我的紅樓我做主 第63章 追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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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二十五章 · 追影book18.org

  馮紫英派去南京的快馬走了四天。第五天夜裡,回報到了——不是馬,是信鴿。兵部職方司養的信鴿,灰羽紅爪,從南京到京師飛一天一夜,落在兵部後院鴿籠里的時候翅膀上沾著雨點子。腿上的竹管只有小指粗細,裡頭一張薄紙卷得緊緊的,展開來八個字:book18.org

  「鄧安初六到,初八離。去向不明。」book18.org

  馮紫英拿著這張紙站了很久。初六到南京,初八離開——兩天。鄧千戶在南京只待了兩天。如果是正常調任,至少要交割文書、勘驗軍籍、拜會上司,三天打底。兩天就走,說明南京不是目的地,是中轉。他到了,拿了什麼或者見了什麼人,然後立刻走。book18.org

  去哪裡?向南——過了南京就是應天府地界,再往南是杭州、福州。向北——換船走運河北上,三天能回京師。往西——從南京入皖,走廬州、武昌,出湖廣。調令上沒有寫目的地,只寫"調鄧安赴南京"。南京不是終點,南京是門。出了這道門,天地寬了。book18.org

  馮紫英把紙條折好,塞進袖子裡。轉身出門,上馬。不是回榮國府——是去都察院。book18.org

  同一天下午,刑部獄裡遞出了馬百戶的第二份供詞。上次他交代了三件事——接錦匣、周渾安排查抄寧國府、戴權批紅越級升遷。這次他又補了一件,是昨夜翻來覆去睡不著,自己叫獄卒拿了紙筆寫的。刑部司獄認得幾個字,替他抄了一遍,原件附在後頭。馬百戶的原件上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很用力,紙背凸出來,像刻的。book18.org

  供詞寫的是:查抄寧國府前三日,周渾在左司房見過一個人。不是錦衣衛的人——穿灰布袍,布鞋,像個師爺或者帳房。但周渾送他出門時拱了手。錦衣衛指揮同知對一個師爺拱手——要麼此人有品級,要麼此人有靠山。馬百戶沒聽見他們說什麼,只記得灰布袍走的時候從袖子裡掉出一樣東西——一方帕子,白絹,四角繡著暗青雲紋。那人彎腰撿起來,很快塞回袖子裡,但馬百戶看見了帕子角上的字——繡的不是花,是一個"呂"字。book18.org

  馮紫英把兩份東西擺在都察院河南道御史的公案上——左邊是南京回報的紙條,右邊是馬百戶的第二份供詞抄本。賈寶玉坐在案後。窗外是都察院的天井,槐樹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剩幾片掛在枝頭,風一過就抖。book18.org

  "呂。"寶玉說。book18.org

  "朝中姓呂的官員不止一個。吏部右侍郎呂調陽。禮科給事中呂維。太僕寺少卿呂——"book18.org

  "呂調陽。"寶玉打斷他,"內閣議折那天,他提議'不公開宣折、刑部都察院各自調檔'——拖延。顧從周用'蠹壞'兩個字懟回去。當時我以為他是慎重。現在看來不是慎重——是拖。"book18.org

  馮紫英坐下來。他把腰刀解下來擱在椅邊——在兵部養成的習慣。坐下來之後沉默了一息,然後把第二件事說了:"鄧安追不上了。南京是門,出了門他有十幾個方向可以走。我人手不夠——兵部的人不能大張旗鼓去追,打草驚蛇。"book18.org

  "不用追。"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他在京師。"寶玉站起來,走到公案旁邊的書架前。書架上堆著河南道的舊卷宗,最上面一層是最近三個月的驛站記錄。"周渾被停職待勘,出不了門。鄧安是他派出去的最後一個棋子。如果鄧安真的遠走高飛,周渾就沒了後手。但周渾到現在還沒跑——說明他還有後手。"book18.org

  他從卷宗里抽出一張紙——京畿驛站七日前的人流登記。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間停住了。一個名字:鄧安。登記日期是七天前。馬百戶收監後第二天。不是離京——是回京。從南京飛到京師的信鴿需要一天一夜,南京過來的驛站快馬要四天。鄧安初八離開南京,今天二十——他如果是快馬回京,剛好和信鴿同時到。甚至可能比信鴿早半天。book18.org

