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玉河 (2-3)作者: 楊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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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玉河】(2-3) book18.org

作者: 楊驛行 book18.org

22/03/05 發表於第一會所及天香華文 book18.org

鳳頭 · 貳 book18.org

每個月份到了十五的這一天裡,月亮總是在太陽落下去的同一個時候升起來的。滿月剛升起來的樣子其實就已經很大很圓了,只是在晴朗傍晚的閃爍天光中不太招人在意。從一開始就在意看著東邊的女人,一直等到滿天上紅紅火火的晚雲全都收成了昏沉的暮色,這才平平淡淡的說了一聲:月亮真圓啊。 book18.org

她說,殺我的時候就該到了吧。 book18.org

每個月份十五的這一天是安西采玉人的祭日。祭玉在安西是一件有歷史,有傳承的事。出安西城溯河而上兩百里的水路,沿途可以看盡幾十座蓄奴踏玉的工場。每回十五滿月正達天頂的時候,每一座工場都要獻祭遴選出來的采玉女人,舉辦儀典,殺生祈福,希望未來的玉事可以更加豐盛。祭玉要殺女人。我們似乎傾向於相信殺戮可以贏得世界的回報,我們遇到的各種問題總是可以通過殺掉一個人,一些人,或者更多的人得到解決。也許我們從過往經驗中得到的教訓就是如此吧。 book18.org

我們的確知道岫玉隱藏和顯現的規律神秘而且詭譎,並不能被理性的智慧所認識,但是我們仍然確信一定存在有規律。孕育是因為媾和,萌發是因為雨露,太陽升起是因為有金烏負載,心口疼痛是因為有人做了布偶並且用針扎它。在這個萬有相愛相殺,生與死對立而統一的天地中間,事物具有普遍的聯繫,天行健,而我們自強不息。我們極盡所能調理互相聯繫的元素,嘗試去構建符合我們願景的運勢,日之反的月,山之反的水,石之反的玉,還有陽之反的陰和男之反的女,以及,生之反的死。踏足而玉現,或者不現,一定是因為月下水中所積蓄的寒涼屬性既會有充盈也會有虧虛的時候,那麼合理的祈玉方法應該就是以陰器滋益其陰。依照如此推測的天演之道,如果我們祭獻出女人的生命,用女身為河月的血食,也許可以使陰更陰,使玉可玉。 book18.org

通過直觀就可以判斷,滿月的那一天陰氣最盛。在滿月祭陰看起來是一個理所當然的選擇。按照民間口口相傳的說法,那些被挑選出來在這一天殺死的女人都會是一些非常漂亮的年輕姑娘,我們送給鬼神的禮物當然應該是些最好的事。不過那些傳說的真實性存在有疑問。其實我們彼此之間用以聯絡感情的贈品從來就不是最好的,它們只是合理的,說得過去的。一家維持正常運作的采玉工場也會採用一種合理而且說得過去的方式處理玄之又玄的陰陽數術和現實的腳疙瘩肉摸玉之間的關係。安西的采玉業界經過長期實踐,已經針對祭玉典禮發展出一整套完整,細緻,具有充分時間長度的執行程序,被用作犧牲的女人也會遭遇到足夠痛苦而且緩慢的死亡。非常認真嚴謹的行為模式可以使我們看起來非常在意某事,那就是說,如果我們在意的是另外的事。正在凝視月亮的女人想到的可能是她的死。 book18.org

每一個將要成為犧牲的女人肯定已經知道她會遭受到的殺死方法。並不需要聽人談論,她們已經在很多的月份里看到過了很多次。她們中的有些人也許從某一個總是不太走運的時候開始就已經猜測過了,在即將到來的下一次的殺祭當中,被所有其他人看到的那個祭品恐怕就會是她自己。女人們在經歷過持續一整個通宵的涉水勞作之後,總是在早晨返回到河岸上,她們總是覺得累和餓,還有冷。雖然冰封的季節沒法下河,但是高山融雪匯聚出來的踏玉河即使在夏天也不會是溫暖的,早春和晚秋的河水更是冷得讓人發抖,有時候讓人覺得從自己小腿肚子的地方蕩漾起來的,根本就是一堆尖銳鋒利的琉璃碎片。晚秋早晨的河灘上有一些荒草和滿地的白霜,她和全隊女人一起哆哆嗦嗦的解開系在腰上的盛玉小筐擺放在身前,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下,等待玉場裡的監工點算匯總她們一晚上揀起來的收成。 book18.org

這一天早上她的籃子裡沒有籽玉。也許是因為身體越來越不行了,腿腳和腰都硬,更不行的是心,不過也許就只是因為不夠走運。滿腳板底下堵著的一直都是跌跌撞撞的石頭,滿心裡混混沌沌的也像是堵著石頭,根本就沒有一塊像玉的地方。從上一個月中的十五開始數落下來,這一個月里她的筐子經常是空的,當然她會挨打,會被餓飯,也許還要被捆住手腳跪到河邊的荒草叢裡去讓蚊子咬。這一個月里她背上的鞭傷一直就沒有癒合過,總是血淋淋的,屁股都被大棍子打的不敢往地下坐了。 book18.org

踩玉女人每天清早一字排開跪在河灘的時候,還會聽到收完了玉的工場管事們按照記帳清冊,大聲念出每一個女人自從上月十五以後揀到的所有籽玉數量,累計最少的那一個排在最後。每一個女人一直都知道自己相比其他女人的排行變化,落在後邊的次數多了就很難追趕。反正等到十五滿月的當天早晨事情就不會再變化了,她在那時就可以確定地知道,今天晚上要被貢獻出去的,的確就會是她自己。 book18.org

采玉工場在祭日上殺死的女人總是在前一個周期里揀到最少籽玉的女人,這是一件從來沒有人會明說的事,他們只不過一直是那樣的做。用倒數的辦法挑選供奉用品聽起來也許有些輕慢褻瀆,但是只要不說出聲來,不要讓住在天上,或者河水底下的那些奇怪東西聽到,它們多半就不會在意了。實際上對於一個使用奴女采玉,希望能夠確保奴隸們努力工作的玉場經營者而言,一場鄭重其事,公開張揚的虐殺犧牲很容易變成一種可以激勵先進,汰換落後的程序設計。月圓和月圓的間隔可以被當作考核周期,在評定出一個公平的結果之後,使用非常痛苦的方法殺掉那個排在最後的人。依照著對於人性的一般判斷,在親眼目睹了低劣的勞動效率將會導致的可怕疼痛之後,犧牲者的同伴應該會出於畏懼而將極致的用心投入到尋寶的努力中去。在被狗熊追趕的時候,你必須比至少一個同伴跑得更快。末位淘汰制度應該會產生很有意義的結果。寶石採集行業所關注的另一個要點在於資源供給,如果你是那個吃掉同樣的糧食卻提供最少產出的人,換掉你肯定是一個有益的嘗試。 book18.org

天演規則的優勝劣汰。印度王子想。這事在本質上也許是一種嘗試著擬合天道的社會實踐。或者所有的神聖信仰都是。當然了,這是個非常哲學的問題,太哲學了。王子當時乘坐的那條翹首尖尾的白羊皮船正在緩緩地漂離碎石岸邊,旋轉著船頭進入河道的中流,王子想,他不會在這樣的時間與場合,對他的同船旅伴們討論那種關於天道的問題。 book18.org

在滿月初升的黃昏之下,劃向西方遠處的采玉奴場的白船上乘坐著兩個男人和三個女人。男人們背向航線坐在船頭,在他們所面臨著的船體中央,兩個並肩跪立在艙板上的赤身少女正在挺身打槳。同樣謹守住跪姿的第三個女孩留駐在最遠端的船尾,她的膝頭以前放置一盞沒有點亮的紅紙燈籠,一口空的瓦瓮,和一些瓶罐、鐵器、紙片的零碎。女孩的手臂輕曼下垂,她在交合的兩手中握持一具陶塤。 book18.org

