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uxinbook18.org
2022年7月20日發表於:Pixiv book18.org
雲國人有三大愛好:愛喝茶,愛談天說地,以及,愛聽戲。 book18.org
秦城裡的貴人雅士們,閒來無事最愛與三五好友相聚,點上酒樓包間,品茗作詩,在最好的位置欣賞城裡最好的劇團「牡丹坊」上演的劇目;而那些小巷裡的腳夫下人們,放下手中活之後會立馬衝到茶攤,用一個銅子買上一大碗粗茶,仰頭咕咚咕咚地灌下去,端著已經空掉的茶碗靠在酒樓的牆邊,眼巴巴地望著酒樓上劇團的方向,聽上一曲半聲,以解心中之癢。 book18.org
當戲幕已落,人仍未散去:儘管所處位置不同,方式不同,但是包間裡的貴人雅士們與牆邊的腳夫下人們談論的卻是相同的話題:他們品味著劇目的精彩之處,談論今日伶人的發揮如何。當話題從當前劇目和劇團延伸開來,無論雅士還是腳夫們,卻都容易談論到同一個地方:那個江湖中傳聞無數的劇團「湖魅坊」,以及劇團的當家名角「湖白」。 book18.org
「湖魅坊」的伶人技藝高超,上演劇目令觀者如身臨其境。尤其是「湖白」的表演,她一蹙一顰,觀者無不為之動容:長袖舞動,觀者如痴如醉。 book18.org
「秦城繁華,劇團數目眾多,演藝高超;但是,所有劇團加起來,也比不過一個「湖魅坊」!」 book18.org
某天,我在客棧大堂歇腳的時候,旁邊客人大聲談論的聲音粗暴地灌進了我的耳朵里。 book18.org
他們談論的話題似乎是大家都感興趣的,圍著那張小茶桌圍成了一圈,聽那蹺著腳的大漢談天說地。 book18.org
「傳說皇上一次微服私訪間碰巧聽了「湖魅坊」的戲,堂堂天子,像我們這些普通百姓一樣沉迷戲中,大聲叫好。」 book18.org
「據說,在回到皇城以後,皇上立馬解散了皇家梨園,並且詔「湖魅坊」來京表演。但是,傳詔太監找遍了全國,卻連「湖魅坊」的影子都沒找著!」 book18.org
周圍客人一陣驚嘆。有人說:「被皇上詔請來京表演,那可是莫大的榮譽啊!為什麼『湖魅坊』要躲避呢?」 book18.org
「嗨!」那大漢給自己灌了一大口茶,大聲說:「想找他們表演的人多了去了,但壓根沒人知道他們在哪!在皇上詔請他們之前,秦城首富秦萬就在全國貼出榜單,邀請『湖魅坊』到他的榮春酒樓表演,一場出價千兩白銀!但人家硬是沒回復!」 book18.org
周邊客人或是感慨,或是驚嘆。千兩白銀,那是普通百姓們想都不敢想的數目。 book18.org
「那他們到底在哪表演呢?」有人問。 book18.org
「誰知道呢。他們表演的地方完全沒有規律。有時在鬧市街頭,有事在不起眼的小酒樓里,有時甚至在偏遠鄉村。」 book18.org
「還有傳言說他們其實是妖怪,用了詭異的術法來蠱惑人心。」說到這裡,那大漢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狗屁!」 book18.org
「應該就是其他戲班子眼紅,瞎說的!」 book18.org
「就是就是!」 book18.org
那大漢環視身邊人,挺起胸脯,說話的聲音都不由提高了幾度:「說真的,在三年前,我做夢都想不到『湖魅坊』會來我們那兒演出!」 book18.org
此話一出,整個客棧大堂立馬炸開了鍋。其他原本只是在聽的客人也圍了上來,小二和掌柜的也不做生意了,特地跑到那大漢的身邊,興沖沖地問他各種細節。 book18.org
「湖魅坊的演出真的很好,尤其是那湖白,她真美啊...」 book18.org
我按下自己連著絹布的斗笠,趁著別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大漢身上,不聲不響地走出了客棧。 book18.org
「小姐。」 book18.org
木訥的車夫已經在外面等候多時。我坐進馬車裡,享受著一個人狹窄的空間和難得的寧靜。 book18.org
對我來說,那些都是無聊的虛名而已,跟錢財一樣無聊。 book18.org
可悲這些凡夫俗子,為了虛名和錢財這種東西,忙忙碌碌地度過了短暫的一生。 book18.org
我是一隻狐妖,沉迷於人類戲劇的狐妖。 book18.org
我帶著我的劇團,行走於天下,一場一場的演出博得了眾多喝彩。但是我對那種東西並不感興趣。我唱戲,不過是為了興致使然。 book18.org
我行於天下已有百年時間,從不需要方向,隨性而走,隨性而唱;演出時,我看著台下狂熱的觀眾,看著他們真實的表情,就好像台下的觀眾看著我演出那些虛假的曲目。 book18.org
我是戲子,亦是觀眾,冷眼看這天下紛擾,嘲笑世人沉溺情愛,無法自拔。 book18.org
