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平則鳴·寄印傳奇 (1)作者:申屠墨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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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平則鳴·寄印傳奇】(1) book18.org

作者:申屠墨熙book18.org

2023/01/14發表於:第一會所 book18.org

  不順心的時候,你可以像瘋狗那樣發狂,你可以破口大罵,詛咒命運,但到頭來,還是得放手。 book18.org

  —— 申屠墨熙 2022……12.06 book18.org

  1998年春轉夏之際,光怪陸離的夢便帶著某種神秘,接二連三侵染著我的稚嫩記憶,彷佛就在昨日,又好似飄在未來。父親因非法集資罪已被批捕入獄,原先悠哉平實的家像籠罩在一團粘稠黑霧之下,沉悶地讓人窒息,卻又無法逃離。 book18.org

  腦海中的記憶模糊凌亂。記不得是幾號,到家時,我家大門緊鎖。去參加運動會,我也沒帶鑰匙。靠牆站了一會兒,我打算到隔壁院試試。隔壁房子前段時間剛賣出去,建房時花了7萬,賣了4萬。 book18.org

  不過買主不急於搬進去,爺爺奶奶暫時還住在裡面。自打父親出事,爺爺的身體就大不如前,加上高血壓、氣管炎的老毛病,前兩天甚至下不了床。這天應該是趁放假,讓母親陪著看病去了。 book18.org

  隔壁東側有棵香椿樹,我沒少在那兒爬上爬下。輕車熟路,三下兩下就躥上主幹,沿著樹杈攀上了廚房頂。順著平房,一溜煙就進了我家。樓上養著幾盆花,這段時間乏人照料,土壤都龜裂了。我掏出「小鳥」往盆尿了一通,才心滿意足地下了樓。本想到廚房弄點吃的,拐過樓梯口我就聽到了奇怪的聲音。哼哧哼哧的喘氣聲,是個男人,簡直像頭老牛。第一時間我想到的是,父親越獄了!我甚至想到他是不是受傷了,需不需要像電影裡面那樣上藥、扎繃帶。很明顯,聲音就來自於父母的臥室。正不知道該怎麼辦好,突然傳來啪的一聲,緊接著是一聲女人的低吟。悶悶的,像裝在麻袋裡,卻有種說不出的感覺,讓人臉紅心跳。我雖未經人事,但也不傻,想起在錄像廳看的那些三級片,腦子裡頓時炸開了鍋。 book18.org

  我躡手躡腳地靠近窗戶,這下聲音豐富和響亮了許多。除了男人的喘氣聲,還有啪啪聲和吱嘎吱嘎的搖床聲。深呼一口氣,我小心地探出頭。窗簾沒拉嚴實,室內的景象露出一角。首先映入眼帘是兩個屁股,上面的黑瘦乾癟,下面的雪白肥嫩。一根泛著白光的黑粗傢伙在一團赭紅色的肉間進進出出,把兩個屁股連為一體。每次黑傢伙壓到底,伴著啪的一聲響,大白屁股就像果凍般顫了顫。我看得目瞪口呆。那簇簇油亮黑毛,連連水光,鮮紅肉褶,像昨夜的夢,又似傍晚的火燒雲,那麼遙不可及,又確確實實近在眼前。男人兩腿岔開,兩手撐在床上,脊樑黝黑髮亮。女人一截藕臂抓著床沿,一雙瑩白的豐滿長腿微曲,腳趾不安地扭動著。看不見兩人的臉,但我知道,小平頭就是我姨夫陸永平,而他身下的女人,就是,我的母親。 book18.org

  意識到這一點,我輕呵了聲,用手掂了掂地上的石塊,猛的砸了過去,玻璃應聲碎裂,屋裡沒罵人,一陣慌亂悉索的動靜,我逕自拿起牆角的捶衣棒,背靠在門口拐角的牆上,只聽門嗚呀一聲開了,踏出的是一雙黑色膠鞋,二話沒說,一棒槌呼向其腦門,陸永平本來心裡是一個勁兒的不爽,換誰正事干一半來這麼出都一樣,CTMD,估計是林林那小子,等會兒得給他點零花錢花花,剛系腰帶才跨出房門便聽到「蕪」的一陣風聲,隨後腦門一疼,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陸永平醒來發現自己身處地窖,渾身被粗實麻繩綁的跟粽子似的,林林坐在不遠處的藤椅上,優哉游哉的晃著,地上趴著只精瘦有神的黑土狗,昏黃的燈光時亮時暗,母親在林林旁邊怯生生的杵著,好像丫鬟做錯事一般,一靠近林林,就被黑土狗齜牙,只聽母親底氣不足道:「林林,是媽不好......」   話音未落,便被我打斷了:「從今天起,我母親就死了!」母親身形猛然一顫,急忙開口道:「林林,媽......」我不理會她,用手摸了摸黑豺光滑油亮的毛髮,輕喊了句去吧,一團黑影竄了出去,陸永平忙討饒道:「林林,姨夫錯了!」我撇了撇嘴卻沒叫停黑豺,惡人還需惡人磨,陸永平慘叫一聲,哈,那把椅子是專門改造過的,不麻煩,只要把中間割出一個直徑15公分的圓洞即可,看陸永平的反應,效果不錯啊!母親嘆了口氣道,林林,放過他吧。我斜著頭,冷淡的看了眼母親,母親感覺兒子的眼神陌生極了,頓時沒了聲響。   黑豺折騰了近二十分鐘,陸永平看樣子已經出氣多,進氣少了,我輕喚了聲黑子,隨即開口道:「陸永平,今天3萬5就當作你的嫖娼費,不想當太監就準備10萬,同意就點頭,然後我現在就去拿。」當張鳳蘭聽到兒子說「嫖娼費」三個字,整顆心像被挖空了一般,嗓子被堵的說不出話來。 book18.org

  陸永平吃力的抬了抬頭,望了眼好整以暇的林林,點了點頭道:「西水屯村支書辦公室書桌第三層,鑰匙在新華字典里。」 book18.org

  我緩緩起身朝外走去,沒兩步,被母親拽住,她問我去哪兒。我沒搭茬,一把甩開。不曾想剛摸到門把手,她又撈住了我臂彎。我甩了兩下,沒能掙脫,試著去掰,那雙小手牢固得跟把鉗子似的。沒辦法,我只能拖著她開了門。就這一溜煙兒功夫,鉗子鬆開,她轉而抱住我的腰。死死抱住。我用上兩隻手都沒能掰開。我不知道她哪來那麼大力氣。讓她放手,她咬著牙說:「你還認我這個媽,我就放!」我沒言語,直直打向她的麻筋,頓時渾身一輕,推開她便大步流星走了出去,母親癱倒在地上,披頭散髮,眼神無光,回過魂後面無表情的朝陸永平走去。 book18.org

  拿完東西回到家七八點。先去的奶奶家,她說:「咦,你媽到處找你,你跑哪兒去了?」我沒接話,說:「餓死我了,還沒吃飯呢。」奶奶去熱粥,我隨手拿了個冷饅頭就開始啃。玉米粥熱好,奶奶又給我炒了倆雞蛋。還沒開口吃,爺爺就回來了,和母親一塊,掀開門帘他就說:「你個小兔崽子跑哪兒去了,害得一家人好找!」我沒說話,嚼著冷饅頭,冷冷瞟了母親一眼。 book18.org

  她一臉關心,眼睛裡的話像是喊著林林林林。我吃飯的時候,他們仨在一旁嘮嗑。先說爺爺的病,又說今年麥子如何如何,最後還是說到了父親。母親說不用擔心了,餘下的4萬已經湊齊了。 book18.org

  爺爺磕著煙袋,問:「從哪兒弄的?」 book18.org

  母親說:「管同事借了5千,剩下3萬5西水屯他姨夫先拿出來。」   爺爺冷哼一聲,含著濃痰說:「這個王八蛋,全是他害的!那個什麼老闆還不是他引來的?!」 book18.org

  奶奶不說話,又開始抹眼淚。我等慢慢嚼完了饅頭,說道:「我有個關係特別鐵的朋友,他家官商都有不少人,我爸的事他幫我打聽了,後續估計還有罰金2萬元!」 book18.org

  三個人都愣住了。還是奶奶反應最快,說:「這可怎麼辦才好?」 book18.org

  爺爺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兒嘆氣。 book18.org

  母親端坐在沙發上,欲言又止。 book18.org

  我心想,奶奶這話接的也太快了,我連忙道:「我拿咱家市裡的房子跟我朋友他家銀行的關係辦了10萬元的低息貸款,現在每月還利息,20年後還本金」 book18.org

  奶奶聽了直誇我長出息了,爺爺卻問起了細節。 book18.org

  我現在是一看見母親,腦海里就閃回她與陸永平的交媾場景,甩了甩頭又開口道:「爺爺奶奶,我這次全市運動會拿獎,應該是保送平海一中,我擔心到時候去那邊進度跟不上,以後就住校,校領導已經同意了。」 book18.org

  爺爺奶奶聽是為了學習,儘管不舍但還是答應下來。母親聽了立馬坐立不安,說:「媽不同意,你現在還小,學校伙食不好,營養跟不上,學習也會拉下。」 book18.org

  「我現在是體育生,跟著教練吃教師食堂。」 book18.org

  「學校宿舍髒亂差,又沒有空調,睡不好也會嚴重影響學習,媽擔心!」   「教練有一間職工宿舍,大床蓆夢思,空調熱水器都齊全。」 book18.org

  「林林你每天要上課,換洗衣服要花時間,這樣肯定耽誤學習。」 book18.org

  「我一年級開始自己洗內褲襪子,四年級開始自己學洗外衣外褲,現在正好鍛鍊我獨立自主的能力。」 book18.org

  「媽還是不放心,我搬過去跟你一塊住吧,也沒其他人。」 book18.org

  「我已經長大了,兒大避母。」 book18.org

  說完喊了句我去收拾收拾,便不再理會母親。 book18.org

  奶奶開解道,林林長大了。爺爺也接過話頭道,這孩子主意變正了,由著他吧。母親沒說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book18.org

  第二天晚,學校職工宿舍。 book18.org

  夜色如墨,我正睡得香,卻被接連不斷的細碎敲門聲吵醒,我心中不解,這大晚上的誰啊,喊了句來啦,一開門,是母親,不等我反應,提起包便進了屋,邊走邊說:「林林,媽還是不放心你,你學習壓力越來越大,沒個人照顧你真不行。」說完拿出包里的衣物被單,我看這是沒臉沒皮的架勢,便抱起自己的被子往外走去,母親忙抱著我開口道:「媽就這麼招你嫌!你好歹給媽一次改錯的機會啊!」 book18.org

  我放下被子,冷漠道:「可以,等我爸出來你親口跟他說你的事,我爸原諒你,我就認你。」 book18.org

  母親只覺柳暗花明,忙回道:「行,行,那你別走了,趕緊休息,明天還有課。」 book18.org

  「我還沒說完,在這期間,不要來找我,沒做到也一樣。」說完抄起被褥往外走去。母親稍一走神沒留住我,坐在床沿,暗自神傷。 book18.org

  接下來的日子,學習,鍛鍊。母親仍在不斷找機會想要緩和與我的關係,但因為我定下的紅線,只能周末回家才能搭上話,又加上臨近高考,她自己也是忙的前腳貼後腳。 book18.org

  小舅媽來找我了,那天跟教練對練完搏擊,渾身酸疼,只想痛快洗個熱乎澡,再美美的補一覺,剛拐過樓角便看到熟悉的身影。 book18.org

  「小舅媽,你怎麼來了?」 book18.org

  小舅媽抱臂盯著我,也不說話。我說咋了嘛? book18.org

  小舅媽冷笑兩聲,半晌才開了口:「你媽這段時間瘦了整整10斤,一下了課回辦公室就發獃,好幾次在廁所看見你媽在哭,問你媽也不吱聲,你說是不是你惹的禍?」 book18.org

  我沉默不語,根本原因不在我,但直接原因確實是我。不過有果必有因,只是難出口解釋,既然母親做出了選擇,那就要做好承擔後果。 book18.org

  小舅媽讓我坐下,一頓劈頭蓋臉:「你個臭小子,這麼多年,我還真是第一次見,幹啥壞事了你,真是了不得啊嚴林?」 book18.org

  「小舅媽,這事說來複雜。」我平靜的看著小舅媽。 book18.org

  小舅媽不再說話,捏著我的手說:「你不知道你媽的苦,因為你爸的事兒,你媽不知道糟了多少罪,本來你媽早不想待學校里了,哎......欺負人的老天爺」。 book18.org

  「我媽在學校被誰欺負了?」 book18.org

  「教務處副主任,一個畜生!」 book18.org

  翌日,我揣了塊厚實的黑心紅板磚進了二中,打聽了會兒才知道教務處副主任喬曉軍在四班上課,我直接走進教室,喬曉軍本來在板書,沒反應過來怎麼突然進來一個人,一見是我,忙問道:「林林你怎麼來了,有什麼事嗎?」我說有,直接掏出懷裡的板磚呼其腦門上,教室一下子炸開了鍋。 book18.org

  我不管其他,連拍了五六下,喬曉軍腦門鮮血直流,板磚也被染的鮮紅。   「你要是再敢騷擾我媽,我下次讓你直接去見馬克思!」說完揚長而去。   凡事預則立。因為有我鐵哥們兒的關係,喬曉軍又自知理虧且其本人有前科,最終我被學校記了大過,象徵性地賠了些醫藥費。 book18.org

  臥室門被叩響:林林。不知為何,我沒敢應聲,而是掃了眼窗戶。那裡白茫茫一片,似有道亮光欲穿透窗簾蓬勃而出。 book18.org

  母親推門而入。我不由又打了個寒戰。 book18.org

  「林林?」她隔著被子拍我一下,「快起來,今天不用去學校了。」   「咋了?」我總算露出了個腦袋。「你爺爺沒了。」母親背對著我在床頭坐下,聲音乾澀而輕快。朦朧晨光中她披頭散髮,裹了條黑呢子大衣,卻在不經意間攜著整個寒冬捲土重來。我不知該說點什麼,只是起身穿衣服。 book18.org

  半晌,母親站起來,輕嘆口氣:「下雪了。」確實下雪了。我又掃了眼窗戶——理所當然,那道光更亮了。 book18.org

  爺爺死於心肌梗塞。頭晚上還好好的,第二天一早整個人都涼了。多麼奇怪,他老人家身上有那麼多病——高血壓,氣管炎,糖尿病,又中了風、瘸了腿,最後卻被心肌梗塞一舉命中。這是幸運還是不幸,我也說不好。至少這個噩耗令恢復自由的父親沉默了好幾天,儘管負責接人的陸永平早早給他通了氣。當然,也沒準是奶奶的表現太具感染力。不等父親進門,她老人家就奔將出去。在即將碰觸到兒子的一剎那,她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上,嚎道:「你爸沒了!」雖然抱著奶奶,但我卻無力控制她肆意奔放的聲帶顫抖。那跌宕起伏的衝擊力令我鼓膜發麻,連拂過門廊的陽光都在瑟瑟發抖。於是我就關上了大門。其時父親已跪到了地上,而胡同里的腳步聲越發細碎而清晰。母親攙著奶奶,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那剛洗的頭髮卻裹著濃郁的清香,不時拂過我的臉頰。 book18.org