三個年輕女人都是全身赤裸,手腳系戴鎖鏈的玉事奴隸。岫兒雖然在以前的幾天裡被安排當做王子的嚮導,但是她在滿月之夜仍然需要承擔被賦予的責任。岫兒和另一個女孩正在划槳。她們纖巧柔韌的赤裸身體在王子面前三尺之外的船板上俯仰頓挫的樣子,如同在風中搖曳的小白楊樹。 book18.org

乳房下動盪的銅鈴,和船舷外邊被打破的水。王子現在已經發現遊歷安西的旅客可以從官定的玉奴制度中獲益的一條隱秘路徑。每當男人獲得機會直面一些年輕的,好看的,赤裸裸的女人胸脯的時候,安西既有的社會共識更為他提供真誠,開朗,無需顧忌公眾負面評價的觀察位置。坦蕩暴露的天然身體既然已經在法律以及事實的兩個層面成為安西婦女生活的一個有機組成,一個精英階級的衣冠男人當然擁有細緻周全地審視社會普遍現實的道德權力,你不會自責或者羞愧。姑且不去討論更多的深入考察實踐,安西提供的視覺福利並不僅僅是那些沿街或者溯河時候繽紛環繞的光身子女人。安西使你凝視。 book18.org

印度王子凝視了岫兒運作自己纖細的腳踝提高鐐鏈的負重,跨越過舷側擋板的整個過程。不過等到她面向著船頭跪正,那一雙稚朴於輕肌,卻又守拙於沉銅的赤腳便被她自己的窄腰軟臀悄然遮掩到了身後,女孩附身撿起又一面銘牌,低頭鉤掛到洞穿過自己右邊乳頭的環圈底下。王子事先已經看到這一件循例仍是銅質的標識比較原先懸系的安西府奴牌照更加闊大,做工也更精細,牌面周邊環繞有龍和鳳的紋飾,中心凸顯出來的古色古香的篆體文書應該就是讀如一個祭字。當時女孩的右乳以下有一小銅方曰府奴,一大銅方曰祭,兩副金屬的器物琳琅堆疊,沉沉欲墜,已經將女孩這一邊的酥軟胸脯拉扯成了凋謝的百合花朵一般,等到她操起木槳前後發力起來,還不知道會招搖出一個什麼樣的動靜。 book18.org

岫兒在發力操槳之前最後所做的事,便是將自己脖頸上的系鏈鎖定到船邊的一處鐵制掛環上去,她也將抽出的鎖匙放置在自己攏合的膝頭前邊。實際上登船的奴隸姑娘們都是同樣的長跪,攏膝,給自己的乳頭底下掛好出祭的銘牌,並且為自己上鎖。她們的行止工整流利,她們的神色馴順安穩。 book18.org

已經坐定在王子身後,更加靠近船頭的第二個男人說,還有一陣子水路要走呢,讓丫頭們費勁倒飭去吧。那人一巴掌拍在王子的右邊肩膀上,兄弟,來上兩口? book18.org

第二個男人是一個身形十分壯大,長有許多鬍鬚的漢子,他把手中提起的一具盛酒皮囊朝向轉臉的王子懷中直塞進來。王子知道這一位鬍鬚兄弟是安西駐軍派出的軍官,他在今夜需要負擔的責任可能是一些應該被稱作監祭的事。軍官上下披掛一套全般的皮革甲冑,腰間佩帶彎刀,但是卻在頭上戴起一頂現方現棱,十分峭立聳直的高帽子,黑色的方形高帽上繡有銀色的雲紋,實際上那東西使他看起來像是一個出發去唱戲的人。幾乎像是為了能夠中和掉那種會被所有人意識到的不協調感,魁梧並且虯髯的漢子在臉上顯露出來多少有些討好意味的憨厚笑容。 book18.org

其實吧。 book18.org

這種事看多了就沒什麼大意思了。看到等閒了,就跟平日裡殺個雞一樣。有誰一門心思盯著殺雞去看的? book18.org

看少了也沒意思。剛看過一回兩回的時候,他就得老那麼想著,想過來想過去的,一閉眼睛哎呀滿腦袋都是……漿糊一樣。 book18.org

所以倒飭這種事都要喝點酒。喝好了以後不溫不火,看什麼都透著快活勁頭,快活完了兜頭便睡。喝酒有意思。 book18.org

軍官說,這位公子兄弟,早年待在你們自家印度的時候,見過活剖姑娘沒?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統治安西的韓將軍很早就已經認識到了管控民間淫祀的重要意義。公權力的施行天然地憎恨一切私相授受,他當然不能任由著自己治下的山野草民一不高興就活剖個大姑娘把她送去見鬼。如果一定要送,那也得是官家來送。 book18.org

韓將軍領導的安西鎮守從祭玉的時間,地望和資質等等幾個方面著手,塑造並且規範了玉信仰的意識形態。祭玉的時間順應民俗,確定就在月之滿盈,祭壇設立雖然可由各個奴場選點自建,但是必須上報府中批准,待等到得了當此時,當此地,尊天,循理,祈玉安民的那一場殺祭重典,經手操辦的巫祝男女更是必須經由鎮守府中授權派出。如此一來,韓將軍便將安西地方連接天和地,玉和人之間的溝通管道掌握在了自己手裡。安西鎮守府中原先已有掌管玉業的弄玉閣,這些給玉神玉鬼磕頭送肉的事也就交給他們去統籌管理,當時遇到的一點麻煩,是閣里平常只管玉石交易,還有礦奴的贖買之類,並不專攻殺人。弄玉閣里除了一些擺攤守店,展覽當地河玉文化的奴隸女孩之外,管事的都是精於算帳簿記的文官。每到十五的祭玉當口上,安西城裡可是要一連氣的派出幾十條舟船,奔赴所有礦場去殺姑娘的。將軍說,就是要去殺個人啊。 book18.org

殺人怎麼就成了件難事兒了? book18.org

對於一個把打仗當作畢生職業的武人來說,這是個合情合理的關於世界的看法。將軍的麾下當然另有許多低階一些的副將偏將,還有兵士,他們的看法也都和將軍一樣。從那以後弄玉閣領銜的祭祀典禮都會邀請軍隊派員協助,專門負責那幾下子真刀真槍的實際操作。雖然再後來的程序安排又發生過一些調整變化,不過這個軍官監祭的法統一直保留了下來。武人出祭著甲佩刀,氣質陽剛,可以震懾月夜水西,歃女血,盟碧玉的極致寒涼,其實也是與逢盈防虧,遇滿思溢的陰陽命理暗合。不過這事或許還可以有一個更加直白的說法,那就是老子派兵盯著你們呢,別他媽給我整出什麼妖蛾子來! book18.org

無論如何,將軍還是從善如流地接受了幕僚的建議,命令那些監禮的軍官在履行責任時戴上特別設計的,可以彰顯出神聖和威儀的一種所謂祭冠,官員們都覺得那是個能夠將殺伐與頂禮統合成為一體的好辦法。實際上,祭玉也是一個能讓殺人和娛樂結合到一起的好辦法。很多人,主要是男人,會在祭祀的這一天從很多里地之外的安西城中前去采玉工場觀看典禮,他們會在城外租乘那些使用玉事女奴駕馭的白羊皮船溯河而上。在暮色和月亮底下的原野平整而且廣大,積雪的山脈一直是在非常遠的南方,它們的起伏,褶皺,還有無窮無盡地綿延的樣子在晴朗的白天顯出沉默,凝聚的自然力量,但是它們在月夜變得迷茫。女人從她所在的沙土漫坡上極目展望所見到的似乎只是踏玉河水宛轉的波光,踏玉河的深處有時是會凜凜的散漫出清光的,而後她會從雲水之間分辨出正在遠方飄搖行進的,星星點點的航船燈火。 book18.org

在女人逐漸地抬起眉眼之前,她看到的沙土坡地從她自己曲張的足趾和筋腱收束的跟踵底下繼續延伸出去,在二十餘步之外變成了河岸。祭玉所用的木作平台還在河岸之外。那一座連接著沙沿,但是前伸入河的棧台是使用了厚木寬板鋪面,倚靠著釘下河床的樁腳橫平在水線以上,長大方正的檯面上另外樹立有兩支高峭的木柱,它們相隔著三尺的距離並排設置的樣子,在臨河的空曠之中劃定了形狀和界限,它們像是一座連接沙陸和水域的空門。 book18.org