又是一個十一月,天氣逐漸變得陰寒。 book18.org
在天下遊歷的過程中,我偶然途徑一個山間小鄉村。那裡與外界封閉,只有一條道路與外界相連。這裡的村民看上去很樸實,他們稱呼這裡為橘子村,僅僅是因為這裡有很多橘子樹,能夠釀造可口的橘子酒。 book18.org
我想找客棧歇腳,一問村民卻知這偏僻的山村裡壓根沒有客棧。但好在村民熱情,聽說村子裡有客人,都願意過來幫忙:大家一起清理出了村裡的空房子供我歇息,還殺雞宰鵝款待我。在這等偏遠山村,這等規格的待遇,讓我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book18.org
飯後,我對年近古稀的村長老人說,其實我是「湖魅坊」的掌班,想要明天為你們演出一場,以報答父老鄉親的款待。 book18.org
村長老人用平口碗給自己灌了一口酒,大著舌頭問:「狐...什麼?狐狸坊?」 book18.org
「是「湖魅坊」,一個不知名的小戲班。」 book18.org
「戲班啊,好啊好啊。」 book18.org
村長高興地直捋鬍子,說還沒有戲班來村裡演出過呢,在外面看過戲劇的也只是少數人。姑娘願意為我們表演,實在是為這窮地方增光,為這窮地方增光啊! book18.org
村長一高興,多喝了兩碗橘子酒,最後是被同村的小伙子架回去的。 book18.org
這天夜裡,天公不作美,天上突然下起了雪。 book18.org
但是第二天,村裡的大家幾乎都來了。他們或端著小板凳早早坐好,或乾脆就這樣站著,男女老少將戲台圍得水泄不通,頂著天空中不斷落下的細雪眼巴巴地等待著演出。 book18.org
或許就像村長說的那樣,村裡封閉,從來沒有劇團來村裡演出過,每日生活也十分單調。有一個劇團願意在這裡演出,在這村裡是一件大事。 book18.org
紅色的戲幕緩緩拉開,搭配著戲台角落裡的鑼鼓聲,已經裝扮好的我踩著戲台上的細雪,慢慢走出。 book18.org
「忙處拋人閒處住。百計思量,沒個為歡處。白日消磨腸斷句,世間只有情難訴。玉茗堂前朝復暮,紅燭迎人,俊得江山助。但是相思莫相負,牡丹亭上三生路。」 book18.org
這戲我已唱了許久,唱到已經無法體驗戲中情感。雪一直在下,亦無法阻擋村民們沉醉戲中,無法自拔。 book18.org
但是,我與他們的感情並不相通。 book18.org
百餘年的時間,我一直以戲子的身份在人間遊歷。人世間的悲歡離合,人心的善美與醜惡,我已經見過了太多。 book18.org
我以冷眼看待這個悲哀的人世間,就好像我以冷眼看待台下沉溺於內心虛幻的觀眾。 book18.org
對我來說,台下觀眾是王子皇孫,還是這樣的平民百姓,並無區別。 book18.org
我未曾關注圍在台下如痴如醉的觀眾,卻在不經意間注意到,一個小男孩躲在不遠處的枯樹旁邊,探頭探腦地朝這邊張望。 book18.org
其他小孩都跟在父母大人的旁邊,為何只有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那裡? book18.org
雪還在下,將我眼前的世界染成了一片白。隔著無聲的飛雪,我眼中的,卻只有那個站在枯黃樹下穿著灰衣的小孩。 book18.org
不知為何,我突然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就好像站在被圍簇著的我,和站在枯樹下的那個孤零零的孩子,我們都有著同樣的孤獨。 book18.org
...... book18.org
一個時辰余後,曲終,戲幕落。 book18.org
細雪已經灑滿了村民們的頭髮和肩膀,亦將我的戲台鋪得一片白。 book18.org
但寒冷的天氣無法澆滅村民們的熱情。演出結束後,村民們圍了上來,大聲叫好。 book18.org
「姑娘,你唱得實在太好了,人又長得美,簡直就是天仙!」 book18.org
被凍得有點受不了的村長搓著乾枯的手,激動得直哆嗦:「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們才好!」 book18.org
「不必感謝,我這是為了報答父老鄉親們的款待,這是我們該做的。」 book18.org
不咸不淡的寒暄過後,我一抬頭,看到那男孩子還站在那棵枯樹的後面,因為我的視線而縮了縮脖子。 book18.org
村長順著我的視線望過去,恍然大悟。 book18.org
「他啊,他叫姜瑜,本來不是我們村子裡的人。」 book18.org
「他的父母本是商人。他跟他的父母在外面跑的時候,他的父母都被盜匪殺了,他僥倖活了下來,被我撿到,帶回了村裡。」 book18.org