  "他在城裡。"寶玉說。他把驛站登記放回書架。窗外的槐樹又落了一片葉子。book18.org

  這天傍晚,都察院向五城兵馬司發了協查文書。不是海捕——沒有畫像,沒有罪名,只寫著"查訪原北鎮撫司千戶鄧安,請各城門留心"。文書措辭很軟,不等於搜城。但五城兵馬司的門吏只要一登記,都察院就會知道鄧安住在哪家客棧、用什麼假名、幾時進城。book18.org

  文書發出去之後,天已經黑了。寶玉站在都察院門口,看著長安街上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馮紫英站在他旁邊,兩人都沒說話。遠處有更漏響——咚。不知道哪個衙門的。book18.org

  "三法司會審前,鄧安必須歸案。"寶玉說。book18.org

  馮紫英沒應。過了一會兒才開口:"缺他一個,案子也夠。"book18.org

  "不夠。"寶玉說,"馬百戶是接東西的。鄧安是經手的。只有馬百戶的口供,周渾可以說'下頭人自作主張'。只有鄧安到案,才能坐實周渾當面給他下達滅口指令。一人的口供是口供,兩人的口供是鐵證。缺一不可。"book18.org

  馮紫英沉默了很久。長安街上的風吹過來,把他腰刀上的穗子吹得飄起來。book18.org

  "還有那個灰布袍。"他說。book18.org

  "灰布袍不是常淮。"寶玉說。常淮是常鎮守的堂弟,當年被從十二人名單上撤下,如今住榮國府後罩房。他見過常淮——常淮不穿灰布袍,穿的是褪色的青布棉袍。"灰布袍是另一個人。這個人姓呂——或者替姓呂的辦事。"book18.org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book18.org

  戴權倒台前一晚——御前對質的前夜——戴權在書房寫的那封信。寫的是"滅口常逵"。信是派人送給周渾的。但戴權在宮裡,周渾在北鎮撫司。信使是誰?誰能在宮禁之中替戴權把信遞到宮外?book18.org

  不是小太監。小太監出不了宮門。是能在宮裡走動的人——有腰牌,有差事,進出不引人注意。這個人現在還活著。戴權倒了,周渾停了,但這個信使還在位置上站著。book18.org

  "第三個人。"寶玉說,"戴權和周渾之間——還有一個人。"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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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觀園。book18.org

  迎春在綴錦樓里最後一次試嫁衣。大紅緙絲的料子,腰間收了三分的餘量——這半個月她又瘦了一點。丫鬟們圍著她轉,理裙擺的理裙擺,釘珠扣的釘珠扣。她站在銅鏡前面,鏡面磨得亮亮的,映出她半張臉。她看著鏡子裡那個穿大紅嫁衣的女子,像在看另一個人。book18.org

  馮紫英今天來送正式聘禮。十二抬,從榮國府正門抬進來,擺在正廳里——綢緞、首飾、乾果、茶葉,每樣都貼著紅紙剪的雙喜。賈母坐在正廳正中,邢夫人坐在左邊,王夫人在右邊。寶玉站在賈母身後。book18.org

  馮紫英進門的時候穿的是官袍——不是兵部武選司的補服,是朝見的正裝。他跪下去給賈母磕頭,額頭碰在青磚上,咚。賈母讓他起來。他站起來之後目光在廳里掃了一圈——掃得很快,但掃到屏風時慢了半拍。屏風後面有人。book18.org

  迎春站在屏風後面。不是偷看——是禮數。婚前不能見面,她用這架屏風隔著。但屏風不是牆。屏風是綃紗的,薄,透光,從里往外看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肩、腰、站立的姿態。他站在屏風外,她站在屏風內,隔著綃紗,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她看見他給賈母磕頭。看見他站起來。看見他掃了一圈,然後目光停在屏風上——停了三息。心跳——她的,不是他的——在耳膜里敲了三下。咚,咚,咚。然後他移開目光。book18.org

  她呼了一口氣。忘了什麼時候屏住的。手心是濕的。手指在袖子裡攥著繡譜——不是整本,是那一頁夾著槐葉的。葉子乾了,葉脈凸著,貼在掌心。book18.org

  馮紫英走的時候在屏風邊停了半步。不是停——是步子在那一刻慢了,右腳落地之後左腳跟上半拍。然後恢復正常。沒人注意到。但迎春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他右腳落地到左腳跟上之間那一瞬間的空隙。那一瞬間他在想什麼——她沒問。但她在繡譜里寫了一個字。極小,寫在槐葉背面針孔旁邊。"馮"。只有一個姓。book18.org

