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春色 (4-6完)作者:mazhue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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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春色】(4-6完) book18.org

作者:mazhuerbbook18.org

2023年1月8日首發於SIS001 book18.org

  第4章 book18.org

  這一頓鞭笞下來,不僅上巳的放風不必指望,連四月初八的佛誕日,裴璇也只得躺在床上。宦門士族的女子,多奉釋教,今年李夫人便出千餘金,於長安寶壽寺造了塊巡禮碑。這事還是柔奴說給裴璇聽的,裴璇只冷笑道:「我看她是有心造孽,無意禮佛。」柔奴道:「也還有另一個緣由。這寶壽寺是驃騎大將軍高貴人捐錢建起,娘子在此地造碑,自亦有奉承高貴人的意思。」裴璇知道「貴人」是人們對宮內內侍的稱呼,那高貴人自是高力士了,卻皺眉道:「驃騎將軍?」 book18.org

  柔奴道:「前幾日貴人新加此職。如今連太子尚且呼他為兄,駙馬一輩的都尊他為爺了,當真貴盛無比。他寶壽寺建成,大鐘鑄好,設齋慶賀。他說,誰去撞一下鍾,便要捐一百緡錢與寺里,也是喜慶舉朝文武自然全力奉承。聽說多的撞了二十下,少的人也撞十下呢!」想了想又道:「僕射也撞了十下。」[1]裴璇聽到僕射這兩個字,便將頭轉向床里。柔奴提起他,本有試探裴璇的意思,見她神色間已不像初時的厭惡,便柔聲道:「姊姊說一句大膽的話」裴璇捂住耳朵。 book18.org

  柔奴也不急,只掖好了她軟緞涼被的被角,對著床頂垂下的鎏金薰囊發獃。   待到裴璇終於放下雙手,柔奴才道:「我心裡的苦,只有較你更深。我豈下脫你。」 book18.org

  裴璇哼了一聲,本想譏諷,但一來知道妾室日子確也辛苦,二來這些日子多賴她照料,卻也實不忍心再出惡言相傷。卻聽柔奴又道:「僕射春秋已高,難道還能拘住你一世不成?隨意應承他幾年,也就是了,他死以後,天地還寬,歲月還長。實話說與你,床幃之間我那些情狀,倒有九成是假作出來的。」「咳咳……」裴璇這一驚不小,瞪著她說不出話。柔奴笑容溫柔一如既往,眉間雲母花鈿盈盈閃爍微光,寧靜溫婉,剛才那番帶點惡毒意味的話,怎麼都不像出自她口。   柔奴卻像沒看見她吃驚的表情,逕自道:「你道他不知我是裝喬作態麼?他何嘗不知!以他的年齒,若要還如少年郎君般精神百倍,原也不能。」裴璇呆如偶塑,張口結舌,最終方才憋出一句:「他知道你是假裝……」說到這裡她臉上一紅,終究沒法說得更細,「怎麼不發怒?」柔奴取下帳角薰囊,按滅其中殘香,淡淡道:「只說如今聖人是何等英主,當年還是臨淄王時,平韋氏,殺太平,英武決斷,敏銳不下於古之漢武,本朝之文皇帝。他的心意,僕射尚且百刺百中,難道我這點小小心思,他反看不出?只是眾人敬他重他,順他從他,他便足了。他最要人怕!」「你不怕我將這些說給他聽?」裴璇道。 book18.org

  「你不會。」柔奴悠然道,「因為你也知道,如今最好的法子,便是如我所言,虛情奉承。」裴璇頹然低頭,半晌,道:「我終究不甘。」「鞭笞和侍他枕席,都是折辱,但孰為重,孰為輕,你自有取捨。況且……他雖年邁,調情手段卻著實高明得很哩,倒也有一番風流滋味。」柔奴將薰囊掛回帳頂,緩緩道,「你倒真可多學一學薰香它的好處,可遠不止沾染衣裳身體。」她話中似有深意,裴璇還想多問,卻見她繞出屏風,已然去了。裴璇自榻上翻身坐起她身體已基本痊癒了走到窗前,將花瑣窗子打開。 book18.org

  黃昏的空氣中流動著繁盛花木與陽光暖意混合的氣息,甜美溫熱,李宅諸多房宇頂端的琉璃瓦,在夕陽下閃著燦爛碎光,檐角懸鈴被初夏的晚風拂動,發出婦人環佩般的叮咚脆響,卉木繁蔭之外,隱隱有侍女的笑語聲傳來。直到天色漸黑,伏在窗前的裴璇方才吁了一口氣,轉過頭來,卻發現一個人站在門口。   她稍微放鬆了的心頓時又再提起,縱有千萬不願,還是跪下行禮。李林甫溫和道:「不必多禮了你熏的蘭蘇香?」裴璇默然點頭。李林甫走到薰爐前,拈起香箸,撥弄薰燼,口中道:「蘭蘇香氣淡雅,正是美人之香。不過你鞭傷若未大好,此香卻不可用,只怕傷身。」裴璇聽他溫言相問,只得答道:「已全好了。」「是麼?」他握住她纖細手臂,就著殘餘的一線天光細看,那絲紅痕果已不復可見,李林甫點頭笑道:「果然好了。我雖然及不上房公玄齡賢良,可我家娘子卻和房夫人一般無二,倒教你受苦了,慚愧慚愧。」他竟像是在和客人說話。   裴璇無言以對,又不敢掙脫手臂,卻聽他又道:「可想什麼吃不想?女孩兒家喜食酸甜果品……含一粒烏梅丸罷?」說著自從几上銀盆里取了一顆糖,喂入她口,裴璇遲疑一下,還是張口接了,只覺他的手指離開時似有意似無意,在自己唇邊輕輕抹了下,那酥酥麻麻的感覺使裴璇一時窘迫無措,便專心吃糖,甜酸的梅子味道帶著一絲清涼在舌間沁開,倒解去了她些許困窘。 book18.org

  他的手攀上她胸前那小小雪峰的一剎那,裴璇身體一抖。她盡可以憐憫和取笑這個老人、這個權臣不能得到任何人的真心,他的妾侍們和下屬們只會對他虛與委蛇,但當她隱秘處的肌膚被這樣直白地袒露在他面前時,所有雜念立刻消失殆盡,浩茫天地廣闊宇宙間剩下的,只有順從和恐懼。他似乎不是在以他的手撫摸她的胸,而是以他那無形而有質的權力,重逾千鈞的權力,來將弱小的她裹挾入那一個昏黑而陰暗的所在,畏懼和情慾的滔滔洪流中。她將再也不能折返。   她閉上眼。她看見奈河中沒有水而儘是流動的污血,橋上有無數黑影列隊走過,其中就有死去的太子和鄂王、光王的冤魂,被手執鋼叉的鬼卒驅趕,他們號哭不止,身體被鋼叉扎透,碎肉紛飛,她看見皇甫惟明吞下毒藥,淤血從他的眼目、鼻孔、口唇一直流到虯髯上,凝結成塊,她看見李適之的兒子李適痛哭著迎接父親的棺柩,卻被杖死在半路上,他的脊骨在似乎永無窮盡的杖打中折斷,甚至塊塊碎裂,就像不久之前以同樣方式被李林甫殺死的李邕,他的才華和驕傲如風中的柳絮,隨著刑杖的起落而片片飄散。 book18.org

  這些人她甚至一個都沒有見過,可他們的面目卻如此清晰,同樣清晰的還有他們扭曲而驚懼的五官,和臉龐上不絕流下的鮮血,它們在這一個漆黑如阿鼻地獄的世界裡,如此駭人而鮮明地存在著。 book18.org

  「阿璇冷麼?」有什麼遙遠的聲音將她從那個遙遠的世界裡召回。她悚然一驚,慢慢地睜開雙眼。 book18.org

  床邊小巧金鴨香爐中細香裊裊,帳角流蘇低垂,依舊是這個精雅的房間,依舊是這一方她無從逃脫的天地。 book18.org

  面前的男人微笑望著她,笑容中是細緻的關懷:「你發抖了。」他怎麼能這樣殘酷,他怎麼能這樣溫和。 book18.org

  「不……不冷。」裴璇咬緊嘴唇,低聲答道。為了證明自己的鎮定和誠實,她畫蛇添足地道:「熱。」「是麼。」李林甫放脫了她,轉身走向門口,裴璇慌忙掩上衫子。 book18.org

  不一會兒就有人端了只銀盆進來,卻是一盆酥山[5]……盆中乳白峰巒部分被點染成艷紅之色,如珊瑚,如瑪瑙,像是在這盆里築成了一隻玲瓏精巧的珊瑚架。 book18.org

  酥山頂端點綴數顆櫻桃,這時節櫻桃未熟,那幾顆櫻桃卻晶瑩豐潤,令人一見之下就胃口大開。 book18.org

  李林甫拈起盆中玉箸,挾起一顆櫻桃,笑道:「這個吃了便不熱了。」放入裴璇口中。裴璇咀嚼櫻桃,卻聽他又道:「若是還熱,便寬衣如何?」輕輕分開她衣襟,手中玉箸挾著摻有酥酪的碎冰,在她胸口細小蓓蕾上一掠而過,冰涼觸覺中還帶著極輕微的疼痛和麻癢,裴璇不由驚叫:「不要!」步子一個踉蹌幾乎摔倒,登時坐倒在榻上。 book18.org

  「不要那個,那麼定然是要這個了?」他微笑緊逼,忽然低頭含住了她那方才為碎冰所激的嬌小乳頭。裴璇內心劇震,雖然隱隱意識到「不要那個」似乎並非就是「要這個」,但已無暇思考。那裡剛被冰冷酥山刺激得傲然挺立,又為溫熱唇舌所含弄吮吸,她經受不住如此刺激,口中不由自主地叫出聲來,又覺羞赧,於是咬唇不出一聲,手指卻拚命掐緊了錦褥。 book18.org

  她不敢低頭去看他吮吸的情狀,於是只能繼續闔上雙眸,但這也使得她不能及時察知他的動作當他吻上她口唇的時候她幾乎驚叫起來。他的口中還有酥山的酪乳和櫻桃的香味,並沒有想像中的那種年老之人的腐朽氣息,而想到他的唇舌方才吮吸過的地方,她更不由得臉紅心跳,一時竟忘記了抗拒,直到他離開了她的唇,笑道:「那酥山的滋味不如這酥山,現下你也嘗過了。」說到「這酥山」三字時他目光低垂,落在她胸前白若酥酪的小小山峰上。 book18.org