「他是吃百家飯長大的,是個可憐的孩子。」 book18.org
「姜瑜,過來一下!」 book18.org
我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村長就把那個叫姜瑜的小男孩叫了過來。 book18.org
他有些害羞,低著頭立在村長的身邊,怯生生地喊了一句「姐姐」。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我只是輕輕應了一聲,什麼也沒有說。盜匪橫行,家破人亡,這種事情在遊歷的過程中我已經見過了太多。世界上的孤兒,也遠不止我面前的這一個。 book18.org
每分每秒,這個世界都有生靈在逝去和重生。對我來說,人類與飛禽走獸亦無任何不同。 book18.org
感謝大家的款待,那麼我們就要告辭了。我說。 book18.org
今天下雪了,不便出行,不如多留一陣吧。村長老人試圖挽留我,真誠的樣子看上去不像是假惺惺的客套。 book18.org
我剛想婉拒,姜瑜好奇地望著我,忍不住開口問道: book18.org
「為什麼,一直都只有姐姐一個人在唱呢?」 book18.org
我大吃一驚,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這個膚色有些黝黑的小男孩:他一雙眼睛很大,像是一汪清泉,眼神里不帶半分雜質。 book18.org
「姜瑜,瞎說什麼呢。台上哪裡只有姑娘一個人。」 book18.org
村長拍了一下姜瑜的肩膀,有些不好意思地對我說:「童言無忌,還望姑娘不要見怪,不要見怪...」 book18.org
我一直盯著姜瑜,盯得他都不好意思了,直往村長的身後縮。 book18.org
那好吧,我們就在這裡多留一陣子。我對村長說。 book18.org
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明白,這個叫姜瑜的小男孩,到底是怎麼看穿我的。 book18.org
在天下遊歷百餘年,上至天子,下至百姓,皆沉醉於我的戲中,未有發現任何破綻。 book18.org
對,整個劇團,其實只有我一個人而已,其他人不過是我製造的紙人。 book18.org
至始至終,台上亦只有我一個人;其他角色,不過是我的分身,是我憑空捏造出來的幻覺。 book18.org
而這一切,為什麼會被一個小孩子看穿?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我,讓我難以置信。 book18.org
借著留在村子的這段時間,我開始觀察那個叫姜瑜的男孩子:他今年十歲,平時住在村長家裡,會幹活做飯,都很下力氣,村裡的大人們都誇他很懂事,都喜歡他。 book18.org
不過可能是經常被當做自己孩子榜樣的原因,村裡的其他小孩好像不大喜歡他,不跟他在一起玩。 book18.org
但是,我並沒有看出他有任何與其他凡人不一樣的地方。 book18.org
冬日寒意漸濃,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把眼中的世界都染成一片雪白。某日,姜瑜突然端著火盆跑來找我,說大雪封山,村子已經出不去了,希望我能在村裡先度過這個嚴冬,待來年雪化之後再走。 book18.org
外面的雪已經沒過了他的小腿,他用自己的外套遮住火盆口,不讓外面的大雪熄滅了火盆里的木炭,自己卻只穿著一件單衣,被外面的嚴寒凍得瑟瑟發抖。 book18.org
他揭開了蓋在火盆上的外套,盆里的木炭還在燃燒,火光映得他的小臉紅撲撲的。 book18.org
「你不冷嗎?」 book18.org
我趕緊把他拉進屋裡,輕拍他的頭髮和肩膀,替他掃掉他身上的雪。 book18.org
他傻乎乎地笑著,說不冷。 book18.org
我悄悄動用法力,讓火盆里的木炭燒得更旺一些。他裹上烤乾了的外套,圍著火盆,很快便不再冷得發抖了。 book18.org
是村長讓你用外套蓋住火盆的嗎?我問。 book18.org
不是不是。他連忙擺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覺得雪可能會打濕了木炭,然後木炭就燒不了多久,這樣不好... book18.org
傻孩子。 book18.org
我有些感動,卻又不知該如何表達。 book18.org
爺爺說很不好意思,他也沒想到今年的雪下得這麼大,把山路都封住了...不過姐姐不用擔心,我會一直給你們送飯和柴火過來的,大家也很樂意。 book18.org
