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國王與你祖父與土地之間book18.org
黃金延伸成環形的月桂葉,座落在整齊里夾雜蒼白的髮絲里,一顆淚珠般的紅寶石深陷在葉片最簇擁的地帶。book18.org
寶石的色澤隨著窗外天光而變化,直到天光消逝,剩下單調躍動的燭光。book18.org
黃金桂冠被摘下來套在食指上旋轉,紅寶石轉成了一條明明暗暗的紅線。book18.org
「接受了?」book18.org
有誰附在耳邊低語,桂冠旋轉的速度停了停。book18.org
「是該接受了。」book18.org
蒼藍色的眼珠深處有著黑洞與滲出的星光,那個人被免除了禮節卻還是欲言又止,黑洞稍微變細了些。book18.org
「我允許,問吧。」book18.org
臣惶恐。那個人再次一禮,慢慢將膝蓋從地毯上抬起來。book18.org
他問國王在會議上被冒犯的笑,以及為何是伯爵爵位?book18.org
「喔——你肯定沒有好好看過那隻中指,薩爾泰確實粗魯,但他的冒犯經過計算。」book18.org
那個人一瞬間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在會議上對國王以中指表態已經夠離經叛道了,他親愛的陛下居然還有時間觀察中指?book18.org
他順著國王的話問,所以那是一隻怎麼樣的中指?book18.org
國王放過了被轉暈的桂冠,以身示範。book18.org
中指,一個有意識展示側面的中指。book18.org
「你以為他真的沒想過後果?不、不,他早就知道了。他知道我不會要他的命,因為他的理站得很穩,要說最重的處置也不過是革職。」book18.org
國王轉了轉自己的那一根,想從上頭找出一點中指們的相似。book18.org
「我為什麼要如他的願呢?」book18.org
站起來的人不自覺再度跪下了單膝,國王放下中指,在手邊批改過的文書里翻起什麼。book18.org
「但就這麼放過他又不是滋味,所以我決定給他一個小小、小小的考驗。」book18.org
一張定案的文書遞到跪下的人面前,戴有權戒的手指收回去。book18.org
領地賜權文件蓋有正式的王徽與刻印,將緊隨在爵位授予後送出。book18.org
想知道為什麼是伯爵之位?這就是答案。book18.org
依蘭斯拉王國的法典與王言所述,伯爵以上便擁有被授予領地的資格。book18.org
他不要薩爾泰只是成為貴族。他要他不但是貴族,還得以貴族的姿態去收拾制度與歷史留下的爛攤子。book18.org
......陛下不怕薩爾泰兩手一攤,什麼行動也不採取嗎?只顧享受權力與地位,不負領地責任的貴族可多的是。book18.org
那個人看清了那片即將被賜與的土地,眉頭緊皺。book18.org
「他不會的。」book18.org
桌前的王笑起來。book18.org
「他會氣得要命,會說一些不太能入耳的話,而我會寬宏大量地原諒他。」book18.org
但亞摩斯?薩爾泰絕對不會撒手不管,國王十分篤定。book18.org
這是他的體恤與懲罰,一個小小、小小的,或許還有點有趣的考驗。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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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清無雲的天空下,一隊十來輛馬車組成的車隊行進在山丘與牧草的鄉間小路,水窪被接連不斷的車輪與馬蹄輾過,好不容易挨到最後一組輪子,輪子卻停在了混濁的水中。book18.org
車門打開,搖搖晃晃走下一個人,他顫抖著膝蓋走到路邊叢生的雜草堆里,彎下老腰,一陣不太美妙的反嘔聲傳出來。book18.org
隨車同行的人們已見怪不怪,清空胃袋直起身來的人也見怪不怪。book18.org
車廂傳來重量壓上的震動,羅奈爾德的目光從書上移,亞摩斯蒼白著臉坐在他對面,用手帕擦乾淨了鬍子上的穢物,不太穩的手從懷裡掏出煙斗與煙盒,煙盒打開,空的。book18.org
