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聚兵鋒踏破重炮陣book18.org
四月十六日,東軍列隊出營。book18.org
伊索爾河的兩岸,是蕭瑟的亂石河灘。這裡的山水沒有秀麗景色,觸目可及皆是塔爾遜西部的貧瘠荒野。河流不深,但十分寬闊,灰濛濛的河面,在呼嘯的風中向南吹皺一層層的波紋,嶙峋的亂石與砂礫散布河灘,稀稀拉拉的兩岸荒草,在風中搖曳出荒涼的沙沙聲。book18.org
馬蹄與東軍的軍靴,在河灘邊踩出散亂的痕跡。軍旗在風中鼓盪作響,披甲挎著彎刀,彪悍的精銳親兵佇立戒備著。士兵們分散在河邊飲馬取水,收拾著裝備,把打包好的包裹馱負上馬背。利用皮囊與木板架設好的浮橋,如同一條長蛇,在渾濁的水中起起伏伏。下馬的騎兵們,在軍官們急促的命令下,輕裝步行飛奔著踏過浮橋,奔向南岸,鎧甲與馬匹則分批運送在後。踏著水花四濺的浮橋到達南岸的士兵們,蜂擁著跳下河灘。book18.org
「快!快!迅速登岸!」book18.org
身後的僕從牽著披上馬鎧的華貴棗紅馬,身披重甲的伊普麗絲,挾著頭盔踱步掃視北岸陣地。三十門的大小火炮,在北岸已經排布完畢組成炮陣,手持火把的炮兵在每門炮左右待命,黑洞洞的炮口,對準著即將爆發血戰的伊索爾河對岸。騎著快馬的傳令兵,一道煙塵地飛奔到近處,滾鞍下馬單膝跪地。book18.org
「報告長公主,重騎部隊已經渡過浮橋向南岸待命。預計一個小時,可以編隊列陣完成!」book18.org
伊普麗絲微微點頭,開口詢問。book18.org
「北路軍那邊的情況呢?」book18.org
「巴哈爾特元帥,赫蓮娜大人也即將完成渡河待命。在您下達攻擊命令時,會同步向敵方側翼推進!」book18.org
僕從牽過馬來,伊普麗絲短暫掃視一下炮陣,也不再多看。那秀美的雪白面龐上,下巴微抬,杏眼斜暼,不管是什麼時候,那帶著幾分高傲的睥睨表情,似乎面臨任何境地都未改變。這位長公主舉手投足間的,是一股融合的刀兵殺氣與貴族傲氣,還帶著幾分皇室子弟的小紈絝,如同血腥殺伐與貴氣凌人的奇妙結合。她轉頭瞥一眼身邊的親兵統領,厚重的裹甲野戰靴踏上馬鐙,帶著全身厚實的重甲鏗鏘翻身上馬,急促喝道。「對岸的重騎兵已快準備好,那麼,咱們也動身!」book18.org
北岸的主力大軍也在集結待命,急促嘈雜的動員聲里,棗紅馬嘶鳴一聲。伊普麗絲微微俯身扯韁繩在手,但這時米芙卡沖了出來,她提著裙子,心急如焚地一路跑到馬前,把伊普麗絲戰馬的韁繩拽在手裡。book18.org
「姐姐!」米芙卡驚的臉色發白。「你怎能親自去南岸?太危險了!」book18.org
「米芙卡,你回去!」伊普麗絲扭頭俯視著馬前小公主,急切地厲聲喝道。那躁動的披甲戰馬,在嬌小的米芙卡面前簡直如同巨獸,但她就那麼鼓起勇氣站在馬前,不肯鬆手。book18.org
「真的非打這樣的仗不可,也應該讓其他將軍帶隊!姐姐你是主帥長公主,怎麼能親自……」book18.org
「回去,別給我添亂!」披甲高坐馬背的伊普麗絲低頭喝道,重逢之後,她還是第一次看到自己這個畏畏縮縮的妹妹挺身而出。她不明白米芙卡為什麼偏偏這時候出來,但這一戰,早就不是天真的小公主能改變的了。book18.org
「你懂什麼!這一仗我必須親自壓陣,若我不在南岸和他們共存亡,背水作戰的我軍會覺得自己是棄子,軍心動搖不堪設想!必須是我去,換其他誰都不行!」book18.org