說完,姜瑜有些侷促地望著我,生怕我露出什麼不高興的表情。 book18.org
言語可以欺騙,動作可以欺騙,唯獨目光難以欺騙。洞悉凡人目光所藏,對身為狐妖的我來說輕而易舉。 book18.org
我知道那日村長老人是真誠地想留下我這個客人,也知道眼前的少年沒有騙我。所以我並不在意。 book18.org
休息一些時日,或許也沒什麼不好的。仔細想想,我一直在外遊歷,似乎也好久沒在某個地方好好歇過了。 book18.org
我說好。他望著我,露出了欣喜的神情。 book18.org
那天,我又問,你真的看到台上只有我一個人嗎? book18.org
台上?他露出了迷惑的神情。 book18.org
我默不作聲,知道他那天說的不可能有假。 book18.org
因為,包括戲台、鑼鼓聲、其他角色在內,全都是幻覺。 book18.org
或許是發覺我有些不高興,他看起來有些侷促。 book18.org
我摸摸他的頭,說沒事,或許那天只是你看錯了。 book18.org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大起膽子說:我還不知道姐姐的名字呢。 book18.org
我叫狐白。我淡淡地笑著,狐狸的狐。 book18.org
轉眼間,嚴冬的一個月便過去了。 book18.org
外面大雪嚴寒,大家都困在家裡的火爐旁邊,村裡少有人走動;只有不怕冷的孩子,會穿著厚厚的衣裳在雪地里嬉笑打鬧。 book18.org
孩子們的嬉笑聲不斷地從土牆外傳來,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心裡也是空蕩蕩的。 book18.org
作為狐妖,我雖然不懼嚴寒,隨著時間的流逝卻愈發覺得自己孤獨,孤獨得可怕。 book18.org
劇團里的其他人不過是我捏的紙人,看上去木訥,而且只會重複那幾句話。 book18.org
我原以為我早已習慣了孤獨,卻沒想到不過是因為奔波的忙碌與疲憊掩蓋了這種名為孤獨的情感。 book18.org
到現在,我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居然是姜瑜出現在我家門口的時候。他每天都要來給我送飯送柴火,然後我會把他留下來,這樣這座空蕩冰冷的屋子才能有些熱鬧的感覺。 book18.org
村子裡給我準備的都是幾人份的飯菜,我實在沒法跟他們解釋其他幾個人都是假人這件事,只好留下姜瑜跟我一起吃飯,這樣才能少浪費一點,畢竟這樣的小山村裡糧食儲備不可能太多。 book18.org
村長爺爺倒是每天笑呵呵的,還讓姜瑜過來傳話,說要多養活幾口人,村裡的糧食還是足夠的。 book18.org
姜瑜說,橘子村每年都下雪,雪讓這裡的橘子變得甘甜,也讓來年的收成變得更好,所以這裡的大家都喜歡雪。 book18.org
這樣一來二去,我與他很快地熟絡起來。 book18.org
雖然其他孩子不跟他在一起玩,但他其實也是個活潑的孩子,每次見我的時候總是「狐姐姐」「狐姐姐」這麼甜甜地叫我。 book18.org
不知為何,經常聽他叫我「姐姐」的時候,我那顆早已封凍的心,居然切實地會有暖意流過。 book18.org
在與他的聊天中,我得知他是七歲的時候被村長撿回來的,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三年。村裡的大家對他都很好,而他也一直在努力做一個有用的人來回報大家。 book18.org
某天,他大著膽子問我:那天,我看到姐姐好像很不高興...他小心翼翼地問,姐姐是有什麼傷心事嗎? 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問他,那天你看到的,是現在的我嗎? book18.org
他好像不太明白我的意思,傻乎乎地點頭。 book18.org
狐姐姐...不就是狐姐姐嗎? book18.org
他很認真地說,超級漂亮的姐姐,世界上應該沒有比姐姐更漂亮的人了。 book18.org
我哭笑不得,說,我不是問這個。我是說,我長什麼樣子? book18.org
他愣了一下,對我左望右望,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姐姐真的很漂亮... book18.org
然後,有一頭別人沒有的白色的頭髮... book18.org
我默不作聲,心想果然這樣。 book18.org
狐妖千面。我給別人呈現的,都是我想給別人看到的樣子,比如說一張男性化的面孔,還有一頭正常的黑髮。 book18.org