  裴璇因這極富挑逗意味的話而羞窘得幾乎快哭了出來,低聲懇求道:「僕射……你不要……不要說……」他的笑容和話語都給她一種無法逃避的壓迫,她終究是沒有說完這句話,便被他壓倒在床。他輕柔分開她緊掐錦褥的手指,輕聲道:「仔細傷了手來,這麼美的手可不該空放著。」便抓著她的手放上她胸,加力揉捏,頓時那瑩白酥軟的小小山峰,呈現出不同形狀。 book18.org

  她漸覺口乾舌燥,曾被他吮吸過的胸乳在自己的撫摸下,更是發熱發癢。她想掙脫,想尖叫,但天性中最為隱秘也最為自然的慾望,已使她身不由己。她因他的挑逗而動情,卻又因這動情而羞恥,無力仰頭倚上繡帷,黑白分明的眸子呆滯地盯著頭頂帳鉤,眼角墜落兩滴清淚。 book18.org

  她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鳳髓香氣,她的肌膚觸碰到他袍衫內襯的細羅半臂,她的手指擦過他革帶上的枚枚玉銙[6],每一樣都提醒著她他尊貴的身份,和握著自己手指的這雙枯瘦而有力的手中,所蘊含的巨大力量。她聽到自己喉中發出一聲低低的啜泣,可又擔心這啜泣惹惱了他,睜眼看時,卻正對上他的目光,那目光並不十分犀利,卻仿佛能夠洞穿人心,讓人漸生怯懼。她遲疑了一下,囁嚅著說不出話。 book18.org

  難道便把這個身體,這樣地交出去了麼? book18.org

  柔奴的勸慰在耳邊響起,她默默咬牙,罷了!被狗咬了又能怎樣。 book18.org

  況且,此刻的她,是絕不肯承認,這位權臣熟練的調情技巧,帶來的滋味遠比「被狗咬」更舒暢甘美。 book18.org

  她眨眨眼,睫毛上淚珠瑩然,映著絳紗宮燈的朦朧火光,光芒閃爍。李林甫微微一笑,柔聲寬慰道:「怕麼?」他也當真循循善誘,左手依舊拈弄她胸前蓓蕾,右手卻伸到身後抱住了她,並不急於更進一步的動作,只輕聲道:「有話只管說,旁人再聽不見。」這回他力道更重,刺激極大,她苦苦克制,更兼得他此語,一時把持不住,口中逸出長長一聲嬌吟,耳中卻聽他道:「是了,叫出來也不妨的。」那夜他先要柔奴吻她,再要她在旁看他和柔奴之事,不外是為了一點點削弱她的羞恥和防範。如今聽得她這一聲低吟,他知道這少女已漸入彀中,心中不由浮起淡淡得意,皇城朝堂之上他獨操權柄,王公卿相盡皆側目忌憚,羅幕香衾之中同樣能運籌如意,教女郎家們臣服。但他閱人已多,這裴家少女的順服,於她是十九年生命中最為重大的改變,凝結了無盡的懊喪、不甘和忐忑,於已經位極人臣的他,卻只是人世萬千絢麗風景中,新添的小小一道而已,就像每天夜裡都有的月光和露水,固然清涼美好,卻並無特別的新意。 book18.org

  他緩慢除去她衣裙,只餘一件中單,她身體美麗曲線顯露無遺,赤裸的肌膚在燈光下纖毫畢現。室中雖已生了熏籠,裴璇還是微有些冷,況且身體如此裸裎人前,究竟從未有過,她不由伸手去扯錦被,卻被他止住,只聽他笑道:「一會兒就不冷了。」這個「一會兒」忽然如涼水般澆醒了她。裴璇一激靈,她知道「一會兒」將會發生什麼。她忽然抓住了被角,拚命掩住全身,在榻上連連後挪,帶著哭腔,語無倫次地道:「僕射……你……我不想這樣,真的不想,求你……不要這樣,你叫別人來,好不好?我怕,我真的不能……」她不停後移,直到後腰撞上帳角琥珀枕,硌得生疼,她倒吸一口涼氣。 book18.org

  「仔細些。」他輕聲道,挪開它,「撞壞了,可如何是好?我瞧瞧青了也無。」緊張得幾乎喘不過氣來的裴璇,想不到他竟然沒有責怪她失禮的意思,便順從地背過身去,伏在枕上,卻感到他手指由背及腰,動作溫柔,竟是越來越向下撫去,不由顫聲道:「僕射」「果然已大好了。」他以評判的口氣談論著眼前雪白臀丘。肌膚上殘餘些微紅痕,如紅梅映雪。「雖說成王有過,則撻伯禽,她也太狠了些,待裴家女兒怎能如此。」「裴家……那是什麼意思?」裴璇茫然問道。 book18.org

  李林甫微笑不語,手指漸次伸向她柔嫩雙腿,感到少女的身體在自己手下輕顫。他賞玩、觀察她的反應,半晌方徐徐道:「你不是河東裴家的人麼?」裴璇喘道:「我不……奴……不是……」並緊雙腿,拚命抵禦他靈巧手指帶來的刺激和快美。 book18.org

  李林甫微微一笑。裴耀卿是他一向嫉恨,卻不能徹底拔除的人。裴耀卿和張九齡交好,自然也是他的心腹大患,但裴耀卿素來持身極正,況且為人清儉,他卻也無計可施。這個姓裴的少女一出現,他便已起了疑心。他遣人查過,她的來路很有些古怪,籍書是去年才新造的,上面寫著她是京兆人氏,可她對長安城中許多風物,顯然並不甚熟,每到急時,還偶爾露出不知是哪裡的古怪口音。   但看她天真嬌憨,倒也不像別有所圖。如今她身體受他挑逗,意亂情迷,此際再問,她想必無心作偽。 book18.org

  近年來他樹敵漸多,不能不提防些。 book18.org

  他想著,手指再向她身體隱秘處襲去,得意地看到她雙腿登時繃得筆直,那隱秘處卻隱隱濕潤。 book18.org

  案上銀燭的燭火跳了幾下,投在帳幕上的人影也是一陣飄忽。她躺在床上,帳上便只有他的影子。他盯著自己的影子看了片刻,忽然感到那影子是那麼孤獨。 book18.org

  一絲倦意襲向全身,歲月催人,他已沒有那麼好的體力,再將這漫長的遊戲進行下去了。於是他扳過她的身體,面對她恐懼的目光,他輕聲寬慰道:「莫怕,不痛的。」唇舌吻上她鮮潤如花瓣的唇,手卻毫不容情地分開她纖細的雙腿,不再顧及她的反抗和顫抖,他解去玉帶,挺身上前。 book18.org

  奇蹟般地,當他終於進入她的身體時,裴璇忽然反而再不焦慮憂懼,而只是放鬆似的長吐了一口氣。多日的擔憂終於在這一刻結束,以一種她並不希望、卻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的方式。 book18.org

  那是命定的終點,也是另一個起點。 book18.org

  劇痛貫徹全身,之前所獲得的些許酣暢消散殆盡,再也不能抵敵這如要將她拖下地獄的巨大痛楚。她看著他鬢邊有絲白髮在燈光下一閃,再側頭看著自己濃黑秀髮,心中忽然湧起難以難說的悲涼。她再次閉上眼睛,仿佛沉入了一個永不能醒的夢裡,在夢裡她周身體膚被地獄刀山片片碎割,雙手雙腿血肉淋漓,然而她不得不踩著林立的劍刃,步步向上,和其他罪人一樣竭力攀向刀山的峰頂,永無退路。 book18.org

  而李林甫恣意撫摸褻玩身下不斷顫抖的嬌嬈軀體,終於滿意地在她體內釋放。 book18.org

  無窮快意之後,倦意如天魔般席捲而來,籠罩他全身,使他又一次感到自己的衰老,這感受使他對自己隱隱有些惱怒。然而他並沒有就此躺下睡著,而是握住她雪白的小手,令她為自己擦拭乾凈,便起身穿衣,走了出去。 book18.org

  權重如他,竟也害怕,這害怕使得他甚至不能在任何人身旁睡著。這裴家少女,還遠未獲得他的信任而事實上,整個唐國,也並沒有人能使他徹底信任。   裴璇茫然看著手掌上白濁液體,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她烏黑鬢髮絲絲垂落枕邊,她赤裸的身體,因解除了和另一具身體的親密接觸,而無法抵禦初夏夜輕微的涼意,瑟瑟發抖,而窗外月光正濃,木蘭花枝疏影如畫,投在瑣窗之上,花叢中蟲聲低微,清澈可喜。 book18.org

  第5章 book18.org

  「近來僕射常在月堂呢。」李宅中近來私下流傳。 book18.org

  裴璇近來就常常被叫到月堂奉茶。作為一個終生致力於提高行政效率的官員,李林甫懂得如何物盡其用。此刻他披著苧紗襴衫,穿著軟羅袴,正躺在榻上,邊思考,邊心不在焉地欣賞她跪在小火爐前,纖細的雙手拉動風箱,不停鼓風,直到茶鍑中水泡翻滾。 book18.org

  裴璇取過白綾汗巾,擦了擦額上細細的汗珠。雖然堂中數隻銀盆中都盛滿了碎冰,消暑解熱,六月的關中畢竟悶熱難捱,煮水煎茶則更是苦差。她見芳芷正細心地將雀舌茶末和椒鹽投入水中,便默不作聲地走到一旁,低頭用茶羅緩緩篩著茶末。 book18.org

  李家衣食豐裕,她每日也只做做薰香、篩茶之類的事,遠比在西市酒家輕鬆得多,但想到身後的那個老人,裴璇眉毛微皺,手中的茶羅便頓了頓。縠紗衣袖滑落下來,露出她雪白小臂上以細絛懸系的純金薰球。那是出自化度寺[1]的配方:她在李家能找到的所有香料中,這一款中麝香的比例是最高的。 book18.org

  很快,芳芷向茶中灌了一點兒牛乳,將茶湯注入銀杯中,再交由裴璇呈向李林甫。李林甫目光一瞟,那意思很明顯:要裴璇先嘗,這水是她煎的。 book18.org

  她實在煩透了被迫試毒,拈起茶匙,半晌不肯放入口中。 book18.org

  李林甫似笑非笑:「阿璇不願意麼?」「僕射,你家中何等細謹,甚至連薰香所用的香匕也無,我便想謀刺你,也得有趁手的兵器或者趁手的毒藥吧?我若有,斷不會待到今日還不拿出。」裴璇滿滿吞下一匙茶水,譏諷道。 book18.org