  我一度以為自己是個難以保守秘密的人。九九年春天楊花漫天時,我走在路上,老覺得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或許是一種難以抗拒的劇烈變化,未必地動山搖,卻足以讓人興奮得難以入眠。然而那個四月上午見到父親時,我卻冷靜得如同寒冬臘月的平河水。他瘦了點——當然,也可能沒有,剛剃的圓寸襯得額頭分外光亮。而青筋已在其上浮凸而起,順著臉頰後側蔓延而下,又在脖子上編織了一張網。配合著大張的嘴,眼淚無聲地湧出,聚於鼻尖,再無可奈何地匯入透明閃亮的鼻涕。陽光明媚,一切卻在搖搖欲墜。我吸吸鼻子扭身拴好門,總算拽住了父親的一隻胳膊。——與此同時,眼淚和鼻涕的混合物終於砸到了地上——在奶奶的伴奏下,連磕了數個響頭。具體是幾個,我也說不準。只記得那咚咚巨響沉悶瓷實,像是土地爺擂起了一面神秘巨鼓,連門外的竊竊私語都被淹了去。   我倚著紅磚牆,呆立了好半晌。後來母親喊我吃飯,於是我就回去吃飯。路過廚房窗口,我往裡面掃了一眼。母親撇過頭來,脆生生地:「端菜!」堂屋門帘是奶奶撩的,儘管她老人家還在抹淚。父親則坐在沙發上,垂著頭,悶聲不響。而電視里,艾弗森正龍騰虎躍。 book18.org

  父親出獄後在家沉默了好久。光那個悶坐在沙發上的經典姿勢都持續了兩三天。後來他索性躺了下去。奶奶整天嘮嘮叨叨,時悲時喜時怒時憐。母親卻聽之任之。我甚至很少見她和父親說話,連喊人吃飯都要勞我大駕。那陣正逢中招衝刺,又是實驗加試,又是體育加試,文化課還忒多,其勞心強度比起高考也不惶多讓。然而不知為何,就這一溜屁的閒暇空隙,我也覺得杵在家裡彆扭。   父親回來的當天我倆唯一的對話是:「林林。」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你媽都跟我說了,別再跟你媽鬧脾氣。」 book18.org

  「好!」但我心裡清楚,我對母親的親情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book18.org

  此場景發生在吃晚飯時,具體動作是父親給我遞來一個饅頭。而直到第二天一早上廁所猛然撞見父親時,我才叫了聲爸,仿佛這才發現他是我親爹似的。父親叼著煙,邊往外挪邊提褲子。他驚訝地說:「起這麼早?!」其時天已蒙蒙亮,母親也做好了早點。我只恨自己不能邊吃飯邊蹬車。 book18.org

  那年春天母親帶高一,每周逢雙有兩節早讀課。娘倆卻很少同行,理由是我嫌她騎車慢。午飯倒經常在一塊吃,理由是「你營養得跟上」。記得有好長一段時間,對父親,我們絕口不提。唯一的例外是五月初的一天,小舅媽拎來一袋炸魚塊。正當我大快朵頤之際,她問及父親的近況。我扒著白飯,頭略頓了下。   母親嘆口氣,說還是老樣子。「那咋行?」小舅媽有點急,片刻後卻又說:「也是,剛出來,總要有個適應過程。」她這話倒沒錯,只是父親適應的時間略長了點。大概過了兒童節,他老才出去找活。先是搭雨棚、裝塑鋼窗,後又跟某個老舅修了幾天摩托。建築隊也混過,費力不假,但相對來說工資還湊合。可惜這磚頭水泥也就自家建房時摸過,父親自然與泥瓦匠無緣,只能當小工。下班回家他死人般癱在沙發上的樣子我至今難忘。 book18.org

  零工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父親後來聲稱要去哪哪打工,在舉家反對的情況下只好不了了之。到九九年十月天空高遠之時,村東頭的巨大扁平建築里終於再次響起了豬崽的哼唧。望著那幾十頭圓滾滾的蠢東西,我竟湧出一種難言的喜悅。   至於本錢打哪來,我卻從沒想過。當時母親的月工資基本都要拿去還債——為此父母還吵過幾架。母親不想拖欠任何人,父親卻覺得「反正都借了,還了就是,也不差那幾天」。至於父親掙的幾個散錢,剛夠補貼家用——也幸虧我有個鐵打的奶奶。直到2000年秋天拆遷安置方案下來時,奶奶才不小心說漏了嘴:父親揣了口殺豬刀,挨門挨戶地討回了所有已黃和將黃的賭債。對此,母親自然不知情。 book18.org

  不可避免地,在拆遷安置上,父親故技重施。家裡本來有兩座紅磚房,可惜賣出去一座,更為關鍵的是買主已經搬了進去。而父母和我都是城市戶口,怎麼安置就成了難題。那年夏天征地時,撇開養豬場,5畝地攏共也才補了幾千塊錢。 book18.org

  父親不願「冤情重演」,「萬般無奈之下」(奶奶語),只好訴諸殺豬刀了結此事。遺憾的是這次不太走運,奸詐的村幹部跑學校向母親告發。於是當晚家裡就炸開了鍋。至於鍋是如何炸開的,我呆在學校,沒能親眼目睹,自然也不敢妄言。 book18.org

  只記得一個周六下午,我推車進門時,那口用了將近十年的鐵鍋就四分五裂地躺在涼亭的石凳上。父母間爆發了一場迄今為止最長的冷戰。 book18.org

  父母是什麼時候恢復性生活的,我不清楚。那些貼牆倒立後苦苦等待的神經病之夜,我幾乎毫無收穫。只記得有次半夜迷迷糊糊地下樓上廁所,走到樓梯拐角時就理所當然地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我立馬醒了大半。很沉悶,卻無疑在吱嘎吱嘎響。母親偶爾哼一聲,父親的喘息粗重而模糊,宛若碾成粉末的餅乾。這是在五月份,父親除了吃喝拉撒就是看碟,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老要立志做一個迷影導演。就在通知書下來那個下午,父親又喝了不少酒,儘管中午他已經跟陸永平喝了一場。我清楚地記得,他柔軟得像根麵條,一眨眼工夫就順著椅子滑了下去。 book18.org

  那晚我們仨在樓頂乘涼。一如以往,十點多時母親就下去了。半夜醒來,奶奶呼嚕如舊,我卻渴得要命。磨蹭好半晌,我才搖搖晃晃地下樓喝水。之後如你所料,「父母不要臉,又在操屄了」。拍擊聲很響,父親的聲音也很響。他說:「我厲害,還是他厲害!」不是說一次,是重複了無數次,像一個魔咒。在咒語的間隙,母親輕吟如泣。後來節奏越來越慢,父親叫了一聲騷屄,就喘成了一頭老牛。 book18.org

  好一陣沒有任何動靜。在我猶豫著該上去還是下去時,母親終於說:「起開。」片刻,一陣窸窣中,父親喊了聲鳳蘭。然後我就聽到了一種毛骨悚然的聲音。起初像是球鞋在塑膠上摩擦,後來又伴著咯吱咯吱響,似一個沒牙老太在笑,再後來整個聲線都流動起來——冰塊不間斷地落入玻璃杯中,卻在分秒間化成水,順著傾斜的杯沿緩緩淌下。如被一顆流星擊中,我立馬打了個冷戰。父親在哭。無論我如何努力,再也挪不動半步。 book18.org

  「好了。」許久才傳來母親的聲音,溫柔而酥軟。 book18.org

  「好了。」她又說,伴著輕嘆而出的一口氣。很輕,像一對酥唇吻過你的腦門。 book18.org

  高考前那段時間家裡確實氣氛怪異,很明顯父母吵過幾架,但我一出現,所有人都又神色如常。問奶奶,她說小孩管逑多,私下裡又給我科普「打是親罵是愛,哪有夫妻不吵架。」 book18.org

  奶奶這八卦得有點過分,但我忙著衝刺,也無意深究。世界盃結束後的某個下午,我拎著一大書包的雜七雜八進了門,發現母親獨自坐在客廳里。記得那天她梳了個大麻花辮,老長,在木椅靠背上戳出一隻尾巴。夕陽紅彤彤的,打窗戶灌進來,像潑了一碗血。我大汗淋漓,叫了聲媽。她沒反應。我又叫了一聲,她才側過臉來,卻很快俯到了桌面上。當時我尿急,也沒多想。打廁所出來,母親還趴著。我頓時一個激靈,快步走過去,輕拍了下她的肩膀。母親嗯了一聲。我問咋了。她還是「嗯」。我只好在對面坐下,猶豫片刻後,攥住了她的一隻手。   指針滴滴答答。也不知過了多久,母親抬起頭來,沖我笑了笑。她兩眼滴血般通紅,我不由一凜。母親很快扶住額頭,說別看,害紅眼呢。我說咋了嘛。她說沒事,就是太累。我有些急,吼著問到底咋了。母親板起臉,拍了拍桌子,說真軸呢你,都說了沒事,看你書去。我不依不饒。於是母親說高考結束後告訴我。很奇怪,當她以某種語氣說話時,所有人只能服從。 book18.org

  然而高考後的狂喜和焦灼把一切都衝到了腦後,直到成績下來的那天晚上我才想起這茬。當時一家人吃燒烤回來,父親在前,我和母親在後。天熱得有點誇張,我目所能及的所有男性都光著脊樑,連母親都把長裙裙擺挽到了一側。滿大街響徹著《生命之杯》,儘管那年所有足球都叫飛火流星。像天熱就要流汗一樣自然,我問母親那天咋回事。她反問我哪天。我說那天。她笑笑:「就普通流感啊,早好了。」就是這樣。 book18.org

  03年10月初,從平陽火車站出來大概十一點多,我也只能打了個的。那陣學校門前正修路,即便打的也只能坐到學院路口,往學校得再撒丫子地奔兩三公里。於是我就地奔跑。路燈昏黃而稀落,兩道儘是廢棄的老機械廠(如今已是拔地而起中的各色商業樓盤),參差頹唐的磚牆在深淺不一的步伐中影影綽綽。然後我就看到一個女的,背著雙肩包,腳步輕快。不知出於什麼念頭——也許是太過油膩與疲憊,我就想湊過去與她同行。結果該人猛然轉過身來,發出一聲尖利的鬼叫,嚇得我差點坐到地上。接下來你大概也猜到了,我快她快,我更快時她索性跑了起來。直到校門口,我才瞅清這個身著皮夾克的女鬼。她已氣喘吁吁,無路可逃,雖然我並不打算找她理論。門衛來開門時,我自然而然地向門口踱去,與此同時偷偷瞄了女鬼一眼。就這一瞬間,她飛快地側身,一巴掌招呼過來。耳光響徹夜空,我猜漫天繁星都驚呆了。 book18.org

  「神經病啊你!」她說。 book18.org

  再次見到該女鬼就是不久後電音論壇的一次聚會。此協會隸屬於機電系,副會長就是我的吉他老師——學美聲的大波。我匆匆趕到時,一眼就瞧見坐在主席台上的女鬼,不由大吃一驚。很快大波就給我介紹說,這位是咱們協會的手風琴老師,「大一新生哦」。 book18.org

  除了冷目相對,我真不知道該做點什麼好。陳瑤倒也坦率,她冷冷地說:「早見過了。」就是這樣。 book18.org

  這就是我和陳瑤的第一次見面,充滿戲劇性。 book18.org

  04年4月12日,周一,下午沒課。在陳瑤百般催促下,我們到市區晃了一圈。真像是老農進城。 book18.org

  趕這趟兒,我也得以給紅棉換了兩根弦。接著在華聯五樓吃了點東西,又瞎逛了好一陣。正準備回去,陳瑤嚷著要上廁所。沒有辦法,我像所有正常男人那樣等起了我的女朋友。 book18.org

  天空很藍,太陽很黃,我不由背靠窗台眯起了眼。後來有人喊我名字,我就又睜開了眼。一片絢爛的光暈中,一對男女從身前迅速閃過。大步流星!一眨眼功夫兩人就擠進了電梯。男的挺年輕,身高和我相當。女的有些年紀,皮膚白皙,豐乳肥臀——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我幾乎能回想起淺黃色短裙下盪起的每一絲波瀾。男人的手始終放在女人腰間,進電梯時它甚至在屁股上輕拍了兩下。仿佛有風灌了進去,我心裡突突地跳了起來。 book18.org

  陳瑤走來時,我問她有沒喊我名字。她撇撇嘴,搖了搖頭。我掃了眼電梯,把頭伸向了窗外。沒一會兒,淺黃色的墨鏡女人便又出現在視野中。然而只一剎那,她就俯身鑽進了一輛黑色轎車——應該是七代雅閣。拐彎的瞬間,我才勉強瞅見車牌號末尾是975。華聯在市區繁華地段,平常車流量可想而知。今天也是邪了門,雅閣迅速竄上機動車道,一溜煙就沒了影。它像是逃跑一般,空留我徒勞地揮了揮手。 book18.org

  「發啥愣,走吧!」陳瑤給了我一膝蓋。 book18.org

  回去的路上,我才發現自己憋著一膀胱尿。公交車每咯噔一下,尿就咯噔一下。我真怕自己下一秒就會爆掉,只好攥緊了陳瑤的手。車一靠站,把紅棉扔給陳瑤,我便朝零號樓狂奔而去。這泡尿無比漫長,長到我懷疑自己前世是不是一袋漏眼兒的生啤。 book18.org

  尿畢,猶豫半晌,我還是掏出了諾基亞6610。這是零二年上大學時母親力排眾議給買的。在令人憂傷的尿素氣息中,我給她打了個電話。好一陣母親才接。 book18.org

  我說喂。她說喂。我說媽。她說林林。我說在哪兒呢?她說平河大堤上。我說哪兒?她說師大啊,平河大堤上。我說哦,我說幹嘛呢,我說咋還沒回去?她說吹吹風。我吸吸鼻子說咋了?一陣呼呼風聲後,她說沒事兒。母親的聲音乾澀而緊繃,像此刻窗外搖曳於湛藍天際的風箏。 book18.org