唯有他能看穿我的所有幻術,看到一個最真實的我——化為人形的我,留著一頭及腰白髮。 book18.org
他傻乎乎地望著我,還在等待著我的答覆。我淡淡一笑,說:狐姐姐就是這樣的冰山臉,並沒有什麼傷心的事情。 book18.org
狐姐姐,什麼是冰山臉? book18.org
就是你之前看到的一臉不高興的臉。 book18.org
他似懂非懂地點頭。 book18.org
狐姐姐,他環視屋內,又問,為什麼總不見其他幾個人呢? book18.org
他們比較害羞,不願意多見生人。我按著他的腦袋瓜,笑著說: book18.org
小孩子別瞎問。 book18.org
他害怕地縮了縮脖子。 book18.org
關於姜瑜能看穿我的幻術這件事,我思索了許久,慢慢地才從很久很久之前的記憶中尋出原因。 book18.org
還記得我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祖母把我抱在腿上,對我說:阿妹,我們狐族是擅長幻術的一族。 book18.org
所謂幻術,並非別人所言的蠱惑人心,而是順應人心,讓他們看到他們想看的東西。 book18.org
大多數人想要的太多,看到的全是虛妄;但是也有少部分人,心思非常單純,安於現狀無欲無求,我們的幻術對這種人是無效的。 book18.org
我想,姜瑜就是這種人。 book18.org
小孩子總想要玩具和好吃的,大人想要的則更多更多;而姜瑜,他小小年紀卻經歷了太多,對於現在安穩的現狀已經十分滿足,甚至一心希冀著為村子和大家多做點什麼。他心思單純,所以才能一眼看破我的幻術。 book18.org
在這兩個月的相處時間中,我居然開始慢慢習慣於他在自己的身邊:陪自己吃飯,陪自己烤火,還有拉著自己一起去看那片橘園。 book18.org
在大雪茫茫的白色中,火紅色的冬橘掛在枝頭,像是春日遊園里一朵朵盛開的紅花。 book18.org
把橘子摘給我的那時候,他看起來那麼開心。臉上的笑容仿佛把這嚴冬都化開了。 book18.org
我總是從高處以冷眼看待這個紛亂的人世間:人世間的悲歡離合,與我均無關。我只是在表演著,毫無感情的虛假的戲劇。 book18.org
但是,在他來到自己身邊之後,我居然開始有些希冀,希冀著這個孩子能夠留在自己身邊,希冀著自己不用再忍受那樣嚴寒一般的孤獨。 book18.org
…… book18.org
一月,在深雪終於快要化開的時候,我一個人去找了村長,說自己很喜歡這個孩子,希望能夠領養他。 book18.org
村長爺爺捋了捋鬍子,說,畢竟這裡給不了他什麼。姑娘願意帶他走,那當然是一件好事。 book18.org
你去問一下他的意見吧。 book18.org
我想了想,覺得村長說的很有道理。如果我要帶他走,那麼有些事情就必須要先跟他坦白。 book18.org
這天下午,他抱著今天的飯菜過來的時候,我關上了房門,嚴肅地說,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 book18.org
我要走了,待雪化開就會走。 book18.org
他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失落的樣子沒有絲毫掩飾。 book18.org
你喜歡狐姐姐嗎?我問。 book18.org
他大聲說,喜歡。 book18.org
那,想要跟狐姐姐一起走嗎? book18.org
他愣住了,低頭躊躇著。 book18.org
村長爺爺已經同意了。我說,我們在等你的意見。 book18.org
他猶豫了很久,最終,他慢慢地抬起頭來,眼神亦變得堅定。 book18.org
我很喜歡狐姐姐,但是...我更想報答大家的恩情。 book18.org
我不走。 book18.org
他衝出了家門,留給我一個越跑越遠的背影。 book18.org
我在原地愣了好久,只能有一聲重重的嘆息。 book18.org
不過,我沒想到的是,當天晚上,他又回來了。 book18.org
當我打開房門,看到灰頭土臉的姜瑜的時候,不由樂了。 book18.org
怎麼了,被趕出來了? book18.org
他有些沮喪地點了點頭:村長爺爺罵了我一頓,讓我跟你走。 book18.org
村長爺爺說,他留在這裡又能做什麼呢?你應該跟著狐姐姐去外面的世界闖蕩,然後把外界的見聞說與大家聽,這才是對大家恩情最好的報答。 book18.org
那你現在願意跟我走了?我問,不是因為村長爺爺的要求,而是自願地跟我走。 book18.org
他認真地點點頭,說,我相通了,報答大家的恩情未必需要留在這裡。等以後再回來幫助大家也是一樣的。 book18.org