那是奴場中每一個女人熟稔於心的祭玉的門。它也是女人們平日入水采玉的門。並列的立柱可以約束犧牲女人的肢體,確定她在祭禮的延續中應該保持的位置和姿態,而平整的棧台在沙坡和流水之間提供了一處穩定的立足場所。每一天出發勞作的女人們排成整齊的隊列,鐐鏈啷噹地走上木台,她們循序穿越門柱,沿著台邊遠側的步梯拾級而下。在那以後女人們的赤足將遭遇到十數里的亂石,散玉,還有奔流在石玉之上的十數里寒涼的水。 book18.org

安西境下的采玉工場應該都是遵循著相同的運作方法,它們也總是會被建造成彼此相像的樣子。每處玉場都只是一片暫時地居住人群的空泛荒涼的河灘,河灘上會有一間孤單的木板房子,那裡邊住著工場的管事和守衛,會有一長排葦草鋪頂的棚屋,當然,還要有一群住在棚屋裡的,被相關律令禁止了穿著一切衣裙襪履的奴隸女人。實際上采玉工場會沿著河流遷徙自己的位置,它們在使用女人的腿腳仔細搜尋過當前河段積底的每一寸沙石,揀走混淆其中的玉塊之後,就會出發前往另外的收穫水域。每到一處新的河岸,他們都會重新搭起木房和草棚,也一定會在岸邊建造一座新的棧台用以登臨入水,當然,還有殺生祭玉。 每一天赤身裸體的采玉女人們都在這片河邊的沙土坡地上看到日落。她們知道還會有很多人在這裡看到自己的死。很疼的死。但是在疼和死確定地到來之前,她們仍然需要振作起精神,努力去渡過更多彼此相似的,周而復始的日子。每一天她們都要在這個時候開始排列隊伍,準備著隨後將要持續一整個晚上的水中跋涉。在那以前女人們已經離開居住的棚屋等待在河邊了,現在她們零零散散地,倦怠地從沙土中站立起來身體,而她們身體上佩戴的鐵質刑器互相觸碰,發出此起彼伏的金屬聲音。有人輕聲嘀咕了一句,這棚子外邊的風吹上來……像是比昨天更冷了啊。 book18.org

當然了,下水以後還會更冷,女人們總是希望會有更多一些暖和的天氣。但是沒有人接上她的話頭。大家都在檢查整理著自己手腳腕子上拖帶的鐐鏈鐵環,把環圈和環圈之間扭轉打結的地方調換通順。女人一開始要收拾的還是緊連在腳跟後邊的那一副重鐐。整個白天工場裡的所有女人都只能單靠自己的腿腳硬生著拖帶鐐鏈行動,這些沉重的刑具本來就是為了禁制女人們日常的舉手投足,方便管束。不過下到水中以後一副拖延在身後的鏈子很容易被河底的亂石勾住卡住,那樣就會影響到正常的工作進程。所以走河以前女人們都要使用一根草編的繩子系住腳鐐中段,好把那些生鐵的累贅提高一點拴掛到腰上。女人坐在沙土地上的時候總是往身體前邊寬緩地伸張開去兩條腿,她現在已經在手裡扯住粗草繩索的一頭,下邊要做的第二件事,就是要把那些大包大攬,總是繞成了麻花捲兒一樣的腿腳和鐵,一齊收攏到自己的屁股跟前來。抽動了一下兩下都沒怎麼管用,還得再攢上第三回力氣。自從住進了奴場以後,女人總是覺得她那些腿腳都不像長在自己身上的物件,連鎖在她左右兩根腳脖子中間的腳鐐鐵鏈太沉了,可能要有快三尺的長,那些使用手指頭粗細的鐵條盤繞出來,一個一個穿綴在裡邊的大的長的黑鐵環圈,她撐開手掌的虎口都量不住兩頭。要讓一對淺轉輕回的細巧女人踝骨去承負那樣一條豪橫壯闊的東西當然已經很能吃住腳力了,不過從女人右邊的腳踝往後數到的第二個大環裡邊,還被另用長杆鐵鎖掛進了兩個打鐵大錘的錘頭。這就是說的,有時候嫌尋常鐐銬磨折不夠還要故意再拴兩塊生鐵,直是要教你好生的見識著,領教著,甚麼一種樣子可以叫做個烈火烹油,還有錦上添花。 做奴隸的女人總是要被人教出來各種各樣的見識。要是你的奶頭底下或者腿股夾縫中間被鉤掛上了一個帶刺的小鈴,你就是個做人肉包子出道的強盜婆娘也會學成一副溫良恭儉,戰戰兢兢的樣子。不管是為了調教,還是為了振發金聲引動人玉之間莫須有的神秘關係,戴鈴踩玉在安西也要算是一件做玉相關的傳承風土,尋常都能在工場見到。那些圓面上遍生尖刺,內腔里包藏有活動響芯的鏤空鐵球本來都是與刑禁用具一樣的黑鐵質地,當然也是一樣的粗野生愣,偏偏還要使用機巧縝密的環圈系鏈把它們和人身上特別軟嫩的地方糾結去到一處。人身一有動換你自己是知道的,生鐵和扎刺可不知道,它們的動靜你也不知道。互相都不知道的時候欲拒還迎,鐵的尖角可能就扎進了你的肉。女人從鬆軟的沙土堆里慢慢抽回來她的腿腳的時候,她一邊是用一隻手把貓在腿胯里的那個刺兒球遮擋在掌心裡的,反正自從這個又活潑,又鬧騰的小兔崽子占住這麼個地方之後,她就很少再能合攏過腿縫了。她每回需要立身站直的時候,其實都得往身體兩邊斜著撐持出去兩條腿,分叉都得分到比左右肩膀更遠的外邊,走步子的時候腳板也不能回中,她一直都覺得那種步子就是一個往前平行著挪移的大方框格。就算現在坐到沙土窩裡歇息的時候也是一樣。反正一直得給中間留出來一個雙開門的鋪面,而且一直都不能有一把遮擋。一種那麼多年下來什麼都沒穿著的女人生活已經很奇怪了,更奇怪的大概就是那麼多年裡什麼都不穿,還得一直叉分開腿胯過日子的女人生活。好像是,每回她往那底下留一點神的時候,就會發現裡邊的肉皮褶子總是被鈴鐺拉扯著垂墮在外邊的,而且相比早先總像是又被拉長了幾分,一回比一回更長,褶子收夾包裹著的芽苞也長,而且還大,血氣旺盛,興致勃勃的大。掛鐵鈴的環圈有一根筷子那樣粗細,橫梗在她圓潤珠子的稚嫩心蕊中間,一年一年刺刺啦啦的磨琢,當然它還要連帶著鈴鐺的重量往下拉扯。拉扯磨琢刺激出來的寬皮贅肉一層一層滋生,把她那一丁點女人的如意骨朵撐張成一大顆墮墜到了葉片遮掩之外的西域馬奶葡萄。女人的手指頭按在上面輕輕摸摸,輕輕的哆嗦一下。就那個又剔透又招搖的樣子,任誰都要往這家早晚總是開著門,擺明了貨色的檔口裡多看上一眼兩眼吧。 book18.org

