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蘭 (全) 作者:林秀樹(小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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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蘭】(全) book18.org

作者:林秀樹(小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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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婚之後的第二天,娘子決定去樓蘭。 book18.org

一年以前,我們在臨安認識的時候她就曾對我說:「我想去看看另外一個樓蘭。」因為樓蘭是一座城的名字,也是她的名字。 book18.org

她走的那天下雨,家裡的曇花正開。雨水中明媚的艷。 book18.org

當時我問她:「既然決定去流浪,為何不等回來再完婚?」 book18.org

「一個人想在外面開開心心的流浪,就先要有個家,能夠回得去。所以,」 book18.org

她把油紙傘遞給我:「你要留在這裡,不可中途追來。」 book18.org

而她便獨自走向西。 book18.org

回去家中,我在暗處擦亮一盞油燈,守著曇花微啟。窗外聽見雨聲,眼前這寂寥花火,靈犀之間像是緣起緣滅。 book18.org

卯時。 book18.org

天明。油盡。燈衰。雨歇。 book18.org

曇花恰逢夜雨,你守算幾個時辰,就抵過一季。 book18.org

待到雞鳴時分,花事無疾而終。 book18.org

花兒最美的時分,不在奼紫嫣紅的荼蘼。只待行將凋萎的清晨,恰逢一滴露水超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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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樹 book18.org

二百二十七天之後,家裡忽然來了一個戴蓑笠的男人。他個子很高,面相削瘦慘白;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並不在你,聲音也是低沉。 book18.org

我不喜歡聽他的聲音;卻要專注。 book18.org

因為他是帶了娘子的一句話來——「找不到樓蘭,便不再回來。」 book18.org

我本想溫一壺酒給他,但他帶完這句便從窗口躍出。剎那之間消失在夜色。 book18.org

我追出來,希望能追上他探問。不過轉眼之間,漆黑天幕下只剩螢火蟲冷冷地飛列成陣型。 book18.org

後來我才知道,這個男人的綽號叫夜飛蝠,是天下間輕功最高的遊俠。 book18.org

我的名字叫林秀樹。我是一名工匠。 book18.org

三年前我鑄過一對修羅刀,並把它贈給一個江湖上的朋友。而後有過一些傳聞。在兵器譜上便也寫下我的名。 book18.org

而我,亦不再鑄劍。 book18.org

其實你也可以閒下來虛度,只要你有所成。 book18.org

那年大暑的晚上,我第一次見到夜飛蝠。 book18.org

他走後,我溫過一壺酒自飲。喝到全身濕汗的時候,我突然決定鑄一柄劍。 book18.org

不再將它贈給任何人。因為劍名樓蘭。 book18.org

取一個名不是命理辭書推推算算那樣簡單;每個名字都會有一個理由,亦註定某處隱憂。 book18.org

愛一個人也不是風花雪月卿卿我我那樣簡單;每一對情人都會有一個傳說,同樣交纏許多煎熬。 book18.org

而鑄一柄劍更不是生鐵黃銅敲敲打打那麼簡單;即便你不用它殺人,也必須嵌入一記劍魂。 book18.org

我知道,這柄劍的魂即是我的魂。如此,我才會有一個理由可以去找她。 book18.org

便開始一路向西。 book18.org

向西——所以在每天最好的時辰,根本看不見太陽。 book18.org

除非你願意回頭。 book18.org

而入秋之後,連續三天最陰的時辰,我都會遇見夜飛蝠。 book18.org

很奇怪,因為一個夜行千里的遊俠,絕對沒有理由可以被我追上。 book18.org

我開始懷疑是不是我看錯人,又或者現在瘦的人都很相像。 book18.org

「你家裡面……是不是三胞胎?」 book18.org

「……」 book18.org

「那為什麼連續三夜都遇見你?」 book18.org

「眼睛壞了,只得看見面前三尺,所以我只走夜路。而你是日夜兼程。」 book18.org

「夜晚時,你能看得遠些?」 book18.org

「同是三尺。但白天的時候我看不見路,別人卻看得見。夜裡一樣,誰都看不見路,誰都看不見人。」 book18.org

「其實我相信,即便你看不見,一樣能『聽』到。蝙蝠的聽辨,靈異。」 book18.org

「尤在夜間。」 book18.org

那夜請他喝了酒,卻沒有問起關於樓蘭。 book18.org

他是自尊很強的人,說到痛處,奈何傷神——「其實。即便每夜只走一個時辰,你也趕不上我。只是入秋後,每夜行路,官道兩邊的樹上總有葉子落下。而葉子飄落的聲音我是聽得見的。想要避開,便不能走到太快。」 book18.org

當夜晚最靜的時分,他這樣聽覺敏銳的人一定可以聽到很多聲音。他神行如飛,詭異冷冽。 book18.org

「而在暴走的風勢中,你很難分清楚那些飛舞著襲來的究竟是落葉抑或別的暗器。」 book18.org

他接著說:「林公子。多年前,我的這雙眼……是為落葉鏢所傷。」 book18.org

所以秋意越濃,步履越慢。 book18.org

迷信之人,往往採信百鬼夜行的流傳。魑魅擦肩,陽氣則損。 book18.org

夜飛蝠便消瘦了去。 book18.org

……又七日。每夜他都會在前路的驛站溫一壺酒等我。 book18.org

某次酒醉的時候,我跟他提起過樓蘭。 book18.org

他說端午節前夜,我娘子在涼州救過他一命,贈給他一隻粽子。而做為回報,他要幫她帶一句話到江南。 book18.org

「有人殺你?」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你輕功那麼高,即便殺不了人,殺你又談何容易?」 book18.org