認真的? book18.org
認真的。 book18.org
那如果我告訴你,我是妖怪,而不是人呢... book18.org
在他的眼前,我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了自己作為狐妖的形態:立在頭上的狐耳,兩大條狐尾巴,臉上的爪狀妖紋,金色的眼瞳,還有唇邊尖銳的獠牙。 book18.org
我以這樣可怖的姿態出現在他面前,用低沉的聲線質問著他:這樣你還會選擇跟我走嗎? book18.org
望著我這樣的姿態,他被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book18.org
一盞茶的時間後,他才慢慢地回過神來,用力地吞了一口唾沫,而後用力地點頭:我要跟狐姐姐一起走! book18.org
為什麼?我可是妖怪。 book18.org
我相信狐姐姐是好人。 book18.org
我都說了,我是妖怪。 book18.org
那狐姐姐就是好妖怪! book18.org
我有些哭笑不得,斂起了自己作為妖怪的姿態。 book18.org
那如果我告訴你,我指著自己身後那些劇團成員,那些人都是假的,是我造出來的假人,你還會跟我走嗎? book18.org
他又被震撼住了:妖怪的世界,遠遠超出了他的認知。 book18.org
但是,他還是用力地點頭,大聲說:我要跟狐姐姐一起走! book18.org
我一把把他攬進懷裡,不覺中聲音都變得有些哽咽:好孩子... book18.org
要讓一個成年人在短時間裡接受這些非人事物並且做出抉擇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況是一個十歲的孩子呢。 book18.org
以後,我定會好好待你... book18.org
他抱著我的腰,在我的懷裡哭得稀里嘩啦。 book18.org
…… book18.org
在雪化之前的短暫時光里,他挨家挨戶地拜訪了鄰居們,儘自己能做之事地給他們幫忙。鄰居們也知道了他要跟我走這件事,都忍不住地往他懷裡塞一些好東西,囑咐他要好好跟著姐姐,不要給姐姐添亂。 book18.org
他去山上摘了好多冬橘,用來給村長爺爺釀酒。村長爺爺拍著他的肩膀,臉上滿是慈愛。 book18.org
封山的大雪終於在春陽中化開,到了我們離開的那一天,全村的人都前來送別。 book18.org
他笑著跟大家揮手,跟著我坐上馬車的時候,他又哭了。 book18.org
我用手指輕輕替他擦拭著眼角的淚水,打趣地說:瞧你哭成這樣,好傻。又不是以後見不到面了。 book18.org
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用稚嫩的聲音說:我以後再也不哭了! book18.org
姜瑜離開了呆了三年的小山村,踏上了全新的旅途;對我來說,又何嘗不是如此。 book18.org
百年間,我帶著自己捏造出的幾個假人,孤零零地在天地間遊歷;而從現在開始,我的身邊多了一個笨笨的小跟班。 book18.org
帶著小跟班的第一次演出,是在一個人跡罕至的山澗前。 book18.org
那裡景色極美:樹影動搖,畫眉啼鳴,山澗垂於大石之間,灑落了一片飛虹。 book18.org
如此美景讓我的心情也愉悅了起來。面對著這銀色的山澗,我決定在此唱上一折。 book18.org
狐姐姐,為什麼要在這裡演出呢?姜瑜傻乎乎地問,這裡又沒有人看錶演。 book18.org
而且,狐姐姐站在那裡的話,會被水打濕的。 book18.org
生於天地之間,人應從心而為,而非從於他人。 book18.org
我摸著他的小腦瓜,淡淡一笑:這飛禽走獸都懂的道理,可憐芸芸眾生卻不懂。 book18.org
他傻乎乎的,似乎不懂得這些大道理,只是說:沒關係,狐姐姐的表演有我在看! book18.org
傻孩子。 book18.org
童言無忌,連我忍不住笑了。 book18.org
我的意思是,以後,你要順應自己的心意去做事,不必在乎世俗眼光,不必為名利所縛,只需做到問心無愧就好。 book18.org
說完這些,我走到山澗飛虹前,舞動水袖,低吟淺唱,任憑冰涼的山泉水打濕了我的衣衫。 book18.org
他在那裡直愣愣地望著我,似懂非懂。 book18.org
我帶著他,遊歷於雲國的大小城鎮中。 book18.org
他總是很懂事,會主動地為我調羹做飯,會憋著小臉為我搬動各種重物,還會從外面摘回鮮花,偷偷放到我的馬車車廂里。 book18.org
慢慢地,我習慣於吃他做的飯菜,樂於有時候給他施下的小惡作劇,歡喜於他給自己的小驚喜。 book18.org