女人從河灘上站起來身體的時候胸脯前的奶房總是撲簌簌的搖,奶房頂頭上拴住的鈴鐺飄搖起來的動靜更大。一副胸脯上邊,兩個頭都在響,女人抬手起來收住一個,別讓它們飄大了繞到了一氣。女人的手上也是戴著銬的,雖然系鏈不長不能怎麼樣的開合,好處就是還算輕巧,當然那是因為采玉工場裡原本就指望她們下手撿采的時候動作輕巧。兩邊的奶房都是一樣的有鈴,有環,各自也都長著一個越是拉扯越是粗長茁壯的烏黑奶頭。誰把這樣一個長著勃勃的陰蒂和茁壯大黑奶頭的婦人看到第三眼上,一準就會覺得她興許還真賣過人肉包子。 從河灘里站起身子的女人們眼睛往下,再抻一抻腰間盛玉用的草編小筐,看看這個能給自己掙飯食的家什是不是真的拴結實了,就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什麼時候,在家裡出門趕集以前打量一回挎肩的藍布印花包包。也不知道多久的以後還有沒有點指望,能夠提一個更精整點的小竹籃子,自由自在的上山采蘑菇呢。采玉女人周身遍體都不能有寸絲牽掛,當然也不能系上一條用布的,用麻的腰帶,玉奴從手足到頸項一身用鐵,腰也用鐵,玉場裡的所有奴隸女人都是使用這一圈鐵打的連環圍腰,再加前後的系鏈全部拴鎖到一起的。草籃子都是寄掛在鐵上,鐵都是寄掛在光溜的胯骨和肚子上,即使是在女人們踩過了一整夜的河,回到工場,睡進了棚子以後,她們仍然會被腰鏈拴鎖在一起。除了先要大聲報告才能得到的幾次解手方便,或者是有一天病倒了再也爬不起來,她們已經這樣地度過了住進玉場以後的每一天,住過三年的就被拴過了三年,住過五年就被拴過五年,她們已經不像是一個,和另一個單身的活物,她們活得就像是一整條長的大的爬蟲為了踽踽蠕行而挪動起來的,那許許多多條腿。 book18.org

在每一個河面上開始逐漸變得迷茫的傍晚,排在踩玉隊伍最打頭的幾個女人開始走動起來,她們會逐漸地帶動起身後邊跟隨的每一個人。實際上玉場裡的女人們白天住在棚屋裡的時候可以使用火盆取暖,她們也在那裡邊吃掉了好幾大塊烤羊肉。玉場裡專門用人砍沙柳梢子生火,找周邊的牧民買羊,采玉工場在吃和住的事上並不吝嗇,當然了,只要你是那個能揀到玉的女人。你得是一個每夜出走到西北邊地的霜天秋水中去,一直都能揀到玉的人。還有就是鐵鏈仍然是鐵鏈。那樣一條前後相接著延伸出去幾十丈的金屬長物,單靠赤身永遠捂不出一點點的熱活。天地間凡是金鐵之類都是極能夠吸納熱力又源源的傳散出去周邊的屬性,人從外邊看到你身上的鐵打刑器都會知道那是個收束負累,他們不知道的是你從裡邊緊貼住的鐵器除了負累,它還是你緊握在手心裡放不開的冰。薄的體溫沒有底的去填寒世的深淵。一副腰環在冷夜裡就是一塊壓鎮在女人溫暖矯揉的肚臍上的冰。一個帶著粗鐵腳鐐的女孩子在冷夜裡永遠緩不過來她的冰涼的腳趾頭。 鳳頭 · 叄 book18.org

印度王子在他遊歷安西的行程最終結束以前,曾經見到過許多一直戴有粗鐵腳鐐在冷水裡踏足采玉的女孩子,她們之中甚至還有出生在奴場裡的兒童和少女,當然他也見到了那些從女孩成長起來的,青壯或者老年的成熟婦人。女孩和婦人們來自許多不同的民族,她們出身的社會階級也各不相同。王子知道大周對於邊地的征服都是王霸之道並重,依照著當時形勢,酌情使用招撫或者攻伐的不同處置辦法。如果確定了攻伐方略而又施行得當,能夠一舉剿滅地方上的反叛勢力,那時便免不了要用雷霆手段立威。殺光幾個為首家族中的全體男丁之外,還要將他們的妻子女兒分配販賣到妓院奴場中去。王子猜測他所見到的那些踩玉奴隸裡邊,也許真的會有些能夠被稱做公主或者王后的人。西域一帶的城邦國家並不會是個很大的地方,奴隸公主的爸爸們當著的那個王可以算是一些城主,不過遙想當年他們全家獨享一方水土,駕臨於萬千民眾,那種隨心隨意生殺予奪的權力和尊榮,也要算是一場普通人求不得的浮世盛宴。庭席散了多年了,如果有人問一聲那日裡見到座中環佩叮噹,簪金著錦的伊人如今都去了哪裡?回答不是盤了頭出嫁也不是剃了發修行,大概會是個如今赤一雙腳兒只在黃水河裡踩沙。王子想,聽起來這倒像是個能當頭敲人一棒子的禪宗說法。 book18.org

錦衣華服都變了土。那一日的黃水河邊的,弄玉堂下,赤腳赤身的人兒被牽著脖子領出來給一眾客人看見的時候,她肯定已經在心裡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可以再一次的認真聆聽到那些關於她自己的傳奇故事。女人站在每一個男人臉面跟前的時候總是戴著手銬和腳鐐的,周身都是精赤條條的,她接下去聽到的開場解說平實直白:咱們且來看看這個落魄腌臢的光屁股婆娘。 book18.org

朱邪部里當年領頭的酋長,女人酋長。她那個部落常年盤桓在金娑山邊,族裡的青壯部眾不論男女,都是能夠騎在馬上開弓射箭的好手。安西和朱邪底下的各支部族為了爭奪牧場水源的事打過不少仗,打輸的一邊賠付牛羊駿馬罷戰,兩家還算好兄弟,不過當時被俘虜進來的男女人口也都沒有再放還回去。 book18.org

女人在笑。王子看到這個依照著她被官宣了的身份和履歷,或者曾經在前半生的許多年裡率領全體部落人眾奔走于山嶺戈壁之間,苦鬥,求存,爭勝的中年奴隸女人,一直都在臉上擺布出一些平靜溫和的淺淡笑意。王子猜測了她近期以來經常需要置身在這樣的眾目睽睽底下,無處可以逃避地獻身自證她在政治,軍事,經濟,競爭生存等等幾乎所有方面最終遭受到的失敗,她在切膚的體會淪陷,屈辱,絕望,還有對於自己在很多男人面前光著屁股這件事實的,最平實最直白的普通女人的害羞,同時仍然能夠繼續保持微笑。王子也猜測了這個赤身裸體的奴隸婦女在她更早以前的上半個人生里,通過決心和勇氣,強力和計謀,操縱,控制,並且領導她的人民的各種可能性,我們其實知道人民總是各行其是的,出人意料的,既狡黠又愚蠢,既狂熱又膽小。領導人民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更不用說領導他們去拚命了。王子對於已經被她那些謙卑恭順的笑容完全遮蔽掉了的思想,智慧和意志產生了一點好奇心。王子確實注意到她在人們談及她的部族和她的領袖權力的時候,不太自然的扭動了身體。女人戴有鐵銬的一對手腕合攏低垂在她的身體前邊,但是她的右手似乎正在過分用力地攥緊自己左手上的手指頭。 book18.org

一條深黑的牛皮鞭稍自上而下。慢慢的掃掠過那一支晶瑩白膚底下透露出赤紅暈色的婦人手臂。手臂上橫生的濃重體毛在寬邊皮條的壓迫底下,一層一層的低回,一層層俯仰。她的清癯的手背上血脈凸露,她的仿佛剛玉質底般的指甲看上去堅硬生冷。牽領著奴隸出來給人說故事的人同時也是一個帶著鞭子的人,他有時候會使用肢體語言提示出值得關注的新看點。 book18.org

朱邪族的女人,白吧,鼻樑子挺吧?一身上的紅毛也長,多說一句,人家屁股溝里也都長滿了濃密紅毛的,說是騎在馬背上的時候能夠護住襠裡邊的那個什麼和什麼。說到這裡有人呵呵的笑出了聲音。當然了,那都得是些有大馬,有草原,腰下有弓箭,遠山上有鹿有熊的時候才需要在意的事,我覺得近來這幾年裡吧,她應該是不會怎麼去想那種,騎上個什麼跑來跑去的日子了。 book18.org