「容易。因為對方也是一個輕功高絕的人。」 book18.org

「誰?」 book18.org

「虞嬖。」 book18.org

「她……為何要殺你?」 book18.org

「因為殺了我……無論白天晚上,她都是輕功天下第一。」 book18.org

「那我娘子又如何救你?」 book18.org

「她幫我占了一卦,然後告訴虞嬖我只剩五個月的命,無論如何活不過今年白露。」 book18.org

娘子並非江湖中人,江湖上卻無人不知她。因為她是神運算元樓外樓的女兒。 book18.org

她每年只占一卦,不可占自己,不可占親族,否則即犯天條。 book18.org

那夜,夜飛蝠說完很多話,也喝下很多酒。 book18.org

在他慘白面色有過一層酒紅。 book18.org

第二天,我繼續向西趕路。晚上的時候,他依然在前面的驛站等我。 book18.org

這夜他並未溫酒,也許是不想被我看見臉紅的樣子。 book18.org

「你這樣走,是要去哪處?」 book18.org

「並無去處,只是沿著官道向西再返向東。我希望白露之前,可以遇見她。」 book18.org

「誰?」 book18.org

「虞嬖。」 book18.org

「殺她?」 book18.org

「不,我知道入冬以前,她必往這條官道經過。假如能在白露之前相遇,我要告訴她兩件事:一,七大捕頭如今彙集在京城,正欲擒她。其二,我愛她。」 book18.org

我沒有想到竟是這樣的對白。 book18.org

死亡或者情愛命題。 book18.org

他的聲音分外低沉,而在他的眼內,看得見寒冷湖澤。 book18.org

我決定溫一壺酒,「小二——」 book18.org

這一剎,他突然站起身:「她在附近!我能聽到!」 book18.org

「你……追得上她?」 book18.org

「追得上,夜間的輕功,我是天下最高。」聲音留下來,人已飛至窗外。 book18.org

我追出去,只看見落葉在他經過的地方飛舞成陣型。 book18.org

本來有句話想告訴他:追不追得上一個女人,其實並不在你輕功有多高。 book18.org

……四個時辰之後,在路邊我曝見夜飛蝠的屍身。 book18.org

本是追得上的,但身邊的葉子落下來紛擾他的聽覺。 book18.org

他決心勇敢一點,因為是在追一個女人。 book18.org

但有些時候,這世界偏行殘忍。即便你輕功再高超,人格再孤僻,決心再悲壯;當在疾走如飛的時候,只要你的頭骨撞在樹杆,一樣會死得很難看。 book18.org

疾風間暴走,你當聽見猶如狼嚎的聲響。 book18.org

而他告訴過我,修習輕功,正是沉溺這樣的呼嘯。 book18.org

只不過秋意漸濃,零落的葉子打亂欣賞的方寸。這樣機警的一個人,當他卸下警惕,一片落葉足以奪命。 book18.org

他跟她距離只得半里。亦嗅到她的發香。步點到最快,每一片葉子打在面上猶如刀割。 book18.org

他曾下意識的閃避,撞在一棵楊樹,頭骨碎裂,猶若花開。 book18.org

我看著他的屍,長久無言。 book18.org

恰是白露。冷風吹遍。天高湛藍。 book18.org

我終於知道,原來一個人輕功再高、身法再快也快不過春去秋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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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二日,秋高。 book18.org

髮膚焦躁,眼目失神。酉時,西風大作。黃沙迎面撲卷,無忌憚。 book18.org

長安城南百二十里。朱雀莊。 book18.org

「嘩!是什麼風將林公子吹至鄙莊?」 book18.org

「秋天季節,遍野吹的西風。」 book18.org

「公子往臨安來?」 book18.org

「正是。」 book18.org

「便是逆風了?」 book18.org

「呵。如何?」 book18.org

「正思量公子大駕,所為何事?」 book18.org

「白露過後,風沙一日大過一日。這樣風起的時刻,無法再去行路。」 book18.org

「公子請——」 book18.org

「梁兄請——」 book18.org

朱雀莊主的名字叫梁庭安。 book18.org

兩年前在姑蘇,他花五十金請娘子占一卦,占的是仕途財運。 book18.org

娘子請他辭官,於城北高處動土,建朱雀莊。 book18.org

「命生玄武亂,金在西,克木,是以生災變。倘有血光,朱雀事南,可有退避法。主宅宜建瓴,覆琉璃璣,大理石階。筑陽渠,植南木,池水正東。」 book18.org

「依此法,可避災劫,斂巨財。」 book18.org

時年五月初八,天子文書至:長安太尉府里通反賊,其罪當誅。 book18.org

燕雲十八騎持天子書,一夜之間斬殺太尉府官員、仆眾二百四十三人。 book18.org

「梁某避此禍,全占公子相救。如今偏安於此,錢莊生意亨通,也算坐收巨財,真當感激不盡。」 book18.org

「乃是拙荊妙算,何況凡人各安天命。莊主不過盡去人事,如此說來是言重了。呃……此來還有一句想問莊主,不知年內,拙荊有否來過寶莊探望?」 book18.org

「未曾見。」 book18.org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梁庭安撒了謊。 book18.org