  芳芷已經嚇得臉色煞白,拚命對她使眼色。 book18.org

  她低頭嗅著自己袖間傳出來的香氣。性不會傷害自己的身體,但是麝香?這玩意兒絕對會。從小被教育要愛護身體的她,在只能這麼避孕的時候,很難不產生比被強迫更深的憤怨。這分明就是被狗咬了,還得不到靠譜的狂犬疫苗麼!   李林甫凝視著她,居然笑了。他揮袖讓其他人退下。 book18.org

  「你若不喜在我宅中,我改你籍冊將你放出,也就是了,何必憤恚?」他悠悠道。 book18.org

  像蓄力許久的拳手一拳打空,裴璇一口氣險些喘不上來。她掐緊了袖子,雙頰憋得通紅,充滿敵意地瞪視著他。 book18.org

  年老的權相放鬆身體,倚上背後的山枕,身上輕薄的苧紗隨著動作,流水一樣地泛起波浪,發出輕細的簌簌聲。他富於興味地欣賞著自己這一句話的效果。   「那你為什麼講碧玉和喬補闕的故事?」「因為我不會將你放出。」他富於興味地欣賞著自己第二句話的效果。 book18.org

  他知道自己依然能夠隨意左右別人的情緒和命運。這小女孩兒只是個卑賤的妾侍,她的窘迫和憤怒,難以使他有什麼成就感,但他畢竟有一二分滿意,甚至難得地不打算懲罰她的失禮。誰會跟一隻螞蟻計較? book18.org

  何況他已習慣了以別人的痛苦為食。 book18.org

  裴璇腦中血涌,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青。她想,他這種掌握一切的姿態真酷,要是他年輕四十歲,自己大概會愛上他。她又想,她一定要殺了他,看他的屍體被惡鼠、禿鷹分食,讓剩餘的骸骨暴露在酷熱的陽光和陰冷的月光下。   這時,有個奴子膽怯地走進來,跪拜到地:「報僕射,楊給事來見。」   「請他涼亭坐。」李林甫翻身坐起,「將亭上的流水機關開了。阿璇,捧茶去。」 book18.org

  裴璇走入涼亭,偷眼看著跽坐在花幾後錦茵上的那個中年男子。他眉眼沉靜,皮膚很白,坐著也看得出身量修長,頦下一縷美髯,隨著涼亭四周水簾激起的涼風,微微飄拂。 book18.org

  雖然歷史學得不好,她也知道,這就是後世人口中的另一個大奸臣,太真妃的同祖之兄,楊釗。他此時還未被賜名楊國忠,似乎也就還不曾擁有附著在那個名字上的一切:驕奢、狂縱、不可一世、獨攬門下省的選官權力……以及為亂軍所殺的宿命。 book18.org

  一時間,死和生,現實和未來,在她眼前交匯。她凝視著沉檀花几上的純金茶托,為水簾所阻的暑日陽光,似乎也帶了涼水的冷氣,映在茶托上,漾開片片碎影,暗淡陰沉。這晦暗使她疑惑,疑心自己是否在一個真實的世界。 book18.org

  李林甫輕咳一聲,她只得提著茶瓶,將依舊滾熱的茶水,斟入描金琉璃盞中。 book18.org

  那琉璃盞是西域之物,並不因盛入熱水而炸裂。 book18.org

  楊釗恭敬地欠身,接過茶盞,目光在裴璇的手上一轉,便低頭品茶。   李林甫笑道:「我家中只這一種雀舌是能待客的怕要教楊家子笑話。」   「去年的歲貢珍物,聖人都令以車載來,賜與相公[3].天下還有誰能笑話相公的茶?」楊釗笑道,「早聽說相公家裡延請拂林國的高手匠師,造了這涼亭,今日一見,果然比王中丞家的更精緻些,水車的聲音亦不似王家的轟鳴震耳[4].」他舉目向外,望著亭頂飛流瀉下的一層晶瑩水簾,水簾清氣襲入亭內,涼沁肌膚,水流則注入亭外蓮池中,清脆悅耳,更將塵世喧囂暑熱隔絕在外。「所幸相公賜的系熱茶在如此清冷去處,再飲冷茶,怕不是要如陳知節故例了,豈不失禮!」 book18.org

  那「陳知節」是個七品拾遺,在當今天子要造這種流水生涼的涼殿時,極力勸諫,皇帝便請他到陰冷之極的涼殿里,又故意賜他冷飲。陳拾遺已經冷得顫抖,皇帝猶自擦汗不停,陳知節才出了門,便腹瀉不止,狼狽已極。第二天皇帝說:「卿以後論事應當仔細審慎,不要再以自身來揣度天子了。」[5]楊釗和李林甫都是善刺上意、慣於附媚的人,對這當面折諫皇帝而以失敗告終的故事自然都耳熟能詳,當下同時會心大笑。 book18.org

  「哈哈哈!老夫安敢使楊郎失儀。況且楊郎貴盛,罡氣正足,陰氣不侵,也非區區拾遺可比。」李林甫笑道。 book18.org

  「愧煞小子不過是有幾個姊妹提攜罷了。」楊釗謙恭地笑道,「況且說貴盛,舍李相與高將軍之外,當得起的,也就是范陽那位將軍而已。」李林甫面色不改,目光示意裴璇。裴璇無奈,拿起水晶盤中一隻梨子,以小銀刀削成小塊,心中已由剛才的憤怒,轉為漸漸被二人對話吸引。 book18.org

  「安將軍一片赤誠,為國盡忠,有今日也是應該楊郎從禁中來,莫不是聽聞了什麼?」 book18.org

  「哦,不曾,不曾。」楊釗再度欠身,用銀匙子舀起潔白果塊,送入口中細細咀嚼。他的聲音在水流飛瀉聲中顯得有些飄忽:「只是近來小子又聽到些私下的議論,有人說安將軍貌若忠誠,實則黠獪。」 book18.org

  「他都認楊郎你的貴妃妹妹為母了說這話的人也真糊塗,難道他比天子和貴妃還聰明敏銳麼?」李林甫靠在榻上,輕描淡寫地道。 book18.org

  楊釗笑了笑:「相公這樣說,自然是不錯的。」轉臉目視水簾外滿池蓮花。   「這些蓮花如今盛極艷極,但七月一到,日晚風催,凋零之期可待。老朽亦是如此,風燭年邁,近來愈覺心力不足,以後朝中之事,倚仗楊郎正多。」李林甫嘆道。 book18.org

  楊釗連忙欠起上身,連連搖頭。「李相折煞小子了!」 book18.org

  李林甫笑道:「楊郎何必太謙。是了,聖人近來說要為梨園添置樂器,重造房宇,也不知工程如何了?花費如何了?」 book18.org

  「近日事多務雜,也忘稟相公:今年兩京祠祭劃撥的官帑,和上年宮中購置木炭的錢款,多有剩餘。小子便做主撥去了梨園聖人和貴妃娘子每日倒有許多辰光耽在梨園,想這工程可出不得差誤。」 book18.org

  李林甫目光微凝,笑道:「我倒忘了,楊郎現領著兩京祠祭和木炭的宮使之職[6].如此甚好。」楊釗再次恭敬地欠身:「小子想著,如今天下承平,臣子以聖人的心意為先,不必還如故趙城侯裴公一般。」 book18.org

  裴耀卿做轉運使時,改革漕運方法,三年省下三十萬貫錢。有人勸他將錢獻給皇帝,以彰顯自己的功勞,裴耀卿拒絕道:「怎麼能以國財求寵?」便將錢交向官署。[7]「楊郎說得是。」李林甫悠然道,「裴兄在日,我也常勸說他的。」 book18.org

  他神色慈和溫煦,心中卻極大地不快起來:裴耀卿的功過是非,我說一說也就罷了,也輪得著你一個系在女子裙帶上的後生家來論?裴耀卿改革糧運時,你怕還不過是蜀地一個只會飲酒樗蒲的少年吧? book18.org

  毋庸置疑,他不怎麼喜歡裴耀卿。和他官爵相同的裴耀卿,曾干出在他朝服劍佩,鄭重地到省中辦公時,聲稱自己病體孱弱,只穿普通常服,使他尷尬的事情來但這人的風骨他總還是敬佩的。朝中的補闕、拾遺們總以為,在皇帝要建造園林,要巡幸東都時,冒死諫諍、聲嘶力竭地遞份奏疏,就是風骨,但在他看來,那都是不識世面的小兒郎子們的胡白。沒做過實事的人,哪裡配談什麼風骨。   裴耀卿改陸路為水路,糧食不再由州縣官署運送,而在河口置轉運倉,逐層轉運,運糧至長安的花費大大減少,而運的糧食卻是從前的兩倍以上,這些又豈是楊釗你一介小兒做得到的?李林甫甚至略帶不平地想著,幾乎忘記了自己也曾討厭過裴耀卿。 book18.org

  裴耀卿和他一樣,是個喜歡提高帝國的行政效率的人,這一點時常使他心有戚戚。在他兼任戶部尚書時,他曾以極大的毅力重新估算每年的賦稅、兵丁、軍帑,並徹底整改稅制,這是許多年來沒人敢做的事。 book18.org

  況且他曾與裴耀卿共同做過許多事情:他、裴耀卿、蕭炅曾共同呈上奏疏,反對張九齡對玄宗的建議他竟然建議國家放棄壟斷鑄錢,准許私鑄。 book18.org

  在張九齡主張寬宥那兩個為父報仇而殺人的兒子時,他和裴耀卿也曾經站在同一立場上:國朝法度,絕不可廢! book18.org

  今天你敢議論裴耀卿,明日怕就該在背後議論我了吧?而那些議論,我可以想像。 book18.org

  李林甫忽然感到十分寂寞。 book18.org

  他從前的對手,都是什麼樣的人物啊:張說,宋璟,張九齡,李適之,韋陟……他們不是名重當世的文臣武將,就是血統高貴的皇室宗親。 book18.org

  而他現在,竟然要忍受這麼一個託庇於貴妃裙裾的小子,在他面前高談闊論! book18.org

  此前他曾因為楊釗和後宮的特殊關係而格外親重他,楊釗也的確幫他興起過幾起大獄。但現在,這小兒郎子是越來越輕狂了。 book18.org

  李林甫憤懣而憂傷地意識到,「開元」,已經過去快十年了。開元年間的那些讓他擔憂,也讓他興奮地與之對敵的精彩人物,已經老的老,死的死,或隔陰陽,或隔萬里。「天寶」這個年號,就像如今成熟而豐美的時世,但這個時世,於他,竟是如此陌生。優秀的對手已經不在,危機卻依舊時時潛伏。這真讓人泄氣。 book18.org