探奇和揭秘是一件符合人性的事。我們談論起那些其他人所遭受到的從好變壞的人生總是暗自里歡喜。大家一齊的把這一位部族酋領出身的玉事奴隸女人端詳打量一陣。前邊提到過這人遍體生長紅毛。一般胡人婦女的蜂腰寬臀,白膚長腿在安西都不是鮮見,看下來的確就是那些已經鋪遍了她滿肩滿頭,還能兼顧著席捲腰身的紅褐如火的捲曲長發可以算作有幾分意思。女人左右的兩大件豐肥胸乳上各自穿有一隻通透的肉眼,每一隻透眼打進的都是橫釘,橫平的鐵釘兩頭便可以擔當起懸掛下來的兩具生刺鐵鈴。鐵鈴上立刺當然都是玉業行內的普通定製,不過這種單奶各掛雙鈴倒是個推陳出新的用法。上有行則下效。從女人頎長裸身底下的兩支健碩光腿中間懸掛下去的鈴鐺,果然也是前後兩隻合成了一對,前一隻釘蒂,後一隻穿唇,雙份的重量把女人下體那些妝點著的,包覆著的粉蒂褐唇,附帶著連篇生長的火色毛髮拖曳成了怎麼一種樣子,放在這樣的光天白日底下,倒是有些不太方便如何近觀。不過由此可以見得那個再也不做騎馬之想的說法沒有錯。她要是分開兩腿騎跨到了馬鞍子上面,又該想個什麼辦法安排中間這兩個掛在鏈子上的,既伶牙俐齒又晃晃蕩盪的雜碎東西呢。 book18.org

王子是一個男人。等到那個酋領奴女輾轉身體,像她來時一樣被牽引著頸項走回去她在河邊的工作場地的時候,王子和現場的所有男人一起注視了她的塊壘突露的精光屁股,那些健壯的筋肉和骨骼凝聚交融在一處,扭擰旋搖的樣子,使他從身到心的兩個方面都產生了被喚起的欣悅感。他也應該注意到了奴隸女人往自己兩支大腿的空擋中間安排進去的刺鈴,她走路的樣子就像所有那些在腿間系有鈴鐺的采玉女人一樣,不管是從前邊還是從後邊都能看得通透清楚。 book18.org

兩瓣健碩的女人屁股可能會是一個男人從連續的時間中分離出來,並且保留在了記憶中的獨立的事。王子以後並不能夠十分確定的回憶起來,他在帕米爾積雪的群山中受到一支胡人遊牧部落款待的事,實際是發生在哪一回的西域之旅的途中。自從那個見到了很多女人和玉的第一次之後,王子還有過另外一些重回安西的經歷。有時他會走的比較遠。當時那些高鼻深目的朱邪牧人對他提起了舊日的征戰和遷徙,他們的部族較早些的時候曾經在更靠近安西的草場上狩獵和放牧。無論如何,牧人們當時是快樂的,他們在壁立的冰川前烤熟了一頭全羊,女孩們穿著小牛皮靴子飛旋舞蹈,男人使用一些撥弦的樂器和鈴鼓為她們伴奏。王子以後意識到他的關於這一次聚會的記憶是有聲音的。但是事情並不總是那樣。 他想,在那個戴有鐐銬和鈴鐺的紅髮女人被領近到人前盤桓,又被帶遠去河邊的整個過程當中,肯定一直都伴隨有滯重鐵件的拖撞響動,以及清脆的鈴聲。她在微笑中突發的一次身體悸動可能是因為冷,可能是因為害怕或者害羞,甚至可能只是因為她正憋著尿。但是這些冷的,害怕和害羞的,以及想要尿尿的內心就像一朵蒲公英一樣不可信任,它們總是猝不及防地突然在自己的胸脯和下體周圍厚顏無恥地飛揚起來。女人當然會聽到她自己的鈴聲。女人應該而且的確經常為她自己所擁有的,可以交媾,生育,和哺乳的柔美魅惑之地感到驕矜和繾綣,但是她在那一刻也許會覺得,自己從沒有如此強烈地憎惡這個長有奶子,和屄,因此可以被使用這樣屈辱的方法掛上鐵鈴的女人身體。 book18.org

再也不用操心那些關於族群和未來的事了。現在所有需要面對的一切,只剩下了這一具赤條條的自己。仍然是有牽有掛的自己。女人每一次的舉手投足,都要針對所有那些命定了會永遠屬於她,而又異化於她的鐵,發起一場孤單的,個人的,從來而且永遠不能指望得到它方和外力幫助的鬥爭。那是一場過程誇張而戲劇,但是命定不會有贏的鬥爭。王子並不是沒有設身處地的想像過那種赤裸,負重,隨時隨地都在通過搖動性器官的方法奏樂娛人的生存境遇,他的確嘗試著體會了她們深重的屈辱,勞累,還有可能是如同火焰燒灼和蟲蟻齧咬那樣的羞慚和凌亂。但是他見到了更多那樣的女人,他最終總會熟視無睹。 book18.org

王子通過回憶發現,從他進入安西之後的某個時候開始,那些在最初震撼過男人的,與女人們的肉體緊密聯繫的金屬喧囂與嘈雜可能已經淡出了他的記憶。它們像家中牆邊上的一口舊樟木箱子一樣一直存在於現場,既被滿載,又被遺忘,就好像是鳥叫或者踏玉河的流水聲音一樣變成了無關緊要的布景。我們最終總是要屏蔽掉那些多餘的,過度的,沒完沒了的發生在其他人身上的傷痛,而將更多的精神資源集中運用到自己的身上來。他的意思只是說當他注視著一個光屁股女人的時候,他最終體會到的不再是她的苦難,或者智慧,而是他自己的陰莖正在勃起。 book18.org

在那個女人走回去的河邊方向聳立有一座巍然壯觀的木製巨輪,它那一幅高度超過兩層樓台,輪框的外沿上懸掛水斗的巨大轂盤像一個行駛在水中的車輪一樣,一直都在粼粼轉動,從踏玉河中提升出洶湧激盪的流水,傾注到河岸上建造的引水設施中去。為了能向這台大型的水利機械提供動力,水車一側的河岸還被開闢出了橫直各有數丈距離的平整場地,場上安裝的帶有推桿的大圓轉盤通過一些設計精巧的支架和齒輪,與水車的轉軸連接到一起。女人走近轉盤的時候加快了腳步,她在追趕那個寬大沉重的動力裝置的旋轉速度,為了可以把自己的身體加入到推桿後邊的空檔里去。領她回去的男人也要緊走幾步,一邊走一邊把女人脖子底下垂掛的系鏈重新鎖回到推桿上。女人要和另外幾十個日常栓鎖在轉盤周圍的奴隸女人一起,推動水車絲毫都不停頓地保持運作。 book18.org

女人幾乎是在扶握住木桿的一瞬間就做出了撐臂蹬腿,伏身弓腰的發力姿態。不過即便如此,王子注意到她仍然幾乎是立刻就遭到了鞭打。顯然那個喜歡講故事的男人在他的工作中還是一個喜歡用鞭子的人。推水車不是讓你花費心思慢慢琢磨的踩玉,推輪子轉圈就是個拼力氣的重活,需要即時督促。實際上當觀望的王子和其他男人們一起轉身走開的時候,皮條重擊赤肉的聲音始終此起彼伏的跟隨在他們身後。 book18.org

印度王子以後再也沒有見到過這個長著紅頭髮的女人。王子在那以前就遇到過很多人了,在那以後還會遇到。他也在南方,北方,中原和邊地,遇到過很多好看或者不怎麼好看的女奴隸,也許他會因為偶然的原因記住一件兩件關於她們的特別的事,就像是蠻族婦女領袖的屁股,或者是岫兒尖峭俊秀的一根一根手指頭。他不知道她們後來怎麼樣了,其實他也不再關心。終極的說她們後來當然都死了。我們在偶然聽到那個消息的時候會說,哎呀那個人我好像還在什麼地方見過。她是怎麼死的? book18.org

她是怎麼死的。那就是我們在知道一個關於人生的故事已經結束之後,想要知道的唯一的事。王子在見到那個酋領奴女的時候就已經知道,除非遇到某些非常特別的運氣,她的死法其實是已經註定的。其實是,那個女人自己當然也知道。 book18.org