其實娘子是來過的,並在莊內植下一池夜蓮。 book18.org

風水書上是這樣記載的:蓮逢水蔓,當解夜煞,御百害。大利陽宅。 book18.org

那夜我在池邊有過駐足,感覺曖昧。深秋天氣,池中已是空闊,月影孤僻。 book18.org

再無線索探看,便告就寢。 book18.org

次日清晨轉醒,整個朱雀莊已成灰質。屍骸散亂一地,不忍目睹。 book18.org

惟余客房一間,孤立池邊。莊內的珠光寶器俱被洗劫,梁庭安的首級放落在廢墟顯眼處,嘴角有血凝。 book18.org

官府尚未趕至,料想她尚在等我。 book18.org

西北坡五里路,風口。 book18.org

「看見燈盞的白灰,便知是你下的迷煙。」 book18.org

「與你無乾的事,不想要你看見。」 book18.org

「何必呢,如此手辣。」 book18.org

「你知道的,刑部發下文書,京都七大捕頭正傾巢而出。正是怕他們尋我不見。」 book18.org

「拿人錢財,何必奪人性命。」 book18.org

「可惜偏在昨夜,這雙修羅刀暗自低鳴。便遂了它。」 book18.org

後來她告訴我。殺人,並不關修羅刀的難靜。而是梁庭安對我有所欺瞞。 book18.org

那一夜的刀光,不過是一記明媚的藉口。 book18.org

燎一把火,以為從此荒成廢墟。 book18.org

但她不知,待到來年春夏,荒蕪池水必會夜蓮叢生。蔓而不妖,生之繁華。 book18.org

有些跡象是難以消滅的,因為你根本察覺不到。那些,絢美光色下無聲滋長的暗涌。 book18.org

就像修羅刀出鞘的鋒芒,梁庭安看見的,只有強烈的幻覺。 book18.org

「虞嬖。我後悔那日贈你刀。」 book18.org

「林秀樹。我也後悔那夜上你船。」 book18.org

……永照十四年。 book18.org

驚蟄日。太湖。梅雨。 book18.org

虞嬖被官府追殺,踏水而走。竟無端登上我的畫舫。 book18.org

官船靠上來,她便潛入我的睡床。 book18.org

那夜紅燭燒了羅帳,我為她拔出嵌入肩胛的飛刀,眼觀鎖骨漂亮。我並未碰她,是因為那天我沒有帶傘。 book18.org

那個時候,在無錫柳橋,有另外一個女人撐起一柄油傘等我。我決定娶她。 book18.org

……「虞嬖。當夜若是你停下來,夜飛蝠也許就不會死。他不過想說兩句話,而你不願聆聽。」 book18.org

說歸說。其實我知道,人在什麼時候生,或在什麼時候死,都是有命數的。 book18.org

而你在醉生夢死之間彷徨,便失去緣造的也許。 book18.org

娘子曾說:緣在命之內,不在命之對。命理可以算計,機緣不可造作。 book18.org

倘若遇見中意的人事,切莫強予施求,才落中正情緣。 book18.org

「連風聲都聽不進,我還聽他說什麼;節氣都不待他,我又何必等。」 book18.org

虞嬖輕輕念我的名字:「秀,」 book18.org

她問我:「知不知道……什麼是醉生夢死?」 book18.org

我想。某個人,倘若迷失彼岸的歸宿;便忘來路。 book18.org

「虞嬖,我真的煩透你們這些江湖人。分明是你要他死,現在卻假惺惺在這念佛。」 book18.org

「呵。」笑容輕蔑:「是你老婆宣告的死期,又與我何干?」 book18.org

天光赤灰,微風冷冽。遠山稀疏,三五枯樹。 book18.org

季節,真的是很玄妙的時差。該是白露,便捱不到秋分。蓮花凋謝,你偏不信白菊。 book18.org

無雲。仰望孤雁,錯過南飛季節。只落彷徨,醉生夢死。 book18.org

「在我。倘若上天給一個如願期限,那該多好。秀,這雙修羅彎刀,每夜都嘶鳴。惟獨你在身邊,才有寧靜。」 book18.org

永照十七年。 book18.org

秋分日。長安城外,東郊。初晴。 book18.org

這天虞嬖收起一雙修羅刀,並對我講:「秀。不如我們相愛。」 book18.org

而這是我第二次拒絕她的日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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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這烽火台,即是大漠。 book18.org

我知道她必會再出現。而我,也必前行。 book18.org

她說,她要我們相愛。於是暗處隨行。我看不見,亦改變不了。 book18.org

去樓蘭的路很長,每次累了,我都會停下來溫酒。虞嬖可會在暗處對飲? book18.org

兩個人相愛,其實是很獨斷的事情。沒有理由,也沒的商量。 book18.org

虞嬖原本只是個盜賊,自從我把修羅雙刀贈給她,她便開始迷戀殺人。也許我真的不該,而我惟恐她又被官兵追殺。 book18.org

一直到現在,我都會記得這一幕——某天她踏水而行,一襲白衣勝雪,肩上的血漬一路上慢慢滴落,殷紅染色。 book18.org

在我結婚那日,她沒有送禮。反而是我將雙刀贈她。 book18.org

沒有想到的是,她用三年的時光,殺了不少人,斬了不少兵刃。還是斬不斷那一夜的情。 book18.org

娘子以前說過,在河南開封。 book18.org

有一柄鍘刀可以絕情斷義。 book18.org

可惜,大家都不順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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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日。午時。陰。 book18.org

邊關。 book18.org

城台下跪著不少老幼和婦女。他們都扎著高高的辮子,衣著襤褸。 book18.org

風沙不大,他們的嘴角都已風裂,眼睛亦是猩紅。 book18.org

手腳並無束縛,卻不動彈。 book18.org

這群托托爾人,跪了兩天三夜。只求官府開恩,讓他們見到被俘的青壯。 book18.org

活要見人,死或見屍。 book18.org

三天之前,蘇圖的牧馬受了驚,打亂官兵的儀陣。蘇圖被活活打死,鞭子有一輛牛車那麼長。 book18.org

男人都起來反抗,只回來一個,沒活過日落。四人戰死,剩餘十九人被官兵抓來。說是今日午時斬首。 book18.org

老幼和婦女這樣無聲的跪著。等待或者乞求,煽情儀式。 book18.org

而我,亦暫停行路,沉默觀望。官兵要看文諜,我便給了。 book18.org

再無多言。 book18.org

正午。幾個黑衣人騎著駿馬,提了長槍由城內出。 book18.org

我知道,他們是燕雲十八騎。 book18.org

我便低頭行路,不再看望。因為我知道,十八騎所過,必無活口。 book18.org

世界上有一種人,天生就嗜殺戮。他停止的一天,是在他被殺的時候。 book18.org

「而你不是,虞嬖。」 book18.org

「那時我藏在人群中,看見手起手落,血光漂亮。纓槍穿膛而過的時候,我聽見一種空靈聲音。並沒有人哭,也沒有人笑。」 book18.org

她說:「血花濺落在細沙,這也是有聲音的。馬蹄踏上去,便留一記深痕。 book18.org

越雜亂,越漂亮。有個小孩被母親壓在身下,是被馬睬死的。當時我轉過身,看見你的背影。」 book18.org

「秀,你根本不敢回頭。」 book18.org

「我要趕路去樓蘭。」 book18.org

那一天,其實我還是回過頭;只不過虞嬖沒有看見。 book18.org

一地的屍體,凌亂而狼藉。城台上,高懸的頭顱還在滴血。風吹過來,就似江南的梅雨。 book18.org

風停的時候,血也乾涸。地上的殘痕,已被細沙覆蓋了。 book18.org

她站在荒蕪的沙丘,背著一雙修羅刀,身形纖瘦。 book18.org

大漠的月色,蒼涼。 book18.org

「我去找木料,升一堆火。」 book18.org

「不必了。我不冷。」 book18.org

「呃……要的。天寒。」 book18.org

其實生火是我想溫酒,並非擔心她的冷暖。一個冷暖不知的人,你擔心她也沒有用。 book18.org

而我回來時,她已不在了。 book18.org

惆悵獨飲。恍然間聽見遠處飄來的駝鈴,竟想起家中的曇花。 book18.org

我是一個工匠,我的名字叫林秀樹。為了一記劍魂,我必找到樓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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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過後的第十一天。 book18.org