  這個時世已經不再需要他以驚人的毅力,主持重修法典和律令:經由他手,曾經刪除了一千三百餘項、修訂了兩千餘項條款[8].然而在這個一切都已完備的時世,他忽然開始懷念十幾年前終夜埋頭面對那些故紙的時光。 book18.org

  那時他的步子還很輕快,他還不這麼頻繁地吃粥;那時太真娘子和她的兄姊們還沒有被皇帝寵愛,他還不需要和楊釗這種後輩小子糾纏;那時他的妾侍中還沒有這種敢於當面沖他叫嚷的乖張小女孩兒。他瞟了眼裴璇,忽然有些好笑地想起,方才楊釗的目光曾在她手上停留片刻這小子當真是恃寵而驕了! book18.org

  楊釗告辭之後,李林甫下令撤去亭外水簾。他不想承認,這解暑的妙法,已經使他衰老的身體不堪涼氣。 book18.org

  「隨我去月堂。」他簡短地道。 book18.org

  裴璇心中輕哼一聲:尊貴如您,還不是一樣要苦苦構畫對付楊釗的法子麼?   李宅中傳說,李林甫每次思考如何中傷朝中官員,便會前來這形若偃月的月堂。若他出堂時面有喜色,則計謀已經畫定,那官員不日即有毀家之難。   可以想見,他這一晚,想必又是失望而出。 book18.org

  裴璇幸災樂禍地想著,見李林甫在榻上盤坐,閉目似有所思,便悄悄退出,卻聽李夫人遣人來傳。 book18.org

  她實已說不清李家自己最不想見到的,是李林甫,還是這位主婦。這時已是酉時之末,裴璇不及吃晚飯,就顫巍巍到了李夫人房中,卻見李夫人端坐在一幅繪了嘉陵山水的錦屏之前,正由芳芷服侍,除去足上的編絲履,見她來,也不多話,只淡淡道:「傳杖。」裴璇一抖,不由顫聲道:「為……」 book18.org

  「為你今日忤逆僕射。」李夫人斬截地道。 book18.org

  裴璇渾身一震,向芳芷看去,芳芷避開了她的目光,臉上卻顯出愧色,似乎在說「我也沒有辦法」。 book18.org

  「僕射也不曾責罰奴家……」裴璇情急之下說了句更錯的話,果然李夫人眉頭一擰,目光在燈下看去格外陰鬱:「那是他寬大慈悲,我不責你,李家閨閣還有禮法在麼?!僕射愛過的婢妾多了,難道個個似你這般不知禮?」很快幾個僕婦魚貫而入,抬著刑床安在門口。裴璇望著那黝黑木床,直是心膽欲裂。她忽然站起身來,從兩個僕婦中間搶了出去。 book18.org

  身後傳來李夫人的怒喝聲和僕婦們的驚叫聲,裴璇再管不了,拔足飛奔。   李宅院落極多,她識得的只是區區幾間而已,這時天色已黑,她亂跑不久就迷了路,滿目所見只有重垣復牆,迴廊粉壁,月下花木的清影,房前懸掛的紗燈,耳中所聞只有唧唧蟲聲,和不知何處傳來的、李家樂工演習新曲的絲竹聲,鼻中則是溫暖甜柔的花木香味,和剛剛凝結在草葉尖上的晶瑩露水,散發出的清鮮氣息。 book18.org

  明月初升,掛在隨晚風輕輕拂動的楊柳梢頭,光華瀲灩如水。裴璇倚在一條迴廊下,剛剛喘了口氣,就聽西邊傳來人聲,嚇得跳起身來,繼續向東亂跑,慌亂之下不辨方向,繞過幾間院子之後,就聽僕婦們的聲音似乎越來越近,她胡亂扎進院後小園,在一棵葡萄架後蹲下,想了想又站起身來,試圖尋找更安全的所在,卻不料撞到了一個肩膀上。 book18.org

  「哎……」裴璇驚叫了一聲,就連忙閉口,定睛細看那人,卻見他大約三十四五歲,樣貌清瘦,穿身軟羅絝衫,未著幞頭,頭髮只用一根玉簪挽住。在內宅中衣著如此隨意,該是李林甫的哪一個兒子了她向來深居簡出,何況他有二十來個兒子,她根本不認得他是哪個,也無暇去想,只帶著哭腔懇求道:「你……你不要告訴她們!」那人皺了皺眉,顯是一頭霧水:「她們?」打量著她,見她釵散鬢亂,眼角帶淚,縠紗袖子上沾了幾片草葉,鞋子也跑掉了一隻,雪白襪子踩在地上,不由心生憐意,道:「你休慌張」說話間已有幾個僕婦點著燈籠走入小園,裴璇嚇得連忙縮入葡萄架底,心裡只求那人千萬別揭發自己在這裡,卻聽他咳了聲,緩步走出,問道:「是誰喧譁?」 book18.org

  那為首的僕婦見了,慌忙停步行禮道:「不知四郎君在此,婢子冒犯,冒犯。」 book18.org

  那人道:「你們做什麼?」那僕婦低頭道:「是夫人叫捉拿一個賤婢她忤逆僕射,本該受罰,卻大膽脫逃,不肯受杖。」那人哦了一聲,道:「我方在此,並不曾見得有人。」那幾名僕婦聽他如此說,連忙再次行禮退出。 book18.org

  裴璇聽人聲漸漸去遠,心中一松,坐倒在地。那人道:「地上冷你且起來說話。」她搖搖頭,哭道:「我不起來。」那人無奈道:「你惹了我父親?」   裴璇被他觸動心事,益發酸楚,又不敢大聲哭泣,眼淚連珠墜落,雙手抱膝,將臉埋在膝蓋中。 book18.org

  那人嘆了口氣,道:「我總對阿母說,待人很不必如此嚴苛。便是父親我也一再勸他,他掌權日久,仇家多如枳棘,一旦失勢,怕是要連輦重者也不如,行事又何必太……」他顯然滿腹心事,自顧對著一盞淡黃月輪感嘆幾句,才意識到裴璇還在,當下回頭勸慰道:「你是哪房裡的侍婢?我去代你說情,也就是了。」 book18.org

  裴璇淚如雨下,嗚咽道:「我不是侍婢……」然而要她自承妾室身份,又如何能夠?那人仔細看她髮型裝束,這才省得,反而微微紅了臉道:「你既是……我便無法施援於你。聽我一言,你不如……去求我父親。」「我不去。」裴璇耍賴似的不肯抬頭。 book18.org

  那人柔聲道:「闔府上下,也只有我父親能救得你了……」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道,「是了,我父親喜聽人褒讚他昔年修訂法典之功……求情時,你不妨提一提。」他的話音溫柔而和藹,但聽在裴璇耳中,卻也和李夫人乾澀幽冷的聲音沒有區別。她知道這個相貌溫和的人救不了自己,自己終究還是要走出這方小園,去面對命運。 book18.org

  她默然站起,轉身走出花木嬋娟的小園。那人在後低聲指點她去月堂的路徑,又道:「只是我也不知他此刻是否還在月堂……他防備刺客,一夜常徙幾處。」 book18.org

  裴璇泣道:「多謝你了……只是你幫我,又不怕對不住你阿母麼?」「阿母她……她並不是我的生母。」那人苦笑道。裴璇無心再多話,施了一禮,抄小路走向月堂。 book18.org

  堂中燈火昏昏,李林甫倒真的還在,而且還未安歇。他赤足踏在暗紅氍毹上,手中正摩挲著一支尺八,那尺八顯系上好竹子所制,通體光澤溫潤沉斂,吹口鑲嵌犀角,不問可知十分珍貴。 book18.org

  裴璇站在門外,有些許遲疑,但體膚受撻之苦,究竟比面子重要,她逕自走入跪倒。李林甫似乎毫不驚訝,笑道:「阿璇怎麼又來了?是誰欺侮你了?」順手將几上一方汗巾丟給她。 book18.org

  裴璇再難抑制,大放悲聲,抽咽道:「僕射救我……夫人要杖我……想僕射你為國修訂法典二百卷,刪改三千餘條,自然勞苦功高……可難道在自己家裡,也要如此嚴厲,依法執事麼!」這是那人教她的,她嚎啕大哭,終究還不曾忘了這救命的要緊話。 book18.org

  李林甫聽了,果然目光中稍有觸動,笑道:「可你忤逆於我,夫人責你,也是應當。」裴璇連連叩頭,哀哭道:「再不敢了,再不敢了。」她是21世紀的人,叩頭這等在古人看來有辱尊嚴的事,她做來並不特別彆扭,但此時也不由有些心酸,為了逃脫一頓杖子,她竟然要來求這個自己最恨的人庇護。 book18.org

  「中元節將至,拿刀動杖,弄得血肉模糊的,倒也不吉。」李林甫目視一個婢女,婢女會意,便輕手輕腳地退出,去稟告李夫人。李林甫藹聲道:「好了,快去洗洗臉,瞧這烏眉皂眼的,卻像什麼。」裴璇聽他溫言,倒險些又哭出來。   她依言擦臉換衣,迴轉月堂時,只見李林甫將尺八舉在口邊,啟唇送氣,正悠悠吹出一段曲子來。她知道他雅擅音律,當下不敢打擾,退到一邊低頭凝聽,但聽曲聲悠長清越,穿軒透戶,直飄向堂外寬闊的蓮池池水上,在天際渺渺燦爛星漢,和水面點點瀲灩波光之間,迴蕩不絕。裴璇遙望窗外,只見池畔有白鳥為曲聲所驚,撲棱著翅膀飛起,盤繞池邊垂柳匝地柔枝,久久不去。 book18.org

  卻不知何時,李林甫已放下了尺八,低聲嘆道:「終究是老了,有的音竟已吹不上去了。」神色竟頗為蕭索。裴璇觀之不忍,低聲道:「僕射吹得是很好聽的……很好聽的。」她向來沒什麼文化,翻來覆去也只會說好聽二字,倒逗得李林甫笑了,道:「宣父說巧言令色,鮮矣仁,你沒有巧言,想必是真心的。」   要她在身邊坐下。 book18.org

  裴璇拿起那尺八端詳,只見第一二孔間以極細緻的筆法雕畫著一隻鳳凰,作引頸而鳴之狀,毛羽鮮亮,姿態鮮活,不由讚嘆匠人巧手。李林甫道:「這是二十幾年前我還做國子司業時,諸生送給我的我不許他們胡鬧立碑,他們就送了我這個。」國子監諸生為他立碑的事情,裴璇還真聽柔奴說過。李林甫在國子監,很是雷厲風行,振作綱紀,因此學生們出了這麼個餿主意,結果李林甫見到石碑,疾言厲色道:「林甫何功而立碑,誰為此舉?」[9]她忽然感到這個人真的很難定義。他是權臣,是奸臣,也是忠臣;他代替皇帝,為這個龐大的帝國而終日操勞,卻不容許任何官員違反他的意思;他修訂法律,改善吏治,卻為了讓自己將權柄捏得更牢固,而不惜違反一些為人臣子的根本原則…… book18.org