作為一個軍政以及經濟和社會的認真觀察者,王子並不僅僅滿足於觀察到了大量存在於安西的女人裸體。他的確思考了她們得以存在的現實理由。毫無疑問的是,近段時間以來韓將軍在帝國西部獲得的連續軍事勝利為安西的經濟運作注入了活力。大周是禮義的,文化的,孝悌忠信,倡廉知恥的,對於華夏以外的蠻方擁有毋庸置疑的道德權力。一個不負眾望的大周軍政領袖當然應該殺掉所有抗拒教化的胡戎羌羯中的男人,並且獲取他們的女人和牛羊為自己所用。韓將軍確實就是那樣做了。除了親自發動征服邊地的戰爭之外,他也鼓勵安西境內與周邊各個族群的人民互相攻伐。實際上當地的部落領袖也許從來就不缺少搶劫鄰居的熱情,他們現在更從賣掉那些搶來的婦女和牲畜的商業過程中方便地獲利。韓將軍的安西鎮守府恰到好處地為他們提供了充足的市場需求。依託著大周廣闊的內地市場,安西可以充分吸納這些足夠廉價的人力和財物的資源,並將之運用到自己日益繁榮的經濟活動中去。迄今為止韓將軍仍然能夠使他的轄地保持著繼續向好的發展態勢,安西玉業的繁榮似乎是他的成功的一個縮影。 book18.org

在擁有充份的人力資源供給的條件之下,安西玉業整體,以及那些帶著鞭子的從業管理者們不在意女人的死。岫兒說過在玉場裡打死個女人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王子以後知道,她所用的打死的說法,已經在很大程度上減輕了那些事的殘酷性。采玉奴隸身處野外的工作環境,而且還必須長期保持著裸露的,受到械具約束的工作狀態,她們顯然很容易死。一般認為她們會在開始工作的五年之中損失掉一半。安西官方通過《玉奴律》規定的采玉女奴的最低服役年限正好就是五年。每一個女人,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被登記註冊成為了采玉奴隸,五年之中即使轉手買賣,也只能限於采玉行業以內,凡滿五年者才可以註銷玉籍,真正進入到不受限制的奴隸流通市場中去。針對工作期限做出規定是為了避免熟練人工太快的流失,采玉也得算是一種需要通過比較長期的學習實踐,逐步積累才能獲得的技巧,至於真有做滿五年沒死的那些,估計大多也變了老弱病殘,繼續使用她們采玉的預期收益還不如折價變現合算了。 book18.org

勾銷玉籍賣出的奴隸當然依舊是奴隸,不過解除掉了關於衣著桎梏等等方面的諸多限制,可以去買來一個兩個,或者一群,讓她們去做點什麼隨便你想要她們做的事情。實際上除了毛紡和繅絲的工場,還有平價娼寮可能會成批的收購那些到期銷籍的踩玉奴隸之外,安西軍隊也是女人們最主要的買入主體。將軍麾下擁有許多從內地招募的兵士,他們都是一些單身的男人,很不容易討到老婆,現在他們可以在各個奴場中尋找那些已經達到賣出條件的女人,買下一個老婆。雖然那是一個做奴隸的女人,臉上身上還被刺有黥文,好處就是她們的確便宜。兵士們長年追隨將軍四處征戰,理應得到慰勉,韓將軍從他的府部銀庫中專門撥出了一筆款項,那些完成了買賣交易的兵士可以把他的女人領到弄玉閣的分管部門裡去,憑人正身領取兩百文銅錢的特別補助,並且在那個女人的左手小臂上熨燙一個「兩百文已付」的烙印。從此女人就不必擔心她額頭還有身上那些關於踩玉的紅色紋章可能造成的誤解和麻煩,可以快活地和她的夫君永遠生活在一起了。 這可能是世界上那些各種不同角度的其中一個方面。安西擁有使用大量婦女勞動力的玉事產業,又存在著許多迫切希望解決生理和生活需求的青壯男人,如果這些男人的願望得不到滿足,是很有可能影響他們作為戰士在效忠用命方面的決心的。考慮到如此的安西社會現狀,統治階層的政治精英們似乎針對役奴制度進行了某種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化解各方面矛盾的頂層設計。無論如何,這都是一項隱含人文關懷的善政。王子現在可以知道,我們置身於其中的生活並不總是完全,徹底的黑暗和絕望,即使一個踩玉的奴隸女人也可以在心裡擁有被一個士兵買去做老婆的夢想。 book18.org

那一天印度王子已經在弄玉閣里靠河一面的隔間預訂了晚餐座位,下午的時間還早,坐等有些寬裕,他正打算沿著樓外的踏玉河邊隨便多走幾個步子,有一些來自大周內地還有異國外方的商人遊客和他在一起。他們應該也是在弄玉閣中談過了玉石交易,或者是遊覽觀賞之後,想要出來吹一吹風的。他們在閣外的河邊看到了那座足夠引人矚目的大型水車,王子以後會知道接待玉石商賈的弄玉閣大堂需要這樣一種機器連續供水的理由,他們也在那裡見到了推動水車運轉的玉事從業奴隸。弄玉閣里有一間安西官方接待客商看玉,買玉的廳堂,它同時也為客人提供膳食服務,王子事先並沒有想到大周的西北邊地都已經發展出了這樣的重商主義態度,那能讓他回想起在嶺南時候遊歷過的懷遠樓。弄玉閣的另一邊是官府部門辦公的地方,王子現在看見了等候在這裡的士兵和他們剛買下的女人。女人們的樣貌看上去可以算是大致周正,一般也都還年輕,當然了,那是人家專門挑出來要過日子的,總是不肯太過的馬虎遷就。王子倒是見著一個娃娃臉的漢子領來的女人有點偏老,奶是癟的耷的,肚子上的皮膚也很有點起褶,王子想他的性癖可能是喜歡生得像媽媽那樣的長輩,可是再一想,或者就是因為人家價錢便宜也說不定。 book18.org

這些已經被領出了奴場,來到弄玉閣邊上等著領錢烙一個印的女人已經除去了鐐銬,不過還沒有穿上衣裳。雖然她們應該是習慣了自己這一條一水到底的光溜身體,一直都是大大方方的樣子,可是大概也少不了要在心裡念叨念叨,等到了明天,總該能有件布裙子穿了吧。 book18.org

一個當兵出身的男人性子可能比較急躁,看他長得那個五大三粗的樣子,到了往後要打老婆的時候,下手恐怕是沒什麼輕重了。可是男人有力氣呢,也並不就一定算是件壞事。他再有多少的沒輕沒重,他總要比揀不著玉了讓人釘在大木台上剖開肚子好,也比讓人領到窯子裡去,見天的招一大群男人弄來弄去的好。等到那個燒烤紅火了的鐵印子滋的一下熨在她的臂膀上的時候,女人嗷的一聲抱緊了一邊五大三粗的男人。她想,等到明天就能有個家了吧。真像夢裡一樣。 她要是明天晚上做了個跪在河灘上挨皮鞭子抽打的噩夢驚醒過來,一時迷糊了不太確定,摸摸左手腕子就能確定了,她不再住河灘這事是真的。王子很容易就想像了他們一起再多住過些日子以後,女人拿這個印鑑當成憑據跟她的男人理論時候的樣子。娘子也不是平白的跟了你倒貼給你睡的,就能隨你這麼拿捏欺負了? book18.org

你娘子是大恩大德的將軍見你可憐賞賜你的,老娘是官家出身,眼見的手臂上這個戳子在此,它就是個鑑證! book18.org

雖然這些事物彼此的關聯條件一時並不容易釐清,不過女人自由心證起來是個什麼樣子我們都知道。證明她是官家出身的這個烙印,可能這一輩子都不會消解掉了。看起來這是一件好事。把各種的備忘事項直接往人身上蓋一個章子,這種簡單粗暴在安西習以為常,而且其實也算行之有效。如果一定要說的話,當著那個兵的漢子手上大概也是用黑字刺下了某某標某某旗下的,所以娶到一個跟他一樣狀況的太太的確也不該太過抱怨。即便就是退回到了最初,要給這個還在做姑娘年紀的女人精光溜滑的小肚子上扎刺一道入籍年份的時候,它並不光是一件太直接的事,其實它還是一件太明白的事,明白到了誰都沒法再作假了,任何時候任何人等,拿眼睛一掃就知道這個姑娘還有多少個日子就能領出來賣。就說姑娘自己,她不把這麼個生死攸關的日子刻在自己身上帶著,她又怎麼能相信那些官府上的,主人家的,從來沒把她當個活東西看的各位帳房管事,就不會把記著她的事情的帳冊簿子往哪裡一扔然後就給忘了呢。 book18.org