大漠下了第一場雪。 book18.org

一路沒有人煙,因為看不到太陽,我開始擔心會迷路。 book18.org

我知道虞嬖必在某處與我對峙。追隨或前路,尾行或靜待。總會適時地出現消失。沒有驚詫,也沒有驚喜。 book18.org

有些時候,我也會想她。就像那夜突然想起曇花。 book18.org

在最冷天氣,躲進風化的山岩。升不起火,便無法溫酒。寒氣越甚,酒癮越劇烈。這般煎熬,惟獨擁抱可以緩解。 book18.org

我於是安靜聆聽,希望聽見修羅雙刀的嘶鳴。 book18.org

然而只在大漠飛雪的天氣,你靜下來,便聽見雪落沙丘的聲音。即便凜冽風勢,這墜落總輕緩旋律。全然不似刀鋒的怨氣。 book18.org

出關那日,當地的老人告訴我,只有行將凍死的人,才聽得見雪花旋律。 book18.org

不知在欣賞還是倒數。落下一片,這場風雪便捱過一分。 book18.org

一如守望花事,啟開一瓣,便短去一瞬。 book18.org

大抵風花雪月的事,皆是不宜守算。且聽且看的行板,生之虛妄。 book18.org

雪落掌心紋路,卻是詳實觸感。融水蔓延在命線,清晰可見。 book18.org

不記得在這裡避了多久。有次深夜醒轉,竟聽見呼吸聲音。慢慢地,越來越貼近,終要抱進一起。 book18.org

迷糊間念過虞嬖的名字。因為在靠近的時候,我分明嗅得到檀香。 book18.org

到天亮,才看清這消瘦男子。 book18.org

從此憎惡風雪交加的夜晚。 book18.org

「我是個貨郎,很多人都叫我水伯。這條路我走過二十年。從江南販綾綢,再由西域帶回香料……」 book18.org

「水伯,那你知不知道怎樣去樓蘭?」 book18.org

「不知道。我只知往西有片深湖。湖水是天空顏色。你到了湖邊,便距樓蘭不遠。」 book18.org

「這湖……你曾去?」 book18.org

「不曾,我找了二十年也不曾見。」 book18.org

「水伯,那……你有沒見過一個女人,頭髮垂過肩去,眉毛好似月牙漂亮,面色卻慘白。你跟她說話,她又不應。只顧低頭向西。」 book18.org

「每一個想要去樓蘭的女人,都是如此模樣。」 book18.org

「我知道。我正要鑄一柄這樣的劍。」 book18.org

不露殺氣,不生嗔怨,不事霸道,不顯凌銳。痴痴握進手中,只到天光月色之下,現出一點藍。 book18.org

「我倒有塊尚品櫚木,產自天竺。公子若有好價,此木用做劍鞘再是合適沒有。若加八十金,我便交由波斯巧匠精造。以玄金嵌琉璃,以龍墨書劍名……公子以為如何?」 book18.org

「水伯。我終於知道為什麼你花了二十年,依然找不到樓蘭。」 book18.org

其實他不懂得劍;更不懂得樓蘭。 book18.org

而我也沒有說。 book18.org

後來虞嬖殺了他,在水伯死前的那一剎那,見他眼神,我原諒了他。因為他告訴我,可以看見一片湖水。天光月色下現出一點藍。 book18.org

我始終沒有說出。這樣的劍,是不可以有劍鞘束約的。更不必刻下名字。 book18.org

執守的最重,並不在劍鞘收發的表演。刻骨銘心深痛,其實不過那一點藍。 book18.org

這些種種,我一直不曾告訴虞嬖。因為她的一雙刀鞘精美,是我刻下梵文。 book18.org

然而虞嬖也沒有告訴我,殺死水伯並非他不懂劍。 book18.org

而是某天下雪夜晚,這男子曾共我漫長擁抱。 book18.org

數年前,娘子告訴過我:五行金盛,是以水生。但有水勢,則遇貴人。 book18.org

那一夜,倘若水伯不出現,也許我會凍死。而他假如不曾遇見我,便不會死在修羅刀下。 book18.org

如此。 book18.org

「那一夜的雪很大,而我還在行路。只是找不到你,因為再多腳印已被雪花填平。秀,想不到,你竟和一個男人過了一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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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一個人過一夜,並不代表你愛他。 book18.org

那之後,她嘗試著與我共行。而我依然拒絕。 book18.org

拒絕一個人同行,也不代表你厭惡。 book18.org

只是惟恐雪花降下的夜晚,擁抱的太緊,會產生相愛錯覺。 book18.org

她放下長發,垂過肩去,面相慘白。 book18.org

十二日。晴。 book18.org

太歲勢微,螢惑乃現。宜遠行,忌頌經。 book18.org

積雪漸化,水聚沙丘。 book18.org

有個戴著面紗的女人,伏在駝背。駱駝在飲水,她撫摩它頸上的絨毛。 book18.org

我於是靠上前,探問她樓蘭的去路。而她說的話,卻是我聽不懂的。 book18.org

隔著婆娑的青紗,你根本看不清她的樣子。她赤著腳,踝骨繫著銀鈴。如此靈犀美妙。 book18.org

擔心她會受涼,便給了她一對火石。離開的時候,她吹了羌笛。風聲送到很遠。 book18.org

十三日。晴。 book18.org

天冠降下,宿星當值。有血光,宜齋戒。 book18.org

晌午的時候,我見到虞嬖。 book18.org

她一個人獨立在沙丘,動也不動。相距半里,我已看見是她。 book18.org

赤灰日照的掩不住絕色刀光。 book18.org

她穿黑色的衣服,所以天光再強,刀光再艷也照不清她身上的血痕。 book18.org

她遍體鱗傷,倚刀而立。喘氣如蘭,刀尖插進沙屑,鮮血慢慢地延著刀刃弧型滲進黃沙。 book18.org

一個時辰之前。七大名捕在二十里外伏擊她。她殺了兩人,便開始逃。 book18.org

「如果剩餘的人追來,」她的目光緩緩移向遠景:「秀。你會不會救我?」 book18.org

我並沒有應她。因為沙漠裡,你根本找不到花船畫舫,更沒有紅燭羅帳可以隱瞞。 book18.org

我只是站進原地,形同守望。 book18.org

雪後的天空,積雲都化成降雪,因而沒有痕跡。在我和虞嬖之間,是融水刻劃的溝壑。 book18.org

申時。日光和媚,有暖意。 book18.org

捕快並未追來,又或者找不見她。仙人掌開花的時候,她身上的血止了。 book18.org

未曾想到,一場雪嵐摧不毀它。 book18.org

她還是孑立,血漬凝在手腕和刀鋒。我開始從身後抱緊她,她頸上和耳根的皮膚似是冰冷。髮鬢廝磨。 book18.org

兩個人都是靜凝,不曾動彈。 book18.org

縱然這式擁抱。我所想的,卻是另外一個女人。記得在私塾念書的時候,我先生說過曇花和仙人掌乃是相同科屬。 book18.org

酉時。日暮,殘陽斜照。 book18.org

在虞嬖秀髮的光澤,只剩一點藍。 book18.org

那個伏在駝背的女人經過,駱駝顛簸一步,她腳上的銀鈴即會叮噹作響。 book18.org

她曾停下來,為我們升起一堆篝火。 book18.org

她走之後,笛聲傳了很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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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嬖 book18.org

很多人說愛上一個人是很痛苦的事情。 book18.org

其實不然。 book18.org

那天林秀樹從身後抱緊我的時候,我忽然覺得身體極輕。仿似離開他的臂彎即會飛墜。 book18.org

沙漠,像一座深湖。盪進其中,忘斷來路歸途。 book18.org

我知道,他要找的是另外一個女人;他所希翼,亦是另外一款花香。 book18.org

但在此刻,他的鼻尖靜靜抵在我的後頸。溫暖曖昧。 book18.org

這感覺是熟悉的。或在從前之前,或在後來以後。於我命中,無有已時。 book18.org

秀。 book18.org

你不知道。只在垂危的關頭,一式擁抱的相伴,勝過飛蛾撲救的壯麗。 book18.org

這無乾冷暖時節,無干白晝漆黑。 book18.org

這夜,來過一匹駱駝。有個戴著面紗的女人擦起一堆篝火。 book18.org

我想過殺她,卻沒有出刀。 book18.org

因為我離不開你的擁抱。 book18.org

我是虞嬖。我是一個盜賊。很多人說我是輕功天下第一。 book18.org

因此身似浮雲,心如飛絮。 book18.org

永照十七年。 book18.org

十月十三日,戌時三刻。 book18.org

西風無雲,月將滿。 book18.org

我靠在林秀樹的臂彎,靜默矜持,氣若遊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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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樹 book18.org