繼臉最臭的新封伯爵後,兩個月前的亞摩斯達成了對國王賜予的封地暴跳如雷的新里程碑,把自己鎖在辦公室鎖了整整三天。book18.org
剛開始還能聽見那隱隱約約的咒罵,隨後是偶爾會傳來的重擊聲。羅奈爾德一邊把裝有水與簡單食物的籃子放在緊鎖的房門旁,一邊朝稅務處的同事們歉意一笑。book18.org
往好處想,有聲音至少代表裡面的人還有呼吸。book18.org
第四天門打開了,蓬頭垢面的亞摩斯走出來,他臉上沒有表情,只說了一句他得去看看。book18.org
第一次前往那個地方時他可比現在慘多了,一周的路途硬生生拉成了半個月,唯一不變的是筆直向前的視線。book18.org
那是塊比資料上還棘手麻煩的土地,無處可去的人們混合了異國的血脈,在堆積的垃圾中建築起安身之所,為了活下去什麼都願意做、什麼都不拒絕。book18.org
羅奈爾德移開雙眼,亞摩斯沉默看著。book18.org
土地的眼睛嘲弄地回視過來。book18.org
他們最終還是沒有真正地踏上那塊地,沒有宣告自己的身份,原路返回,連停下來嘔吐的地點也分毫不差。book18.org
回到王都的亞摩斯照常生活、照常工作,偶爾叼著沒有煙的煙斗對著空氣出神。book18.org
然後他寫了一封信出去,以那封信為起點開啟了行動。book18.org
除了留給兒子的那一份,亞摩斯兌現了名下全數資產,用盡一生的人脈與尊嚴,騷擾所有他騷擾得到的人,無論是曾經同窗的土地監察官,還是留過人情的皮革商,甚至一面之緣的領地領主,無一倖免。book18.org
他在複雜的目光里付出痛而昂貴的代價,亦確實獲得了一些有用的東西。book18.org
後來,亞摩斯給了羅奈爾德一份其他稅務官的推薦函,告訴羅奈爾德他已經遞交辭呈,並且不打算等上頭批准。book18.org
「你沒想過失敗嗎?」book18.org
羅奈爾德沒有接那封推薦函。book18.org
亞摩斯沒有收回拿著推薦函的手。book18.org
「對我來說是失敗,對他們來說又是什麼?」book18.org
垂著眼,頭上多了些花白的長須男人站在黃昏的光中。book18.org
總得有人試一試。不是嗎?book18.org
面前的人正盯著空空的煙盒發愣,羅奈爾德伸手探入外套口袋,拿出了一個新的打開,用煙草替他填補了煙斗的黑洞,拿出火柴點上。book18.org
白色的煙慢慢成為兩人間的布幕,亞摩斯在幕後別過了頭,羅奈爾德重新打開手裡的書。book18.org
馬車脫離水漥,再一次向前駛去。book18.org
棲身在碎片中的土地再一次迎來了它名義上的主人——那個略顯疲態、腰背筆直的中年男人。book18.org
這次男人踏過了上次停留的外圍,帶著光鮮亮麗的人與車,一步步穿過漸漸聚集的居民們,踏定在群落的中央。book18.org
男人與他的五位翻譯一字排開,由男人先行,翻譯們綴在後頭轉換。他說土地承受的危險與他們拿到的報酬不成正比。既然都要做,那不如選最穩當,最有機會延續下去的方式。book18.org
短時間的暴利是不可信的。以傷害他人的方式拿到手的東西,終究會以被傷害的形式失去。book18.org
土地冷冷地看著男人,男人卻又說他不要土地相信他。book18.org
他希望土地相信腳踏實地也可以長出生存的果實,相信抬頭挺胸的生活不是僅存在仰望之中。book18.org
土地忍不住了,漂亮的空話誰都會說,就為了講這個把他們聚集過來?book18.org
「有人能告訴我,這塊地上為什麼總是充滿臭味與髒污嗎?」男人接著提問。book18.org
「......這是什麼問題?不會自己用眼睛看嗎?不遠處便是王國最大的肉類處理地,所有屠宰之後沒有價值的東西都被扔到這個垃圾場。」book18.org
「非常優秀的回答。你叫什麼名字?」book18.org
「……安得卡。」book18.org
「好名字。」book18.org
男人笑了笑。book18.org
「安得卡。你能說說這些垃圾具體是什麼嗎?」book18.org
安得卡面色變得難看,他環顧四周,仿佛第一次看見了垃圾的種類,他猶豫著給予垃圾們更準確的名字。book18.org