  「你有喜歡的曲子麼?不妨試著吹一吹。」裴璇臉色一紅:「奴不會。」李林甫道:「那麼唱將出來,也使得。」裴璇凝神想了想,低低唱起一段後世的旋律:「如果沒有遇見你,我將會是在哪裡;日子過得怎麼樣,人生是否要珍惜;也許認識某一人,過著平凡的日子;不知道會不會,也有愛情甜如蜜……」   她並未唱出歌詞來,只是輕唱旋律,是以李林甫也並不知她為何突然淚下沾襟,只是取過尺八,依她所唱音節,逐個依記憶吹出,又加補正刪改,增添了幾段,竟比後世的原曲更為雅致清婉,引人愁腸。他微笑道:「這調子很是清新可喜。阿璇你從何處學來?是你父母教你唱的麼?」 book18.org

  裴璇擦了把淚,小聲道:「不是,是我自己聽到的。我父母……他們經商在外,從不管我。」 book18.org

  李林甫溫顏道:「難怪,難怪。好可憐的小女娘家倒是我的不是了,引動你心事。這曲子似還未完?」 book18.org

  裴璇怔了怔,不覺啞然。那後面是「任時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她怎麼也不能對李林甫說這話吧? book18.org

  記憶中的那一襲如雪的麻衣,那一張略帶風霜的清俊容顏,忽然又在她腦中浮現,她鼻翼輕皺,似乎還能嗅到那日他身上的淡淡酒氣。 book18.org

  那是和這個老人袖間的鳳髓暗香所不同的氣味。 book18.org

  裴璇忽然抬頭,直直地看向李林甫。 book18.org

  她知道自己和那個人的距離,已經不可能更遠了。 book18.org

  那麼這個人要她做什麼,她又何必抗拒呢? book18.org

  何況,他的態度也挺令人愉快的,不是嗎? book18.org

  她自暴自棄地想著,卻聽到他吩咐婢女:「我累了,叫芳芷去柳堂吧。」說著,就見他手執尺八,起身出門,且走且吹,灑落一地清澈樂聲,樂聲婉轉清揚,正是那首《我只在乎你》。 book18.org

  裴璇臉上一燙,她本以為,他會趁勢要挾她服侍他就寢的,甚至艱難地做好了心理建設。 book18.org

  她走出月堂,倚著池畔細柳,呆望池中潔白蓮瓣。想必蓮花也知秋之將至,來日無多,因此拚命綻放最後一絲生意,在夜間也格外恣肆熱烈地美著,白如霜雪的花瓣間,嬌美蓮蕊散發出陣陣沁人香氣,由夏日舒爽晚風徐徐送入鼻端,使人心醉神馳。 book18.org

  裴璇抱膝坐在蓮池邊,沐浴在皎白月光里,不知不覺竟睡著了,自然也就無緣見到柳堂內室帷帳之中正自上演的一幕:「是你故意通報夫人的?」李林甫以尺八尾端,恣意挑逗女子雪白胸乳上那兩顆小小嬌紅,尺八如筆般在床頭銀釭的焰影中且晃且點,如畫山水,如作草書。 book18.org

  女子吃吃嬌笑,不停躲閃,卻並不真正躲到他尺八所及的範圍之外。她只穿著一件紅綾抹胸,在嬉戲中抹胸也已掉了大半,暗紅綾子恰巧在她纖腰間晃來晃去,情景極是香艷。她擦去額頭一抹香汗,嬌嗔道:「難道僕射不是這個意思麼?不然她怎麼會來求僕射?僕射偏疼她,奴奴還不是為了僕射有這機緣?」   「哈哈!你這小妮子,倒來揣摩我的意思。」李林甫放下尺八,側身躺倒。   芳芷乖巧地爬上床來,為他解去腰間絲絛,除去羅絝,卻被他按住了手,目光向下略略一掃。芳芷嗔道:「僕射你真是天下第一個壞人!分明是裴家妹妹燃起的火倒要奴奴來熄!」低頭含住他那物事,舌尖輕舐輕挑,果然那物事不一刻便在她濕熱小口中更加漲大起來。芳芷再也無暇說話,便只專心吮弄。 book18.org

  近年來的李家侍妾,大多生就一副櫻桃小口。這固然是人之通性,自古到今,都愛唇齒纖巧的女子。在李家,卻也另有一個原因:李林甫年紀漸長,那裡的尺寸自也漸不如前,自然非要口唇較小的女子,才能顯得他雄偉依舊。 book18.org

  他由著芳芷輕舔慢弄,心中卻一刻不停地在琢磨楊釗的事。楊釗若是能夠知道,想必也甚為榮幸:但凡天下男人,得享床笫間這一種無可比擬的極樂之際,恐怕都只顧細細感受那既濕且熱的銷魂滋味,再沒有第二人能分心他事的。而這個權傾朝野的男人,在由姬妾賣力服侍時,居然還在想著如何扳倒他! book18.org

  芳芷見他雖閉目微笑,卻並沒有進一步的意思,不由有些氣餒。和裴璇不同,她自知出身卑微,能做李林甫的妾室,於她乃是天大之喜。因此她一心想生個孩子,以為來日之保。而生孩子,自然要…… book18.org

  她跪在他身邊,右手依舊扶著他那物事,左手則輕輕撫過自己白嫩酥胸,漸次至於修長雙腿之間,輕輕沾染一抹濕滑愛液,在燈影中輕輕一抖,笑道:「僕射,人家已濕成這樣了,你不」纖指微屈,只見那抹透明液體在她兩指之間微微顫抖,欲斷不斷。 book18.org

  李林甫斜睨她,笑道:「我今日有些累了。不然你自家上來嗯?」芳芷雙頰微紅,道:「柔奴精擅這個,奴怕不比她,教僕射笑話是小事,服侍不好可就是大事了。」李林甫淡淡一笑:「無妨。此間只有你我,我笑話誰,難道還笑話自己的女人麼?」芳芷眼波流轉,喜孜孜地道:「僕射專會說這些話兒哄人。」   又在他那物事頂端輕輕一舔。她丁香小舌舌尖的津液,在銀釭焰影中一閃,格外誘人。李林甫看了,也覺心神一盪,笑道:「促狹鬼!」芳芷這才分開雙腿,跨坐到他身上來,大腿內側的柔嫩肌膚與他垂老發皺的肌膚相觸,她竟也不覺什麼,手扶,便緩慢地開始上下動作。李林甫凝望她輕顫的雪白胸乳,心道:這妮子雖不如柔奴豐潤,但這份風情卻也不遑多讓。 book18.org

  她獨有一處是他最為喜愛的,便是她在床上無論多麼興動,也從不呻吟出聲,即使暢快到了極點,也會拚命咬牙忍住。那使他有一種主宰者與強迫者的快感。 book18.org

  李林甫一直認為,自己和武周時代的酷吏來俊臣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他們喜歡看到正人君子屈服忍辱的姿態。反映到床笫間便是貞潔烈女們強忍羞意,卻又不得不乖乖奉承他們的嬌羞模樣。他笑了笑,伸手輕輕撫摸她與自己身體交接處,果然她臉色益發羞紅,身體拚命搖晃,目光迷離,卻終究不肯叫出一聲。   芳芷背對燈光,因此她纖細腰肢便在身前投下一片陰影。李林甫沉在那片不停晃動的陰影里,忽然感到一種史無前例的壓迫感。這種壓迫感使他想起今天與楊釗交談時,這倚仗姊妹的小子那種對他不再恭謹如常的態度;他閉上眼睛,再張開,可他纖細柔美的愛妾的身體,似乎還是忽然變成了一方使他恐懼、沉沉壓著他的巨石怪石。他的手摸到枕畔一柄鎮枕的玉如意,他才發現自己的手掌已是汗水淋漓。他突然開聲道:「你下來。」芳芷早已感到了他那物在自己體內的變化:她惶惑地翻身下來,顫聲道:「僕射,奴……」 book18.org

  李林甫揮手令她退下。 book18.org

  第6章 book18.org

  灞橋上的柳條黃了又枯,枯了又綠,綠了又繁,彈指處卻又是一年辰光匆匆流過。橋頭,垂柳依舊迎風拂動,枝葉瑟瑟輕響,就如在過去的幾百年中一樣,冷眼觀閱這橋上車馬川流,來迎去送。 book18.org

  此時,正有一列車隊停駐在如煙垂柳旁邊。剛剛被貶汝陰太守的蕭炅,素衣布履,正在拱手和幾位同僚道別。 book18.org

  有人遞上一杯桑落酒,好言勸慰:「蕭兄,潁州離天子京畿,究竟還不甚遠,也算萬幸。」蕭炅目光落在杯中清澈酒液上,苦笑道:「賢弟不必相勸,這原不是我初次貶官。只不過十幾年前那一回,我是西出武功,這番,嘿嘿,卻是東出潼關,還我故郡。」來送他的都是親熟之人,自然都知他那次被貶官的緣由,便有人道:「想兄定可東山再起。上一回不也是麼?」 book18.org

  「那一回的罪名,不過是不學無術,此番卻是貪贓舞弊,敗亂法度,只怕再無還京之期了。」蕭炅嘴角上揚,益見蒼黃肌膚紋路深刻。他舉起酒杯,一口飲盡,凝目注視銀杯杯腹白鶴花紋,笑道:「想來此去潁州,罪臣難再有如此精美器物。」他語意太過蒼涼,一時眾人俱無話可說,或低頭嘆息,或轉眸目視溶溶灞水。忽然一輛車中傳出孩子啼哭的聲音,只聽有孩子叫道:「阿母,我不要去汝陽,不去汝陽!小五兒、阿喜哥哥、瑤奴哥哥他們都不去汝陽,我也不要去!我們七夕還要抓蜘蛛哩!」話音尚自頗為稚嫩,想來孩子年齡太小,尚且分不清「汝陽」「汝陰」。 book18.org