「那,至少北岸這邊的炮陣,留幾個旗語兵在兩岸溝通,實時確定炮擊何時支援!」米芙卡依舊不肯鬆手。「過河之後,能打到對岸助戰的,也就只有我們的炮陣了!」book18.org
「沒用,河面太寬,今天還有薄霧,旗語看不清的!」伊普麗絲叫道。「再說重騎沖陣戰鬥時間極短,也沒有二次裝填的機會,就以我軍開始衝鋒為信號,這邊發起炮擊給騎兵開路,就這麼定了!」book18.org
她不再理睬米芙卡,拉過韁繩一抽馬鞭,棗紅馬昂首嗒嗒幾步,跳上了浮橋。米芙卡臉色蒼白,憂心忡忡地看著過河的背影逐漸遠去,在薄霧朦朧的對岸沒入黑沉沉的洪流中。她在伊普麗絲面前一直難以啟齒,對東軍軍中的事更是不敢多說什麼,今天是情況危險才鼓起勇氣開口,但現在看來,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自己也無力插手,只能為姐姐祈禱了。book18.org
隔河相望的伊索爾河南岸,東軍主力已經列隊完畢。遠處,又是帶著一道黃塵的斥候騎兵飛奔而來,在軍陣最前方勒馬,高聲報告:book18.org
「長公主,敵軍前部已接近伊索爾河,距河畔,最多兩個小時路程了!」book18.org
「哼,來的剛剛好,倒是給足我們公平過招的機會了!」伊普麗絲冷笑一聲,又轉頭斷然命令:book18.org
「巴哈爾特,赫蓮娜的北路軍,命令他們即刻整軍出發,向敵軍預定進軍地點側翼推進!」book18.org
「是!」book18.org
同一時間,遠在河流上游的北路軍,同樣已在緊張的火速整備待命。嘈雜的戰馬與運輸車轟鳴,巴哈爾特,赫蓮娜兩位最高長官挎刀披甲,在大軍運動的滾滾洪流中,眺望著遠處朦朧中即將爆發大戰的南岸渡口。傳令兵的飛騎奔馳到近前,勒馬中戰馬甩著頭髮出暴躁的嘶鳴,騎手在馬上大叫命令:book18.org
「報告!長公主傳來急令,命我們立刻沿下游向敵方側翼開進!」book18.org
「是!即刻出發!」book18.org
背後的步騎混合兵團,隆隆的馬蹄聲逐漸響起,大軍塵土飛揚地隨之開始前進。滾滾人流前的兩位指揮官,動作同步地肅立抬手隔空做出軍禮。book18.org
「即刻出發!接令!」book18.org
拂曉的河岸上,天空依舊灰濛濛地陰沉著,透過薄霧,隆隆的鎧甲鏗鏘與馬蹄轟鳴遠近交匯著,再辨不清是哪一部的部隊。極目遠眺,朦朧的荒野天際盡頭,模糊中人頭涌動的前軍隊伍,開始隱約可見。那便是塔爾遜的前鋒部隊嗎?伊普麗絲舉起望遠鏡遠遠觀察,遠方瀰漫的塵土中,逐漸能夠辨認的人頭攢動前進的兵團隊列,清一色身穿棕黃色皮質胸甲的步兵,頭上黑沉沉的鐵盔起起伏伏,全部以寬闊的長型盾牌為掩護穩步前進,是以騎兵拱衛兩翼,再加上弓弩手策應正面列陣推進的陣型。伊普麗絲眯著眼睛端詳著,微扯櫻唇,看樣子,兵力還真不少。就是不知道他們會如何接戰,是就地固守,還是乾脆三麵包上來?哼,要想一口吃掉,只怕他們也沒這個牙口。book18.org
戰馬不約而同地打著響鼻,微微躁動起來,仿佛也感受到了空氣中逐漸迫近的氣息。開進至伊索爾河南岸河畔的塔爾遜前鋒部隊,遠遠望去,似乎也發現了這裡的情況,開始停止前進快速進入備戰狀態。顯然沒有想到東軍敢於過河列陣,塔軍在短暫時間內動作迅速地轉換戰鬥陣型,攜盾的重裝步兵紛紛退後,形成反半月形的盾牆,精銳騎兵戒備著進至前列。幾路背插信號旗的斥候紛紛飛騎離隊,快馬曳著長長的沖天黃塵,迂迴向著東軍側翼斜插而來,保持在射程距離以外側向一路風地遠遠掠過軍陣。伊普麗絲秀眉豎起,盯著那依仗快馬肆無忌憚逼近探查的斥候,眼露怒色,冷聲一聲命令:「我們的娜可倫何在?」book18.org