「……血……血淋淋的皮……廢棄的肉塊,剩下來的骨頭。」book18.org
搖搖晃晃的人們包圍過來,男人沒有退縮。他讓隨從拿出大塊木板,排列在喧鬧的聚集地中央,木板上沒有文字,而是一些淺顯易懂的圖樣。book18.org
皮革、油脂、骨制工具、骨工藝。book18.org
「現在的垃圾,在未來不一定也是垃圾。」book18.org
男人一掌拍在木板上,他面色依舊蒼白,聲音隨著這一掌放大了些。book18.org
「我是亞摩斯?薩爾泰。我帶來了足夠的金援、技術與人才,但要走向期望的未來,我還需要你們的力量。」book18.org
可以不相信,可以繼續用現有的方式活下去。book18.org
「選擇權在各位身上。」book18.org
背負他人的命運與未來,負重前行,有人覺得崇高,有人覺得虛偽,亞摩斯卻有不同看法。book18.org
倘若明白歷史曾經帶來了巨大的苦痛,又怎麼會覺得這樣的苦痛能被代表,能被一廂情願的拯救?book18.org
他的骨頭不允許,做不到那樣的傲慢,也做不到無動於衷,所以他用自己開了一條撲朔迷離的路。book18.org
路上的泥與污水沿著褲腳往上爬,赤裸的腳、破著洞或磨損嚴重的鞋、各種樣式的皮靴、馬蹄與痕跡累累的車輪,此刻都站在了同一塊地上。book18.org
風混著臭氣,是腐爛的皮骨與聳動的人群。book18.org
誰也沒有離開。book18.org
45.薩爾泰家與薩爾泰領之間book18.org
暗處的眼睛沒有消失,外來的人們駐紮下來。book18.org
那些畫有圖樣的木板屹立在聚集地中央,一頂頂灰色帳篷錯落在領民的居所間,磨合著習慣,建立了透明簡單的物資流通,衝突與對話的發生從未間斷,持續堆積的皮、骨、肉逐漸有了一塊持有共識的存放地點。book18.org
外來者們學會了一些用於溝通的簡單語言,居民們學會了用言語完整表達他們的想法。book18.org
站起來的人一點一點增加,也有些人不打算離開影子的庇護。book18.org
站立的人夠多的時候,木板上的計劃開始推動。book18.org
最初時嘗試了許多方向,錢像是被燒掉一樣。亞摩斯雖然擅長管理,是個資深的稅務官,理解產業運行所需要的條件,卻掩不住他在經營才能上的空白與生疏。book18.org
失敗持續發生,留下經驗與不斷修正的方向。有些人有了回去影子裡的想法,然而,他們轉過頭的時候總會看到那個混雜在人群中,挽著袖子與褲腳,頭髮有些花白的背影。book18.org
背影有一把大鬍子、一根沒有煙的煙斗、一雙短腿,以及隨著時間漸進而擴大的嗓門。book18.org
他會痛罵,會懊惱,會在那個卷髮青年說話時翻白眼,會邁著一雙腿在泥里來去自如。book18.org
一個努力的外來者,地位又那樣高,讓他們覺得先放棄都是屈辱。book18.org
那些人咬咬牙,停住了回到影子裡的慾望。book18.org
「壞消息,我大概得去借錢了。」又碰了一個大壁,亞摩斯反而笑起來。book18.org
好消息是,至少他們擁有了水源、基本的工坊、成本夠低的進貨源——只要在技術上克服過去。book18.org
就能更接近一點不一樣的明天。book18.org
不一樣的明天尚未到來,亞摩斯的兒子卻先來了。book18.org
那個叫查理斯的年輕人也帶了一隊他的車隊,與他老爸碰上面的第一件事是吵架。book18.org
那是一場轟轟烈烈,沒人敢靠近的大吵。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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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薩爾泰領的土地慢慢有了村的雛型。book18.org
木頭與石塊搭建了過得去的居所,帳篷們成為修補過的帳篷,各有用途的區域被柵欄分了開來,由於人與馬與車的頻繁來往,主要通道被壓實了泥土,成為了一條隱隱約約的道路。book18.org
亞摩斯跟查理斯就這麼站在路的中央吵架,一高一矮的人,一個咬著煙斗漫不經心,一個強忍憤恨低聲溝通。book18.org