  探春在秋爽齋的棋枰上落了新的一子。book18.org

  正北缺口的黑子旁邊——那枚貼在黑子氣眼外側的白子——今天又加了一枚。這一枚不在缺口裡,在缺口外。壓在弧線的延長線上,往西北方向推了一格。book18.org

  這枚白子的位置和所有弧線都不連著。它單獨在棋盤上漂著,像一個被放逐的信號。但仔細看——它的落點剛好是三條弧線延長的交匯處。三道弧線如果往外繼續延伸,都會在這一格匯聚。它在等著。等弧線追上來。book18.org

  探春把白子按實在棋枰上。嗒。窗外神機營校場方向傳來火銃的悶響——今天特別長。不是加訓一輪,是兩輪。衛仰之把每日加訓從一輪加到兩輪,從巳時延到午時。探春的手指在棋子上停了一息。她聽出差別來了——火銃的節奏。第一輪還是正常操練——裝藥、瞄準、擊發,間隔均勻。第二輪快了。不是趕時間,是緊張了。像一個人在等什麼,越等越不安,不安了就加練,加練還不夠,又加了一輪。侍書進來換茶時聽見探春自言自語了一句:"快了。"然後不說了。book18.org

  房門外,湘雲從走廊上探了一下頭。她近來安分得有些過分——沒去蘅蕪苑蹭點心,沒去綴錦樓湊嫁妝的熱鬧,連秋爽齋的棋盤都不來摸了。眼下她往棋枰上瞥了一眼就縮回頭,匆匆走了。方向是府後——往榮國府後門去的路。探春餘光掃到她的背影,沒出聲。book18.org

  惜春把畫軸旁邊壓的小紙片又改了一遍。之前寫的"刻印"改成了"等他們",今天又加了一行。一共兩行:book18.org

  「等他們。初六。」book18.org

  她在兩個人影的腳邊又添了一樣東西——不是原來那隻小炭爐和銅壺。是另一隻——更小的,擱在矮個子身影左邊。兩隻壺,一高一低,壺嘴都冒著白汽。白汽在畫紙上往上飄,兩根水汽柱子在半空中纏在一起,合成一朵極淡的墨雲。她的筆在兩個人影的面部又停了。還是沒畫臉。但今天她給那個高個子添了一頂帽子——烏紗,方角,兩翅微翹。武官的制式。筆法精細到帽翅上的紋路都能看見——不是畫,是考據。她翻過神機營的武備圖譜,知道把總的冠翅是什麼樣的。她把筆擱下,對著畫看了很久。然後從筆筒里揀了一根最小的筆——只有三根毫——蘸了朱膘。在高個子胸口點了一個極小極小的紅點。紅點不在冠帶上,不在腰刀上,在胸口。護心甲的位置。book18.org

  入夜了,大觀園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book18.org

  寶玉從都察院回來,朝服沒換,先去了一趟天香樓。不是走近路——主樓正門那條路。繞後,走竹林小徑。鵝卵石在腳底滾了一下。遠遠看見院門——今天沒關,開著半扇。book18.org

  進門的時候可卿正在給文竹澆水。她側身站著。燈火從屋裡鋪出來,照在她側臉上,把耳廓的輪廓勾了一道細細的金邊。紫砂壺嘴朝下,水從壺嘴裡慢慢淌出來,一根細細的水線落在土面上。她澆水從來不多——剛好潤到根,不淹。她聽見腳步聲,沒回頭。book18.org

  "今兒比昨天早了半個時辰。"她說。book18.org

  "都察院今天散得早。"book18.org

  "散得早——還是你在案卷堆里坐不住了。"book18.org

  他沒答。他站在她身後。距離比平時近。他在都察院坐了一整天——馬百戶的供詞、鄧安的驛站登記、五城兵馬司的協查文書、灰布袍的帕子和帕子角上的"呂"字——腦子裡還轉著這幾件事。但此刻他站在她身後,這些事一件一件往後退。往後退不是因為不重要,是因為她身上有一股說不清的靜——不是死寂,是文竹那樣的靜。在土裡一寸一寸長,不需要別人看見。book18.org