「娜可倫」,是洛特拉軍兵封號「強弓」,有此稱號的,無一例外都是東軍千里挑一的,有實打實百步斃敵殊榮的特級射手。話音未落,已經有四五名騎手低垂著長弓,悄悄搭箭上弦,待其中一騎斥候距離略近,瞬間舉弓齊射。五箭其中三箭落空,剩餘一箭射中肩膀,一箭射中胸口,在遠超尋常射程以外的距離將斥候射翻下馬,屍體翻滾著栽進黃塵。book18.org
「好!」伊普麗絲喝彩道。東軍發出不甘示弱的鼓譟聲,剩餘的斥候驚慌地紛紛掉頭歸隊。遠處塔爾遜軍陣微微騷動,前列步兵不約而同地舉矛豎起盾牌,原地嚴防盯著東軍一舉一動。掩護之下跟上來的後隊,開始在後緊鑼密鼓地搭建簡易工事,安置釘板車,拒馬與掩護射擊的火器。這種由器械輜重與木柵,拒馬搭建的簡易環形工事,在較短時間內就能成型,看來是打定了在南岸建立陣地工事駐防的打算。這絕對是個糟糕的消息,如果對方不貿然出戰,反而在南岸站穩腳跟,東軍將徹底失去戰機,就算一波衝鋒擊潰了對方前鋒,也會被憑工事持久戰的對方大軍耗死。她命手下神箭手挑釁似的射殺斥候,也是不過是為了激對方出戰,但現在看來,非得打一場刀口舔血的硬仗不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不能給對方憑藉工事拉入持久戰的機會,現在就得以最兇猛的攻勢打出突破口了。book18.org
塔爾遜軍陣中的戰鼓隆隆作響,林立的旗幟在風聲呼嘯中抖動,正面的騎兵隊伍長矛林立,肅然列隊整齊,只有時不時的馬蹄刨著地面沙土,對峙著遠方的東軍騎兵。與之相對的,那渾身黑甲的東軍騎陣鴉雀無聲,如同黑沉沉的一片靜水。在正面的,就是已事先到南岸集結列陣的五千重騎兵。這是東軍全軍動員部隊中的最精銳力量,人馬具裝,身穿三層甲,最內貼身穿著布包鐵片甲護胸,外罩鎖子甲,最外層再披重甲。隨身裝備上,有最高力度的強弓硬弩與羽箭每人三支,由於是直接沖陣而非游射的重騎,也不攜帶更多的箭了。每人各配利斧或鋼刀,伊普麗絲騎棗紅馬,扛著透甲錐,那頭盔遮住鼻樑上方半張俏臉的面甲下,金橙色的大眼睛肅然掃視一眼全軍,冷著臉一扯韁繩制住躁動甩頭的棗紅馬,高聲叫道:book18.org
「阿斯蘭!給我叫先鋒統帥阿斯蘭!」book18.org
伴隨她的呼聲,殺氣騰騰的冷笑嘶吼應聲而出。在隊伍最前的,那是前鋒軍統帥阿斯蘭,身披鐵甲,扛著一把鋸齒大彎刀,厚重肩甲雕刻的狼頭紋黝黑髮亮,坐下一匹同樣身披馬鎧的花斑馬。他是馬賊出身,在本就彪悍的東軍中也是速來兇殘無人敢敵,沒有什麼文化,渾身都是燒殺搶掠的嗜血凶性。那黝黑的面容上咧嘴露出白牙,帶著狂傲的獰笑,高聲回答。book18.org
「長公主!」book18.org
「開戰後先鋒鑿陣,踏碎他們的騎兵!」book18.org
「得令!」他大叫回答。「管他娘什麼塔爾遜的雜種,我一定砍的他們人頭遍地!」book18.org
」好!」伊普麗絲高聲讚許。「不愧是我們東軍第一勇士!待會用馬刀給他們涼快涼快!」book18.org
她冷冷望著前方聲勢浩大的軍陣,左手扯韁制著躁動戰馬,蹭地拔出了腰間長劍,隨手猛地向下一擲。插進河灘泥土中的寶劍,一陣晃動著,發出懾人的嗡鳴聲。book18.org