查理斯及肩的長髮束在身後,風塵僕僕。book18.org
他本來是為了傳遞與未婚妻的婚訊,卻遲遲等不到應允。他又寄出了好幾封才感覺到不對勁,亞摩斯就算再不喜歡看信,也不應該連張紙屑都吝嗇寄回。book18.org
「要不是我發現寄的婚信都沒回,我還真不知道我親愛的老爸變成了伯爵老爸?」book18.org
查理斯才不相信什麼因功獲封的官方說法,自家老爸什麼性格他會不知道?不被找麻煩就該偷笑了。他很快知道了國王的意圖,也就是腳下這片燙手山芋,而亞摩斯為了這顆山芋短暫成為了王都的話題。book18.org
不全都是好話,畢竟流言最喜歡驕傲的人彎下脊樑,看看他們尊嚴盡失的樣子。book18.org
他跟阿蘭那站在空無一人的家裡,看著即將離開的老管家提著手提箱給他遞來一份尚未兌現的資產支票。book18.org
這個家跟這筆錢是老爺留給您的。book18.org
——他沒有話留給他?book18.org
管家搖搖頭告辭了,查理斯握緊了拳。book18.org
「好消息不是嗎?你現在是伯爵的兒子了。」book18.org
亞摩斯撇過頭,這徹底點燃了查理斯的怒火。book18.org
他們原本還知道避著要過路的人車,這下什麼都不顧了。book18.org
「臭老頭!以為自己很偉大是不是?跟所有人說了就是忽略我,講過多少遍有事情要先跟家人商量,忘記之前都是怎麼讓母親生氣的嗎?!」book18.org
「誰是臭老頭了?!要怎麼講?看看這片地不會明白嗎?」book18.org
「我看起來像是靈媒嗎?!好險母親已經入土為安,不然遲早被你氣出病來!」book18.org
「你怎麼可以這樣說你媽!而且我不是留錢給你了嗎?我怎麼可能讓你跟我一起來?一個屁股毛都還沒長齊的臭小鬼,乖乖待在安全的地方很難嗎?」book18.org
「誰稀罕你那幾顆銅板啊?!我要錢我是不會自己去賺是不是,而且我早就成年了,三年前就成年了!只有你還覺得我是地上爬的流口水小鬼!」book18.org
兩個人的聲音越來越大,聚集的人越來越多,連亞摩斯最初帶來的那五位翻譯都變成了將這場吵架翻譯給周圍人的角色。book18.org
吵架的內容也越來越荒謬,越來越偏離主題,兩雙顏色相近的眼睛布滿血絲,臉紅脖子粗,直到查理斯突然拿出一支懷表。book18.org
黃銅的懷表揚在空中,上頭的鈴蘭被太陽照出反射的光。book18.org
「我把母親也帶來了——所謂的家人難道不應該是患難與共嗎?」book18.org
這句話落下,亞摩斯定住了,喧鬧的周遭跟著一靜。book18.org
亞摩斯又想撈懷裡的煙盒了,這次他在摸索到邊緣的時候就停下來,兩個空空的盒子互相撞擊著發出聲響。book18.org
「我就知道你連煙草都沒有了。」book18.org
查理斯哼笑一聲把懷表收好,拿出了另一個東西。book18.org
新的煙盒。book18.org
亞摩斯看著煙盒,吵架時還順暢無比的嗓門這會兒有些無處安放。book18.org
「那什麼——」book18.org
他的手抱回胸上,仿佛查理斯手上拿的是無關要緊的東西。book18.org
「你小子的未婚妻呢?總不會也帶來了吧?」book18.org
「我還沒……」book18.org
查理斯還舉著煙盒,挑釁似的。亞摩斯的話讓他想起了什麼,還沒來得及回答,一匹高大的駿馬出現在兩人身旁,帶來了巨大的影子。book18.org
馬上的人俐落地翻身下來,她一身男士騎裝,銀色的長髮束成馬尾,眼尾微垂的眼睛輕輕一眯。book18.org
女人先給了亞摩斯一個標準的屈膝禮,隨後給了查理斯一個待會談談的眼神,查理斯的姿勢一下子彆扭起來。book18.org
「雖然已離開家族許久,請還是容我報上我的家名,薩爾泰伯爵。我是約瑟芬.凡棣那。」book18.org
「——亞摩斯.薩爾泰。」book18.org
亞摩斯迅速調整好表情,兩隻手微微一握。book18.org
「查理斯的信總是提到你。很高興,也很遺憾得在這裡初次見面。」book18.org
約瑟芬微笑著搖搖頭,說她還是第一次看到查理斯這麼口不擇言的生氣樣子,未婚夫的另一面讓她很有收穫。book18.org