  月朗星稀,涼風習習,平海的河水折騰了幾百公里後正在我們腳下綿延。我愜意地打了個酒嗝。陳瑤則盛開得如一朵溫婉的月光花,難得一見。母親脫去小西服,紮起頭髮,說她也想喝一杯。於是就喝。這下連陳瑤也有些肆無忌憚起來。月光茫茫,鬆軟飄忽,笑容皎潔,醇厚似風。我感到自己幾乎要融化在這時代的晚上。後來母親給家裡打了個電話,說明天回去。 book18.org

  完了手機就到了我手裡,先是父親,又是奶奶,說了些什麼我也搞不懂。然而掛電話時,手一抖進了收件箱,不經意的一瞥讓我的心臟快速收縮了一下。一條收於下午兩點四十五的簡訊:今在平海,可否一敘?是個131開頭的陌生號碼。簡訊只此一條,來電卻有十幾個,尚存的最早紀錄是4月10號,也就是上次母親來平陽那天。搞不好為什麼,幾乎一瞬間,那個在華聯遇到的女人便殺出了腦海。 book18.org

  心裡咯噔一下,難道?看來得開始調查了,最好是我多疑。 book18.org

  6月13日,下午。到學校已四點出頭,陳氏姐妹回家,我直奔宿舍換衣服。呆逼們早等得不耐煩,見我回來,自然免不了一通骯髒下流的調侃。等趕到東操場,烏泱泱的青年才俊們已把護欄外的樹蔭掠得一絲不剩,真讓人不知說點什麼好。令人驚訝而又理所當然地,藝術學院的幾位仁兄也在。十五號難得地沖我點了點頭,我也只好沖他點了點頭。李俊奇樂呵呵的,似是說了句什麼,但周圍嘰嘰喳喳,我也沒聽清。操著港台腔的賽事負責人近五點才到,在此之前我們已在倆體育老師要求下列隊站了十來分鐘。在大家的抗議下,胖子下令先開箱,每人發了一瓶佳得樂。 book18.org

  之後就是漫長的講話,什麼百事體育精神,唧唧歪歪的,我也聽不大懂。一瓶水下肚,負責人才談到了正事,他宣布這次比賽共有六十四支參賽隊伍,每隊四或五人,將劃分為八個小組進行積分賽,每組前四名晉級。複賽自然是淘汰賽,三十二強,十六強,八強,四強……我仿佛看到一條通天的階梯,每層都由人民幣鋪成,而我噔噔噔便麻利地爬到了雲端,令人讚嘆。 book18.org

  等點完名、抽完簽已近五點半,李俊奇喊打球,我也不好推辭。呆逼們興奮得像每人褲襠下都爬了個光屁股女人,自然也涌到了球場上。十五號依舊刁鑽,但不好意思,今天大家都很刁鑽。十一個球,你來我往,戰了好幾輪,那是分外歡暢。 book18.org

  後來場邊有個女聲說:「林林好樣的!」我一扭頭,竟看到了牛秀琴。是的,確實是牛秀琴。她上身穿了件大紅色的無袖針織衫,下身是條中長牛仔裙,秀髮幹練地盤在腦後,以至於顯得臉有點大。沒準兒是我的錯覺,又或許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她身旁站著個大胸女,雖然帶點嬰兒肥,臉還是小巧玲瓏,據我估計應該是李俊奇的女朋友。極有可能,她無辜地挺著大奶的樣子在西湖老鄉會上我便領教過了。當然,這種事無關緊要,和我有什麼關係呢。 book18.org

  牛秀琴說她到平陽來辦點事兒,順道幫個忙,完了又問:「你們都認識啊?」儘管不清楚這個「你們」具體指誰,我還是笑了笑。 book18.org

  「咱們啊,」牛秀琴拍拍李俊奇,又搭上十五號的肩膀,「可都是老鄉,俊奇是422的,陳晨(音),嗯,是我上司的孩兒。」 book18.org

  十五號依舊走得不緊不慢,唯一的反應是聳了聳肩。於是牛秀琴的手就滑了下來。她咂咂嘴,反而笑得愈發燦爛,甚至挽住了我的胳膊: 「這林林啊,得管我叫老姨,血濃於水的親老姨。」我不知道怎麼個親法,只能繼續傻笑。   「靠,」李俊奇搗搗我,「那你不得管我叫叔?」這下大伙兒都笑了起來,呵呵呵的,令人驚訝。 book18.org

  我不知怎麼回了句:「以前想當我叔的人有兩個,一個被我家小黑咬的不舉,另一個被我用板磚拍成腦震盪!」 book18.org

  話音剛落,李俊奇黑眼珠猛地一縮,不再言語。連十五號都扭過臉來,說:「那就快點兒,直接走吧。」 book18.org

  「不用洗洗?」 book18.org

  「到哪兒不能洗啊。」十五號有些不耐煩,但他的平海話確實很溜。   整個過程中我一直在尋思啥時候抽身離去,卻似乎一直沒有機會。更糟糕的是,「親老姨」像是記性不太好,挽上我胳膊後便再也不鬆開。我汗津津地夾在這幫親愛的老鄉里,走過東操場長長的甬道,邁過三角區繽紛的石子路,又穿過教學樓下潮湧的人流,最後莫名其妙地抵達了校門口。牛秀琴這才賜予了我自由,她表示要不是有急事兒,晚上怎麼也得一起吃個飯。完了她管我要手機號,我說:「上次留過了呀。」 book18.org

  「瞧我這記性,」她拍拍腦袋,一陣哈哈哈後,突然又問,「咦,咋不見你女朋友呢?」就是這樣,我真不知道說點什麼好。歷盡艱辛,我們總算把牛秀琴送了到停車場,她戴上墨鏡說:「都回去吧。」 book18.org

  傍晚明亮的暖風中並沒有人掉頭回去,所以我也不能。她把車鑰匙遞給上司的孩兒,然後坐到了副駕駛位。接下來,汽車發動、轉彎、調頭。就在它駛出停車場的一剎那,我猛然發現這輛七代雅閣有點眼熟。是的,光芒萬丈的夕陽餘暉中,車屁股後的一溜兒赫然是XX6k975。我撓撓脊樑,原本摸不著頭緒的思路逐漸清晰起來。 book18.org

  7月底,周末。 book18.org

  我到家時,奶奶正坐在陽台口編箔子。長衣長褲,戴著老花鏡,半天能穿上一針。雖已明確告知她我中午不在家吃飯,奶奶還是沒個好臉色。「晌午吃啥好飯?」 book18.org

  「麵條。」 book18.org

  「啥麵條?」 book18.org

  「就撈麵條啊。」 book18.org

  「好吃吧?」 book18.org

  「還行,就是比你做的差了點兒。」我揚了揚手裡的食品袋,「我媽給你捎了點兒蝦。」 book18.org

  「說白話臉都不紅!」奶奶揚手欲打我,刀刻般的褶子還是以嘴角為中心迅速蔓延開來,「還有和平,晌午回來吃飯也不提前說聲,恨死個人!」 book18.org

  整個夏天奶奶都在編箔子,陸陸續續搞了五六個。我真是有個鐵打的奶奶,都這把年紀了,還有如此手藝。 book18.org

  「再編倆,」奶奶說,「秀琴家一個,西水屯家一個。」 book18.org

  「這還不夠?咱家用得完嗎?」 book18.org

  「你小舅家一個吧,老趙家咋不拿倆?」我啞口無言。據奶奶說,這高粱杆兒是老趙家媳婦從娘家整的,過去沒人要的東西現在成了稀罕物。 book18.org

  「見了老趙家媳婦兒讓她過來拿,說她幾次了凈會假客氣,還讓我親自送上門啊?」 book18.org

  「人不要就算了,這玩意兒誰稀罕啊。」 book18.org

  「傻小子哎,不要不要,不要人家大老遠弄回來專門為你服務呢?」   「那咋辦,我給她送過去?」前段時間蔣嬸到過家裡一次,說是買魚,但大晌午的,父親當然不在家。於是她對我說:「林林沒事兒上家裡玩啊。」搞不好為什麼,我並沒有去。大剛聽說被勞教了,起碼得在二里河篩一年沙。奶奶罵起人來很厲害,這真進去了,她又替人惋惜起來,說蔣嬸一個人拉扯孩子多可憐。   真讓人不知說點什麼好。 book18.org

  老趙家住七樓。我掂著倆箔子,打樓梯慢慢往上爬。其實出了門我就有點後悔,這兩層四級樓道整整走了三分鐘。在樓道口,我又躊躇了好一陣。正打算迎頭而上,老趙家門突然響了,然後就開了,接著蔣嬸露了個頭出來,披頭散髮。   神使鬼差地,我立馬縮回了身子。再抬眼瞥過去時,一個男人走了出來,白背心西裝褲皮涼鞋,褲腿挽著,肚子鼓著,頭髮濕著,臉——白白凈凈,戳著幾抹胡茬,透著股歲月也無從腐蝕的英氣。此人太過熟悉,以至於轟隆一聲響,我幾乎忘了呼吸。頃刻間他便朝樓道走來,大步流星。下意識地,我飛快躥到了門後。 book18.org

  此刻陽光明亮,父親的頭髮散著海飛絲的味道,而我整個人,都在瑟瑟發抖。 book18.org

  這是大陸80年代「普通」家庭倫理劇嗎! book18.org

  04年8月19日,周四。 book18.org

  吸引力酒吧並沒有什麼吸引力,單從外表上看,金碧輝煌得像個高級髮廊。   抽完一根煙,我還是決定回到酒吧里去,哪怕是領教領教屁味呢。正是此時,一輛七代雅閣由遠及近,在街邊停了下來。「嘟」了一聲後,牛秀琴搖下車窗,嗓音甜膩:「夠早呀林林,沒等太長時間吧?」她撩了撩頭髮,玉盤般的笑臉在逐漸暗淡的天光中微微發亮。我不由撓了撓右腿——一個新鮮的大包正在迅速隆起。 book18.org

  憋了將近一天我還是找了牛秀琴。好半會兒電話才接,她笑著問我咋想起老姨了。我說有點事兒想問問。她問咋了。我說電話里說不清楚。 book18.org

  「到底啥事兒嘛?搞得跟拍電影一樣。」她大笑起來,高跟鞋的叩地聲直刺耳膜。 book18.org

  「見面再說。」我肯定猶豫了一下。 book18.org

  「真是要緊事兒啊?」 book18.org

  我沒吭聲。 book18.org

  「那,」牛秀琴沉吟片刻,「明兒個晌午吧,呃,下午吧要不,找個飯店,老姨請客。」臨掛電話,她問我忙啥呢。「寫文書啊,一個民事調解書。」   我險些打單車上栽下來。透過頭頂那片蔥鬱,「平海市文體局」幾個燙金大字在驕陽下亮得誇張。 book18.org

  不想到了今天中午,牛秀琴來電話說手頭事兒多,問我是推一推呢,還是等她一會兒。我問在哪兒等。 book18.org

  「濱海大道上有個吸引力酒吧,挺不錯的,」她打了個哈欠,得有個兩三秒,「你們就不睡午覺?」我真不知該說點什麼好,只能嗯了一聲。 book18.org

  「老姨請你喝酒咋樣?」又一個哈欠後,她笑著說,「我估計要吃完飯才能過去,你先墊點東西,可別空著肚子,啊,甭怪老姨沒提醒你!」 book18.org

  承蒙她老提醒,我跑東街菜市場「墊」了個肉夾饃。事實上我買了倆,卻終究只吞下去了一個。另一個,這會兒還在車把上掛著呢。 book18.org

  「吃過了吧?」牛秀琴下了車,當頭就問。她裹了身白色西服套裙,曲線圓潤。腳上應該是一雙紅色細高跟,如果沒看錯的話。這人身高跟母親差不離,或許還要略猛一點。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嘖嘖,這天兒,啊,真能把人熱死!」她鎖好車,甩了甩掛在臂彎的名貴皮包。 book18.org

  誰說不是呢。我掃了眼西南天際魚鱗般的殘月,抹了抹汗。晚霞尚未散盡,對面音像店裡刀郎還在懷念2002年的第一場雪。這傻逼已懷念了整整一年。   「這冬冬啊,要到他姥姥家學琴,你老姨夫又不著家,啥都要你老姨親自跑一趟,俺們女人啊,還真是那拉磨的驢!」牛秀琴攤攤手,顯得有點激動。她先是面向我,後又轉向了吧檯後老闆模樣的瘦子。後者笑了笑,我也只好笑了笑。   牛秀琴也笑了笑,她敲敲吧檯:「喝點啥?」 book18.org

  「啤酒吧。」 book18.org

  「兩杯雞尾酒,那個……藍色什麼什麼特——老記不住名兒。」她直接面向吧檯,這前半句平海土話,後半句變成了普通話。瘦子立馬寒暄了幾句,他操著某種南方口音,口水很多的樣子。抿上一口酒後,牛秀琴才白我一眼:「年輕人喝個酒扭扭捏捏。」 book18.org

  此觀點恕我不敢苟同,但已沒了表達機會——這老姨緊接著說:「啥事兒這麼急,無常鬼兒攆魂一樣。」 book18.org

  這個我可說不好。是的,千言萬語我卻不知從何說起。液晶電視里有個肥胖的白種女人在擲鐵餅,做了好幾次動作鐵餅始終沒能扔出去。然而通過兇狠粗野的叫聲,她成功吸引了周遭諸位的目光。盯著她肆意奔放的奶子,我一口悶下了多半杯酒。 book18.org

  「咋了嘛?」牛秀琴翹起二郎腿。 book18.org

  「Gucci是不是很貴?」我感到自己的聲音在一片火辣和冰涼間穿行。   「啥?」 book18.org

  「古馳。」 book18.org

  「啥意思?」牛秀琴柳眉挑了挑,晶瑩的嘴唇在渾濁的燈光下撇向一邊。這應該是個笑的表情。難得這麼熱的天她的妝也沒花。 book18.org

  「我媽肯定不會買那麼貴的裙子,跟披肩兒。」那件流蘇披肩也是古馳的,淺黃色的背景上爬滿了字母,又延伸出一茬茬細長的棕色邊穗,我幾乎能夠想像春風拂起它的樣子。 book18.org

  「那可不見得,」牛秀琴搖著矮腳杯,頓了頓,「到底咋了嘛,讓我給你媽參考穿衣打扮?」我盯著那位古怪的斯洛伐克女運動員,沒有作聲。 book18.org

  「你咋發現的?」好一會兒牛秀琴問。 book18.org

  「就在衣櫃抽屜里。」 book18.org

  「真有你的,偷翻你媽衣裳。」她在我胳膊上來了一拳,笑得咯咯咯的。   「找我自己衣服,無意間發現的。」 book18.org

  「就個這,完了?」 book18.org

  「我在平陽見過你的車。」我仰頭悶光了酒。 book18.org

  「啥車?」 book18.org

  「就那輛雅閣啊。」 book18.org

  「那是單位的車,咋了?」她抿了口酒,還是咯咯咯的,抹胸包裹著的乳房在光影間此起彼伏。 book18.org

  「就今年四月初,不是十一號就是十二號,在迎賓路那個華聯。」好一陣都沒人說話,以至於電視里的聲音變得聒噪難耐。但老天在上,那個叫什麼耶娃的女運動員終於擲出了她的鐵餅。 book18.org