「後隊作督戰隊,開戰後,凡退過此劍之後者,格殺勿論!」book18.org
「是!」book18.org
如同悶雷般的吼聲齊聲回答,東軍的重騎兵,一瞬間嚓嚓地鋼刀出鞘,映出一片雪亮的白光。在他們身後,隔河遙觀的北岸高地上,如同黑雲般的東軍主力大軍沉默地待命著,呼嘯北風中,那黑底白紋的獅子旗呼嘯著獵獵作響。所有人的目光,都無聲地觀望著即將爆發血戰的對岸。book18.org
搭建的瞭望平台上,披甲挎刀的高級將領們,翹首踱步徘徊著遙望對岸,心緒不寧地觀望著對岸背水列陣的騎兵。見到戰局蓄勢待發,他們大多下了瞭望台,但依舊憂心忡忡地伸長脖子眺望動靜。米芙卡也在台上,見她還在上面呆呆望著,下面的親兵擔憂地大喊:「殿下,快下來!要開戰了,小心敵方的流箭!」book18.org
米芙卡答應了一聲,依舊探頭眺望遠方的軍陣。他們所處的北岸地勢較高,再加上瞭望台能比對岸的部隊更直觀地觀察情況。她並不怎麼了解兵法部署,只是對於一點塔爾遜作戰風格的熟悉而已,純粹是擔憂親臨這樣惡戰的姐姐而已。遠遠眺望過去,頭戴鵰翎纓鐵盔,一字排開列隊的是敵方騎兵,成反半月形陣列戒備著的,是重裝步兵,再往後是層層排列看上去複雜的柵欄,拒馬,盾車工事嗎?那裡面搬運著的是什麼?book18.org
米芙卡出神地望著敵方前鋒軍陣之後。那工事中密密麻麻忙碌的工兵,他們似乎有明確的目標,搬運磚石,木材,成箱的東西,以及忙碌中搭建著的黑漆漆的鋼鐵。一個接一個整齊排列的點位,周圍還有三人一組,隨時待命的士兵。她突然似乎有點看明白了,一股毛骨悚然的危機感瞬間席捲全身,在意識到的一瞬間汗毛乍起——那是對方的炮兵部隊,是搭建中的炮陣!book18.org
對方也是有大炮的!book18.org
這個突如其來的發現,瞬間讓米芙卡大驚失色。並且看樣子,不同於東軍繳獲與臨時鑄造的各類雜牌火炮,塔爾遜帝國軍那裡的是貨真價實的正規炮兵部隊,配備的是清一色威力巨大的重炮。一旦對方的炮陣構建完成,隔岸對射比拼,東軍的火炮將不可能有任何優勢,恐怕只是瞬間,就會被完全炮火壓制無半點還手之力。原本構想的大炮隔河支援,背水作戰的東軍重騎兵唯一的優勢,也將徹底喪失。後果將不堪設想。book18.org
她臉色大變地連滾帶爬跑下瞭望平台,揮舞著手臂,語無倫次地大叫起來:「不好,不好!情況有變!對方有炮兵部隊支援!」book18.org
什麼情況?book18.org
士兵與將領們詫異地望向她。米芙卡急得臉色發白,跌跌撞撞地跑下平台,腳丫踩空一腳踉蹌撲倒在塵土飛揚的地上。她顧不得全身疼痛,磕破的膝蓋,四腳著地地爬起來,心急如焚指著瞭望台大叫。意識到情況不對的東軍將領,幾個人飛奔跑上高台拿著望遠鏡遠眺,瞬間紛紛面露驚慌。這是事先完全未知的情報,但此時,遠在河對岸的五千重騎兵,已經箭在弦上,蓄勢待發了。book18.org
縱使身經百戰的東軍將領們,此刻目睹急轉直下的兇險形式,也瞬間面露驚慌的一陣騷亂。議論紛紛地大聲爭吵著如何決斷,米芙卡緊咬著嘴唇,指甲幾乎掐進了掌心,她望著正在緊張部署著炮位的遠方塔爾遜工事,眼中慌亂的神色,將一切置之度外地決然凝實起來,下定決心地急促叫道:book18.org
「不要再等了!他們的炮陣還未搭建完畢,這是咱們唯一的優勢,需要改變原定計劃,大炮現在就開火齊射,轟他們的炮陣!」book18.org