亞摩斯挑起眉頭,查理斯想反駁什麼,約瑟芬靜靜地凝視她的未婚夫。book18.org
三個人呈三角形站立,約瑟芬的出現擾動了空氣的平靜,周圍的人們竊竊私語,像是平靜水面下不斷翻滾的氣泡。book18.org
也許是天氣過於炎熱,毛皮油亮的馬踢著腿打著響鼻,約瑟芬拉過韁繩,安撫地拍拍那顆碩大的頭顱,終於等來查理斯心虛的對視。book18.org
她往他手裡緊握的煙盒上飄了一眼,似乎在無聲地催促他做完該做的事情。book18.org
查理斯皺起鼻子,他看向裝沒事仰望天空,甚至開始試圖規劃逃離路線的亞摩斯,磨磨牙,抬手抓亂了頭髮,跨步向前。book18.org
亞摩斯看他那沉著臉的兒子又一次擋住了他的去路,沒好氣地問還想幹嘛。book18.org
查理斯碎念著說他也帶了不少人手跟資金過來,包括了亞摩斯打算留給他的資產。book18.org
既然是伯爵的兒子,為領地盡一份心力是理所當然吧?book18.org
亞摩斯被刺得瞪了查理斯一眼,查理斯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那張嘴一開不是什麼好話,但也不想繼續吵下去。book18.org
約瑟芬還在後面看著他。book18.org
查理斯強硬地拉起父親的手,把煙盒用力塞進有著薄繭與水泡的掌心裡。book18.org
手好像不想領受他的心意,於是他塞得更用力,把不接受的拒絕與驅逐通通堵回去。book18.org
亞摩斯體會到什麼叫用一張最欠揍的臉做著最體貼的舉動,他默默在心裡嘆了一口氣,握緊了那隻煙盒。book18.org
煙盒上的廣告圖樣已經換新了,在剛剛的推擠中沾上了水泡破裂滲出的濕意。book18.org
他摸索著打開滑手的鐵盒,滑丟幾次才慢慢填滿已經沒有味道的煙斗,地上掉了些沒塞好的煙草,被風裹著滾遠了。book18.org
亞摩斯劃開火柴,看著查理斯的背影點上火。book18.org
灰藍色的煙掩去了那個在未婚妻前彎下腰的青年。book18.org
怎麼會來......?青年的問句輕柔而小心翼翼,兩個人交頭接耳的絮語慢慢飄過來。book18.org
......。絮語低下去,聽不太清。book18.org
............?絮語持續著。book18.org
——阿、蘭、那!青年猛然直起身,女人笑著摸摸他的頭。book18.org
亞摩斯轉過身,咬著煙嘴的唇角微微上勾。book18.org
46.你與骨刀與雨草之間book18.org
宛如一個沉浮在霧裡的過去,你說著你從小聽到大的故事,你祖父與先王的糾葛,你祖父怎麼走進那片土地,你父親怎麼追上去用力拉住了你祖父,你母親又是怎麼承著阿蘭那的口信騎馬趕上兩人。book18.org
齊聚一堂的人各自帶著他們能夠給予的部份,試著讓腳下的泥濘有點動靜。book18.org
最初兩雙腳印蓋上更多痕跡,不同花樣的鞋底、車輪滾過的溝槽、馬蹄奔跑的印子,還有抵著泥巴刮過去的木頭與石材碎屑。book18.org
每每說到那場路中間的爭執,你祖父與你父親還是有很多話想與彼此分享,你母親總會在一觸即發的關鍵時刻端著茶或點心走過去坐下,微笑。book18.org
兩個老男人不約而同地閉了嘴,各自把頭撇往不同方向。book18.org
你拿過莫恩手裡的骨刀,摸摸上頭圓潤的刻痕。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然後?book18.org
你迎向莫恩有點急切的目光,想了想。book18.org
然後——還是失敗了。book18.org
你在莫恩的沉默里拿出細布擦掉骨頭上沾附的油脂。book18.org
儘管確立了制皮的方向,資金與人手替看見盡頭的嘗試續上了命,制皮最重要的鞣製階段與鞣液配方仍卡在瓶頸。book18.org
由於周圍的森林缺乏用於鞣液的樹種與灌木,他們選擇縮短鞣製時間,將前處理的糞尿分離並發酵使用,然而,取得的皮胚與市面上的半成品還是存在差距。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堅持的前方是什麼,但都到了這個地步也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book18.org