月色越濃,篝火就越黯淡。而她的身體,竟開始一點一點冷卻。 book18.org

沙漠的部族,總有一個傳說。說是一個人將死的時候,死神的使者會為你升一堆火,映照最後的壽元。 book18.org

好幾次,我想去添柴。虞嬖卻不讓我放開。 book18.org

寒氣愈來愈盛,原來沙漠真的好似一座深湖。 book18.org

月色照在一雙修羅刀的漂亮,再眩目,亦是冷清。 book18.org

我突然想起夜飛蝠,想起梁庭安,想起那些被屠殺的托托爾人;還有枉死的水伯。這一路的旅程,附加太多的殺戮。 book18.org

當你以為麻木的時候,即到告別的關頭。笛聲響起的時分,湖水也就蕩漾。 book18.org

雪後開花的異象,是否近了樓蘭。 book18.org

守著她,惟恐作成某夜的曇花。 book18.org

「秀……」 book18.org

她說話的聲音很輕。 book18.org

「我終於明白……你為什麼要去樓蘭。」 book18.org

轉過她的纖弱身形,只一下捧進懷抱。在她蒼白的面色,透出淡藍。 book18.org

她仰面尋覓,以為我的目光是她的月光。 book18.org

想吻她,卻僵持對峙。只在轉瞬之間冥思暗涌。 book18.org

有的時候一個人太執迷,往往落到悲壯。譬如夜飛蝠的宿命。 book18.org

那群托托爾人,任憑消極的姿態等待命運光臨。而這亦是可卑。 book18.org

只在這刻的曖昧,往前一寸是風眼,退卻一分賞月圓。 book18.org

只怕今宵如水的月光,變作明日慘白的流沙。 book18.org

我一直將她抱緊。不肯鬆開,也不曾貼近。 book18.org

血氣腥騷,跌宕檀香。寂寥沙丘,艷靡火色。 book18.org

一雙修羅刀的靜峙,絕世孤高。 book18.org

近處仙人掌花,深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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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騷 book18.org

我的名字叫璃騷,很多年前,我在朝廷當差。 book18.org

那個時候,我們一共七個人。 book18.org

豳風、商女、蒹葭、履豸、秦繭、我,還有我的丈夫,九戈。 book18.org

永照十七年,我們在追擊一個叫虞嬖的盜賊。傳說她輕功很高,一雙修羅刀也是如風。 book18.org

其實在朝廷呆過的人都知道,一個人輕功再高,出刀再快,偷竊再多珍寶;只要她不進皇宮行刺;不鼓動土匪造反,總不至驚動大內。 book18.org

記得那一次,是尚書郎傳的是聖旨。 book18.org

說是虞嬖的身上,暗藏一張地圖。倘若得到這式圖藏,王師便可以破樓蘭。 book18.org

路途中,我曾問過九戈,「樓蘭究竟是什麼地方?天子為何這般上心。」 book18.org

他說他不知道。只聽說去了的人,都不願再回。 book18.org

「天子坐享國家,手淫天下。他其實什麼都有,惟獨缺一個靜處,可有安息。」 book18.org

後來我才知道,十六年三月,天子親征西突厥。穀雨大捷,七月乃歸。 book18.org

歸途中,天子遇見一個占卦的女人。 book18.org

那日降雨,身在十六匹馬拉著的軒轅行宮,透過窗去,根本分不清雨水和珠簾。她在宮內只待過一刻,說下一句隱語:九五中屹,九九乃希;亢龍強極,悔亦有期。 book18.org

言畢,孑然而去。 book18.org

萬馬千軍的陣型,凌威冷峻。她撐開一紙油傘,靜步如蓮。細雨翩然錯落,濕了單肩。 book18.org

正如她說。無論你是農夫還是皇帝。這一生總有想去又去不成的地方;總有想留卻留不下的彼人。 book18.org

而天子追上來,已不是為了留。 book18.org

「天子和她的說話,再無人聽見。之後,那女人獨自走去。而天子這場病,即是在這途中遺下的。」 book18.org

「要擒下虞嬖,才可早日破樓蘭。」 book18.org

說歸說。其實擒不擒虞嬖,破不破樓蘭,與我是無乾的。只是人在其位,當盡其事。 book18.org

追了五個月。 book18.org

期間一場雪,兩個季節。橫穿西州六郡,兌過五張文諜。每個人換乘四匹坐騎。二十九間客棧,七千里路。 book18.org

後來有個叫林秀樹的人問我說:這是官家差事,何消如此負責? book18.org

我想他不知道,對一件事情有多負責,並不代表你就愛。 book18.org

而你真正傾心的,卻又無能以遂。 book18.org

陷進這樣深重的孤僻,繚亂難安。進去何歡,退亦何苦。 book18.org

我對林秀樹說,不如你先聽我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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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樹 book18.org

那天我把虞嬖緊緊抱在臂彎。倘若鬆開,我怕她會飛走。 book18.org

天色開始朦朧的時候,極冷。遠處忽然黃沙漫起,伴有刀劍碰撞的聲光。 book18.org

漸近。 book18.org

我於是抱的更緊。她氣息微弱,睫毛上有霜。 book18.org

——「假如你吻她,這凝霜要化。因為眼淚是熱。」 book18.org

有個女人忽然出現在我身後!鬼魅般行藏。 book18.org

抱擁是很私人的事情,被人打攪總歸是不快:「呵。見你眼角殷紅,想來是愛哭的很。」 book18.org

「我丈夫昨天死了。」她沉默片刻,緩緩應答:「是被她殺的。」 book18.org

「我不知道她會不會死在日出。但我想,此刻絕不是適合殺人的檔期。」 book18.org

「其實,我們七人不過例行公事。是這女賊殺戮太重,窮盡性命相博,搞到魚死網破,血債盤償。」 book18.org

「璃大人,你沒有做過賊,不知道做賊心虛。她以前說過,那麼多人帶刀,你怎麼知道哪個要殺你,哪個要救你;哪個在尋私仇,哪個在又辦公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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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騷 book18.org