  蕭炅苦笑道:「是我的第四個孫兒。小兒郎家不解事,倒教諸君見笑。」任由那孩子哭泣,並不出聲喝止。蕭家也是河南舊族,門風清謹,這時蕭炅卻竟然頹唐至此,一任孫兒啼哭失禮,眾人都不由黯然。卻聽蕭炅又道:「如今遠離京師繁華,閉戶讀書,未為不美。只是炅今有罪,諸君相送至此,已屬厚誼,炅自心知,快請回罷。」眾人皆知,蕭炅是李林甫倚重的心腹。此番蕭炅被貶,皆是吉溫為楊釗出謀劃策,要削去李林甫的膀臂。去歲楊氏三位姊妹皆封夫人之後,楊釗恩幸更隆,此際炙手可熱,像吉溫本是李林甫手下的得力幹將,卻也轉而投向楊釗門下,以求汲引。眾人內心中確也不願因送蕭炅,而得罪於新貴楊氏。有人順勢道:「既如此,蕭兄便起程罷。我輩期見蕭兄澤愛黎庶,早成美政。」便折了柳條遞與蕭炅。 book18.org

  這時,忽然有一陣促促馬蹄聲響起,一騎絕塵而至,堪堪奔上橋頭,馬上人手腕微揚,那馬疾奔之勢登時止住,橋上官員大多識馬,便有人贊道:「當真好馬,奔若風雷,定如山嶽。」卻見那乘者翻身躍下,逕自向蕭炅走來。 book18.org

  他穿的一雙鹿皮靿靴,淺緋綢袍上,由暗金細線繡成許多對鶻圖案,鶻鳥意態威猛昂揚,口喙尖利,形似長刀。那人則薄唇緊抿,雙目細長,顯得頗為陰柔。 book18.org

  他面上雖微笑著,可那笑意卻似並未到達眼底。時值夏末,秦中猶自炎熱,然而眾官員一見他的笑,周身肌膚上都似漾起了一層寒霧。便有人悄悄移開幾步,離蕭炅遠了些。 book18.org

  卻見那人深深拱手,向蕭炅道:「相送來遲,冀蕭兄寬宥。」蕭炅唇角微顫,略有些斑白的髯須抖了幾抖,終是笑道:「吉郎何太恭之甚也。我不再為京兆尹,君不再為萬年丞,何必如此?」吉溫眉毛一挑。他和蕭炅這一對舊日的冤家,此刻同時憶起,他曾得罪蕭炅,而蕭炅卻不巧做了他這個萬年縣丞的上司。那段日子他如水火熬煎,忐忑惶恐,幸虧高力士為他周旋說和。後來他也同為李林甫所用,二人面上一團和氣,然而當初的恐懼他從不曾忘,更何況他明白,李林甫只是看中了他羅織罪名的才能,而對有幹才的蕭炅,卻是全心全意地倚重。楊釗借他的計策,發蕭炅貪贓之罪,他知道楊釗在利用自己,就像當年的李林甫一樣。 book18.org

  然而他不介意這樣的利用。 book18.org

  此刻蕭炅以失敗者的坦然和落寞,主動提起那段使他耿耿於懷的歷史,吉溫卻不再感到憤懣。他微微一笑,注滿酒杯,清淺笑容帶著勝者的淡然譏諷,那譏諷因其淡然,而格外有味:「溫曾為兄屬官,如今想來何其有幸。昔年得聆兄訓誡的那些時日,當真令溫懷思不已。」他姿態恭謹,雙手捧杯,杯中酒液微微蕩漾。 book18.org

  蕭炅喉結動了一下,最終接過銀杯,執杯道:「吉郎,我昔日做戶部侍郎,曾為尚書左丞嚴公挺之逐出,你可知是甚緣故?」吉溫一愕,他知那是蕭炅平生極為尷尬之事,卻不料蕭炅此刻竟然自揭傷疤。饒是他心性細密陰毒,也猜不出對方用意,當下含糊道:「聽說是文字爭執。」蕭炅哈哈笑道:「甚的文字爭執!以我才學,焉能和嚴公有甚爭執?吉郎你當真抬舉我。那是因我將《禮記》中的伏臘二節日讀成伏獵,嚴公道:焉有伏獵侍郎?故而逐我出省。我當時很是記恨,自謂非無才識,何必非要讀古人的書。如今我終於得閒,從此長日漫漫,深柳堂中,落花影里,閉戶讀書,正好補一補我少年出仕,不學無才的缺憾。」   優雅微笑,舉杯飲盡。一陣風來,數片鮮綠柳葉輕輕掉落,其中一片落在蕭炅幞頭上。他伸一隻修長右手,輕輕拂去葉片,這無意間的小小動作,流落出的姿態卻清貴如昔,似春風中的玉樹,一搖一曳間,都帶著清華舊族獨有的、難以磨滅的灼灼光彩。 book18.org

  吉溫有些艷羨又有些嫉恨地望著蕭炅,那珠玉般的光彩是他終生無法企及的。 book18.org

  他是吉頊的侄子,叔叔雖然曾在則天皇后朝為相,且是首開返政李唐之議的唐國大功臣,但他生前沒能給予他們子侄輩任何提攜臂助,死後,亦只得到了被睿宗追贈的一個虛銜。吉溫獨力從卑微的新豐縣丞做起,向上艱難攀爬,諂事媚附所有他遇到的高官顯宦,才終於有了穿上五品淺緋官服的這一天,而他蕭炅只為姓蕭,便比他省了千百倍氣力,年少為官,一路高升。 book18.org

  不論有意無意,蕭炅只用「少年出仕」四個字,就深深地刺痛了他,那四個字提醒著他自己淺緋袍服下暗藏的無盡委屈和窘迫,它們永遠不見天日,就如自己從不能真正為人所重的命運。 book18.org

  他咬一咬牙,笑道:「說來我還有件薄禮要呈獻太守。」他不經意似的咬重了太守二字,從袖中掏出件物事來。 book18.org

  當即有人輕聲道:「噫,磨喝樂麼?」「這般華彩貴重,倒是珍奇。」卻見吉溫取出的正是一尊磨喝樂,雕的是一個白胖童子,身著荷葉色衣裙,頸帶瓔珞項圈,手執一枝初綻蓮花,童子笑口張開,齒白唇紅,極是惹人憐愛。那童子周身光華流溢,肌膚細膩溫潤,原來這磨喝樂卻不似時俗以蠟燒制,竟系純以象牙雕鏤而成。童子手中所執蓮花則是同色玉石雕就,而頸中瓔珞亦是真正寶珠串成,顆顆珍珠一般大小,燦爛晶瑩,眩人眼目。 book18.org

  蕭炅盯著那尊珍貴已極的磨喝樂,也不由有些怔住:「這……」 book18.org

  吉溫得意於眾人的反應,此時他的笑意才算真正到達眼底。但他極快地掩了那抹笑意,道:「太守門庭高貴,自非眼淺之人,我能送的,太守只怕都瞧不入眼。我思來想去,當真只有這件物事,太守或者用得上」他轉臉看一看那輛發出孩兒哭聲的車,「送給孩兒玩耍,小兒郎家想必歡喜。」 book18.org

  眾人都不由得有些發愣,吉溫這分明乃是有備而來,送這禮物,則是譏嘲蕭炅,此去再無大用,只能含飴弄孫,頤養天年了!卻見吉溫目光流轉,在眾人面上俱掃了一掃,眾人雖有不平,卻一聲也不敢出,心底只覺煎熬,只盼這位不在刑部供職、卻深諳羅織經的郎中不要再看自己。吉溫笑道:「眾位,我這薄禮卻不好麼?」便有膽小些的附和道:「想吉郎選這禮,該是用盡了心思,好極,好極,另出新意。」 book18.org

  蕭炅自已會意,拿著磨喝樂瞧了瞧,真想將它投入橋下一川流水之中,卻終究是不能,他澀然笑道:「也好」話猶未已,卻見遠方又有一隊車馬緩緩行來,拉車的皆是穩健肥牛,更有武士騎馬當先護衛,武士所乘俱是萬中無一的大宛良馬,七寶鞍韉在明媚日光下光華奪目,隊列井然整肅,速度整齊劃一,在橋下漸漸減速,一齊停住。便有人掀開當先那輛車的青綺車簾,扶下一個人來。那人緩步上橋,華麗衣裾為夏日河上清風拂展,便如黃昏來時慈恩寺塔上籠罩的半幅絢爛暮霞,如雲如錦。 book18.org

  眾人不消看清那人的模樣,只看這陣勢,已知是當朝宰相來了,只齊齊叫一聲苦,恨不得將身子化作柳葉隨風飄開。一個魔王吉溫,已讓眾人大感吃不消,如今他舊日「主人」李林甫竟也來了。 book18.org

  卻見李林甫由兒子李岫扶著,慢慢走來,連吉溫在內,眾人連忙施禮。李林甫花白頭髮一絲不亂,腰間數枚紫玉帶銙明潤斑斕,足下編線履子不染點塵,還是養尊處優的台閣宰輔模樣。他垂老的身影如一尊孤絕挺立於天地間的神像,如此傲然而又如此高華,這灞河上的蒙蒙水霧,紫陌中的滾滾紅塵,竟似不能沾惹他半分。 book18.org

  他隨意抬一抬手,笑道:「今日我原為私交而來,既非在鸞台鳳閣,大伙兒不必多禮。」溫和如春陽的目光稍微一轉,掠過吉溫面龐。 book18.org

  那一瞬間吉溫只覺得好靜。潺湲的灞水不流了,棲於翠柳枝頭的黃鳥白鶯不叫了,沿河茂密草花叢中相逐相戲的彩蝶不飛了,四野農家的裊裊炊煙停止了飄動,連遠處繚繞秦嶺起伏山脈的縹緲雲霧都似乎停滯了。他便不覺抖了一抖,牙齒髮顫,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腰也微微彎了彎。 book18.org

  他聽見自己垂死掙扎似的,從喉底發出滯澀的聲音:「僕射來送蕭兄,真是情深意厚,體惜臣僚。」李林甫笑容溫煦,道:「吉郎不是也來了麼?若論情誼,吉郎又豈不深不厚。」吉溫只覺他似乎字字皆無所指,又似乎字字皆有所指。他此生還從未遇見過任何一人,能像李林甫這般,即使在親他重他之際,都能讓他生出戰慄和畏懼,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更別提此時他們都已心知,他背叛了他。 book18.org

  吉溫顫抖著道:「僕射過獎。」有人乘勢笑道:「既是如此,不若咱們暫且退下,留僕射與蕭兄敘話。」便告辭著離去,李林甫也不挽留。 book18.org

  也只在片刻之間,喧鬧人聲便如河岸風煙,悠悠散盡,獨留橋上李家父子,與蕭炅家人。蕭炅這才趨前兩步,握住李林甫的手。 book18.org

  他先前面對諸友,是頹廢沮喪,面對吉溫,是氣度不改,此時見到這與自己相交三十載,親重自己有如手足的恩相,才真是真情流露,低聲道:「相公,仆是戴罪之身,何敢勞你鞍馬煩勞,跋涉相送……」一語未盡,喉頭哽咽,已是說不成話。 book18.org