  他站得比平時近。近到朝服的袖口擦過她後背的衣料——極輕,像風自己碰了一下。book18.org

  "你擋光了。"她說。還是沒回頭。但澆水的動作慢了半拍。壺嘴裡水線細了——不是壺裡沒水,是她的手偏了。book18.org

  "我在看文竹。"他往前又湊了一些,胸口差半拳貼上她後背。book18.org

  "你在看我。"book18.org

  她是笑著說的,不是那種甜膩的笑——是嘴角極輕微一彎,彎了半寸又收了。然後把紫砂壺擱在窗台上。轉身。book18.org

  兩個人面對面。距離一掌。燈火從側面打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他的影子比她的高半個頭,她的影子比他的寬一分。兩個影子肩並著肩,沒有重疊。他沒有後退,她也沒有。她抬起頭看他——和上回一樣,額頭到他下巴。他低頭看她——和上回一樣,能看清她睫毛在燈火下投在眼窩裡的影子。然後她伸手。book18.org

  不是抱他。是幫他正領口。book18.org

  朝服領口不知道在哪棵樹上蹭歪了一分。歪得不大,但她的眼睛就是能看出來。她伸手——手指捏住衣領的折邊,輕輕抻了抻,又用拇指抹平褶皺。手指是涼的,剛澆過水,指尖上還沾著一點水珠的涼意。指節從他鎖骨上滑過去——不是故意,是正領口時手自然移動的軌跡。涼意從鎖骨蔓延到心口,心上輕輕一顫。涼意里透著一絲暖——她的指尖不全是冷。澆水是冷的,但她指尖底下的血脈是熱的。book18.org

  第一次來寧國府吃酒——他穿了件大紅箭袖,領口歪了。她趁大人說話偷偷把領口正過來。他那時還不到她肩頭高,說了聲"謝謝姐姐"。她沒忘。他也沒忘。此刻這隻手又替他正領口,正完之後停住了。指尖還在鎖骨上。掌根輕輕擱在胸口——心尖搏動的位置。停了多久?兩息,也許是三息。book18.org

  然後她收回手。不是猛然收回——是慢慢退,像退潮。指尖從他鎖骨上滑下來,經過胸口,停在小腹前,垂下。book18.org

  "好了。"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不是冷,是那種把什麼東西壓在了舌頭底下的輕。book18.org

  "可卿——"book18.org

  "今晚不是時候。"book18.org

  她笑了笑——這次嘴角彎了兩寸,比剛才多。然後她往後退了一步,背抵著窗台。文竹在她身後。燈火在她旁邊。book18.org

  "今天的都察院案卷里有你非辦不可的事。去辦。把那些欠了十四年的帳討回來——"她頓了一下,垂下眼帘,"然後你什麼時候來都行。"book18.org

  她說"什麼時候來都行"的時候聲音沒有加重,也沒有放輕。但每個字之間都空了半拍。這是她給他的承諾——也是她給自己的。她不再鎖門了。寧國府的白還在門外,但她這道門,從今往後永遠為他開著。book18.org

  他走後,她在窗邊站了很久。文竹的影子在牆上慢慢移動。她把紅繩從窗台上拿起來——三股編好了,打了結,還沒送出手。已經替他試過鬆緊的,此刻又套在自己腕上試了一遍。太松——不是繩鬆了,是她自己瘦了,腕骨凸出來,繩套在腕上轉了一圈還剩半指空隙。她把繩收了。重新編。明天他再來時,正好給他戴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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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察院發出去的協查文書第二天就有了迴音。book18.org

  不是五城兵馬司——是崇文門稅關。崇文門稅吏登記了一份可疑的入城記錄:昨天傍晚,一個中年男子騎一匹灰馬入城,身量與武官相當但著便服,縑布衣,戴斗笠,自稱商賈,但牽韁的手虎口有拿刀磨出的老繭。稅吏照章查驗貨物時他沒有貨物——只夾了一口長條包袱,問他是何物不答,眼神躲閃。此人報了假名,叫"王三",但稅吏留了個心眼,把斗笠底下那張臉的樣貌記了——方臉、短須、左眉骨有一道舊疤。book18.org

  左眉骨有一道舊疤——馬百戶的供詞里寫過。鄧安左眉有一道疤,是隆慶二十四年在宣府前哨留下的。和他一起留下的還有馬彪——馬彪留的是箭傷,鄧安留的是刀疤。兩個人一起從宣府回來,一起被戴權選進北鎮撫司,一起在左司房當差。十四年後一個人供出了另一個。鄧安的假名不夠假,稅吏的眼睛夠亮。book18.org