當時我沒有殺她,是因為羨慕。 book18.org

羨慕一個漂泊的女人,可以在愛人的懷抱中絲絲凋敝,直至死亡。 book18.org

極冷。在她蒼白面色,透出一點點藍。而在我看來,卻是分外的嬌艷嫵媚。 book18.org

花兒最美的時分,不在奼紫嫣紅的繁華。只待行將凋萎的清晨,恰逢一滴露水超度。 book18.org

遠處的血戰想必流光飛舞,血腥花騷。卻並非我所關心。我所關心的,已被那雙修羅刀斬了去。 book18.org

所以從此將來,心無掛礙。再也不識心虛。 book18.org

我對他說。林公子,不如你先聽我講。 book18.org

跟九戈成親的的頭一年,有名無實。其實理由很簡單,那個時候連月事都未行,如何行房事? book18.org

第二年,我才做了他的妻子。之後整整一百個月,我無限次問自己是否愛這男人。 book18.org

第一百零一個月,我以為有了答案。當時我追捕的是人稱「高麗血手」崔東赫。追至鴨綠江邊,誰料賊人竟設下埋伏。不幸為他所擒,受盡凌辱。 book18.org

好在幾天之後,他便中暑死了。我斬了他的首級,謊稱凱旋。 book18.org

但大內戒律森嚴,我回抵時,已延誤了時限。依據例條當自斷一臂。當著右丞相的面,九戈斷下自己的左臂。是從我腰間抽的刀。 book18.org

其實我知道,他知道。 book18.org

一百零一個月。他無法了解一個女人的心;卻對這具身體了如指掌。 book18.org

而之後一切如常。 book18.org

我有過無限感激,也曾幻覺相愛。直到後來我才明白,當你真心愛一個人,只落沉醉,不會感激。 book18.org

兩個人相愛,其實是很獨斷的事情。沒有理由,也沒的商量。 book18.org

他對我再好,也不意味著彼此就相愛。他斬得下他的一隻手臂,而無法斬獲的,卻是我的一顆心。 book18.org

「林公子。我這樣,算不算壞女人?」 book18.org

林秀樹沒有應我,只顧低頭注視著懷中的女人。擁抱溫馨,好似一張床褥。 book18.org

九戈代我受了斷臂之刑。他說,你是我的妻子,所以這一生我要對你負責。 book18.org

而他連一個擁抱都無法給我。 book18.org

「你知道的。假如失去擁抱,女人就會死亡。」 book18.org

無論她是飛賊還是捕快,只在心虛的關頭,註定眷戀一記滿懷。一雙手臂的丈量,情愛綿長。任憑再大的包容,不過奢華虛設。 book18.org

如此。 book18.org

至於履豸,那已是後來的事。 book18.org

有的時候,我真的覺得人跟人不要太接近。若即若離才是一種淫巧。 book18.org

距離的近了,難免擦出火花。夏天怕中暑;冬天裡……就更有些莫名的危險。 book18.org

不信你去問水伯。 book18.org

而這一次的追捕,尚書郎卻令我們七人傾巢而出。其實大家彼此不認識,只不過共有一記招牌。 book18.org

一路上追擊,尋遍蛛絲馬跡。有時候累了,大家會坐在一起說說話。天南地北,雖然不切正題,但總歸是愉快交談。 book18.org

但有兩個人,始終沒有開過口。 book18.org

先前我一直以為履豸是啞巴,因為他從來不肯說一句。只顧低頭飲馬,顏形孤僻。後來我才知道,其實他是鄉下人,怕我們嘲笑他口音不正。 book18.org

另有個女人叫商女,穿青色的衣服。指甲留到很長,抹上青色花脂。妖氣森森。她也沒說過一句話,每到我們坐下交談的時候,她便偏安一角,彈弄古箏。 book18.org

到現在,我還不知道她是不是啞巴。但她的內功一定很好。因為一個如此嬌小的女人,無論何時何地,無論坐立乘馬,總是背負一具古箏。極重。 book18.org

在晉地的時候,虞嬖就現了蹤跡。原本我們追得上她,卻出了一點意外。 book18.org

「怎麼講?」 book18.org

當時我們分頭行事,豳風、蒹葭和秦繭在她身後追擊。兩個啞巴及我夫妻四人快馬繞行,搶在雁門山口阻截。 book18.org

我四人乘的大宛名駒,真當疾馳如飛。本以為她已在劫難逃,誰知叫我壞了好事……一個女人即便官至四品,武功強絕,她一樣也會痛經……劇痛之間,偏遇道路顛簸。分心之下,一時不慎鬆了韁繩,便由馬背墜下,摔到七零八落。 book18.org

其他三騎停下來。九戈探望我的傷勢,見我無法繼續趕路,便匆忙拭擦我身上的血漬塵泥,眉目焦急,好似痛在他身。 book18.org

我讓他們三人只顧前去,不必來管我。 book18.org

履豸聽罷,揚起馬鞭,便絕塵而去。 book18.org

商女卻很淡漠,望也不望一眼,好似全然沒有聽見。獨自倚在一棵松柏,撩弄古箏。 book18.org

松林青郁,指甲青光。一襲青裝漂亮,娥眉亦現青藍。已是荒秋,這景至倒顯惟美。 book18.org

只是弦樂錯落繚亂,也不知奏下與誰煩燒。又似無名腫毒,蛇蟻廝纏,不依不撓,無有安寧。 book18.org

倘若我是男兒之身,定會設法尋她家母深交。 book18.org

九戈蹲著陪著,輕輕在我耳邊說道:你是我妻子,我必對你負責。 book18.org

劇痛難忍,我連起身的氣力都無。真的蠻希望有處懷抱可以靜仰。而這項,卻是他再也無法完成的責任。 book18.org

三刻鐘之後,履豸竟返回來。 book18.org

原本他並非趕去雁門山,乃是去了市鎮的藥鋪。他捲起我的褲腳,為我敷上跌打紅花油,輕揉小腿上的傷勢。 book18.org

九戈隔開他的手,「多謝你,由我來。」 book18.org

其實他知道,抱我起來的是時候,還是必須由履豸。因為有些事情是勉強不來的。 book18.org

正在那一次,我記住了履豸的一雙手。強壯而溫暖。 book18.org

他輕輕地,將我放落九戈的馬背。第一次聽見他開口,「慢慢地,不怕。」 book18.org

很可笑的口音,也是很可笑的句子。一個殺人如麻的女子,她見的血光比陽光還多,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還會怕什麼。 book18.org

林秀樹忽然抬起頭:「你所害怕,只是一記堅實擁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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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騷 book18.org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在履豸身上,其實還藏了益母草和雪蓮子。 book18.org