某天,他從市場上帶來了一枚銅鏡。他把銅鏡擦得光亮,傻傻地說是送我的禮物。 book18.org
我不需要鏡子,也不需要梳妝,因為別人看不到我的真面目。我可以讓別人認為我貌美若天仙,也可以讓別人認為我髒污如乞丐,不過是憑我自己的意願而已。 book18.org
不過畢竟是他送我的禮物,我還是把那東西擺放到了自己的房間。 book18.org
我坐在木桌前,望著銅鏡里披散著白髮的我自己,我心裡突然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 book18.org
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了,我已經很久都沒見過自己的模樣了。 book18.org
原來我已經在人前偽裝了這麼久,久到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誰。 book18.org
現在,畢竟自己身邊的那個小傢伙能看到自己的真面目,還是不要這麼披頭散髮的比較好。 book18.org
我剛拿起玉梳準備梳理一下頭髮,這時候,我心裡卻突然有了一種奇妙的想法。 book18.org
「阿瑜,阿瑜?」 book18.org
我把姜瑜叫進了房間。他探頭探腦的,看上去有些緊張:這還是他第一次進我的閨房。 book18.org
我把自己手上的玉梳塞到了他的手上,壞壞地一笑。 book18.org
「既然鏡子是你送的,那當然梳頭的工作也由你來做!」 book18.org
剛開始的時候,他的手心裡托著我的頭髮,梳得很慢,生怕讓我感覺不舒服。但很快,讓他幫我梳頭就變成了我難得的享受。 book18.org
有時候,我會突然很慶幸,慶幸自己當初來到了那座小山村,慶幸自己收養了這個小孩子,把他留在自己的身邊。 book18.org
他就像是一陣清風,在我平靜無波的湖面上,泛起一陣又一陣的漣漪。 book18.org
某日,他拿著我給他的銀兩,自己跑出門去買菜——這本來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直到快到午時,他還沒回來。 book18.org
他一直都很懂事,從不讓我擔心。今天去了這麼久還沒回來,難不成是遇到什麼意外了? book18.org
一些糟糕的幻想讓我心急如焚,連忙跑去市場找他。但我在剛拐過街角的時候,卻看到他正抱著菜籃子,急匆匆地往我們住的地方跑。 book18.org
你怎麼去了這麼久? book18.org
他抱著菜籃子,害怕地縮了縮脖子:對...對不起...狐姐姐... book18.org
我想發火斥責他一頓,但是看到他這個樣子,卻怎麼也狠不下心來。 book18.org
算了,人沒事就好。 book18.org
我牽起他的小手,帶他往客棧走。 book18.org
他一隻手抱著菜籃子,小聲對我說:狐姐姐,剛剛我看到街邊有劇團在唱戲... book18.org
我豎起耳朵,卻裝作毫不在乎的樣子:哦,那他們唱得怎麼樣? book18.org
不好聽。他搖搖頭,遠遠沒有狐姐姐唱的好聽,街上都沒有人聽他們唱戲。 book18.org
但是,就算沒人聽,他們還是在繼續唱,一直唱到結束。 book18.org
我想了想,說:因為,戲台上有一條很重要的規矩。那就是,哪怕台下無人也要一直唱下去,因為除了人之外還有鬼魂會看。 book18.org
聽我說到鬼魂,他打了個激靈。 book18.org
狐姐姐,這...他結結巴巴地問,這是真的嗎? book18.org
感受到他的小手捏自己捏得越來越緊,我有些哭笑不得:活生生的狐妖就在你的身邊,還怕什麼鬼魂。 book18.org
是啊,其實就是這樣的。我突然想到一個捉弄他的好方法,特地嚇唬他:你狐姐姐有時候會在沒人的地方唱戲,那就是唱給鬼魂聽的! book18.org
他差點嚇暈過去。從那以後很長時間,當我在偏僻無人的地方唱戲的時候,他都沒敢探出頭來看。 book18.org
...... book18.org
不過,從那天過後,我突然有些擔心,擔心我不在的時候他會出什麼意外。 book18.org
生離死別我已經唱過了太多,見過了太多;我曾經對此冷眼旁觀,嗤之以鼻;而當這種幻想開始加到我身上時,我卻開始感到恐懼。 book18.org
於是,以鍛鍊為名,我開始訓練他,訓練他扎馬步,訓練他舞刀弄槍,期望他能夠借著這些在這個亂世中保全自己。 book18.org