你把骨飾上根莖的部分擦得發亮,開始擦葉片的部份。book18.org
等等、等等。莫恩有點難受了,他的眉頭皺得像是能擠死好幾隻蒼蠅。book18.org
既然你現在在這裡,坐在這裡......有著薩爾泰伯爵的家名、皮革是你們領地的家業,表示你們真的找到答案了吧?book18.org
聽不下去了?你揶揄地看著莫恩,順便發現你丈夫手裡的文件已經很久沒有翻動過。book18.org
請直接說答案吧。莫恩雙手投降。book18.org
你重新把骨刀遞給莫恩,他下意識接下。book18.org
答案。book18.org
......骨頭?book18.org
莫恩看著手裡被擦得微微發光的雕刻骨飾,你示意他仔細看看上頭雕刻的裝飾。book18.org
嫩而纖細的芽草從握柄處密密麻麻地竄出去,在白底的牛骨上落下大小不一的影子。book18.org
原先只是一個隨口的玩笑。book18.org
這種草到處都是,如果能用就好了。有個躺在草上的人這麼說。book18.org
——就做夢吧。另一個人在他身旁坐下來。book18.org
......既然都說了,要不要試試?第三個人看著草,冒出這麼一句。book18.org
也不差失敗這一次。對吧?book18.org
草被曬乾了,熬爛了,磨碎了,用各種方式消失在鞣液里,變成一張張從深鍋里拉出來的皮,圍觀的人一次比一次多起來。book18.org
數不清第幾次的時候,眾人圍著那一張在注視中瑟瑟發抖的皮,面面相覷。book18.org
名為雨草的植物並不特別,是雜草的一種。不管是王宮的花園中、綿羊蠕動的嘴巴旁、壁爐背後的牆縫裡,或是曾經被放棄的腐土上,它們靠著落下的一點點雨水,哪裡都可以生長。book18.org
只是這一次,泥濘中有其他東西一起發芽了。book18.org
47.你與他與夜色之間book18.org
好了,故事講完了,你從莫恩手裡拿回骨飾,配上腰間。book18.org
是時候吃晚餐了吧?約翰等在門口,你理順裙擺的皺摺,向書房裡的兩個人提出邀請。book18.org
講故事的人餓了,莫恩卻還有些想追問你的地方。他正想答應下來在飯桌上旁敲側擊,身後傳來椅子在桌邊靠上的聲音。book18.org
莫恩小心轉頭,與他走出書桌的舅父對上眼。book18.org
他的神經一下被那平淡掃來的眼神繃直。book18.org
對視片刻,莫恩還是用未完成的工作婉拒了你的邀請,你側過頭,現在已經晚了,內政樓的食堂或許剩沒多少東西。book18.org
確定不留下來吃嗎?今天有海鱸焗餅喔,你說。工作重要,肚子也同樣重要。book18.org
他不吃魚。奧斯朝你走來,給了一個更合理的藉口。book18.org
不吃魚?你訝異地重述,在濱港的王都,這個四季都有魚的地方,不吃魚的人跟不吃麵包的人一樣稀有。book18.org
......他什麼時候不吃魚了?莫恩困惑,約翰在門後朝他搖搖頭。book18.org
可能因為莫恩小時候被魚刺扎過?奧斯伸出臂彎,你瞭然地伸手上去。book18.org
那還真是遺憾,不過......book18.org
你在踏出書房前想起什麼,把頭探了回去。book18.org
下次說說他偏好的食物吧,還有機會一起吃飯的話,你會先準備好的。book18.org
你跟奧斯的身影在廊上遠去,莫恩面無表情地看向約翰。book18.org
所以他得不吃魚到什麼時候?book18.org
約翰微笑,還是搖頭。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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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冬的海鱸正是品嘗的時候,細嫩的魚肉充盈了海洋的鮮味,包裹在麥香十足的餅皮里,隨著刀叉的劃開冒出蒸氣與半融的起司,你滿足地解決掉你的那一份,讓叫囂的胃服帖在這時節的饗宴下。book18.org