三刻鐘,往返七十里路程。奔到市鎮的藥鋪,用他難以啟齒的口音,只為一瓶跌打油膏,兩式婦科良藥。 book18.org

沒有拿出來,是因為他知道九戈很負責。 book18.org

那以後,在夜闌人靜的山岡,履豸常常抱著我聽風。九月廿二,在朱雀莊,虞嬖殺人放火的時候,其實我們靜在高處的山崖。 book18.org

在朝廷當差,有些事情還是不要太盡責任,何況深宵苦短。 book18.org

從高處鳥瞰山莊焚燒的陣型,火光悽美漂亮。映在我們一臉昏紅,神色也貪歡。 book18.org

「你為什麼不去抓她?」 book18.org

「我希望這場追擊,可以持續的久一點。」 book18.org

「璃騷,」他在耳邊喚我的名字,「這一路,將要追到什麼地方停下來?不如……你跟我一起去樓蘭?這個……是我夢想。」 book18.org

我當時很想拒絕他,因為我覺得,一個男人的夢想不該太豐盛。太完滿的執著會變成一種責任的附加。 book18.org

「就像我丈夫,就像林公子你。」 book18.org

我其實是蠻單純的女人。每次依在履豸的懷抱,我就覺得身在樓蘭。 book18.org

我和履豸的姦情,始終沒有被撞破。因為根本沒有姦情。 book18.org

林秀樹笑聲輕蔑。 book18.org

「只不過眷戀另外一個男人的懷抱,又算什麼姦情?」我說:「倘若如此,你跟嬖莫非通姦了一夜。」 book18.org

這具身體曾被崔東赫碰過,結果我丈夫斷了一臂,從此喪失擁抱的能力。假如履豸再進一步,我怕牽手都不成。 book18.org

「我真的很煩你們這些江湖人。先是口口聲聲說你不愛你丈夫,現在又來鬼哭。」 book18.org

「林公子,我原本以為你知道。牽手或者擁抱,真的不算相愛。」 book18.org

不曾相愛,也沒有姦情,更沒有責任的省思。我便好沉溺這樣的曖昧。七千里行程雖然艱辛,有些責任九戈在負,有些擁抱履豸在給。 book18.org

只是偶爾瞥見一抹妖異的青藍,莫名驚懼。 book18.org

那日下雪的天氣,我們七人在靖侯府。站在城台上,看見飛雪黃沙。 book18.org

靖侯曰:「長城固守,可使天子無虞。我等鞠躬盡瘁,當死而後已。」 book18.org

九戈單膝跪地,單臂舉杯:「侯爺率十八騎踞守邊關,盡忠朝廷。此乃身先士卒,馬首表率。恭祝侯爺千歲千千歲!」 book18.org

我不喜歡看九戈這麼認真的姿態。你在為朝廷辦事,何必搞到這般。何況靖候殺幾個托托爾人,就算盡忠? book18.org

我們六人只得跟了跪了,舉杯敬飲。 book18.org

「侯爺千歲千千歲!」 book18.org

冷的雪,暖的酒。 book18.org

城台的石階上,我依稀看見乾涸血印。 book18.org

靖侯轉過身,眉毛上的白,分不清是雪花還是歲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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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騷 book18.org

夜裡九戈睡的很深。我習慣了他的鼾聲,也習慣在鼾聲中不眠。 book18.org

三更時,履豸還未叩響窗欞。 book18.org

我覺得很冷,就開始從身後抱著九戈。手指輕輕撫摩他斷臂的切口,纏綿輾轉。 book18.org

突然想到,這一百四十三個月,是我欠了他一記擁抱。 book18.org

有些人就是這樣,每時每次,總是想著人家無法給你。而你,只到最冷的時候,又找不到別處,才肯施予。 book18.org

「我緊緊抱著他,就像你現在這樣,」我對林秀樹【樓蘭】全(20/24)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頁說:「抱著,也分不清是愛還是怨恨,是心虛還是償。」 book18.org

那天九戈一定在做噩夢,否則不會心跳如狂。 book18.org

後來履豸還是來了,而我也還是跟了他去。 book18.org

臨走的時候,我第一次為九戈蓋好被子。怕他受寒——因為在他赤裸的肩胛上,有我的一滴眼淚。 book18.org

當時雪很大,四野都是寧靜。我問履豸能否聽見雪花落在沙丘的聲音。他卻告訴我,他聽見侯爺在和突厥人商量舉兵謀反。 book18.org

第二天我告訴了九戈。我勸過他不要太負責。他說人在其位,當盡其事。 book18.org

於是飛鴿傳書。 book18.org

待到雪停之後,我們就繼續上路。途中遇見一個戴著腳鈴的女人,她騎著一匹白色駱駝,一雙眼睛藏在面紗之下,笛聲哀怨又悽美。 book18.org

是她告訴我們虞嬖的方向。 book18.org

我沒有想到虞嬖的刀那麼快,否則履豸根本不會死。 book18.org

我們把虞嬖圍在中央,她根本沒有還手之力。形如困獸,惟有苦戰。也許是欺負九戈殘廢,虞嬖的攻勢集中在他這一點。 book18.org

假如我捨身隔開那一刀,九戈他或許不會死。但履豸死得太突然,我有些亂了方寸。 book18.org

後來看他的屍體,我才發現,原來致命的一刀是他替商女受的。 book18.org

虞嬖乘勢逃走,商女卻伏在九戈的屍體上抽泣。其他三人面色凝重,拭了身上血漬,也不再說話。 book18.org

商女用青綠色的手指,靜靜撫摩在九戈的面容和胸膛。她只是抽噎,並無眼淚。 book18.org

我不明就理,想去為他收屍。商女卻猛地隔開我的手,不准我碰他。仿佛九戈是她的夫君。 book18.org

那是我第一次聽見她說話——她貼在九戈的耳邊。用前額感受屍身餘溫,沾上他的血。她說:「這具古箏,少了你的和弦,便只有煩亂噪音。」 book18.org

折斷這古箏,便不再有挂念。 book18.org

原來商女說話的聲音竟如此悅耳,不卑不亢,不驚不詫,不嗔不怨。 book18.org

而我聽得出,這哀傷竟如此深。 book18.org

原來,九戈和商女已通姦了很久。 book18.org

一直不知該怎樣愛上一個人,於是全世界只落我一人毫不知情。那些百無聊賴的晚上,他們會看見,商女鋪開一張古箏,而我的丈夫用一隻美妙單臂,共她和弦。 book18.org

月光好像太陽的火焰,明目昭昭。我卻躺進另一個男人的臂彎,希翼著樓蘭的童話。直到眉心浮現出一點藍。 book18.org

商女冷冷地對我講:你以為他很愛你。其實不過是對一個人負責。你以為他很負責。其實,說穿了,不過人在其位。 book18.org

我聽後很難受。只在一瞬間,兩個與我有關的男人忽然消失不見。原來他們都不是屬於我的,哪怕一種暫時的偷歡,或者整個從前的紀念。 book18.org

我曾經把履豸的臂彎當成我的樓蘭。九戈……你雖然無法給我一記擁抱,卻可以給我一個家。 book18.org

昨天其實陽光很好,我卻一直覺得水影籠罩。 book18.org

一個人若想得到什麼,就必須學會給予。 book18.org

而一個人若想要隱瞞,她一定無法看破太多。 book18.org

我對蒹葭說:你帶我去樓蘭。 book18.org

他說:我小的時候,就追過一個女人。她家住在水的那邊,我一直逆游,希望可以追到她身邊去。一路上游游游,也不知經受多大險阻。到後來卻發現,無論我怎麼努力,她都在水中央。 book18.org