  李岫的嘴唇抖了抖,默然退到一邊,極目遙望灞河流水滔滔東去,但見天水相接處細若一線,渺渺茫茫,愈遠愈微。他寂寥地想著,此刻與父親話別的蕭炅,很快便要消失在比那流水盡處還遠的連雲山嶺中了吧?他回眸看了下父親,忽然覺得他的身影從未有如此日之孤單。 book18.org

  李林甫反握蕭炅顫抖雙手,也低聲道:「你放心……我說過,我定要救你。」 book18.org

  直到此時,他凝重若山嶽的姿態,方才有了一個缺口,一線漏隙,如山腹石扉悄然洞開,隱隱漏出清冷霧氣。他嘴唇顫抖,話音也有些飄忽,不知是情思觸動,傷感難抑,還是自知缺乏履行這諾言的底氣。 book18.org

  蕭炅搖了搖頭,苦笑道:「僕射……不必再為我多費心機。」他瞟了一眼斜倚橋欄、若有所思的李岫,鄭重道,「我的心意,僕射素所知曉。還望僕射多多保重,努力加餐,自愛自身,來日勿令兒郎輩有……黃犬上蔡之嘆。」李林甫和蕭炅都非飽學宿儒,然而這秦朝名相李斯失寵得罪,終於被殺的淒涼典故,自來做過宰相的,卻無一個不知曉。李斯被腰斬之前,曾拉著兒子的手哭泣,自嘆如今欲求昔日牽犬擎鷹,與子弟們出上蔡東門嬉戲玩樂的時光,也再不可得。這話若是出自旁人口中,不啻為惡毒詛咒,李林甫定要大怒,然而此刻由他最為倚重的部屬說來,他只覺其誠,只覺其哀,只覺其驚心動魄,只覺其雷霆萬鈞。寒意如渭水秋風席捲而來,沁入心肺臟腑。 book18.org

  他怔忡片刻,鄭重道:「你的心,我自然是明白的。我在朝中多年,根基深厚,想楊家子究竟還動不了我咸寧趙奉璋揭發我的罪狀,那趙太守的下場你也見了,御史台還不是杖死了他?汝陰也不算遠,我還將時常給你寫信,長安有什麼時新玩意兒,我也遣人給你送去。」 book18.org

  蕭炅苦澀一笑,道:「舉目見日,卻不能見長安。誰謂長安不遠?倒真是對不住了,恩相,我此後不能時常在你門下,為你傾盡綿薄……」他連連搖頭,終於泣不成聲,遠望秀麗峻拔,直入雲間的終南陰嶺,遠望凝結秦中滋阜川原靈氣的錦繡都城,遠望他已看不見了的,芙蓉開遍、錦鯉浮游,猶若瑤台仙館的曲江池苑。這河山,真是美得讓人慾斷腸欲心碎的河山。他們曾共同站在咸陽原上登高指點,謀劃如何讓這河山更為繁華絢麗,他們也曾在深宅內室交心深談,試圖扼殺這盛世中所有不諧的細碎聲音,然而現在他終歸要先一步離他而去。   李林甫放開蕭炅雙手,扶住橋欄,他身體動也不動,紫羅袖口卻微微顫抖,他鐵石的心腸,在今日卻像初春冰雪,被蕭炅的熱淚與忠告融化。指上美玉戒子因他用力扶握欄杆,而被堅硬白石擦出縷縷痕跡,他竟也不覺,只是藉由石料陰冷的溫度慢慢鎮定。他寂然想起,這灞橋如今另有別名,叫做銷魂橋,取自江淹「黯然銷魂」的舊句,然而任憑客子遊人斷盡柔腸,銷盡憂魂,這橋還是如此冰冷生硬。他深深地吸氣,似要將這飽含水分的灞河涼風,盡皆吸入滾燙肺腑,蕩滌多日來的煩怨和憂思。 book18.org

  半晌,他回過頭來,淡淡道:「走吧。」 book18.org

  裴璇坐在床上,借著銀釭跳動的焰影,正在看書。她濃密睫毛投下淡淡陰影,直顯得那一雙秋水般的眼眸格外黑白分明。窗外隱約傳來唧唧蟲聲,伴著書頁翻動的輕響,愈發襯得這一室之內小小天地的安靜美好。 book18.org

  忽然門扇輕響,有人走了進來。她知道只有一個人能這麼隨意出入她的房間,下意識地便將伸直的雙腿收回,改成盤坐:她終究不是天生的古人,始終不曾習慣跽坐或盤坐,獨處時便每伸開了腿,放鬆關節。 book18.org

  「看的什麼書?」他在桌前隨意坐下。 book18.org

  「李翰林的詩。」裴璇並不因為這是李林甫所不喜歡的詩書而擔心:他給家中眾人的自由還是很充裕的只要你別拿這些詩文典章去煩他,或者在他面前誇耀才學。 book18.org

  李林甫愛她雙手,因此特地下令她不必做女紅針黹,這倒恰好掩蓋了裴璇其實一無所長的尷尬。她有此「特赦」,李家諸姬很是妒羨,故此這幾月來她便躲在房裡讀書,極少出門。李白的詩後世多所流傳,婦孺能誦,於她最為親切,她便借了一卷抄本來讀。 book18.org

  李林甫唇角諷刺地一牽,他想起了那個狂傲才子的模樣,世人都以為他不喜歡他,所以設法排擠他出京,卻不知他誣構中傷了那麼多人,這回卻實是受了冤屈。李白空有襟抱,空負才思,卻並沒有仕宦和經濟的才能,聖人早已看得清楚。 book18.org

  他也知道在他殺了李邕、裴敦復之後,李白曾經悲慨作詩:「君不見李北海,英風豪氣今何在!君不見裴尚書,土墳三尺蒿棘居!」但他懶得計較,因為不值得。 book18.org

  文章做得漂亮的人,除了蘇珽和張說,還沒有誰能真正掀起什麼風雨波瀾,張九齡不能,李邕不能,李白也不能。他老了,他要把力量集中在值得用的地方。 book18.org

  聽說李邕臨死前口鼻流血,曾咬牙切齒地說,要在奈河橋頭等他。李林甫忽然想,他真的會在那裡等他麼?那麼三庶人會不會,韋堅會不會,李適之會不會,皇甫惟明會不會,趙奉璋會不會? book18.org

  焰影飄搖,他忽覺眼前諸般桌案器物都如映在水中的虛渺倒影一般,蕩漾起來。他定了定神,瞥見裴璇驚詫的臉色,才察覺自己無意間將那幾句詩念了出來。 book18.org

  李林甫笑了笑,道:「他的詩究竟滿朝誇說,想必是有真味的,讀一讀也無妨。不過我看,庫部王郎中的詩更好。」 book18.org

  這王郎中便是王維。他此際官階雖仍不高,但他三十年前年少登第,風姿郁美,才調無倫,更兼出身太原王家,曾教西京諸多閨閣少女動心,裴璇也聽李家年紀較大的女子說過。王維十五歲奔赴長安,少年時代便是諸王座上佳客,被眾多豪右視為師友,幾十年來仕途蹭蹬,並不得志,文名卻流播兩京,舉國敬慕,是以裴璇一聽便知他說的乃是王維。 book18.org

  李林甫夸王維,本是因為王維在華清宮溫泉曾奉詔和過他詩,對他有所讚頌無論真心與否在他眼中自是勝過那不識時務的李白。但他卻不知王維的詩,在後世被極大程度地神化和模式化,諸多論者們一提到他,便是滿口「禪意」「畫意」,裴璇上學時便死活聽不懂,時常腹誹,心道所謂禪意怕也都是人云亦云罷了,當下笑道:「看也看不懂的,好多字都不識得,無事湊趣罷了。」此時刻版印刷雖已出現,卻多只用於佛經,普通書籍還是靠人抄寫,她看那些不甚整齊的繁體字本就糊塗,何況古人又有許多異體字,她這種「腹內草莽」的人自然為難。有時她甚至暗自認同李林甫「苟有才識,何必辭學」的說法:搞政治,只要懂得人心懂得世情就好了,學那些千八百年以前的典籍幹什麼? book18.org

  李林甫見裴璇神色不似作偽奉承自己,也不由得一笑,適才的詭異聯想卻仍是盤繞腦中不去,使他神思昏昏。裴璇見他神色有些異樣,問道:「僕射,我換一盞熱茶來?」 book18.org

  李林甫搖手:「不必了你坐過來。」 book18.org

  裴璇依言挪過,卻忽然被他攔腰抱在懷裡。她吃了一驚,有些緊張:被迫侍奉他也有二十來次了,但每次和他作這樣親密的接觸時,她還是時常生出些微恐懼和抗拒。 book18.org

  然而她很快察覺,他並不像要有更進一步的舉動:他將頭埋在她的頸中,她感到他呼吸的熱氣。他竟將身體大半的重量壓在了她的身上,他疲倦得如此沉重。 book18.org

  「僕射,你……」「噓。」他輕聲道。 book18.org

  他信任她。他看得出,這個小女孩兒雖然曾經當面忤逆他,卻恐怕是最不會對他造成傷害的一個。在濁世中,在朝堂上,這就是那種最為他所輕鄙的、耿直而善良的,張九齡、嚴挺之式的性格但是在閨闈之中,這樣明亮潔白的天性,卻令他珍視如寶珠。 book18.org

  當然這珍視也是隱秘而謹慎的。他不會對家中的女人們徹底交付、訴說他的信任,她們距離他的生活太近,能夠觸碰到他太多的細節。這太危險。他曾和武惠妃同謀:那時他心裡甚至有一絲絲輕視,輕視皇帝的不謹慎,他竟能讓這個武家的女子影響他那麼多。 book18.org

  於是他只是嗅著她鬢髮肌膚間的香氣,握住她柔嫩小手,淡淡地道:「有些累罷了今天蕭炅走了,我去送他。」裴璇蹙了蹙眉,顯然不甚清楚這消息的意義。 book18.org

  李林甫有些好笑地想,他也是真的累了,居然會和這麼個痴嬌女孩兒家說起蕭炅來。他決定用一種最淺近的方式告訴她:「你知道朱雀天街上鋪的細沙麼?那就是天寶三年,蕭炅做京兆尹時,下令從滻河運來,鋪在路上的。」 book18.org