  「咋,沒了?」牛秀琴的杯子也見了底。 book18.org

  「當時一女的就穿那條裙子,跟一男的一塊兒,在華聯五樓。」我以為自己會結巴,事實上並沒有。但這些詞句像被凍住了一般,速度越來越慢,也不知過了多久,我總算找到了說辭:「走得很近。」過去的某段時間,我幾乎認定那個淺黃色的墨鏡女人就是眼前這位老姨,但現在又模糊起來,就像那些日子裡時常出現在夢中的母親,一切都莫名其妙得如同一部三流言情小說。 book18.org

  牛秀琴托著下巴,好半晌沒吭聲。我知道她在盯著我看。酒櫃里的五光十色令人目眩,我只好移開了目光。周遭越發嘈雜,有人要求來點音樂,但瘦子執意要大家接受奧林匹克精神的薰陶。「操你媽!」那貨罵了句娘。 book18.org

  我咳嗽一聲,掃了牛秀琴一眼。她長嘆口氣,又要了兩杯威士忌。「咋了嘛?」她說。 book18.org

  我不明白這話什麼意思。 book18.org

  「看到就看到了唄,咋了嘛?」她撩撩頭髮,甚至笑了笑。那頭烏黑的大波浪卷和上次見到時似乎略有不同,也許是因為盤了起來。 book18.org

  我也不知道「咋了」,於是就沒人說話。奧運比賽轉到了游泳館,很可惜,我沒能注意到那個大噸位女運動員的成績。 book18.org

  「虧你能憋這麼久。」好一會兒,牛秀琴放下二郎腿,抿了口酒。她沒看我,而是盯著電視。美國人菲爾普斯出現在畫面里,頭有點小,像個機器人。這貨已經得了四枚金牌,而他的目標是八枚。所以理所當然,他調動起了觀眾們的熱情,包括酒吧里的諸位。在這片讚嘆聲中,我挺了挺脊樑。我希望身旁的老姨能說點什麼,但她始終仰著腦袋,雙唇緊閉。雞尾酒令我越發清醒,甚至有點口乾舌燥。 book18.org

  猝不及防,牛秀琴突然又翹起了二郎腿,她拍拍額頭,「哦」了一聲,調子拖得老長,再抬起頭時哈哈大笑起來。 book18.org

  別無選擇,我惱怒地瞥了她一眼。 book18.org

  「對你媽也忒上心了,我看和平也沒你這麼緊張。」她切了一聲,笑意未褪,而那雙露趾高跟恰好戳在我的腿彎。 book18.org

  「我爸不是不上心,而是太老實了!」 book18.org

  牛秀琴沒想到我回來這麼一句。 book18.org

  「再來一杯。」牛秀琴把威士忌推了過來。 book18.org

  我搖了搖頭。 book18.org

  「再來一杯老姨就給你說道說道。」她挑挑柳眉,臉蛋上浮起一抹紅暈。於是我就悶了一大口,有點迫不及待的意思。她卻不再理我,轉而跟吧檯後的瘦子聊起了奧運會,先是金牌,再是「揚我國威」,最後是今天的游泳比賽。提到菲爾普斯時,她說:「嘖嘖,瞧人家這肌肉。」 book18.org

  整個過程中,牛秀琴的腳始終戳在我的腿彎,還要有節奏地一彈一跳以便對其實施擊打。威士忌火辣辣的,所以我整個人也喝的火辣辣的。我搞不懂該移開腿還是提醒她注意這一點。當然,不勞我費心,牛秀琴很快站了起來,翻出錢包結帳。完了,她看看我,拎起了奢侈品:「走吧。」 book18.org

  「去哪兒?」我有些發懵。 book18.org

  「廢話忒多。」牛秀琴撇撇嘴,卻猛然一個趔趄。我只好抓住了她的胳膊。   「到了你就知道了。」她笑了笑。 book18.org

  出了門,牛秀琴直奔雅閣。拉開車門時,她問我咋來了,我說騎車,她便揚了揚下巴:「往前二百米,嗯,一百五十米,左拐,濱湖花園。老姨先調個頭。」 book18.org

  「你都這樣了還開個屁。」事實上我也飄忽忽的,或許是這燈火輝煌的熱浪太過粘稠。 book18.org

  她愣了愣,環視一周,最後才轉向我,笑靨如花:「那就不開,先扔這兒。」說完,她撅著屁股在車裡瞎翻了一通。之後,「噔噔噔」,牛秀琴扭到車尾,打開了後備箱。 book18.org

  「拿點東西。」她沖我招招手。於是我只好過去拿東西。然而東西有點多:兩箱酒(其中一箱是五糧液),一袋小米,兩個南瓜,一捆山藥,雜七雜八四五個禮品盒。「光拿吃的。」牛秀琴香氣濃郁。 book18.org

  於是我就抱起了小米:「南瓜也拿?」 book18.org

  「南瓜往家裡拿。」這話讓我有點暈乎,但聽她的意思應該是不拿。   街道還是很寬,音像店切到了什麼老鼠愛大米,聽得人直打擺子。我一手推車一手抱著小米,如你所料,肉夾饃不見了。牛秀琴拎著一捆山藥,腳步很亢奮,讓她飽滿的肥臀不可抑制地扭動起來。一路上她都輕哼著,直到進了小區大門。我腦袋裡卻空空如也,不知該想些什麼。在電梯里,牛秀琴問我現在的大學生是不是都喜歡在外面租房。我說有租的,不過也不多。她雙臂抱胸笑了笑:「你租過沒?」 book18.org

  「沒有啊,」我說,「還不至於。」 book18.org

  「啥叫還不至於,還不至於啥呢?」她膝蓋向我屈了屈,笑容愈發濃烈。   「我跟我女朋友還沒到那一步。」我平靜的回道。 book18.org

  牛秀琴住A棟八樓。值得一提的是,這什麼濱湖花園據說均價五千多一平,在平海算是一等一的高檔樓盤了。這老姨生活確實滋潤。放好東西,牛秀琴就開了空調,如她所說,確實「熱死了」。 book18.org

  「想喝啥隨便拿,」她指指廚房又仰仰臉,「老姨先去洗個澡。」我能說點什麼呢,我根本無話可說。何況壓根不容我反應,她就扭向了樓梯。在肥臀的左搖右擺中,我只好在大紅色的真皮沙發上坐了下來。 book18.org

  她的黑絲襪破了個洞,右腿肚責無旁貸地溢出一抹白肉。搞不懂為什麼,我一點感覺沒有。 book18.org

  過了好一陣也不見牛秀琴出來,我只好站起身來。老這麼坐著,我擔心自己會睡著。這套複式裝潢如何我說不好,但起碼,那些奔放的西方油畫和克制的中國字畫有點不搭腔。就這麼溜達一圈兒,我決定「隨便拿」點什么喝。廚房很乾凈,冰箱裡也很乾凈——清一色的洋酒,好在冷藏室的最底層躺著幾瓶礦泉水。   又干坐了一會兒,我擅自打開了液晶電視,卻是藍色的DVD畫面,於是我又關上了電視。我覺得胃裡火辣辣的,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感正在體內緩緩蕩漾開來。正是此時,冷不丁地,牛秀琴叫了一聲「林林」。我扭過頭,便看到了那個淺黃色的女人。她站在二樓扶手旁,乳房高聳,丰韻娉婷,棕色的長條紋從微隆的小腹射出,沿著圓潤的肉體瘋狂地旋轉。興許是角度問題,短裙下的大腿豐滿白皙得有點誇張,而頭髮也盤起綰在腦後,至於是不是這種髮髻我拿不定主意——但毫無疑問,我幾乎能看到它在行進中輕輕跳躍的樣子。 book18.org

  「喂,」牛秀琴敲敲扶手,眉頭緊蹙:「發啥愣,上來!」於是我就上去。牛秀琴穿了雙黑色魚嘴細高跟,鮮艷的紅指甲在余光中不斷地放大,然後又漸漸地縮小。當那股青芒果般的香味環繞周身時,她撇撇嘴,猛地沖我撅起了屁股。這當然嚇我一跳,何況飽滿的豐臀上是一道雪白的脊溝,那渾然一體的隱隱凹陷讓我禁不住心裡一顫。 book18.org

  「幫老姨拉上。」她說。 book18.org

  於是我就幫她拉上。可惜手有點滑,試了好幾次我才捏穩了拉頭,隨著拉鏈的閉合,那片雪白也消失不見。顯然,牛秀琴沒穿文胸,或者這個文胸沒有背帶,至少以我有限的經驗來看是這樣的。 book18.org

  「瞅著挺機靈,手咋那麼笨!」當我滿頭大汗地完成任務時,她白了我一眼。這老姨又化了妝,豐潤的朱唇亮晶晶的。我卻不知說點什麼好。那顆汗津津的心躍起又跌下,砰砰作響卻不知所措。 book18.org

  「你說的是不是這件?」牛秀琴張開雙臂,自我欣賞了一番。 book18.org

  我想說點什麼,卻只是點了點頭。 book18.org

  「披肩兒也差不多,老姨就沒拿出來。」她單手叉腰擺了個Pose,曲線便更加生動,連飽滿的三角區都若隱若現。 book18.org

  「咋回事兒?」我終於吐出了幾個字。 book18.org

  牛秀琴不答話,而是轉身朝走廊扭去。幾步後,她撇過臉來:「現在穿還真是有點熱。」這麼說著,她便推開一扇橘色的門走了進去。毫無辦法,我只能跟了過去。或許是牛秀琴的臥室,寬敞整潔,卻沒有想像中的結婚照之類的東西。   頂著雙人床擺了一茶几、倆皮沙發,再往裡是張電腦桌,一台聯想液晶顯示器端坐其上。「坐啊。」她打床沿坐下,沖我揚揚下巴,旋即在室內掃了一圈兒,「老姨這臥房咋樣?」 book18.org

  「咋回事兒嘛?」我在沙發上坐下,簡直有點咬牙切齒。 book18.org

  「瞅你皺那眉疙瘩,」牛秀琴撇撇嘴,翹起二郎腿,「還能咋回事兒,這古馳兩件套有兩套唄。你媽那套是老姨送的,換別人我還不給呢,也幸虧是出貨價拿的。」有點繞,可能我需要消化一下。 book18.org

  「你媽也是——」牛秀琴笑笑,突然粗著嗓子說,「肯定不會買那麼貴的東西——哦,不會買那麼貴的裙子,跟披肩兒。噢,肯定不會買,人家給倒好意思要?」這麼說著,她拍了拍雪白的大腿,腳尖一晃一晃的。 book18.org

  雖然看不到自己的臉,但我很清楚它現在什麼模樣。那些酒精正在我的腦袋裡嗡嗡作響。 book18.org

  「女人啊,都虛榮,誰不愛美啊?」 book18.org

  我不由晃了晃腦袋。窗簾半拉,那燈火闌珊處應該就是濱海大道吧。   「我呢,也是借花獻佛,這陳建軍要出血就讓他出點大的。」這麼說著,牛秀琴嘆了口氣。接著,她猛然湊了過來,幾乎要貼上我的臉:「哎,老姨的事兒你知道多少?」這實在讓人猝不及防,我不由目瞪口呆。 book18.org

  「是不是瞧不起老姨呀?覺得老姨下賤?」她朱唇張合著,那口氣全噴在我的臉上。 book18.org

  「我知道的不多,老姨這麼做也許也有苦衷!」 book18.org

  情不自禁,瞬間那個淺黃色肥臀在我腦海里盪起一波肉浪。我吸吸鼻子,靠到了沙發背上。我只是覺得這一切有點誇張了。牛秀琴卻盯著我,悅然一笑。我只好搖了搖頭,什麼意思自己也搞不懂。 book18.org

  牛秀琴微微嗯了一聲,總算撤回了身子。她挺挺胸,翹起了另一條腿,裙間風景一閃而過:「陳建國——陳建國知道吧,你們平陽的,陳建國的閨女在平陽搞了幾個店鋪,專賣這些國際大牌,在她那兒拿也算是便宜陳建軍了。」   「反正啊,」她擺弄著胳膊上的翡翠手鐲,扭了扭屁股,「這說到底也不是他們自己的錢,求爺爺告奶奶給他們送錢的可多著呢。」 book18.org

  我深陷在沙發里,卻始終沒能湧現出哪怕一絲喜悅。相反,黏糊糊的後背透過T恤緊貼在皮革上,令人備受煎熬。 book18.org

  「那可不,」牛秀琴站起來,踱了幾步,「人上人可不就是這個意思?」她那個屁股異常圓潤,沒有內褲的痕跡,讓我不由自主地想到適才看到的雪白脊溝。 book18.org

  「你呀,爭點氣,好好念書,將來做了大官兒啊,你媽也享享福。」她擺弄著壁龕里的一個什麼雕像,扭臉沖我笑了笑。 book18.org

  「我不會當官,我媽生我養我,我盡孝是本分。」 book18.org

  牛秀琴神情變的讓人猜不透,好半天才嘆了口氣「你媽好福氣。」 book18.org

  「陳晨呢?」此話突然就脫口而出,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book18.org

  「啊?」這老姨顯然一愣,「啥陳晨?」我從沙發里掙脫開來,沒有作聲。   「呸,」牛秀琴飛快踱過來,臉上綻著一抹笑,「我是孩兒他乾媽!」這麼說著,她甩甩胳膊,于波濤洶湧中踢了我一腳。 book18.org

  「不止吧?」我攤手笑了笑,卻又神使鬼差地蹦出這麼一句。 book18.org

  「說啥呢,再瞎扯老姨可饒不了你!」這麼說著,她就撲了上來。我只好蜷起腿擋了一下。於是下一秒,兩坨軟肉就砸到了我的臉上。它們掙扎著,嘴裡說著什麼,又像是在笑。還有溫熱的小腹,緊貼著我的大腿,不甘心地摩挲著。那股青芒果的氣息也纏繞而來,不能說多好聞吧,至少不難聞,更關鍵的是它令我頭昏腦脹,連呼吸都有些困難。然後我就看到一張紅霞滿面的臉,鳳眼不大,卻濕漉漉的,一種妖冶的光澤讓我心頭一突。這一對視起碼有兩秒,然後牛秀琴就爬了起來。她呸了一聲,背對我整了整裙子。空氣有點凝固,沉默,她的呼吸便顯得過於粗重。我吸了吸鼻子。 book18.org