涉及到人心易於遺忘這個問題,韓將軍和他治下的奴隸姑娘很可能持有相同的看法。在這個世界各種不同角度的另一個方面,將軍也不會忘掉他的敵人。王子那天和一眾來自大周內地,以及異國外方的商人遊客一起,在安西城邊的弄玉樓閣底下,見到那個朱邪氏族的婦女酋領的時候,就知道她是一個一直會被記住的人。她正是那個另外的方面。女酋奴隸的前額和胸下都跟普通玉奴一樣鏤刻有紅色的印章,烙燙出了光赤的腳掌形狀,背脊上也是使用了大黑的草書寫出踏玉奴的大字的,這些常規的標記都做一遍,就是先要明確你為帝國服行苦重勞役的這一種低賤玉奴的身份,做完以後另用一支鐵釺往額頭上斜熨一道,再斜熨一道,兩道烙痕在那個「踏玉奴」三字的朱紅印章上打一個交叉。你奶房底下的刻印和背後的大字上也都各自烙叉。想一想自己變成了這樣的一個女人,你以後不管讓誰看見,肯定都是個很難被忘記掉的印象了。 book18.org

這件事一眼看上去有些肅殺。跟著往後想想,還是肅殺。在安西,有些女人是被官家厘定了要終生服行苦重的奴隸勞役,不死不休的,她們永遠不會被准許放出到奴場之外的地方。如果她是一個像紅髮女人那樣侵擾安西邊疆的蠻族領袖,以及可能是男性首領們的女眷之一;如果她是個安西治地里的刑事重犯,謀反者或者家屬;或者只是因為她的血緣,如果她正好出生在一個因為各種原因和安西人民結下了世仇的族群所住著的地方,她們都會得到一個終身為奴,永禁贖身的處分。等到所有這些女人被分配進入了弄玉閣中管理使用,就要按照規矩施加黥刺完畢,再烙上一個交叉。那幾處受烙的地方在逐步的痊癒以後,看上去會是紫紅顏色的,凸露瘢駁的,被猝不及防的遊客觀眾們一眼望去,心中戰慄之下,免不了要給你這麼個眉眼還算清秀的姑娘,按上一個但只惜其所受之刑獰厲肅殺過甚的評語。一眾軍民人等可以看到你赤著身,戴著鎖,在踏玉河的渾黃流水裡踩玉摸玉,在弄玉閣下給廳堂供水推車,或者乾脆是被送去了極西地方的踏玉河源頭,終日撅起兩瓣光赤的屁股往河床底下鑿石打洞,眼巴巴的想要從頑石堆里剖解出一點玉芯玉髓來。這些都是你命中注定了要做到死的事情。可是如果有人見到像你這樣額頭上打叉的女人竟然能夠披起衣衫在草原上放羊或者在河邊浣紗,那就是有人違拗法度,把你領出到了不關玉事的清閒地方,徹查之下大概有人要倒霉,你自己也難免要遭受一場求不得生求不得死的活罪。這樣的甄別方法簡單明白,執法成本便宜,即便有腐儒們腹誹一些惜其所受獰厲過甚之類,須知道這些受刑的其們肯定不用指望還能找一個美其貌而打算娶她的男人,也不必留存色相去做甚麼宣淫娛眾的勾當了,要想快活,那種事很可以去城裡娼寮另尋眾多賣在那裡的大好的蠻族姑娘。這一乾女人本來就是特地的挑出來要當做騾馬用,用到死的,所以只問一句:烙其體膚,傷及筋骨否?回答是否,她照樣有力氣幹活。那麼這件事就說完了。 book18.org

既然已經置身在這樣的一群女人中間,那個朱邪女人活不到多久的,她們都活不了多久。如果五年之中她們會死掉一半,那麼再過五年這同一批被送進了奴場的人里,還能剩下的一個兩個就要算是難得一見的傳奇人物。或遲或早的,女人總會因為繁重的奴役勞動受傷或者生病,傷病稍輕的時候她會在皮鞭棍棒的逼迫底下繼續勞動。一直到了最後,有一天她會發現自己終於完全的筋疲力盡,無論怎樣努力都沒法再爬起身來了。 book18.org

王子已經從岫兒那裡知道,奴隸工場解決重病奴工會用到的辦法大概只有一個,每天找人提上一個煨著小鐵鏟的爐子,用那支燒烤紅了的鐵鏟把這個重病不起的女人上上下下的熨燙幾次。這種做法沒有更多道理,唯一的用處就是要讓她覺得疼。所以實際動手的時候難免還會特別挑選奶房腋窩,女陰內外和穀道的周圍那些,感觸特別警醒銳利的地方,總是要讓她疼痛到了心尖肝尖一齊打顫的極致才好。一定要跟一個生著重病的女人這樣地過不去,並不是因為管理奴場的人就一定是些天生殺人狂,管理奴隸也有它不得已的苦衷。折磨病患的內在理路,是要阻止這些完全絕望的女奴隸們為了尋死而裝病。她們知道最後總要死在這裡邊,那麼她們為什麼不幹脆早點死在這裡面,早死可以省掉那些每天挨打遭受到的疼痛,還有每天幹活白白為別人花費掉的力氣。針對這樣一種全然絕望的末世思想,奴場不得不極力增加每一次死亡的痛苦成本,一定要讓那些一時還沒死的人害怕這樣的死,她們才有主觀能動力去推遲這樣的痛苦被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天。即便一定會有那一天,晚一天,算一天。如果在一處使用奴工拚命幹活的地方,誰只要聲稱自己有病就可以逃脫管束,躺在地下安靜數星星的話,到了明天一定每一個人都在生病了。從一個奴隸管理者的角度看,每一個生病的奴隸只能是一個為了逃避工作而裝病的奴隸,這樣的判斷邏輯是件毋庸置疑的事。 在那個滿頭披散著火紅顏色的長頭髮,滿身滿腿,甚至也許按照傳說滿屁股溝里生長粗壯紅毛的蠻族女人奄奄一息的最後幾天裡,她在每天晚上忍受烙燙。她和其他那些被分配在弄玉閣里推行水車的婦女奴工們一起,晚上住在閣樓台座底下的一間地下室里過夜。過去那些年裡她在做完了白天的苦役之後,都是步伐踉蹌地被人驅趕著回到這裡睡覺,現在她也要在這裡充分地表演自己痛苦而且緩慢的死亡方法。女人躺在房子的中間,她的身子底下被墊進了一張使用木料卯榫起來的長方框架,她的手腕和腳腕都被鐵尖打穿了骨頭中的縫隙,釘死在那個框子的四個角上。她旁邊坐著那個帶著爐子和烙鐵的守夜的人。更多的奴隸女人們躺臥倚靠在牆邊的地方,團團圍繞了好幾個圈子,她們最想做的事也許只是能夠儘快入睡,不過她們總是會在一整夜的朦朧睡夢裡,聽到一些突然發起又倏然沉寂的悽厲號叫,還有更多綿綿延延的呻吟和喘息的聲音。當班值夜,要用一整個晚上烙燙一個垂死女人的活計不趕時間,不是熱情的,迸發的,而是像一碟蠶豆和大半杯黃酒一樣閒淡的,悠遠的和縈迴的。被釘穿了腳腕的女人沒辦法改變她的分腿姿態,他有很多的時間在一盞油燈下觀看她的陰戶的大小,顏色,形狀,層面和溝回的分布,還有上面所生長的毛髮的疏密變化,而後他可以使用一支熾熱的鐵器去撩撥和檢視那些地方。他像是一個孩子正在痴迷地搗毀一座螞蟻巢穴那樣,在那個原本端正整齊的洞窟慢慢變成翻亂的浮土,和一大片亂糟糟的潰散局面之前,守候了很長的時間。天快亮的時候他想,等到了明天晚上再來看看,該想點什麼特別的法子收拾她的奶頭吧。 book18.org