你轉而消滅起稠白的魚湯,你進食得非常專注,在湯盤見底時察覺了對面盤子裡的食物幾乎沒動過。book18.org
奧斯看著你,雖然還是沒什麼表情,但你知道他有話想說。book18.org
還餓嗎?他發現了你的目光,把他的那份朝你推了推。book18.org
喝完湯就差不多了。你把盤子推回去,晚餐吃太飽睡覺時可是很痛苦的。book18.org
以往的奧斯聽到這裡或許便先笑了,然而,他只是點著頭把盤子推到了另一邊,焗餅與湯的白煙孤單地消失在空氣里。book18.org
晚餐後有空嗎?你的凝視讓他不再保持沉默,你在沒看完的遊記與丈夫間搖擺了一下,決定先好好解決丈夫的困惑。book18.org
見你答應了,奧斯的下顎鬆了一點,面前的晚餐依舊整齊。book18.org
你那餐前故事的不開胃程度超出你的想像。你不勸他,就著他的注視慢慢喝完了剩下的湯,放下餐具擦拭唇角,挺直了背站起來。book18.org
來吧,你準備好了。你擺出了隨他問的架式,奧斯的眼神微微一變,柔和里襯著無奈,他得整理一下他的疑問,問你要不要換個地方?book18.org
你想到你剛好也有問題想問他,接受了這個提議。book18.org
宅邸的燈光一盞盞滅去,夜空沒有月亮,戶外的黑暗渲染著寒冷,被湊近的油燈制止驅散。book18.org
油燈撐開的小光暈里,奧斯裹著披風,他同樣裹著披風的妻子高舉提燈,不選擇溫暖舒適的室內,反倒把他帶進了刮著風的庭園裡。book18.org
嬌小的背影領著他在灌木間的通道穿梭,他稍微撐開身體,為你擋去一點冬夜裡的寒風。book18.org
你似乎比他還熟悉庭園的路徑,看樣子,即使時間瑣碎,你仍沒有放棄對卡爾特宅的探索。book18.org
貴為卡爾特宅的男女主人,這會兒的你們卻像是故事書里的冒險者,在未知的漆黑里彼此相攜,拓開道路,奧斯望著你掉落幾縷髮絲的盤發,心底的石放下去一點,再被你腰間的骨飾挑起來。book18.org
「夫人——曾經遇過必須用上武器的時候嗎?」book18.org
光微微照到的地方,冬青的繁盛壓過了其他草木,葉片邊緣的刺不時勾過斗篷邊緣,點上結果前的細碎穗花。book18.org
你的腳步緩了緩,側過臉看了下奧斯,燈火堪堪照亮他的眉間,深邃眼窩裡,薄荷色的眼瞳在夜色的襯托下蕩漾著一絲非人的瑰麗。book18.org
「……不到那個地步。」book18.org
身後的重量緩緩壓上,劫走了你手裡的燈。book18.org
隨著照明範圍的爬升,背後的熱度明顯起來,又是一個抬頭只能獲得下巴的角度,斗篷下,你輕輕搭上奧斯的手腕,他反手把你的指尖收進掌心。book18.org
你們並上肩,在寒氣與逐步揭開面紗的黑暗裡繼續向前。book18.org
「老爺覺得產業的成功是薩爾泰領的完美開端嗎?」book18.org
「……我不認為這世上真的存在完美。」book18.org
你笑了。對啊,即使是王都也有犯罪者,薩爾泰領站了起來,大多人擁有了更正當的歸宿,它的危險卻一直來自過於複雜的人群組成。book18.org
過去的忽略讓見不得光的東西都聚了過去,那不是秩序跟管理壓得下的。這導致了貴族們的避之唯恐不及,是王家遲遲沒有處理那塊土地的主因。book18.org
你的祖父與父母耕耘了三十年,建起了一條通往平凡的道路,與影子裡的無冕之王達成規則下的共生關係。book18.org
薩爾泰領是無冕之王的家鄉,是他的勢力範圍之一。他編著滿頭辮子,膚色很深,手臂上紋有絞著船隻的海怪。聽說他本來不打算順著你祖父,是你祖父與父親的那場失態大吵讓他改變了心意。book18.org
『沒有人能時時刻刻在你身旁,危險的時候,最可靠的永遠是自己。小小的大小姐。 』book18.org
你想起你與那個大叔的初次見面,拿在手上的見面禮又重又大把,藏在口袋裡都會墜出一大團明顯的鼓起。book18.org
大叔看著你墜得不成形狀的裙擺,毫不客氣地大笑,你祖父揉著額頭把人帶遠了,他的女兒皺著眉走過來,換了一把小巧貼身的短刃給你。book18.org
她是你第一位家人以外的老師,教了你刀的拿法與人的要害——你在這上面沒有天賦就是了,那雙秀麗的眉皺了又皺,最後告訴你她不強求太多,活下來就好。book18.org