  "鄧安在城裡。"馮紫英把崇文門稅關的回執放在案上,"昨天傍晚進城的。他不敢住客棧,城門已經留意了。他只有一條路——找熟人藏身。"馮紫英的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周渾被停職待勘,出不了門,但周渾在京里有房產——錦衣衛指揮同知置辦的宅子不止一處,明面上的抄了,暗地裡的還有。book18.org

  "還有一個人。"寶玉說。book18.org

  "誰。"book18.org

  "灰布袍。"他把馬百戶供詞里那方帕子的細節翻出來——"四角繡暗青雲紋,帕子角上一個'呂'字。""周渾對他拱手。他是替呂調陽跑腿的,還是就是呂調陽本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藏人。"book18.org

  馮紫英站起來。他把腰刀系上——不是擱在椅邊,是掛在腰間。book18.org

  "鄧安從南京兜了一圈又回到京師,說明他最信任的人還在這裡。灰布袍——如果是呂調陽的人,那呂調陽的宅子也在查抄範圍之外。內閣從二品大員,沒有都察院的正式批文不能搜。"book18.org

  "所以不能搜。"寶玉說。他想起面板上那個異常警示——「關聯度異常提示:檢測到白色標籤人物邊緣滲暗紅。」這個提示在幾天前就彈出來了,當時他沒深想。現在——白標滲暗紅的人,就是那個站在棋盤中間、兩邊的棋手都想用他、兩邊又都不敢全信的人。他以為自己在觀棋。其實他已落子,只是自己還不知道。book18.org

  他站起來,把案上的協查文書和稅關回執一併收好。book18.org

  "昨天早上工部核算大同軍餉的舊卷——進度到哪了?"book18.org

  "已經查到了隆慶二十四年臘月的帳冊殘頁,正在逐筆核對。"book18.org

  寶玉把一份抄本放回案上。"把鄧安在城內的消息放給賀景陽——讓大理寺的人去找那處房產。都察院的人有其他事要辦。"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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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夜裡三更。book18.org

  賈政在祠堂等著,炭盆燒得通紅。寶玉進來時賈政正對著祖父的牌位坐著。參盒和空匣子並排擺在供桌上——左邊是戴權交回來的,右邊是老國公留下的。參盒裡的糧道帳抄本抽了出來,攤在旁邊。book18.org

  "大同軍餉舊卷里有六筆帳對不上。"賈政開口了,聲音在祠堂的穹頂下迴旋,"隆慶二十四年臘月初一到初十,大同糧道一共出了六批軍餉。每批都有批紅——戴權的筆跡。但有一批的批紅日期是臘月初十,比另外五批晚了三天。"他把帳冊翻過來,手指指著一行褪色的墨跡。"初十。而棉衣案被按下去是臘月初九夜裡。差了這一天。"book18.org

  "戴權在滅口之後還批了一批軍餉。"book18.org

  "是。這一批軍餉的接收人不是前線的任何一個營——是大同府庫。府庫接收,不在前線分發。這一批銀子最後去了哪裡——舊卷里沒有記錄。"賈政抬起頭,"你祖父當年只查了棉衣,沒查到這批銀子。因為他在查這批銀子之前就被按停了。戴權不是臨時起意滅口。滅口是為了蓋住比棉衣更大的窟窿。"book18.org

  "還有誰知道這批銀子的事。"book18.org

  "沈默知道。他在大同蹲了十四年——但這份軍餉舊卷他沒見過。這是工部營繕司的存檔,不在大同。"book18.org

  "還有一個人。"book18.org

  賈政沉默了一息。"你也想到了。"book18.org

  寶玉站起來。參盒。戴權為什麼會交出參盒?在御前對質時,戴權從袖中取出參盒,說"死之前有一件東西必須還"。他當時以為戴權是認罪示誠。現在回頭看——戴權交參盒不是因為悔罪。是因為參盒裡有三頁糧道帳抄本,中間夾縫裡是他四十年前的筆跡"照准"。這六個字比棉衣案的任何罪名都重。他交參盒是棄車保帥——交出贓物,保住贓物背後的人。book18.org