眾人驚愕地目光投過來,那原本意見不一的的驚慌目光,一瞬間仿佛捕捉到轉機地彙集過來,然而又鴉雀無聲地停滯。四周陷入微妙令人窒息的沉默,面露難色的軍官們,面面相覷,如同熱鍋煎熬的一刻卻無人敢發一言。心急如焚的將領,挎著刀左右踱步,但始終猶豫著不肯開口,轉而搖頭:「不,不行,長公主先前親口命令,必須以衝鋒為信號開始炮擊。」book18.org
「唉呀!現在的情況怎麼能以那時為準呢!」book18.org
米芙卡急得連連跺腳,焦急萬分的眾將,同樣在氣氛煎熬中坐立不安,但除了剛剛點明的將軍,沒有人說一句話。紛亂爭辯的軍官們,盡數閉口了,紛紛下意識避開米芙卡急切的目光。有人佯裝垂首沉思,指尖無意識攥緊刀柄不敢抬眼對視,有人慌忙轉頭眺望河面、遠眺敵陣,還有的目光,紛紛在沉默中避開了。這是長公主過河前剛剛立下的,鐵一般的軍令。即便此刻心知肚明,即便此刻心急如焚,卻無人敢發一言,始終在窒息般的沉默中無人回答。沒有一個人對她這臨時擅自更改的計劃報以回應,只是徒勞地搖頭。book18.org
「沒時間猶豫了!」米芙卡焦急地喊道。「他們的炮陣還未完成,這寶貴的時間是咱們唯一的優勢。如果現在不打,等到雙方炮陣對射,咱們會一敗塗地!」book18.org
將領們欲言又止,面面相覷著,試探性地發問:「要不……呃,至少先彙報凡忒斯將軍?」book18.org
「來不及了!」米芙卡緊皺眉毛,她知道眾將在顧慮不敢輕動的是什麼,但現在不是瞻前顧後顧慮這點事的時候。自從來到這裡,自從來到屬於姐姐的軍中,她感受到了微妙的陌生氣氛,感受到自己與姐姐面似親近,內心卻從童年開始早已隔著一層莫名隔閡。因此,她一直盡力保持著低調恭謹,不插手一點政事,盡力做好一個單純的小妹妹。這本來也不是自己該插手的,但現在是必須自己站出來,說出一句話的時候。如果自己不敢開口,就更沒有人敢踏出這一步了。book18.org
她不再遲疑,當機立斷開口:「所有責任,由我一人承擔。」book18.org
坦然卻擲地有聲的話語落地,這一刻,所有焦慮猶豫中的將領們,灼灼的驚訝目光不約而同地彙集過來。那各不相同的那眼神中,融入了各種各樣複雜的感情。有人張了張嘴,但沒有說出話來,就和先前無人敢響應米芙卡一樣,同樣無人斬釘截鐵地拒絕。米芙卡輕抿嘴唇,那平靜的臉,明亮的雙眼掃視過一張又一張面孔。在與這些和自己迥異的粗獷軍兵面前,這一刻她卻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胸中洶湧欲出的心跳,跳動的與那些緊張而激烈的目光完全相同。book18.org
雖然依舊交織著驚慌和猶豫,依舊無人開口發出聲音。但米芙卡能感受到,在自己脫口而出的一刻,那些踟躕不前的將領們雖未表態,但那些原本的焦慮,化為了分量沉甸甸的火熱目光,全部彙集在自己肩頭。她不再遲疑,一個箭步上前,奪過了炮兵長官手中的令旗。book18.org
「馬上調整角度,轟他們的炮陣!」book18.org
米芙卡厲聲叫道。這一刻,不需要一句多餘命令,將領們趕緊飛奔著自發行動起來。米芙卡揣著令旗,那嬌小的身體趁此時間一溜煙地爬到瞭望台頂端,眺望著隔河的塔爾遜炮陣,猛地一揮手中的令旗。book18.org
「炮陣開火!」book18.org
「是!炮陣開火!」book18.org
「炮陣開火!」book18.org