  果然她眼睛瞪大了。「那他可真是一個好官。」 book18.org

  裴璇做學生時相當不愛學歷史,對天寶六年之前的唐史本不甚熟,平日也就不敢談及,生怕被人看出她不是當世之人的破綻來。她只模糊聽說從前朱雀大街上都是灰土,雨後尤其泥濘,因道路難行,皇帝常常被迫下令罷朝。後來便有了這層「沙堤」,官民受益,盛讚蕭炅的做法,只是近幾年來大家漸漸習以為常,也就不大說起。 book18.org

  李林甫微微一笑:「是呀。」他伸手抽出她綰髮玉簪,她一頭如瀑青絲登時流瀉下來。他再度將頭埋入她漆黑秀髮間,一聲不響。 book18.org

  忽然「剝」地一聲輕響,床頭銀釭燈焰一跳,燈花爆了開來。 book18.org

  裴璇本已有了些困意,朦朧中卻感到,李林甫攏住她後背的手重重抖了抖。   她迷糊地睜開眼,看著他伏在自己肩上的斑白頭髮,心中漸漸浮起一層稀薄的憐意。 book18.org

  他像她的敵人,也像她的父祖,然而此刻他甚至也像她的孩子。她柔聲道:「是燭花。」然而李林甫終究無法繼續安睡。他忽然站起身來,對著案頭菱花鏡台整理衫絝,一語不發地走了出去。 book18.org

  裴璇推開窗格,只見明月在天,清輝如洗,李家池台樓閣浸在溶溶月色中,褪去了白日的華貴艷麗,惟餘一片清雅溫柔,他卻不知向哪個方向去了。她聽見花木暗影里有宿鳥為他腳步所驚,撲稜稜亂飛,滿庭花草的芳馨,似乎也為他的匆匆步伐盪開一角,越發迷幻而不真實起來。裴璇不由輕嘆一聲。 book18.org

  卻不知此刻,那孤獨的老人,心中也在和她想同樣的問題:若不能得一夕之安寢,不能盡一日之歡笑,那麼蟒袍玉帶,麗服高館,究竟又有何趣味?   所不同的是,這個問題,於裴璇只是瞬間的幽幽一嘆,而於李林甫,卻是他始終在努力彈壓、卻久已猖獗於他心底的惡魔。他盡可以除去任何他不喜的人,但對這無時不在,無法可除的心魔,他終歸是無能為力。 book18.org

  「這促狹鬼!」楊釗恨恨地把虢國夫人遺下的帕子摔到几上,自語道,「勾起人的火來,又說要進宮謁見宅家!」 book18.org

  逼走了蕭炅,他在府中得意慶功,當然也不敢張揚,為免驚動了李林甫,也便只請了今日有暇的楊銛和虢國夫人。楊銛新得了皇帝賞賜的照夜獅子馬,急著回府試騎,留下他與虢國夫人相對。虢國雖與他同姓,按唐律絕不可有私情,且她又是有夫之婦,但虢國自少女時便與他有些說不清的交誼,這私宅之內,自也無人敢多發一言。二人先飲酒後賞花,這花正是京中盛傳的「楊家紅」,太真妃勻面時手指染了朱紅口脂,印上花瓣,來年花開,花上猶有嫣紅指印痕跡,故而皇帝親為起名一捻紅,又雲楊家紅。楊釗摒退了僕婢,二人賞的也不知是那珍貴牡丹,還是別的什麼,正賞到情動處,漸次入港,虢國卻忽然掙脫出來,說:「宅家令我今夜宮中去哩。夜禁將至,我不能遲。」楊釗又氣又笑道:「倒來誆我!你是何等樣人,貴妃稱姊,天子呼姨。你還怕宵禁?何衙何司的金吾衛敢阻你車馬?」然而虢國一徑抽身走了。 book18.org

  楊釗恨了一回,又拾起帕子來聞帕上的幽微暗香。那帕子材質輕薄,但在夕陽下流溢光華,隱隱勾勒出花卉圖案,楊釗略奇,拾起帕子對光細看,才見出那帕上以暗線繡成盛放牡丹模樣,瓣蕊歷歷分明,繡工精巧難言,不由嘖嘖贊道:「這等稀罕物事,我竟也不曾見過,可知聖人賞她的不知還有多少。」心頭一時暗暗猜想,她承皇帝恩幸時,該是何等嬌媚模樣,那曾為他手指所挑的乳蕾,在她生過孩子後色澤略顯暗沉,卻比從前更為豐潤,它們是否也會在皇帝的手中發硬發燙,挺立綻放;皇帝已經老了,他的手已經不再有力,再不像昔年的臨淄王,控韁勒馬,揮劍挽弓;他的手現在只能題詩作畫,撥動紫檀琵琶,為玉環的歌舞伴奏,或者捶動羯鼓。那雙手曾將整個大唐的山河牢牢握在掌中,但現在他有點好笑地想怕也只能把她們幾姊妹胸前的山峰握在掌中吧?然而他知道,虢國夫人會裝作好像被那雙已生了褐色暗沉斑點的手,揉搓得情迷意亂,她甚至一定會羞紅了臉,懇求皇帝不要如此威猛。 book18.org

  其實,她會臉紅,倒真是天下一大奇事。自從十四歲她和鄰家少年借著元夜賞燈,金吾不禁的機會,過了那風流一宵之後,她恐怕早就不知羞恥為何物了。   這小娼婦!他啐了一口。如今也是個人物了!諸王奉承,四方賂遺。就裝得似模似樣,禮義貞潔! book18.org

  帕上甜細幽香,正是虢國身上常有的馥郁香氣。他每次問她熏的什麼香,她總是用紈扇掩了臉,嬌笑不答。此刻他躺在銀平脫圍屏後的清涼玉簟上,頭枕著珊瑚枕,鼻端嗅著她用過的舊帕,如同還將她豐艷軀體抱在懷中,室中暖陽投入,夏末的房中依舊悶熱,床周被屏風圍繞,更是熱烘烘的。他方才又喝了幾杯酒,在如此醺醺然的暖意與醉意之中,他一壁嗅,一壁想,周身不覺熱了起來,白皙的臉上,額角鬢邊漸漸滲出細密汗珠,那私密之處,也自稍稍有些硬挺起來。他不由便探手入袍,向白羅袍下某處摸去,另一隻手卻將那帕子捏得更加緊了。   她此刻該已躺在皇帝的懷中,任他恣肆輕薄了罷。也或許她會和她的妹妹,共同做兩朵並開蓮花,任他的手指和唇舌,如點水蜻蜓般來回賞玩,先碰碰這朵,再嘗嘗那朵……而他,一個剛剛勝利了的,凱旋的將軍,卻要在這裡淒風苦雨,拿著她丟下的帕子自瀆!恐怕李林甫都會比他舒坦些哩!他忽然想起上回在他家中見到的那個侍妾,她的手真是白嫩美麗,恐怕沒有男人看了會不喜歡。李林甫今天想必很是煩躁,或許硬也硬不起來那麼他會不會吩咐她用那雙手幫他?   他已經老成那樣了還能有那麼白嫩的手侍候他! book18.org

  他愈發覺出自己的深沉而廣大的苦悶。他像個小孩子一樣,負氣地想著:「這帕子我便不還你了,又怎樣!」越性將帕子裹住那已燙熱如火,堅硬如槍的私密處,加力套弄。他的身體越來越熱,背後熱汗濕透羅袍,他感到額上的筋絡在不停地跳動,這血流加速的眩暈感使他甚至逐漸體味不到下身的快感。 book18.org

  還真是太久沒做過這事了年少時他窮,無錢娶妻也無錢嫖宿,倒是常與右手五指為伴,後來有了妻妾,知道溫柔鄉中濕熱緊密的銷魂滋味,遠非草草自瀆可比,更加疏遠了這事。今日重操舊業,竟非得心應手,楊釗不由有些氣餒,況且也不甘心如此白白解決這沸騰慾望,終是疲倦地放脫了手。虢國的帕子隨著他手軟軟垂下而落在玉簟上,那帕上已沾了些許他興動之際所流的透明液體。   他開聲喚道:「瑤箏,寶瑟。」他決意獎賞自己一回。 book18.org

  便有兩個只著半臂和輕薄羅裙的少女走了進來。她們十七八歲年紀,一樣圓圓的臉兒,一樣挺秀的鼻,頰邊一樣都有兩個可愛的梨渦。 book18.org

  這是一對雙胞姊妹,數月前有人獻給他的。她們都有胡兒血統,膚光如雪,鼻樑比漢女略略高挺些,但語笑姿態,知識禮儀,則一應都是漢家風範。   「脫了衣裳,就不認得她們哪個是哪個了,想必有趣。」楊釗想著,微微笑起來。 book18.org

  事實也果然如此。他下身與一女交接,順手把玩另一女胸前雪嫩山峰,旋即,翻轉身體再欲親近另一女時,卻被她嬌笑道:「阿郎可錯了,人家方才受過你好一番!你這般雄風,人家那兒如何禁得,還是擾我妹妹去罷!」他轉而抱過另一女侵入她體內,然而幾個回合下來,他終究辨識不清,只覺眼前都是雪膚秀腿,纖頸酥胸,伸手摸去則是一例的淋漓香汗,若是有意專向那私密處襲去,二人則是一樣的輕喘低笑,婉媚嬌吟,再也分不清楚。他此際頭暈目眩,也便不再費心去辨識,只專心抱定一女奮力衝刺,令一女仰臥於下為他舔吮那交接之處。   他感到自己額上青筋跳動益發劇烈,心臟搏動也越來越快,在極致的亢奮中,他幾乎已經忘卻了下身至美至樂的滋味,這一方床榻,一架圍屏,一間臥室,似乎再也拘他不住。他的眼前一片光明,好像自己突然高大神聖起來,變成了驅趕落日的羲和,每一下衝刺,都使他更加接近於前方那燦爛耀目,光芒萬丈的火紅夕陽,那是一個無限廣闊,無限光明的世界。 book18.org

  他的雙手不知不覺地掐緊了瑤箏的雙乳,直掐出十道深深青紫痕跡。那乃是女郎家身體至為脆弱之處,瑤箏吃痛,幾欲暈去,只能發出輕微的聲音:「阿郎,你……你且輕著些……」然而楊釗沉浸在自己的極樂中,她低婉的懇求,在他則如足底浮塵,身外煙雲。 book18.org

  瑤箏一頭栽倒,雪白額頭流下大顆大顆的汗水,她人則已昏死過去。而她身後,楊釗終於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在她體內釋放出滾燙慾望。 book18.org

  接著,他令寶瑟為他舔舐乾淨,然後滿意地喘息著,沉入浩茫的黑甜夢境。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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