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剛下過一場雨後的早晨。青苔從磚縫裡冒出來,鋪滿了潮濕的灰牆,沾染了爬牆虎的清風掠過紗窗,沁入心緒里,分明看到了誰家屋頂上的那一縷煙,淡淡的藍色,似有若無般的盤旋入蒼穹深處。那一天就遇見了他,人之初的第一次相遇,是在陰暗涼爽的門廊里,橫衝直撞的就撲在他的懷裡,一張陌生的面孔,眼睛略微的皺一下,像一雙鷹的眼睛犀利又冷峻,仿佛可以看到那陡峭的山巒和起伏的碧海。他是去過很多地方的人,他身上有陌生和交雜的氣味,短短的頭髮,身膀寬闊結實,年紀二十八九。我直到現在還很清楚的記得他的眉梢上有一點疤痕,細小的像一個彎月躲在眉毛里,是烏雲遮擋了它一般。他很少的笑,表情一如既往的沉默或深邃。只穿一件藍色的短袖T恤,洗得很乾凈有淡淡洗衣粉的清香伴著陽光餘留的味道,在我的記憶深處永垂不朽,或許這是自懵懂結束之前的小小心結,只做永遠的彌留。他的到來就像一片樹葉落在了那個院子裡,悄無聲息。對於他的到來,或許是一種冥冥的安排。叫我懂得了愛戀是一種模糊卻又銘記於心的事情。不知道他是做什麼的,每天早上出門晚上很晚才回來,有時呆在租住的那間屋子裡不出來,只看電視。窗戶上貼了花窗紙。一直對裡面的世界感到好奇,他不和其他人說話,只是偶爾和鄰家大媽交談幾句,不過些客套話,無非是有沒有人來找過他,有沒有人問起他,他對院子裡的人好像都很防備。鄰家大媽對他也了解甚少,只不過是個租客,說不定那天就走了,風塵僕僕,絕塵來去。可是我卻對他產生了好奇,有時在巷子裡碰見,窄小的巷子我們擦肩而過,和他肩碰過肩,肌膚甚微的摩擦,那感覺就像是觸電,有點麻麻的,心跳加速,那時才知道什麼是心跳加速。忍不住偷看他幾眼,一張稜角分明又冷酷的臉,有時戴一副寬大的墨鏡,像極了基努里維斯,不免心生憧憬,想著可以和他闖蕩天涯抑或是南來北往。他身上那一件T恤,永遠都帶著汗味和香味,融合成我生命里對愛人的味道,我找尋過很多次這個味道,於很多人身上得到過卻又失去過。但也沒有留下什麼痕跡,唯獨他的在我心裡永久居留。我們沒有說過幾句話,只有那一次,夏夜的鳴蟲隱藏在巷子的黑暗角落裡,咄咄逼人的吵著夜晚的安靜。去鄰家大媽那裡找玩伴去捉蟬,院子裡很安靜,玩伴去拿手電筒,獨自在院中孤立的我看到他的房間有昏暗的燈光,湊過去貼在玻璃窗上往裡看,電視里播著廣告,他抽著煙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身上只有一條內褲,裸露的身體證明了年輕的強健,肌膚在螢光的閃爍中顯得魅璃。我則看見他的胯下,那部位像是一個獸,能叫人產生幻想和膽怯,我在偷窺,燥熱的夏夜一個少年的朦朧淡月,就此柳暗花明。知道了性的魔力,是撒旦的手撫摸著心房的經絡,觸碰了那花季盛開的蕊。book18.org
「你在幹嘛呢?」玩伴的一句話叫我手足無惜,慌忙中打翻了窗台上的一盆文竹。book18.org
「誰啊?!誰在外面?」他在屋裡向外探出視線。book18.org
我們則一溜煙的跑了。我一路沒停的跑著,腦海里卻是剛才的畫面,他的身體他抽煙的姿勢,他的五官他的味道。大腦像是風雨欲來前的大海,擠壓出一朵朵浪花,拍打著岩石上無助的貝殼。跑到無人的郊區大路上,路燈的光下有飛蟲在胡亂碰撞。玩伴跑過來拉住我,問我莫名的跑什麼。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那是我的秘密,不可告人。book18.org
「哎!你們在幹嗎?」book18.org
回過頭。是他。雙手掐在腰上,也是一路跑過來的。胸膛起伏,喘著粗氣。他並沒有怪我們打翻了那盆文竹。他和我們一起捉蟬,給我們買了汽水。忽然覺得他也是個孩子,捉到一個蟬會高興的叫,眼角眉梢上浮現出成年男子未脫的稚氣和喜悅。那晚我知道他叫高飛,我們叫他飛哥。他說像我們這麼大時他就不上學了,出來打工。去過很多地方,認識很多人,居無定所。他習慣了這種生活,也不知道自己那天才會有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家。他說我們一定要好好讀書,因為這樣可以更好的生活,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琳琅滿目,燈影流離。不知道的事物太多,我們沒法決定以後的事情是怎樣發展和結束。說不定哪天各奔東西,互道平安。飛哥問我們的學校,我們的功課,以及我們的點滴快樂。看得出他的羨慕和感慰,他沒有像我們這樣的歲月,他的歲月也許是蒼白的或者灰暗的,只知道他家在南方的一個農村,很偏僻很遙遠,父親早就離家而去,不知道在哪裡生活,家裡還有姐姐和弟弟,現在沒了聯繫。家人都不喜歡他,說他不學好,是個壞胚子。他說自己很壞,母親叫他再也不要回去。十五歲那年離家以後就再也沒回去過。他讓家人失望了。那一晚,我第一次有了幻想,是飛哥叫我從一片模糊里知道了夜晚的魑魅。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