蠻族女人使用了一整個晚上為所有的奴工觀眾們表演了酷烈疼痛中的慘叫和掙扎。如果她的精力沒有完全衰竭,她還要在下一個晚上繼續表演。白天的地下室里大多數時候沒有人,她可以保持住分張四肢的樣子,躺在地下慢慢的等,也有時候她會等到一個懂得一點醫術的人。這個專程下來看她的醫生會把手搭在她的脈搏上,估量一下她還能對付著往後活過多少天。一般來說重病的女人可能會被留置在地室里經歷兩到三個晝夜,如果遇到非常罕有的情形,有哪一個受刑的白種胡人婦女因為特別健壯的體格,也許還有異乎尋常的忍受能力,能夠堅持到了更久,她在十天以後仍然輾轉求死而不可得的形容樣貌就會非常慘烈了。她的身體會因為反覆烙燙而化膿潰爛,她的眉眼口鼻也因為浮腫而變得不成人形,看起來幾乎更像是一個被煮到半熟的肥胖豬頭。 book18.org

王子曾經嘗試著推測,在這個女人每夜每夜地沉入似乎總是觸碰不到底邊的痛苦深淵的時候,也許正是他在雪山冰川之間遇見到遊牧的胡人部落的時候,他們雙方有可能在歌舞,烤羊和慘厲的烙燙一起,歡樂和絕望地度過了那些並行的日日夜夜。雖然在對於未來也許發生過的事件做出當前回憶的時候,事件先後相繼的序列,以及它們的共時性很可能是虛妄,但是這種將自己引入未來的想法的確具有一種惡毒的誘惑性,就好像是你獲得了能夠選擇未來的能力,但是仍然決定要讓那個赤身裸體的女人在無望的劇烈疼痛中,輾轉掙扎到死。 book18.org

但是她仍然沒有死。她的神志清醒,每天能夠被人喂著喝下兩碗米粥,而且總是顯現出短時間內仍然不會死的脈象。所以每天晚上的烙燙折磨仍然在繼續。女人胸脯上的皮膚因為很多次的燒灼變得枯乾皸裂,它們蓬鬆空洞地從她的身體表面剝離開來,而且肯定也不再是晶瑩的素白顏色了。當那些燒紅的烙鐵再一次按捺在皮下浸潤著濃血的赤裸肌肉上的時候,她會體驗到什麼樣的新鮮感覺只有天和她自己才能知道。所以等到那天有人試過了脈搏,前來報告說這個胡奴這一次也許真的就要斷氣的時候,弄玉閣里分管供水事務的官員也許都在暗地裡鬆了一口氣。 book18.org

如果是在那些荒野遠方的采玉工場,因為生病沒有力氣再去走河的采玉女人也是一樣。她們都會在苦刑折磨中捱過一些苟延殘喘的日子,不過她們最後都應該是死在河水邊的祭玉台上的。臨死的女人會在傍晚時候被搬運到河邊,被釘穿手腳仰天的躺在祭台的平板上面,而後她會被剖開肚子。正在那時候列隊下河的,整個奴場裡的每一個采玉奴隸會被要求依次的踩進她的肚子。實際上按照某些在奴場中流傳的說法,赤足踐踏過人血的人會在踩玉的時候遇到好運,女血和碧玉的秘密關係似乎是一支在安西的暗世界裡,總是被一些沒有面目的人聲若有若無地吟唱著的歌謠。 book18.org

那個女人在她肚子表面的皮膚被簡單輕快地分割成兩半的時候應該還活著,但是她體腔里的各種器官,會在許多零亂的腳趾頭和腳跟,腳掌的擠壓和攪動底下變亂變癟,並且在破碎的時候流泄出許多顏色的水,她的肚腸會和那些腳踝上拖帶的粗鐵鐐鏈糾纏在一起,被拖出到身體之外很遠的地方去。 book18.org

按照印度王子後來的回憶,他所見到的那個氏族婦女領袖奴隸也是在她還活著的時候被送回到了夜晚的河邊。那時她已經被人從固定住身體的木頭方框里拆解了出來,女人手腳上的釘眼應該已經被撕裂出了很大的縫隙,可以容易地穿進繩子,她會被那些穿通過四肢傷口的繩索捆縛到水車輪盤的邊緣上去。按照官方的工作時間表,弄玉閣外的水車入夜以後停止運轉,但是在需要殺人的時候會是一個例外。 book18.org

弄玉閣是一處安西政府的官方機構,官員們在這裡辦理公事,也在這裡接來送往,言歡待客,在白天,這裡的陽光與河流是平和靜謐的,帶有商務的殷勤和誇耀,以及一些通過有意的設計,經由赤裸的奴隸女人們所帶來的輕靡淺縱的氣氛,但是它在夜裡的某些時候短暫地脫離了這樣的運轉軌道。王子覺得在那樣的時刻也許又可以聽見某種悄悄的吟唱。 book18.org

如果那一夜要殺人。那天的太陽下山以後,全體奴隸女人沒有被領回到閣樓下的地室里去。在當晚的犧牲者被依照從手到足的順序,逐步地系掛到水車上去的時候,她們始終跪立在巨型輪盤的許多支推桿後邊,那裡是她們在推動水車旋轉的時候一直留駐的位置,現在她們要開始推動水車旋轉。 book18.org

被系留在水車輪盤上的女人在旋轉過一個高達兩層樓台的圓圈以後,她在沉沒到水面以下之前還是完整的。水車的時間,是被所有圍繞在轉盤周圍的奴隸女人們重重疊疊邁動的赤足,逶迤拖行的腳鐐,還有傾力伸展向前的光膀赤臂所厘分和確定,在一個確定的時間之後,從另一側穿破水面重新升上空中的女人是支離破碎的,她的身體已經被特別地設置成一個挺出到水車輪盤以外足夠遠的地方,如果不夠挺,會在她的背脊後邊塞墊進去一些木料。她的胸脯和肚子反曲而形成的凸翹聳立的半圓弧線,就像是一座建造在天上的拱橋一樣,而這一道弧線比水車下的河底更深。 book18.org

踏玉河底的絕大多數地方是由圓滑的鵝卵石頭和泥沙淤積而成,但是在弄玉閣前的水車底下應該有些不同。當年建造弄玉閣的時候有些破碎的石材廢料被傾倒在了沿岸的地方,在那底下應該堆積著邊角尖銳的石渣,甚至有傳說認為河底下還被有意地埋設了豎立的鐵釘。當然這些事物都會比一個女人胸腹上的血肉更硬。女人在水天之間經過幾次曠大高遠的輪迴之後,她保留了自己因為挺胸而不得不強直後仰的頭顱,和反背著牽向身後的四條肢體,她當然已經沒有了乳房,她的胸廓和肚子是被割裂的和開放的,她在巨輪與河床下的尖利石塊之間遭受著割裂,擠壓和消磨,逐漸地變成了僅僅憑藉人的頭臉,背脊,還有完整的屁股和四肢彼此相連而組成的,被豎向分剖開了的半個女人。 book18.org

在她的前與後。和半個女人一起凌空旋轉的重重水斗每一次都盛滿了在夜中看起來黑暗的水,如果那裡面漂進了血和其他的雜物,它們也很不容易被分辨出來。旋轉的水車和它每一次普通的轉動一樣,將河水傾注進入到岸邊設置的貯水池裡,潺潺的水聲從那裡一路響去了弄玉閣的方向。王子在那時候會再一次想到那些猜測,除了威脅恐嚇其他服行勞役的奴隸女人之外,管理弄玉閣的官員們也許還有一些另外的考慮,他們只是不願意公開談論那種事。根據滿天灑落的女人的血,河與夜,還有官營玉事所在地的這些情景構成來看,也許並不是沒有獻祭的意圖被包含在其中的,在弄玉閣大廳的暗夜裡潺潺流過的女人的血是向玉發出的共謀的邀請。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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