  「好了,」半晌,牛秀琴在床沿坐下,「你看也看了,老姨要換衣服了,這羊毛精紡真能把人熱死。」她掂起肋側的一角扇了扇,於是乳房的輪廓便清晰、模糊復而清晰,宛若一波不知疲倦的海浪。 book18.org

  我馬上起身,向門外走去。 book18.org

  「急啥?」她叫住我,「先幫我把拉鏈拉開。」搞不好為什麼,我手黏糊糊的,甚至有點發抖,好一陣才在蜷曲的細碎發和白金項鍊間找到了拉頭。牛秀琴縮縮脖子,扭扭屁股,輕笑一聲:「癢!」 book18.org

  我神色自若的拉開拉鏈,隨後大步流星的朝外走去。 book18.org

  「老姨,我下次再來看你。」 book18.org

  牛秀琴望著我離去的寬厚背膀,先是羞愧的低下頭,隨後欣慰的神情浮上嘴角。 book18.org

  八月二十四號這天,牛秀琴竟然到家裡來了。當時奶奶在陽台口納鞋底,我臥在客廳沙發上看男籃和塞蒙的比賽錄像。之所以看錄像,當然是因為錯過了昨晚的比賽。之所以錯過昨晚的比賽,當然是因為早早就放棄了中國隊。自從男籃以大比分輸給西班牙後,自從姚明在新聞發布會上宣稱失去希望乃至要退隊後,任何一個明智的人都會作出這麼一個選擇。然而昨晚上這幫逼竟以一分險勝塞蒙,從而挺進了八強,難免讓人有點小期待。 book18.org

  沒一會兒牛秀琴就進來了,問我在幹啥。我說準備看電影。事實上我有些心不在焉,還沒想好要幹啥。「啥電影啊,讓老姨瞅瞅看過沒?」 book18.org

  她湊過來,雙手撐膝,披散著的大波浪捲兒撫上了我的臉頰。我只好隨便打開了一部電影。《天道》,王志文演的,把智慧與人性演繹的淋漓盡致,我反覆看了好幾遍。 book18.org

  顯示器旁支了個一家三口的相框,牛秀琴就拿起瞧了好一會兒。照片攝於九五年威海銀灘,母親一身大紅色的連體泳衣,外面又裹了件白襯衫,脖子上還套了個游泳圈,濕漉漉的頭髮披散在肩頭,明媚而俏皮。父親赤裸上身,人高馬大,白白凈凈。我居中站在中間,兩隻手分別摟著父母,笑得格外燦爛。 book18.org

  牛秀琴放下相框,離我更近了,香水和髮絲讓人想打噴嚏。不等我答話,她便擠擠我:「讓老姨也坐坐啊。」這麼說著,那肥碩的屁股就占去了多半邊椅面,搞得我心裡咯噔了一下。牛秀琴的大腿很有彈性,包裹在一字裙里就顯得更有彈性了。她雙臂抱胸,我的餘光里總有一抹雪白,於是我便目不斜視。奶奶還在客廳,可惜聽不到任何聲音。牛秀琴擠了擠我,小聲說:「裝啥?」 book18.org

  「啥?」 book18.org

  「沒收到簡訊?」 book18.org

  「沒啊。」事實上手機扔在臥室,收到也看不到。於是我問她發的啥。   「沒啥。」牛秀琴不再說話,像是被電影攝去了魂魄。 book18.org

  也不知過了多久,奶奶推開門,說她要出去買點上供用的東西,讓牛秀琴別走,中午留下來吃飯。後者也沒表示她是否要留下來,只是提醒奶奶注意安全,並把她老送到了門口。再回來時,她繼續挨著我坐了下來,也沒說啥。我呢,只剩挺直脊樑的份了。 book18.org

  她便在我腿上捶了兩下,說:「你媽還真是漂亮。」我說啥,她指了指照片。雖然有點小高興,我依舊沒說話。牛秀琴卻笑了笑,問我有片兒沒。 book18.org

  「啥片兒?」 book18.org

  「你說啥,裝吧就。」我覺得這一切有點誇張了。牛秀琴則繼續捶著我的腿:「你們年輕人還不是最熟悉那套了。」我笑了笑不說話。 book18.org

  「你媽照片放這兒,看片兒也不礙事兒?」這老姨貼近我的耳朵,與此同時伸過手想攥住我的褲襠。非常慚愧,現在我的軟趴趴。牛秀琴不可思議的睜大了眼睛。 book18.org

  「老姨,以後你再這樣我就不認你了!」 book18.org

  牛秀琴本想一屁股坐到我的大腿上,聽到這話,看著我異常清澈的眼眸,整個人像丟了魂一樣。 book18.org

  9月29日,周三。 book18.org

  母親問我在哪兒。我說在家。 book18.org

  她說:「那下樓來啊,搬點東西。」於是我就去搬東西。後備箱裡碼著兩箱水果,加上大兜小兜七八樣菜,保守估計也得跑兩趟。這水果嘛,母親說是中秋節福利,這排骨、羊腿和蝦,以及所謂的平陽藕,她說國慶節搞活動,沒忍住就買了。說這話時,母親一臉明亮,笑容恬淡而又俏皮,和昨晚上判若兩人。   在畢卡索往東四五十米的地方,我看到了母親。她倚著欄杆站在路燈後,藍底碎花長裙隨著月光流淌,黑漆漆的影子卻黏稠得像塊膏藥。路燈在一片銀色中點上了一團昏黃,母親便悄無聲息地飄零在這團昏黃之中。我叫了聲媽,她說你咋來了,就又撇過了臉。顯然,她聽到了我的喊聲,甚至腳步聲。這讓我非常生氣,嘴唇都有些哆嗦。月光是銀色的,所以我的汗水也是銀色的。我擦了擦銀色的汗水,說:「你耳朵是不是聾了?!」聲音很大,乃至我懷疑自己聽到了回聲。 book18.org

  沒有回應。頭髮舞動,長裙搖擺,母親望著那汪幾近乾涸的平河水,一動不動。 book18.org

  好半晌,我慢慢靠近她,又叫了聲媽。她嗯了一聲。 book18.org

  「咋了?」我問,很輕。 book18.org

  她還是嗯,然後問我吃飯沒,始終沒有回頭。 book18.org

  我說吃了,我敲敲路燈,往遠處眺了幾眼。除了銀色、昏黃,就是黑暗,往常那些星星點點的光在這樣一個夜晚消失得無影無蹤。 book18.org

  「咋了,」我又問,「跑這兒幹啥?」 book18.org

  依舊是嗯。與此同時,我嗅到一股咖啡味兒。 book18.org

  「咋了嘛?」我站到母親身後,搭上了她的右肩。不知是不是錯覺,一片冰涼。 book18.org

  「媽?」眼前的身體在輕輕顫抖。隨著腦袋裡轟隆一聲,我已捧住肩膀把母親扳了過來。她掙扎了一下,就迅速撲進了我懷裡。但我還是看到了那張滿是淚水的臉——那濕漉漉的睫毛,那水光朦朧的眼眸,那晶瑩的銀色濕痕,瞬間便鐫刻在我的腦海里。母親軟軟的,抖得越發厲害,淚水很快就打濕了我的肩膀。始終沒有聲音。直到我撫上她的脊樑,拍了兩下,那小聲的啜泣才如泉水般緩緩淌出。我覺得應該說點什麼,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book18.org

  長發摩挲著我的臉,咖啡,或者說中藥味兒,愈發濃烈。這讓我想到01年夏天,也是在這裡,母親近乎哭著說環境不合適,劇團要不就算了吧。那是從六月份辭職後到國慶節劇團首次商演間她唯一表露出的一次疲態。 book18.org

  同上次一樣,幾乎一夜之間,母親便滿血復活。那頭中長發難得地扎在腦後,加上一身大紅色的運動裝,整個人看起來緊俏可人。在電梯里,幾經猶豫,我還是問她昨晚咋回事。母親翻翻眼皮,扛了扛我:「記性倒挺好!」我盯著鏡子,不依不饒。 book18.org

  「太累了唄,壓力山大,」她嘆口氣,笑了笑,「讓兒子看笑話嘍!」   「你是我媽,做兒子的怎麼會笑話。你要真有事,就別瞞著我!」 book18.org

  她就搗了搗我:「瞅你那臉,棺材板兒一樣,給媽笑一個。」於是我就笑了一個。 book18.org

  「真沒事兒了,傻樣兒!」走出電梯時,母親這麼說。 book18.org

  昨晚上,我和母親到二中正門口吃了碗刀削麵。當然,是她吃。老地方丁點兒沒變,老闆卻換了人。就在那狹小油膩的三合板木桌上,我問母親到底咋了。她垂著眼擺擺手說:「明兒個再說。」我直白說道:「如果太累,就不要做了,你這樣子做兒子的心疼。」母親會心笑了笑,還是不肯說。 book18.org

  10月31日,周日。 book18.org

  在平海廣場上瞎逛一通後,我帶著陳瑤去了趟平瀆廟。正午十點多,恰好趕上河神祭拜大典,這鑼鼓喧天、人山人海的,怕是不能更熱鬧了。先殺雞,再祝酒。老實說,殺不殺雞無所謂,整缸整缸的美酒(「美」只是修辭,我又沒喝,豈會知道它美不美)就這麼倒到河裡,我還是覺得可惜了了。而司儀的普通話過於工整,搞得主祭的土話始終夾著股屁味兒,整個場面實在尖銳得讓人牙癢。陳瑤說不記得以前祭拜過啥河神啊,我告訴她不記得就對了,這狗屁大典是跟創衛和發展旅遊城市一起開始的,起碼得2000年以後了。打廟裡出來,我們沿著紅宮牆走。陳瑤說她初中就在附近。 book18.org

  「你不是在實驗中學嘛?那兒離這兒可遠著呢。」 book18.org

  「我初二才轉校好不好,真當我地理白痴啊?」 book18.org

  「城關二中是吧?」我瞥陳瑤一眼,笑嘻嘻的,「上初中那會兒我可老跑那兒打球,你們學校全慫貨,來一個我滅一個。」 book18.org

  她卻沒了音。也有音,那種聲音我說不好,或許是輕輕咳嗽了一下。一時身後的典禮變得更加喧鬧。 book18.org

  「咋了?」我只好問。 book18.org

  「沒事兒啊,」陳瑤笑了笑,也不抬頭,「那會兒我爺爺七十多了,還在二中外面賣油煎。」 book18.org

  「嗯。」我不知說點什麼好,只能把車把扭來扭去。 book18.org

  「我爸讓他收攤,咋說都不行。」陳瑤很少提及她爹。我覺得這個話題有點危險,不由瞅了她一眼。正是此時,身後的司儀叫道:「下面有請祭祀大典的主辦方之一,文體局局長、黨組書記陳建軍同志登台致辭!」很快,那熟悉的聲音便傳了過來,渾厚依舊。或許不該有啥意外,但我還是愣了一下。 book18.org

  「陳晨他爹。」好半會兒我說。 book18.org

  「啥?」陳瑤總算抬起了頭。 book18.org

  「台上這人是陳晨他爹,藝術學院那個,十五號。」 book18.org

  「哦。」她說。 book18.org

  周六一整天都在市裡晃蕩,回家途中我們還順道去了趟藝術學校。宿舍樓已竣工,但尚未投入使用。學校也沒正式招生,除了基礎戲曲班的幾個人,其他都是興趣特長生。母親說走一步算一步吧。理應如此,不然還能咋地。 book18.org

  幾經猶豫,周日一早我們還是殺往原始森林。漂流、野營、探索了這些肯定趕不上趟兒,陳瑤說好久沒去過大雁溝了,於是我們只去大雁溝。大雁溝並不是溝,而是半截山坡子,勝在地勢險峻以及物種資源豐富,前兩年剛被列為聯合國物質文化遺產。當然,這些山山水水也就說起來好聽,其實沒多大意思。從進山到景區大門口,一路上扯了好多大紅條幅,不是慶祝平海旅遊節就是歡迎什麼省委市委領導蒞臨指導工作。這屁眼舔的。不過這些和我無關,我只關心自己的膀胱。打景區賓館的廁所出來,我邀請陳瑤也進去放放水。她先說不去,後又說去。 book18.org

  手忙腳亂地把倆大包丟給我後,她便朝廁所走去。就這當口,打裡面出來個油頭粉面的貨,倆人差點撞上。 book18.org

  貨「咦」了一聲,扶了扶眼鏡說:「你怎麼也在這裡?」一口南方普通話,但咬字清晰。如你所料,我嚇了一跳。 book18.org

  不光我,陳瑤大概也嚇了一跳,她老連退好幾步,半晌才說:「瞎玩唄,你能來,我不能來?」不等話語落地,她人已消失不見。 book18.org

  那貨兩手操兜,四下張望一通,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好幾秒。打一旁經過時,他沖我點了點頭,我也只好沖他點了點頭。貨大概三十多歲,個子不高,西裝革履,梳著個偏分頭,皮鞋鋥亮得過分。 book18.org

  我問陳瑤這誰,她說她不喜歡這個人。 book18.org

  「誰啊?」 book18.org

  「算是我媽的一個同事吧。」猶豫了下,她說。 book18.org

  光登頂就用了倆多鐘頭。中午買了兩份雞蛋面,泡上雞塊和母親做的牛肉乾,就著薯條和啤酒,怪異,卻別有一番滋味。飯後我倆在廟口的涼亭里呆了一陣。 book18.org

  這前前後後橫七豎八給陳瑤照了N多相,她坐石凳上拿著數位相機一翻就是好半晌。後來,她指著其中的一張(單手抱柱,兩腿岔開)說很早以前她在這兒照過一張類似的。 book18.org

  「好早,九五年,那會兒我這麼矮。」她比劃了一下。 book18.org

  「那麼誇張,你說的是侏儒,畸形兒。」我笑了笑。 book18.org

  「跟我爺爺一塊兒照的,他就站在這兒。」陽光充足,但山風凜冽,不時有人在我們身邊轉悠。當他們舉起相機時,毫無疑問會把我們作為背景囊括到他們的記憶之中。 book18.org

  「爺爺身體多好啊,那年都快七十了吧,也沒坐纜車。」涼亭緊挨著峭壁,一眼望去鬱鬱蔥蔥,而那些裸露的岩石像是團團瘡斑,異常刺目。 book18.org

  「我爸出事兒後,沒倆月,爺爺就去了。」遠遠能看到纜車,它們盪在空中,飄在淡薄的雲海里,裡面的人兒能否聽到風中的鳥叫? book18.org

  「奶奶不喜歡女孩,剛開始還對付,有了若男後她基本就不上家裡來了。我媽也強,不來往就不來往吧。後來我爸一進去,我媽受牽連被開了公職,緊跟著爺爺也沒了,這些怨氣奶奶一股腦都撒到了我們頭上。」我吸了吸鼻子。   「你知道嗎,」陳瑤扭過臉來,嘴角綻開一抹笑,「連大伯二伯家都不許和我們說話。」風真的有點大,她的眼淚都四下飛散。 book18.org