接連的聲音一連串地響應,遠處,披著重甲的炮隊長官大叫回答。每一門火炮左右,手持火把立正在兩側待命的炮兵,立刻上前調整大炮角度,將炮擊範圍延長至位於塔軍前鋒後方的工事位置。隨著軍官一聲令下,蓄勢待發的炮兵上前一步,伸出火把點燃了火藥。book18.org
一瞬間的寂靜無聲,隨後是——book18.org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book18.org
蓄勢待發的東軍炮兵陣地上,剎那爆發出一連串的沖天巨響。布設的三十餘門火炮,隨著猛烈震顫後坐與噴出的濃烈硝煙,炸雷般的交織巨響接連響成一片,怒吼在東軍炮陣上。徹底打破戰場寂靜,鋪天蓋地的連環炸雷聲中,這是最壯觀的景象,數十顆黑沉沉的炮彈,成群結隊高速呼嘯著划過天空,在伊索爾河上空畫出長長的弧線,飛向對岸的塔爾遜炮陣。這突如其來的巨響,讓南岸的所有人都猝不及防。不管是塔軍還是東軍,都一剎那驚愕地抬頭環顧,搜索著聲音來源。而那塔爾遜軍陣舉著盾牌不約而同抬頭望天的塔軍步兵們,這一刻愕然看到了,那帶著呼嘯風聲掠過他們頭頂上空的漆黑炮彈。book18.org
然後是他們的後方。book18.org
正在緊張地搬運搭建工事,組裝重炮的塔爾遜工事上,呼嘯著的懾人鐵球從天而降,盡數傾瀉在了組建中的炮兵陣地。正在組裝火炮的炮兵們,在臉色慘白地目睹天空中飛速向這裡放大的黑點的一刻,想要嘶吼著狂叫,那帶著狂風的炮彈就已經落在了他們中間。book18.org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book18.org
炮彈鋪天蓋地地傾瀉而下,土石沖天而起,柵欄與拒馬崩碎,不管是工事防禦還是沙石,都一視同仁地如同紙片般支離破碎。組建中的塔爾遜炮陣,幾乎頃刻間化為一片廢墟。這片聲勢驚人的炮陣齊射,讓南岸對峙中劍拔弩張的兩軍,幾乎同時驚的不明所以,誰都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伊普麗絲同樣不知道炮陣為何擅自開火,但在一連串巨響響起的一刻,她知道原因已不重要,該押上一切決定勝負的時機,已經決定了。她杏眼圓睜,直視對面同樣慌亂中的塔爾遜前軍,發出了聲嘶力竭的怒吼。book18.org
「衝鋒!!!」book18.org
從驚訝中回過神來的重騎兵們,在伊普麗絲的高叫中同時齊聲發出山呼海嘯,一起猛夾馬肚,暴躁踴躍的戰馬群同時猛刨起四蹄,朝著驚愕中出現騷亂的塔爾遜前軍,發起了決死的衝鋒。還不知道後方發生了什麼的塔爾遜軍,便驚駭地發現,重騎兵已蜂擁而來。book18.org
「殺!!!」book18.org
阿斯蘭是東軍悍將,眼看塔爾遜前軍短暫騷亂,他帶著騎兵發起突擊,狂吼著沖在了第一個。騷亂中的前軍騎兵,剛剛勉強準備倉促接戰便已然亂了陣腳。最前面的一個騎兵,大驚中壯著膽子舉刀迎上來,阿斯蘭狂吼著掄圓了胳膊猛地一揮,直接把半個腦袋連著牛皮盔一起砍飛出去,腦漿四濺的屍首腳卡在馬鐙裡帶著滾滾煙塵拖行。東軍重騎兵如鐵流般洶湧而來,前鋒的塔爾遜軍不敢抵擋,潰散下來。被塔軍前鋒軍潰下來讓出的工事,重騎兵如一把尖刀,前壓衝進了塔軍的炮兵陣地。遠望戰局的塔爾遜高級將領們,此刻死一般的寂靜。誰都可以想到,這些遭受了一輪炮擊,剛暈頭轉向地提著刀從廢墟里爬出來的塔爾遜炮兵們,被重騎兵衝到面前的下場是什麼。book18.org