你的童年大多都在薩爾泰領度過,你很早就熟悉了那裡的人群、泥土與磚瓦,你知道如何順應光影的規則,遇到過危機,學到了保護自己的方法,同時被那塊矛盾的土地深深地吸引著。book18.org
所以,不用擔心,你樂在其中。你說,感覺到被奧斯握著的手更緊了。book18.org
怎麼可能不擔心?你的聲音輕巧,奧斯明白那是你在薩爾泰家的日常,卻掩不住胸口翻騰的心悶。說起來,真正闖入你的生活的人是他才對。是他先看見了你,向你提出了盟約,把你請入了他的世界。book18.org
無論是他靠向你,還是你走向他,你們的距離一直在縮短。當你一吋吋向他敞開過去,容許他觸碰那些深處的記憶與重量,他發現他停不下手了。book18.org
你的平民管理計劃、你說是警惕的牆上痕跡、你曾經接觸的人,接下來呢?你身上還有什麼是他不知道的?如果沒有遇到他你還打算結婚嗎?婚姻的意義對你來說是什麼?book18.org
你……有沒有對誰有過好感?book18.org
盟約上的某一條條約刺痛著太陽穴,無止盡的問題湧現在腦海,不只你的未來,他連你的過去都湧起了占有的慾望。那是一種可怕的探究與掌控欲。book18.org
他在最初允許了你給雙方設下的退路,那時的他尚未意識到退路的刺目,以為他可以等,一直等,他有耐心與時間,你也相當認真地經營婚姻與夫妻的關係。book18.org
但他好像又等不了了。book18.org
「後悔了?突然發現自己的夫人是個大麻煩?」book18.org
你的聲音再一次喚回了奧斯的思緒,他回過神,你們早已停在了一處花叢前。book18.org
紅白相間的帚石楠錯生在冬青間,掃帚似的小花苞緊抱著成一串串,在橘紅火光下成了小色塊,此刻的奧斯只看見了在朦朧色塊前抬頭的你。book18.org
麻煩?你怎麼可以那樣講?book18.org
「我從未那樣想過。」book18.org
你的玩笑落了空,你丈夫的臉色更差了。book18.org
「那是太沉重了?」book18.org
婚後五個月講這個太快了嗎?你把燈接過去,繞著花叢找起什麼。book18.org
「——也不是。」book18.org
你沉默一下,在花叢後面探出頭。book18.org
「老爺,雖然您不嫌我麻煩,但我開始覺得您麻煩了。」book18.org
怎麼辦?麻煩的老爺。你不是靈媒,也不是魔法師。無法憑空抓取他的煩惱,也沒辦法施展魔法消除他煩惱的根源。你的頭縮回去。book18.org
你的魔法理論終究撬動了奧斯凝結的眉頭,他挪動腳步靠過去看忙碌的你,一邊把心底的焦灼翻譯成比較正常的版本。book18.org
——他只是發現他好像比他自己預想得還不了解他的妻子。book18.org
對於你丈夫千迴百轉提出的結論,你的問號從樹叢底下飄上來。book18.org
那不是很正常嗎?算起來你們認識還不滿一年呢。你找到你白天做的繩索標記,拉起了一小塊沒有植栽的區域。book18.org
你知道奧斯身為家主的理想與眼界,這不表示他身上的謎團會一起解開。你可是連肉桂都是透過莫恩才知道他不喜歡。book18.org
你們的婚姻始於盟約,始於相互承許的底線,那或許跟尋常的貴族婚姻有差距。你把一端放在奧斯手裡,一邊調整著區域的大小。book18.org
但你們已經慢慢走出你們的路了,不是嗎?就像薩爾泰家的人與薩爾泰領一樣。book18.org
奧斯的睫毛顫了下,你看不太清楚那是風的吹動還是眼瞼的輕跳。book18.org
幾個呼吸的時間過去,他問了你拉繩子的目的。book18.org
你反問他冬天過去是什麼?book18.org
——春天?book18.org
不對,是鈴蘭花開。你指指宅邸的其中一個窗戶,那是書房的位置。book18.org
你透露出了你的險惡意圖:你要以侯爵夫人的名義向你的侯爵丈夫徵收這塊被圍起來的小小土地,沒得商量。book18.org
本來你是為了跟奧斯商量才帶他來庭園的,不過你改變了心意,打算強硬表態。book18.org
鈴蘭很會長的,春天一旦到來,小小的盆栽可困不住它。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