  我把陳瑤緊緊抱在懷裡,輕聲說了句:「以後有我呢!」 book18.org

  11月23日。 book18.org

  打的到家,倒頭便睡,醒來已近八點——是被父親叫醒的,他說:「吃點東西,吃點東西再睡。」父親帶了倆涼菜,弄了個狗肉火鍋。客廳里肉香四溢。他搓搓手說:「喝點?」 book18.org

  恐怕也沒有拒絕的理由,我只好「喝點」。問哪兒來的狗肉,父親笑笑說:「問你小舅去,這肉是燉好了我才帶回來的。」抿了兩口老白乾,我才真的從昏睡中掙脫開來。燈光下,父親的胡茬子和褶子清晰了許多,看起來像真的一樣。他說奶奶換了人工關節其實三五天就能下地,關鍵是那個骨裂,起碼得多躺十天半月。他說這個張XX可以的,年齡不大,醫術一流,不愧是師出名門。他說他先去的醫院,「給你奶奶送了鍋泥鰍蛋花湯」,「你小舅發明的」。 book18.org

  然後他就沒話說了。他搓搓手,打了個酒嗝。然而我也沒話說。埋頭掇了兩塊狗肉後,我只好吸吸鼻子,給自己摸了根煙。敬父親一根,他驚呼:「爸早戒煙了,你不知道?!」這我還真不知道,起碼戒煙並沒有使他更胖。但打火機不見了,我摸遍口袋也沒有。父親起身在客廳里轉了一圈兒,也毫無收穫。   「邪門了!」他說,「以前他媽的到處都是!」我也起來找。直奔臥室。還是沒有。父親說他們屋裡應該有,床頭柜子或者哪兒。這讓我隱約想起母親曾從我手裡沒收過一個打火機。於是進父母房間的同時,我說:「我媽還沒收過我一個。」 book18.org

  「一個?你媽沒收過我一打!」床頭櫃里也沒有。倒是在梳妝檯的二層抽屜里,我發現了母親的一個舊手袋。 book18.org

  漫無目的地,我打開亂翻了一通,結果摸到一疊紙。隨手拽出來一看,粉色紙面,藍色小字,像是銀行或者醫院收據。我以為是奶奶的手術單據,就胡亂瞄了一眼,不想「張鳳蘭」仨字一下就躥入眼帘。沒由來地,我心裡猛然一緊,兩秒後又渙散開來,好似雪球必然會融化,煙霧必然會消散。我只覺腦子有點發懵,而燈光硬得厲害。單據上赫然印著「電子宮腔鏡檢查」,再往下是「0.9%氯化鈉注射液」、「陰道灌洗上藥」、「宮頸注射」、「觀查床」、「一次性引流管」以及「超導無痛人流」。後面還有一長串,但那些字跳躍著,越發難辨。除了發票,還有些白紙綠字的收費清單,甚至一張B超報告和宮頸檢查報告。   「找到了沒?一個破打火機……」父親突然湊了過來,仿佛從天而降。我感到自己的手哆嗦了一下,然後他就愣住了。真的愣住了,兩眼大睜,胡茬和褶子熠熠生輝。「這你都能翻出來?」或許有個半秒鐘,他笑笑,撓了撓脖子,「快收起來,你媽凈瞎放。」於是我就收了起來,出票日期是2004年11月23日。 book18.org

  「咋樣,」父親扛扛我,「爹厲害吧?」這又是一個故作幽默的動作,在文學和影視作品中常用來表現小康之家和諧健康開明的親子關係。 book18.org

  煙是在液化氣灶上點著的。幾乎與此同時,我在廚房窗台上發現了一個打火機,這他媽就有點誇張了。但無論如何,狗肉還得吃。直到把那半瓶老白乾喝完,父子倆都沒怎麼說話。不是不想說,是我真不知說點什麼好。後來父親就開了電視,他笑笑說:「我說呢,咋老覺得少了點啥。」我也笑了笑。 book18.org

  「咋樣,飽不飽?」父親又搓搓手,「要不再下點掛麵?你媽燉的雞湯還剩點。」 book18.org

  猶豫了下,我說行。 book18.org

  湯麵很快就出鍋了。父親炒了幾個雞蛋,放了兩把白菜,又澆了些雞湯和肉湯。 book18.org

  不得不說,很香。我卻有點吃不下去,只是埋頭把碗里的湯喝了個一乾二淨。 book18.org

  「吃面啊!」父親瞅我一眼。 book18.org

  於是我就吃面。然而挑了兩筷子,我終究還是抬起頭來:「咋回事兒到底?」 book18.org

  「啥?」我沒吭聲,繼續吃面。 book18.org

  「那個環出了點毛病,時間也久了,這破銅爛鐵的,早過了保質期。」   「哦。」 book18.org

  「嘖,你個小屁孩瞎問個啥?再來點狗肉?」他笑聲轟隆隆的,像個巨大風箱。這是有史以來我們父子間第一次談到性。 book18.org

  「行了,飽了。」我也笑笑。 book18.org

  「你說說,你奶奶這事兒要不要找個老仙兒看看?」也不知過了多久,父親冷不丁問道。他臉膛通紅。 book18.org

  吃完飯不到九點,父親說他去醫院值班,我說我這睡一天了,還是我去吧。   他起初不願意,但終究是拗不過我,最後翻箱倒櫃找了兩套保暖內衣出來。   母親回來時已近五點,劇團里七八個人隨行。這些插科打諢的行家圍著奶奶便開始嘰嘰呱呱,一時病房裡歡聲笑語。母親確實瘦了點,但臉上終歸恢復了血色,兩頰那抹熟悉的紅暈在暖氣烘烤下生動依舊。她問我啥時候走,這我還真沒想好,隨口說明天吧。 book18.org

  「管你呢,要不想上學,哪怕你在這兒呆一輩子嘞!」她撇了撇嘴。   搞不好為什麼,這突然而至的熱鬧讓我說不出的心煩意亂,索性跑消防樓道里抽了會兒煙。一根將盡時,李青霞打此路過,看到我便叫道:「好啊,跑這兒躲清閒了,讓你買東西呢!」 book18.org

  我問買啥,她說:「你奶奶想聽聽戲,結果咱們這一伙人全忘了。」   我說收音機家裡有啊,她說:「家裡是家裡。」這閒著也沒事兒,我就陪霞姐跑了趟超市。冰天雪地,鵝毛飛舞,我只好誇她行動力強。 book18.org

  「那是,」李青霞毫不謙虛,「不光行動力強,還美麗大方。」 book18.org

  「那可不,大方起來肯定美。」我笑了笑,搖頭晃腦的。就這一瞬間,那個刻著「三谷」的棕色木屜冷不丁地打腦海里冒了出來,於是我又補充道:「請客吃壽司,當然大方啦。」 book18.org

  「啥壽司?」李青霞愣了下,馬上又企鵝般地擺了擺手,「瞅瞅你們這一個個豺狼虎豹樣兒,我就那麼隨口一說,還真讓你們惦記上了!」 book18.org

  「啥?」 book18.org

  「啥啥啥,姐過生日你又回不來,就下周六,比你媽早個一星期?」雪實在太大了,我幾乎看不清李青霞的臉,「要我說,直接一塊過得嘞,老闆埋單!別說壽司,燕窩魚翅都行!」在霞姐的大笑中,我吸了吸鼻子。遠遠望過去,大地一片蒼茫,行人和雪人也沒什麼分別。 book18.org

  看來母親瞞著我的事不少。 book18.org

  12月31日,周五。 book18.org

  如母親所說,父親在家。確切說是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我回來就說:「回來了。」這麼說著,他站起身來,向門口走了兩步,然後——猛然立定不動了。他頭髮亂糟糟的,像個老鴰窩。於是他就搔搔老鴰窩,笑笑說:「給你倒杯開水去。」 book18.org

  我問奶奶呢。父親回頭「哦」了一聲,但還是母親搶先開口了,她站在地毯的東北角上,把鑰匙晃得叮噹響:「睡著了吧,你不會看看去?」於是我就看看去。如她所說,確實睡著了,一如既往,頭髮花白,但氣色不錯,發福的臉蛋在緊繃中容光煥發。這光澤,與乾枯的頭髮、與周遭的氣味形成一種巨大反差。然而毫無辦法,冬天就是這樣,要麼忍受寒冷,要麼就得嘗嘗生活、甚至生命的味道。 book18.org

  「睡著了吧?」母親脫去羽絨服,露出纖細腰身。 book18.org

  我點點頭,然後不受控制地說:「屋裡悶。」母親扭身進了主臥,也不知聽到沒。父親還是坐在沙發上,左首茶几上立著個保溫杯,正冒熱氣。於是我就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電視里是什麼新年詩會,裝模作樣的,和小學語文課不相上下,老實說,我煩死了這套陳腔濫調。但父親看得極其認真。他右手托著下巴,時不時還要跟著念叨兩聲。 book18.org

  老天在上。邊喝水,我邊和我親愛的爸爸聊了幾句。我問他今天沒去養豬場,他說沒。他問我冷不冷,我說就那樣。然後我倆就笑了起來。再然後似乎就沒話可說了,父親便自作主張地把奶奶的情況又通報了一遍。半杯熱水喝得人大汗涔涔,我拎起背包,沖臥室揚了揚下巴。父親點了點頭。在我握住門把手時,他說:「昨兒個你媽剛把被子給你曬了曬。」等我打臥室出來,客廳里竟沒了人。保溫茶杯還在,依舊冒著熱氣。父母臥室門戶緊閉,悄無聲息——起碼在朱軍令人作嘔的閹豬聲中,我沒能聽到任何響動。倚著沙發背欣賞了會兒聲情並茂的豬叫,我終究還是不甘心地換了幾個台。 book18.org

  遺憾的是今天沒播NBA,而是美國的一個什麼牛仔運動,挺搞笑的。沒兩分鐘,奶奶就在屋裡叫開了,她問我回來沒。等我現身於面前,她老便拍拍身下的醫療氣墊,抱怨再這麼躺下去真能把她給活活憋死。 book18.org

  「唉呀媽呀,不行了,不行了!」她近乎掙扎著說。但沒有辦法,該憋還得憋,除非不想要腿。我問奶奶每天的康復功課都做了沒,她誠惶誠恐地表示做了,然後說護工太兇,「就跟那誰家的兒媳婦一樣,真能把人吃嘍」。就這捏肩拍背的功夫,她的生活感悟機關槍一樣把我打成了個馬蜂窩。 book18.org

  在奶奶酣暢淋漓之際,母親推門進來問她解手不。正爽著呢,真想解手,她老也沒空。母親笑笑,問我晌午想吃點啥。我說隨便,啥都行。她也沒說什麼,就那麼倚在門邊,雙手抱臂看了好一會兒。母親啥時候離開的,我也說不好,就像她的到來一樣,無聲無息。直到父母房間傳來說話聲,我才確切地意識到她已不在屋裡了。然而父母的說話聲有些大,也不能說「大」,應該是「吵」,你知道的,口氣有點沖,仿佛波浪拍打著礁石,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在節節攀升。 book18.org

  我不得不趁奶奶說話的間隙豎起了耳朵。就這遲疑的當口,交談聲己變得激烈起來。父親說了句什麼就沒了音。母親的聲音卻越發高亢。隔著幾道牆,聲波呼嘯而來,毛茸茸的,龐大而又尖細。我心裡突然就「咯噔」了一下。真真切切,我聽到母親說:我還錯怪你了?奶奶顯然也覺察到了端倪,她梗著脖子,雙目圓睜——恕我直言,像個正在被電擊的嬰兒。 book18.org

  「吵啥吵,」她揮舞著胳膊,「有啥話不能好好說?」也許是氣流受阻,奶奶聲音奶聲奶氣的,說不出的滑稽可笑。忍無可忍,我衝進了客廳。 book18.org

  奇怪的是,「交談聲」並沒有清晰多少。或許他們在刻意壓制。但母親乾澀緊繃的嗓音還是斷斷續續地傳了出來。 book18.org

  「……不想聽你說這些!」 book18.org

  「跟他說去!」 book18.org

  「跟他說啊,跟我說幹啥?」 book18.org

  「保證個屁啊保證?」 book18.org

  父親的聲音嗡嗡嗡的,像個小功率電頻發射器,具體說了些什麼,壓根聽不清。我真懷疑他用的是不是腹語。當然,這一點無關緊要,甚至父親有沒有說話都無關緊要。我站在客廳正中,埋伏於央視體育解說員不尷不尬的槍林彈雨下,石化般再也挪不動半步。橘黃色的臥室木門上倒掛著個福字,紅黃相間,那是母親利用閒暇時間在辦公室一針一線勾出來的。此刻它輕輕擺動著短穗,仿佛被什麼驚擾了美夢。而陽光邁過露台,在客廳南牆上癱下半個身子,於一片鬆軟中熠熠生輝。我一眼望過去就看到了藍天。很藍。雖然有大朵大朵的雲,依舊很藍。   藍得令人驚嘆。就在這片鬆軟和清澈中,父親又說了句什麼,帶著股老牛喘氣般的犟勁兒。房間裡更安靜了。央視解說員索性結巴起來。 book18.org

  「啥意思?」母親聲音輕輕的,像是剛打睡夢中醒來。 book18.org

  父親沒吭聲。或者我們假設他沒吭聲。因為緊接著室內「嘭」地一聲脆響,宛若奏起了禮炮。與此同時,母親說:「啥意思嚴和平?」還是很輕,卻像是用盡了全部力氣,你一聽就知道。父親仍然沒吭聲。或者我們再次假設他沒吭聲。   因為一番喘息的間隙,室內同時響起了很多「嘭」,也不光是「嘭」,興許摻雜著「咣當」、「啪」、「叮噹」如此等等吧。像是搓麻將,或者下餃子,再或者坦克碾壓人群,一種規模效應,排山倒海的感覺。我盯著牛背上四仰八叉的鄉巴佬愣了好半晌。要說吵架拌嘴,父母未必比其他夫妻少。但劈劈啪啪摔東西在我印象里不說沒有吧,也並不多見,起碼就我親眼目睹來說,是個零。等鄉巴佬終於在唏噓和叫嚷中摔下牛背時,我快步走向父母臥室,片刻後叩響了房門。很有禮貌。裡面立馬沒了音——興許有粗重的喘息,我也說不好。接著就是漫長的等待。良久,我聽到了母親的抽泣。輕巧,遲疑。像是雨後荷葉上的水珠,圓潤飽滿,誰也說不準它會在哪一陣風中滾下那麼一粒。 book18.org