  "呂調陽。"他說。book18.org

  賈政的手在椅臂上收緊。呂調陽隆慶二十四年不是吏部右侍郎,是戶部山西清吏司郎中——管大同糧道。大同軍餉從戶部撥到前線,中間經過大同糧道的手。棉衣採買的銀子走的不是工部——是戶部。呂調陽是這條鏈上的第一環。他後來從郎中轉侍郎、從戶部到吏部的每一步升遷,都壓在戴權捂著的那六批紙上。戴權替他捂了十四年。戴權倒了之後周渾見灰布袍、灰布袍帕子上的"呂"字——不是呂調陽本人替他辦事,是呂調陽通過別人替他辦事,而呂調陽自己站在白標區不是真心清白,是十四年來一直用表層中立掩蓋底下被戴權捏住把柄的灰色狀態。book18.org

  十四年的棉衣死帳,盡頭站著的不是戴權。是呂調陽。戴權是刀,呂調陽是握刀的手。那手現在還擱在棋盤上,指尖拈著下一枚子——一枚被系統標記為異常的白標棋子,邊緣已經開始泛暗紅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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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釵在蘅蕪苑帳房裡翻帳本。今夜翻的不是新帳,是舊的——戴權歷年贈賈府絨花的記錄。她在"周渾·灰布袍·呂"之間用硃筆畫了一條線,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隆慶二十四年:戶部山西清吏司郎中。」又翻了一頁,在呂調陽的履歷下面繼續寫:「隆慶二十五年→吏部文選司郎中。三十一年→吏部右侍郎。」兩行字之間隔了六年,她畫了一條橫線,在旁邊批了三個字:「升得太快。」她合上帳冊。窗外的桂花謝盡了,枝頭光禿禿的。她在等——等祠堂里那對父子連夜對帳對出什麼結論來。book18.org

  賈政和寶玉在祠堂里坐到四更天。窗紙外頭天還是黑的,炭盆里的炭燒盡了一層,灰是白的。供桌上攤著參盒、空匣、沈默帶來的大同軍餉舊帳冊、老國公的遺折、戴權御前交出的三頁糧道帳抄本,以及——常淮交出的那份枯黃皺紙名單。十二個名字,填了五個:衛澍、馬彪、柳大、趙栓、丁什長。剩下七格空著。常淮能從當年舊檔里挖出五個來,但剩下的七個人只有幾個人知道——賈珍死了,戴權下獄,周渾停職,鄧安在逃。book18.org

  "還有七個人。"賈政的手指在名單上空著的格子上輕輕划過,紙上的纖維在指腹下微微粗糙。"三十六年了。他們的家屬拿了撫恤,銀子是朝廷發的,但朝廷發多少銀子都換不回一個公道。你祖父欠他們的——欠的不是銀子,是一句明話。"book18.org

  寶玉將目光從名單上移開,抬起頭。祠堂正樑上懸著"榮禧堂"的匾額,是先帝御筆,描金的字在燭火下反著暗沉沉的光。匾額底下是最上面那層供桌——正中老國公賈代善的神主牌位,左首是賈演,右首是賈源。再往下一層是賈代化的牌位——賈敬的父親,賈珍的祖父,寧國府那一支的先人。這十二個名字里,有三個人——衛澍、馬彪、柳大、趙栓、丁什長,還剩七個空著——他們連牌位都沒有。名字躺在皺紙上,一躺就是十四年。book18.org

  "沈默見過這六筆帳嗎?"book18.org

  賈政抬起頭。book18.org

  "沒有——這份是工部舊卷,他在大同蹲了十四年,不知此事。"他把椅子往前挪了一寸,"但有一個人旁聽了全部六筆帳的出入——隆慶二十四年大同知府。常鎮守的頂頭上司。軍餉進大同府庫,必經他手批。他的筆跡應該還在府庫底冊上。"book18.org

  "這個人還在?"book18.org

  "在。調了。從大同平調——"賈政頓了很久,"平調南京國子監。十四年沒升。"book18.org

  南京國子監——鄧安初六到初八停留在南京。不是偶然。他是去找這個人。這個人手裡還有另一份底冊——和沈默的帳冊對得上牙口的那份。book18.org

  "他叫什麼。"book18.org

  "顧從周認得他。"賈政的手指在椅臂上敲了最後一下。"隆慶朝的舊人,不多了。這一個——叫沈琨。和沈默同姓,不是一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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