我一邊走,一邊在想他的句子。開始懷疑他是神經病。 book18.org

便對秦繭說:不如你給我一個家,我們停下來。 book18.org

他說:我的家只是一個小小的繭,倘若你進來,兩個人勢必擠擁,我怕會中暑。不如你等我羽化成蝶……我想也沒想,就確定他是神經病。 book18.org

於是我開始找豳風說話,我想直接一點。我說:不如我們相愛。 book18.org

而他卻更直接。他說:抱歉,我沒有殘廢。 book18.org

…… book18.org

「所以。現在。林公子,不如……我們相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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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樹 book18.org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個受打擊的女人都會胡亂說話。 book18.org

我很同情她,想安慰她,也想過給她一記溫暖擁抱。但在我的懷中,還有一個虞嬖。 book18.org

當我葬了她,璃騷的眼淚也就風乾了。 book18.org

在虞嬖生命中最後的二個時辰,我陪她聽完一個故事。只是不知道她聽了多少,又明白了多少。 book18.org

我把那雙修羅刀一併埋了,合葬在仙人掌的白色花瓣下。也許是因為修羅刀的煞氣太重,花兒竟枯萎了。 book18.org

在我放落最後一粒沙的時候。 book18.org

璃騷對我說:「不遠。還有幾條屍可以埋。」 book18.org

我見到一身青藍的商女,洗盡滿身血漬的話,她一定很美。她的手指纖細又長,我想像的到她撩弄絲弦的樣子,那一定猶如幻舞。 book18.org

蒹葭死的時候一定很慘,看他的眼目都扭曲。而在嘴角卻有一絲笑容,不知是否看見他的伊人。 book18.org

被斬下的那個頭顱是豳風。他的皮膚很白,猜想他生前一定很愛乾淨。 book18.org

至於秦繭,他真的是張開一雙手臂,好似蝴蝶翅膀,從此撲進天涯。 book18.org

「那一天風雪很大。九戈放出的信鴿,沒能飛出一里路,就落下來。靖侯知道陰謀敗露,惟有殺我們滅口。」 book18.org

燕雲十八騎盡出,而七大名捕只剩其五。殺死了那四人,卻為璃騷逃了去。 book18.org

這番我與她自投羅網,本該置她死地,卻發現她已是個失心瘋的女人。 book18.org

她的頭髮垂過肩去,面色蒼白如紙,眉毛好似月牙漂亮,你和她說話,她也不理你。 book18.org

她只是不停的重複三句話:「不如我們去樓蘭。」 book18.org

「不如給我一個家。」 book18.org

「不如我們相愛。」 book18.org

十八騎的頭領瘦桀告訴我:「你不要害怕,這樣的女人,我們每年都會遇見兩三個。習慣了,也就好了。」 book18.org

他們沒有殺她,因為沒有意義。 book18.org

原本以為十八騎根本沒有人性,想來是臆斷了。 book18.org

很想請他們喝酒,卻顯然請不起。 book18.org

其實有的時候人多還是有些好處的,不似我這般孤單。雖請不起喝酒,我還是要祝他們謀反順利。 book18.org

其中有一騎的名字叫雷峰,古道熱腸,甚好相處。臨別的時候,他一直問我是否有什麼囑託。 book18.org

我想了很久,告訴他假如打到江南,記得去我家看看那盆曇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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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之後,我再次遇見那個系腳鈴,戴面紗的女人。 book18.org

她把羌笛和駱駝交給了琉騷,然後卸下面紗,給了琉騷戴上。並告訴她今後在什麼時候,在什麼地點可以飲水,或者生火;適時指路,或者道別。 book18.org

很多年之後,我仍然不知道這個女人是誰。 book18.org

我曾經問過她,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為什麼不說我聽得懂的語言。 book18.org

她問我家鄉在哪裡。她說,你連鄉音都無法忘記,所以找不到樓蘭。 book18.org

我終於知道為什么娘子不肯回家。 book18.org

我問她是否見過我娘子。 book18.org

她說幾個月前看見流沙,有個人整個被掩埋,只留長長的頭髮,鋪張開來,好似花開。 book18.org

也許死了。也許,那才是去樓蘭的路徑。很多人說有個藍色的湖泊會走路,流沙到哪裡,湖水就移到哪裡。而找到那處湖泊,就到了樓蘭。 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住在她的帳篷。 book18.org

她的皮膚很細滑,擁抱地很緊密,親吻也很熱烈。 book18.org

我跟她距離最近的時候,似乎聽見湖水蕩漾的聲音。凝神靜下,卻分明是腳鈴叮噹。 book18.org

事後她說在虞嬖的身上,該是有張地圖,標明樓蘭的所在。問我為什麼不去看它。 book18.org

我想了很久,也沒有回答。 book18.org

之後三年,中原兵荒馬亂。我返回的時候,年號改了建成。 book18.org

那個女人送我到潼關,卸了腳鈴贈我。我依然不知道她是誰,而她也不曾問過我的姓名。 book18.org

回到江南的家中,已是元年八月。恰縫中秋,我花三蚊錢買了一對月餅。螢火蟲在月色下飛舞成陣型。 book18.org

我溫了一壺酒,一直喝到醉。 book18.org

醒後熔了那隻腳鈴。 book18.org

次年驚蟄,樓蘭鑄成。不露殺氣,不生嗔怨,不事霸道,不顯凌銳。痴痴握進手中,十方驚寂。 book18.org

可惜無論怎樣的天光月色,都照不出那一點藍。 book18.org

兩年之後,有個姓西門的劍客出了一個好價錢,我便把樓蘭賣了給他。 book18.org

他說他想要一支精美劍鞘。以天竺櫚木配以玄金嵌琉璃,龍墨書劍名。我讓他再加八十金。 book18.org

乃成交。 book18.org

在我寫下「樓蘭」兩字的時候,好象想起過一些往事。很多張面孔,記憶層疊,花色煩亂。因為怕寫錯,所以格外認真。 book18.org

用了濃墨。 book18.org

很多年之後,江湖上再無人是他敵手。傳說他常常一個人在北溟的冰原上對著自己的倒影練劍。某天一時不慎,滑倒折了腿骨。 book18.org

僥是他內力精純,在荒無人煙的冰原上爬出四十里地。最後也不知是凍死還是餓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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