  我再次叩響了房門,粗魯了許多。這下連荷葉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我豎起耳朵,裡面悄無聲息。我叫了聲媽,沒人應聲。我擰了擰把手,反鎖住了。我說爸,依舊沒人應聲。於是我就放棄了。面壁般,我呆立著,對著木門,對著輕輕晃動的倒「福」。我多想抽根煙啊。屋裡的兩人像是消失一般,杜絕了任何生物活動的跡象,這麼多年來我從未發現他們竟有如此能耐。也不知過了多久,我捕捉到了父親的嘆氣聲,粗啞得像倒掛的肉豬喘出的最後一口氣。一陣嘩啦嘩啦響,母親飛快的腳步聲,持續了十幾秒後,鎖簧發出一聲愉悅的呻吟。門開了。母親拎著包沖了出來,臉頰通紅,面無表情。一溜風似地,她攜著一抹馨香從我面前飄過。我往屋內瞄了一眼,沒看到父親,也沒看到想像中的一片狼藉。母親在玄關口換鞋,先是屈膝彎腰,後來索性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費力地往腳上套著靴子,任我喊了兩聲媽都無動於衷。我默默走過去,挨著她蹲了下來。 book18.org

  我能看到那光潔的額頭上沁出的細密汗水。我捉住了她的臂彎,然後是手。母親頓了一下,總算瞥了我一眼。那兩汪飽滿的湖水天旋地轉。她迅速低下頭,又把臉歪向右側,卻再次神經質地垂了下去。 book18.org

  「不行了,不行了,」她說,「再這麼憋著真要把你媽憋死了。」這麼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真的掉了下來,熱乎乎的,砸在我的手背上。從小到大,絕無僅有。我攥著那隻小手,用力吸了吸鼻子。 book18.org

  半響我才問咋了。這時母親已在右胳膊上擦乾眼淚,順利地穿上了另一隻靴子。她悶聲不響地站起身來,抓住羽絨服就扭身去開大門。我只好死死按在了門鎖上。 book18.org

  母親垂著頭,輕輕說:「鬆開。」於是我就鬆了手。一股清冽的冷風襲來,我貪婪地喘了口氣。就這一剎那,我才瞥見父親站在身後,就在主臥門口一動不動,像棵生長多年的榆木。奶奶的聲音也適時地傳了過來,饑渴地灌進我失聰多年的耳朵。她說:「啥話不能好好說,啊,有啥話不能好好說?」拿腔捏調,抑揚頓挫,真真跟唱戲一樣。而我己顧不得這許多。在樓道里我總算喊住了母親。   她邊穿衣服邊往下奔,我吼了聲「到底咋了」,她才停了下來。 book18.org

  「到底咋回事兒?」我攥住扶手,輕聲說。 book18.org

  馬尾晃了晃,母親撇過臉來。是時,通過旋轉的樓梯口,伴著小孩的鬼叫,樓上傳來一嗓子空曠雄厚的女聲:「不吃飯是吧?不吃飯是吧?一會兒喊餓我不打死你個屄崽子!」 book18.org

  顯然母親也聽到了,她垂下眼皮,說:「問你爸去。」不可控制地,我猛一哆嗦。 book18.org

  而母親抬腳就走。我緊追兩步,問:「你去哪兒?」她好歹停了下來。   母親扭臉瞅了我半晌,最後拎了拎包走了出去。 book18.org

  05年2月13日,正月初五。 book18.org

  初五一早我就去王偉超那兒拿了個移動硬碟(40G,除了倆遊戲安裝包,全是他媽的毛片),吃完午飯便直殺網吧。值得一提的是,我順帶著揣上U盤,繼而順帶著破解了萬象管理系統。沒別的意思,更不是省那幾塊錢上網費,我只是覺得物盡其用會讓人更舒服一些。當然,得虧網吧里人不多不少。拷完電影,沒殺兩局冰封王座,牛秀琴就來了個電話。其實她打了倆,第一個我戴著耳機沒聽見。她問我忙啥呢,連她的電話也不接。 book18.org

  「是不是又禍害哪家婦女了?」牛秀琴笑起來咯咯咯的,我幾乎能夠想像她那身軟肉蕩漾的模樣。 book18.org

  她說她打海南回來了。 book18.org

  我帶了點水果去了趟,正巧她說剛接了個電話,工作上有點應酬,她得過去一趟。等打扮妥當,她又說馬上就能同來,晚上一起吃個飯。我自然無所謂。   待牛秀琴走後,我不可避免地在她的臥室里遊覽了一番。先看了看柜子里的內農,又欣賞了會兒尊貴華麗的各色包包,最後還玩了玩最底層的幾個數位相機。要不說這老姨有錢呢,光那個Sony DSV1就起碼小一萬,更不要說我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袖珍型DV了。 book18.org

  原本我不想去碰電腦,但實在閒得無聊,索性還是開了機。而碰巧U盤在,鬼使神差地,我索性就試了試。密碼嘛,閒著也是閒著,索性就破解著玩唄。結果。當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後來,百無聊賴地,我打開電腦桌的抽屜,隨意翻了翻。真的是百無聊賴,我並不指望什麼鬼靈精怪會打裡面鑽出來。然而就在二層抽屜的左前角,倚著兩條未拆封的軟中華,一個類似U盤的深紅色玩意兒赫然映入眼帘。它躺在一本書上,這本書的名字叫《十五天瑜伽速成》。毫不客氣,我再次點開保密盤符頁面,把那個類似U盤的東西插了進去。老天在上,我肯定心如止水。USB提示發現一個叫Smartkey的新盤符,雙擊沒反應,右鍵只有兩個選項,quit和clear。我只能選擇了clear,然後指引到G盤。令人大感意外的是,無需任何輔助口令,保密盤符一下就打開了。毫無徵兆,二十多G己用空間的藍色長條現於眼前。我猛喘口氣,停頓,接著又喘了一口。 book18.org

  牛秀琴在小區外候著,見我進來,二話沒說開著車就走。還是那輛七代雅閣,多半是文體局的配車,似乎永遠一塵不染。天卻灰濛濛的,路上沒什麼人,兩道的雪厚得像備戰中的臨時戰壕。當然,不時傳來的鞭炮聲和隔三岔五掠過頭頂的大紅色條幅一起提醒我們,值此傳統佳節,喜慶是對一個人最起碼的要求。然而說不上為什麼,好一陣車裡都沒人說話。我認為是郭冬臨的緣故,FM在播央視春晚的錄音,傻逼郭冬臨本色出演,他用比禿頂都要圓滑的嗓音說:老婆,不能衝動,衝動是魔鬼,衝動是炸彈里的火藥,衝動是叉叉叉。於是牛秀琴就笑出聲來,她捶了下方向盤:「逗死了!」這麼說著,她瞟了我一眼,我也只好將就著笑了笑。 book18.org

  「哎——沒落啥東西吧你?」等郭冬臨和那什麼牛莉在掌聲中退場,這老姨瞅我一眼,突然問。 book18.org

  「沒啊,」我擰擰脖子,卻下意識地捏了捏兜里的移動硬碟,「我有啥東西可落的。」是的,我沒落東西,倒是非法帶走了一些東西。鑒於我國電子信息立法滯後,這算不算盜竊罪,我也說不好,不過顯然值得在刑法課堂上討論一下,很有意思的話題。 book18.org

  洗漱完畢,躺床上怎麼也睡不著。也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還是爬起來,跑書房打開了電腦。 book18.org

  從隱藏盤符里拷的那些玩意兒老讓人感覺沉甸甸的,像幼年時偷偷塞在枕頭下的什麼寶貝,不摸摸瞅瞅決計不會死心,儘管從物理學上講它們只是些電子數據,用0和1串起來的糖葫蘆。經過一番研究(算不上仔細,我老覺得這東西滾燙滾燙的,壓根無從下口),基本可以確定,一共有六個一級文件夾,分別用阿拉伯數字1到6來命名。第一個文件夾里都是視頻,大概有七八個;第二個文件夾里也是視頻,數目和第一個相當,所有視頻文件應該都是自動命名,名稱結尾有日期串;第三個文件夾里有三個二等文件夾,分別命名為1、2、3,1是空的,其餘兩個裡面都是音頻文件;第四個文件夾里有很多圖片文件,真的很多,讀取都有些吃力,拖了一兩秒,進度條才反應過來。此外還有一個空文件夾,未命名;第五個文件夾空空如也;第六個文件夾里有照片,有文檔,點開看了看,都是些合同之類的資料。這就是隱藏盤符里的全部內容。老實說,那些空文件夾讓人不爽,我老覺得是自己拷漏了,雖然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 book18.org

  另外,音頻格式比較雜,msv、wav、rec都有,命名也雜,帶日期的,不帶日期的,看來這老姨比較隨意。我試著點開一個聽了聽,只有莫名其妙的滋滋聲,往後拖了一大截也毫無改善,要不是它出現在牛秀琴硬碟里,我真以為是王凡、顏峻這幫貨搞出來的白噪音。又點了一個,是個男人的說話聲,地道的平海話,抑揚頓挫的,我幾乎能夠想像他大手一揮、唾液四射的樣子。然而現實沒允許我想下去——男人洪亮的嗓門使得音響都震動起來,我趕忙暫停播放,插上了耳機。我覺得應該是陳建軍,說的是文化城展覽館的事,多半摻著股乙醇味。只是依舊,與我何干?關了Media player,我握著滑鼠,卻不知該干點什麼了。夜萬籟俱寂,除了風扇的聒噪和偶爾非法響起的鞭炮聲。   是的,到此為止,攏共五十八分鐘,7個視頻。我長喘口氣,丟掉了手裡的煙頭。接下來,對著黑洞洞的播放器,我又愣了好半晌。我猶豫著是否再開罐啤酒,但胃裡的冰涼已在不經意地襲遍全身。正是這時,手機響了,即便隔了道牆,電吉他的轟鳴還是嘈雜得喪心病狂。我只好磕磕絆絆地向臥室走去。是陳瑤,問我還沒睡呢。 book18.org

  末了,她說:「生日快樂。」我揉揉眼,看了眼床頭的鬧鐘,己過午夜十二點了。我柔聲回了句:「謝謝!」 book18.org

  我重重嘆了口氣,這幾年逐漸緩和的母子親情頃刻間支離破碎。母親從學校辭職,一個人拉起了評劇藝術團,不容易也有苦衷,從文件夾7個視頻和不少照片分析,母親第一次出軌疑似是被陳建軍迷奸,後來母親幾次不情願,但終究是沒守住底線。 book18.org

  母親在敲門,她說大壽星可不能睡懶覺。我撩開被子,沒應聲,一到冬天供暖總是有些過頭。 book18.org

  「又啞巴了,快起來!」我盯著天花板,仍舊沒說話。 book18.org

  「又睡著了?快起來嚴林!」又是咚地一聲響。 book18.org

  我起來時母親已經出門了。隨便塞了點東西,陪奶奶聊了幾句。雖然這樣說不妥,但恕我直言,我七八十歲的奶奶像個閉經期婦女那樣表現得過於急躁。電視里載歌載舞的,也不知都是些什麼玩意兒。在屋裡轉了幾圈後,奶奶突然說:「今兒個劇團休息,你媽也不在家歇會兒。」說不好為什麼,我猛然一凜,險些割著手。 book18.org

  找了個藉口,騎車出了門。路正中的雪消得一乾二淨,但人行道上依舊一片狼籍。不可避免地,我和機動車們並肩同行,一路喇叭聲不斷,我也充耳不聞。   紅星劇場果然大門緊鎖,火紅的條幅和對聯都還在,宣傳欄上貼著巨大的演出海報。我也沒心思細看,徑直往辦公樓而去。 book18.org

  樓里空蕩蕩的,一腳下去似乎都有迴音。我小心翼翼。三樓鐵閘門開著,走廊光滑乾淨,卻有種迥異的光,像是庫布里克電影里的鏡頭。會議室、訓練房、棋牌室,統統門庭緊閉,包括母親的辦公室。但有聲音,是的,微弱、粗礪,卻實實在在地從辦公室門縫裡溜了出來。毫不猶豫,我擰門而入。當然,在此之前,出於禮貌,我飛速地敲了兩下門。愣在當場的同時,我看到沙發上坐著的仨人一起抬起頭來。一個老頭,一個老太太,頭髮花白(儘管戴著帽子),眼神渾濁,當他們看著我時,皮膚便似蟬蛻般要從臉上剝落下來。還是母親先開口了,她撩撩頭髮:「你咋來了?」說著她面向長沙發上的倆人,笑笑:「我兒子,正放假。」 book18.org

  屋裡瀰漫著股煙味。據母親說這倆人都是評劇界的老前輩,男的更是平海戲曲協會會長、省協會副會長。不過磕煙袋的倒是他身旁的老太太,顫巍巍的,卻一刻不停。我坐著也不是,離開更不妥,只好笑笑跑一邊玩了會兒電腦。等送走這倆人,母親讓陪她買菜去。原本我想拒絕,但轉念一想往後形同陌路便應了下來。一路上,包括進了菜市場,到了超市,我沒說話。母親問咋了,我還是沒說話,只是沉默的提著菜。 book18.org

  「喲,」她白我一眼,「還真是大壽星,真牛氣!」中午母親忙活了個把鐘頭。菜香瀰漫間,我這再繃著臉也不合適,當母親變戲法似地拎出個大蛋糕時,我只好笑了笑。一家人的注視下,我甚至感到臉龐火辣辣的,似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眼眶裡直打轉。 book18.org

  我多麼想只停留在這一刻,什麼都不管。 book18.org

  「咦,這笑得有多難看!」奶奶直皺眉。 book18.org

  「都這樣了還難看?」父親搓搓手,嘿嘿直笑,「開吃開吃,餓壞了我!」母親倒沒說什麼。她淺綠色毛衣下的肢體玲瓏窈窕,說不出有多美。直到切了蛋糕,她才揪揪我的耳朵:「嘿嘿嘿,咋回事兒今兒個,你瞅瞅你那驢臉,這都又長大一歲了,當壽星還心煩呢!」 book18.org

  晚上請呆逼們喝酒,不得不喝,因為邪門的出生日期,這幾乎成了過年的傳統。打飯店出來,直奔KTV,我倒是想搓麻將,但大家說:「時候尚早!」瞎逼胡鬧中,母親來電話催我回去,我說了聲好,就掛了電話。大概有個三四十分鐘,她又打了過來,我躲到依舊嘈雜的走廊上說:「你煩不煩!」母親沒說話,好一會兒我才發現她已掛了電話。 book18.org