正騎馬遠觀著的塔爾遜將領們,面色駭然地彼此相覷,一言不發。化為廢墟的工事內煙塵瀰漫,重炮陣地內的炮兵部隊全部被殺。正面,塔軍主力與東軍重騎兵陷入了焦灼苦戰。飛奔的將領們,大叫著聯繫各部準備整頓反撲,爭奪陣地,卻又聽到上遊方向側翼傳來了騷亂。騎馬飛奔而來的傳令兵,大叫著彙報:「我軍上游,右翼部隊遭遇東軍突襲,請求支援!」book18.org
「哪裡來的部隊?」book18.org
「人數好像不少,是叫赫蓮娜的東軍,從上游沿河突襲過來……」book18.org
「打不了了!收縮部隊保存實力,整體後撤!」book18.org
在前軍留下了橫七豎八的一地屍體,整頓集結主力部隊抵抗的塔軍,開始以重步兵與兩翼弓箭手斷後掩護下,放棄伊索爾河南岸整體後撤。東軍追擊一段距離,也不再窮追,雙方各自再次遠遠拉開。從上游而下加入的巴哈爾特,赫蓮娜軍團,急促地交接位置投入陣地防守。背後薄霧籠罩中的浮橋,大軍的身影層層涌動,將要開始逐批渡河。東軍占住了伊索爾南岸。book18.org
篝火邊的臨時休息地,正在短暫的休整慶功中。剛剛進入休息,披著鎧甲渾身殺氣騰騰,血汗淋漓的東軍重騎兵們,端著酒碗,彼此碰杯大聲談笑著。染血塵土的塔爾遜軍旗,被鋪在地上墊在擺放的肉乾菜肴下面。阿斯蘭旁若無人地舉著酒碗,正哈哈大笑著與身邊幾個軍官談笑著:「這倒比想像的容易!」他身披重甲的肩膀背上,插著的幾隻羽箭隨著大笑瑟瑟抖動,自己渾然不覺。塔軍潰兵倉皇的流箭,射不透東軍的重甲。book18.org
身披鎧甲的伊普麗絲,跟隨著身後捧著頭盔的親兵邁步進來,那雪白面龐上染汗的金色髮絲微微散亂,帶著小聲喘息微笑著進來。眾將馬上端起酒杯轉身行禮,她揮手免禮,扭頭環顧,問道:「北岸的炮陣,是誰下令開炮的?」book18.org
阿斯蘭愣了一下:「炮兵長官在北岸待命,應該……」book18.org
「長公主。」赫蓮娜走上前來,開口說道。「炮兵長官已經告訴我了。是小公主力主開炮。」book18.org
伊普麗絲愣了一下。她的目光掃視回來,定格在坐在角落裡,獨自坐觀眾人慶功的米芙卡身上。她沒有喝酒,旁邊放著一杯牛奶,帶著簡單的一絲微笑。臉上沒有主動透露的神情,也沒有隨眾人慶功的恣意歡愉,一如既往地如同一位旁觀看客般簡單微笑著。直到看到伊普麗絲驚訝的目光透過來,才像是如夢方醒一般伸手去拿牛奶,卻不小心碰倒了杯子,「哎呦」一聲慌亂地扶著浸濕的袖子,舉起手裡灑了一半的牛奶,不好意思地笑笑。book18.org
「你是功臣……對!米芙卡,這一仗,你是第一功!」book18.org
伊普麗絲的震驚目光轉為無限驚艷,那清澈的雙眼看著米芙卡,在眾人同樣驚訝投來的目光里脫口而出。米芙卡頓時窘迫起來,有些尷尬地搖著小手笑著,搖頭回答。book18.org
「只是一時激動,不過做了些舉手之勞而已。在其位置謀劃,所有人都能做出相同的決策。這一仗的功臣,要歸功於親征長公主與諸位將士。」book18.org
「不。」伊普麗絲高興地說道。「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軍!」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6_07 16:49:36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