  在呆逼們的怨聲載道中,我打的回了家。父親睡了去,母親從臥室走了出來,見了我也沒幾句話,態度不冷不熱。我想說點什麼,卻不得不沖向了衛生間。母親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最後說:「讓你喝,喝吧。」 book18.org

  14號上午我買了張去哈爾濱的火車票,到漠河已是16號傍晚。 book18.org

  出了站,冰天雪地,烏漆麻黑的,只能就近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直接搭車去了北紅村,倒不是對這裡多了解,而是不管去哪兒對我來說沒啥區別。村子很小,幾十戶人家,輾轉幾次後,我住到了村東頭的一個農戶家裡,房後就是凍結的黑龍江。他家有倆客房,四個大炕,按老頭的說法,是村裡住宿條件最好的。可惜我睡不慣火炕,前半夜熱得要命,後半夜凍得要死。這一呆就是四天,第一天還能勉強看到星斗,第二天下午就飄起了雪,而溫度實在是低,我這從不怕冷的體質到戶外就跟沒穿衣服一樣。大部分時間裡,我都守在火爐旁發獃,連老闆娘都看不下去,勸我既然來了就四下轉轉。老頭更是離譜,說村裡沒啥玩的,不如去哪哪哪,剛建了個什麼地質公園,話沒說完就被女的一眼瞪了回去。這家是翁媳倆,帶兩個學齡孩童,兒子在哈爾濱打工,老太婆倒是沒見到。 book18.org

  在女主人找來一件軍大衣後,我只能到江上溜了兩圈兒,還跟老頭釣過一次魚,光鑿冰就花了一個鐘頭,結果屁都沒釣上來。臨走那個上午,我沿著國境線走了很遠,在以為要迷路的情況下,又從林子裡摸了回來,不知道這算不算幸運。至於極光,同屋的一個南方瘦子說現在看不到,要到夏天才有。 book18.org

  「夏天?」正翻饃片的老闆娘皺皺眉,笑了,「我嫁到這兒都快十年了,一次也沒見著!」說不好為什麼,聽她這麼說,我竟有些失落。 book18.org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去漠河,就像不知道為什麼待了四天就走,其實兜里的錢還足夠維繫一陣,這個到處凍得硬邦邦的地方即便不見得多討人喜歡,也不至於令人厭惡。在哈爾濱火車站兜了倆鐘頭後,到底是買了一張途經平海的硬座票,風塵僕僕地坐上十八路公交車時已是2006年元月五號晚上七點多。平海也飄著雪,唾沫星子般若有若無,黑夜在路燈下,在骯髒的雪地里,時走時停,時急時緩。不等駛上花園路,我就覺得哪兒不對勁,直到過了南平河大橋才赫然發現往常燈紅酒綠的宏達大酒店竟一片黑燈瞎火。是的,那個曾經能遠遠點亮大半個夜空的光污染源如今只剩下幾扇微微泛黃的小窗,在宏達路口亮如白晝的路燈襯托下更是陰森森的,說不出的詭異。形而上的酒店雕塑在氤氳的車窗外不斷後退,厚厚的積雪使它膨脹起來,卻又被強光擠壓成一道頎長而扁平的陰影。像是吞了一口冷風,好半晌我喉嚨里都咕咕作響,大半碗羊湯下肚才算是緩和下來。 book18.org

  老南街人很多,就著幾角旮旯里的小桌,我吃了一碗面、兩張餅、一大份羊湯,還順帶著咪了二兩酒,整個人大汗涔涔。結帳時摸到了包里的諾基亞,就開了機,果不其然,有好幾條母親的簡訊,從十七號一直到三月二十三號,先是問我咋關機了,最後問到底咋回事,讓我看到簡訊後迅速給她回電。我倒是希望能看到陳瑤的簡訊,可惜並沒有。 book18.org

  05年3月24日。晴空萬里,艷陽高照,紫外線似乎要把整個大地的污垢都曬個乾淨。 book18.org

  我不知道母親在不在綜合樓,整個三樓也就會議室還亮著燈。這次沒猶豫,我搖搖晃晃地踱了進去。門衛追出來喊了一嗓子,到底是沒說什麼。不到二樓就聽到什麼叮叮噹噹響,小心翼翼地踏上三樓拐角,不想一眼就看到了母親。她大概剛鎖上鐵閘門,正埋頭往包里放鑰匙。老實說,我略感驚訝,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就那麼拽著扶手,再無動作。很快母親抬起頭來,瞥見我時,她直愣愣地張張嘴,捋了捋頭髮,白色挎包垂下來,在身側晃啊晃的。 book18.org

  隨後,樓道便陷入黑暗。母親再次打開了鐵閘門,她質問我跑哪兒去了,大概是真的生氣,一句話說了好幾遍,聲音不高,卻近乎咆哮。我背靠窗台,始終未置一詞。直到進了團長辦公室,她情緒才稍顯平復,給我接了杯熱水,擱下杯子時長嘆了一口氣。我並未落座,而是四下踱了幾步。母親輕倚著辦公桌,沒說話,但我能感受到那對目光。室內暖氣充足,一身油膩似在迅速消融,算起來有十幾天沒洗澡,光手臉也有兩三天沒挨著水了,這些天來第一次,我覺得自己臭烘烘的,像個屎殼郎搓出的糞球。好半晌,母親問我吃過飯了吧,她起身脫去羽絨服,一抹大紅色在餘光里一閃而過。實在沒忍住,我偷瞥了一眼,確實是那件毛衣裙,密密麻麻的針腳堪堪蓋過屁股。可能是酒精,又或者是室溫,凍傷的耳垂火辣辣的,一時間癢得厲害。 book18.org

  母親說怎麼也聯繫不上我,托老賀找輔導員、找我那些同學都沒用,後來輾轉找到大波,才知道我是跑出去玩了。 book18.org

  「你就不能讓人省點心?」她雙臂抱胸,語氣還算平和。 book18.org

  我輕吐口氣,卸下背包,本打算放到沙發上,想想還是擱到了地上。   「陳瑤換號了?」片刻,她又問,「咋打不通?」終於,我抹抹汗,瞅了她一眼。母親兩手撐在桌沿,上身前傾,打底褲包裹著的雙腿交叉在身前,可能是天冷吧,長發披散著,沒有紮起來,右下頜冒了顆火癤子,紅通通的。或許我該說點什麼,卻只是咧了一下嘴,跟著脫去羽絨服,一屁股坐到了沙發上。我想喝口水,抬了抬手,沒能夠著杯子。就差那麼一點。 book18.org

  「不跟你說話呢?!」母親聲音陡然提高几分,「這麼大人了,老讓人操心!啊?你還小啊,啊?你知不知道……」話到這裡戛然而止,化作嘆出的一口氣。 book18.org

  只剩喘息。 book18.org

  汽車鳴笛聲不絕於耳,儘管就在樓下,聽起來卻無比遙遠。甚至偶爾會響起爆竹聲,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汗還在淌,特別是下半身,兩條腿幾乎都濕漉漉的,像置身於蒸籠一般。不多時,母親又開腔了,無非是那些老掉牙的人生道理,路都是自己走的云云。我盯著玻璃杯里冒著的熱氣,始終沒吭一聲。 book18.org

  大概是我的態度激怒了她,母親的嗓音越發高亢,鞋跟把地面都踩得噔噔響。 book18.org

  「別糟踐自己別糟踐自己,咋給你說的?啊?」她猛拍了兩下大腿,半晌似是撩了撩頭髮,大紅色的胸部在喘息中上下起伏。 book18.org

  沒人說話。 book18.org

  難說過了多久,母親輕聲問我去哪兒玩了。我沒搭茬,她就又重複了一遍。   我還是沒吱聲,連頭都沒抬。 book18.org

  「耳朵聾了,嚴林?!我問你去哪兒玩了!」她一拍桌子,索性站起身來,這次嗓音直衝雲霄。 book18.org

  我垂著頭,置若罔聞。汗大概在臉頰爬行,蚯蚓一樣。 book18.org

  很快,母親「噔噔噔」地走來,直到抵住茶几才停下。她問我是不是打算把自己放棄了。 book18.org

  「是不是?」她居高臨下,聲音似在輕輕發抖。 book18.org

  「陳瑤實名舉報陳建國強姦!然後消失了。陸永平!喬曉軍!鄭向東!陳建軍!陳晨!!!」,母親聽到陳瑤的事,驚愕兩字就差寫在臉上。而當我每報出一個人名,母親就渾身一抖。我沒來由的覺得她可憐,想起昨天鐵哥們的話,心想,你這暴風雨早TM不來! book18.org

  「陳家大廈將傾,你那邊我盡力,應該可以取保候審。父親與蔣嬸的事我知道,納悶這日子怎麼被你們過成這樣,你們的事你們自己解決!」 book18.org

  說完逕自向外走去,母親想像上次在地窖一樣,卻被我甩出的牛皮袋定在了原地,只見紙質照片如同雪花一般,從84年2月7日我出生到現在,有我的滿月照,周歲照,十歲照,全家人各地旅遊的照片,還有自己唱戲的,每次去看兒子的照片,那都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book18.org

  即便面對兒子冷漠的眼神,母親也堅強的沒有哭泣,然而現在,母親像丟了力氣一般,瞬間癱坐在冰冷堂皇的大理石地面上,右手猛然捂住嘴巴,哭出了聲音:「嗚嗚......」 book18.org

  母親哭了。 book18.org

  只因這一次,她是真的失去了兒子! book18.org

  陳重德臨死前一周在療養院度過,被我鐵哥們安排的明明白白,我在他死前去瞅了眼,大小便失禁,眼睛瞪的跟電燈泡一樣,身子還時不時的抽搐,爽死的~ book18.org

  陳建國、陳建軍和陳建業三兄弟都瘋了,進了精神病院。據說瘋之前哥仨都全身赤裸,並排躺在小區門口,下半身流的血都凝結在青黑色的柏油路上,頭髮和上半身不知道沾了什麼東西,酸奶?沙拉醬? book18.org

  陳晨家庭美滿,在澳大利亞娶了個30歲出頭的華裔博士(長得像趙紅妝,名字也像),給他生了一兒一女,但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就跳樓了,聽鄰居們私下八卦,有天陳晨回家發現老婆跟三黑人乾的熱火朝天,怒極之下,開槍把三個姦夫打的跟馬蜂窩似的,隨後被聽到動靜的鄰居阻攔下,其老婆才幸免於難。請了大律師,再加上趙蘭妝咬死自己是被強姦又賠了不少錢,陳晨才沒多長時間就放了出來,一出來就帶著兒女做了親子鑑定,結果一個都不是自己的孩子,然後陳晨在某個正月十五的晚上,從雪梨塔上一躍而下。 book18.org

  「媽媽,我來了......」 book18.org

  07年春,母親出獄。看到母親的第一眼父親愣是沒反應過來,06年母親受審時儘管面容憔悴眼神灰暗,神采卻依舊,但如今,身形略微佝僂,披散的黑絲上爬滿了銀線,眼角皺紋就算不笑都深深刻在臉上,往日鮮活的氣息彷佛從母親的身體里抽離了出來,母親老了! book18.org

  父親輕喊了句:「回家!」 book18.org

  母親看了看父親,又抻著脖子朝四周張望許久,父親說林林拿了全額獎學金還在耶魯,母親輕輕點頭,陽光打在母親身上,折射出黯淡的光線。 book18.org

  年三十,小禮莊,雪下了一個晚上,慢慢停歇了,屋外樹上田間一片白茫茫,像卸了妝的姑娘般清爽宜人。 book18.org

  廚房裡灶台從早上起一直沒斷過火,暖烘烘的。母親在廚案前包著餃子,四葷三素一湯在木桌上騰騰冒著熱氣,還有兩大盤包子,韭菜雞蛋餡兒和豆沙餡兒,父親坐在矮凳上,說:「過幾天去林城玩?」 book18.org

  母親身子僵了一下:「去南方暖和不好些?」 book18.org

  「林林說南方濕冷,年紀大了,身子受不住。」 book18.org

  母親並沒明確答覆,手上不停利落地包著餃子,火苗在灶膛里躍動翻滾。   「林林不回來?」 book18.org

  「嗯,林林今年得跟著導師打一場跨國官司,回不來了,前兩天剛給我打了2萬美金,這小子出息了,聽他說一畢業就能拿綠卡,以後估計也就過年才回來一趟。」 book18.org

  「去不去?」父親輕嗅著廚房間特有的菜香。 book18.org

  「林城那地方可冷,不想去。」 book18.org

  「那你以前還玩得那麼歡快。」父親脫口而出。 book18.org

  「去,給我留點面子!」母親驀地轉頭,沾滿白麵粉的十指在餃子皮上捏了又捏,惱怒地看著父親,父親呆呆地看著母親,心下有點懊悔。 book18.org

  或許是父親的呆像讓母親想起了什麼場景,她瞪著父親看了幾秒,轉過身用手背捂嘴,終於還是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 book18.org

  「那我當你答應啦,我們一起去後山滑雪去。」趁母親高興,父親將木柴往火里扔了幾根道。 book18.org

  「這你都知道啦。」 book18.org

  「我寧願不知道」 book18.org

  「嗯,看來我已經沒有隱私可言了。」母親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手上卻沒停,一個又一個的餃子從她手上蹦出來。 book18.org

  「以前的事都過去了,日子還得繼續。」 book18.org

  「跟我說說你這些年的事。」 book18.org

  「什麼事?」 book18.org

  母親伸出俏生生的手指,指了指旁邊的滷牛肉。 book18.org

  「牛秀琴是我媽開的口,也幫過林林的忙,所以幫了一把,就當還人情。」   沒等母親繼續問,父親自顧自道:「陳重德、陳建國、陳建軍和陳建業是林林和他鐵哥們一起拾掇的;陳晨是自己想不開跳樓自殺的,無巧不成書,他老婆趙蘭妝是林林在美國的時候偶然碰到的,認識她時還沒結婚,萍水相逢,自然沒有天長地久,後來林林才知道她的兩個孩子都是他的,至於這女人婚內出軌跟三個黑人的事兒,是她自己的原因,澳洲林林去過一趟,林林在當地找了小半個月,也沒兩個孩子的消息,只能委託當地的第三方公司;陳瑤,聽林林說前兩天剛有點線索,他打算過段時間去找找看,聽林林的意思是想把以前的事情畫上句號。 book18.org

  」都過去了。「 母親雙眸低垂,睫毛修長,卻遮不住她眼中的晶瑩淚珠,她還記得第一次和他爸去美國看兒子時的場景,兒子看見自己愣了愣,而她是直接呆住了,那一頭刺眼的白頭,兒子才剛滿22周歲啊!兒子卻滿不在乎,笑臉依舊,莫名的,心窩子,好疼好疼!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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