他訓練很是賣力,甚至在大半夜的時候還會自己偷偷加練。我笑著問他為什麼這麼賣力,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用稚嫩的聲音大聲說:「因為,我會保護狐姐姐!」 book18.org
「好啊,那你快快長大,然後就能把狐姐姐護在身後,就像真正的男子漢一樣。」我撫摸著他的腦袋瓜,這樣笑著說。 book18.org
雖然嘴上這樣說,但其實我自己心裡更清楚:凡人的性命實在太過脆弱,個人武藝再高強,在亂世的洪流中亦不值一提。 book18.org
萬人敵者,會死於萬軍之中;勇力過人者,最後會力竭而亡。這樣的故事並非僅有戲劇之中才存在,我自己也曾親眼在戰場上見證過,不止一次。 book18.org
但是,當看著他訓練得渾身是汗,看著他累到倒頭就睡,我那不安的心,才會稍稍安定一些。 book18.org
原來,擔心一個人是這樣的感覺。 book18.org
時光飛逝,轉眼間,已經過去了六年時間。 book18.org
六年里,我們就像凡人姐弟那樣親密無間:我喜歡他甜甜地叫「狐姐姐」,也總愛露出自己的狐妖真身嚇唬他;然後,我會牽著他的小手,到市場裡去為他買上一串糖葫蘆,作為賠禮。 book18.org
六年時間,對我來說不過彈指一瞬。我從未設想過,時間的力量原來如此強大。 book18.org
六年時間,我帶他踏遍了雲國的名山大川,看遍了那朱樓青巷。我總是很容易迷路,在外是他走在前頭,為我尋得方向;也是他,穿越鬧市中的層層人群,回到我身邊牽起我的手。 book18.org
不知何時,他已經變得很勇敢,不會被我的真身或者鬼故事輕易地唬住; book18.org
不知何時,他的手已經變得很大;在我牽他的手的時候,反而是他把手我的手包裹在最裡面; book18.org
不知何時,當我想要像以前一樣摸摸他的腦袋時,卻開始需要掂起腳尖。 book18.org
不知何時,他開始變得很羅嗦:總是盯著我按時吃飯,總是照看我要好好增減衣物,總是拉著我,不讓我在雨雪中隨性表演。 book18.org
他總愛說:狐姐姐,不要老是冰山臉。 book18.org
他總愛說:狐姐姐,不要那麼悲觀厭世。 book18.org
不知何時,他已經從那個傻乎乎的小男孩,變成了溫柔可靠的大男孩。 book18.org
而他,也從未忘記過那個收養了他的小村子。他謹記著村長爺爺對他的囑託,每次我們回到那個小山村的時候,都會將他在外的見聞,說與大家聽;當我們走得遠了,他也不曾忘記寫下信箋,與村長爺爺交流。 book18.org
村長爺爺年事已高,但仍然很有精神。每次我們回來的時候,村長爺爺總是拍著他的肩頭,感慨著已經長得這麼大了。 book18.org
歲月更替,不變的,是他總會為我調羹做飯,總會為我將銅鏡擦得光亮,總會將我的長髮溫柔地盤起;在我演出的時候,他總會躲在別人不會注意到的地方,望著台上的我愣神。 book18.org
也唯有他在身邊的時候,我才會安然地露出自己的真身,讓他用木梳溫柔地替我梳理長發和尾巴。 book18.org
我已在人世間遊歷了百餘年,目光所及皆為虛妄。但是,當他來到自己身邊以後,我卻能結結實實地感受到人間的重量——這重量,超過了我遊歷人間百餘年來的總和。 book18.org
某天,演出過後,我打了個小小的瞌睡,卻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book18.org
我夢到大雪紛飛,厚重的雪將整個天地都染成白色。 book18.org
我夢到他倒在那白色的火焰中,溫柔的眼眸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book18.org
我抱著他早已僵硬的身體,哭得撕心裂肺,肝膽俱裂。無法言語的絕望仿佛這無邊無際的大雪,將我們徹底籠罩。 book18.org
我從噩夢中驚醒,才發現,熱淚,早已沾濕了我的冷枕。 book18.org
那種絕望感還未消退,我顧不上自己凌亂的頭髮和衣衫,慌忙衝出了房間想要去找他,卻不想在我們旅居的地方,怎麼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book18.org
我幾近崩潰。 book18.org
原來,不知何時,那個傻乎乎的小男孩,早已在我的心中占據了如此地位。 book18.org
狐姐姐? book18.org
他從大街上走回來,手上小心翼翼地捧著剛摘回來的鮮花。 book18.org
不顧旁人的眼光,我一頭撲進他的懷裡,緊緊地抱住了他。 book18.org
他嚇了一跳,但很快反應了過來。 book18.org
狐姐姐,怎麼了? book18.org
他摟著我,輕聲問著。 book18.org
我卻說不出話,只是把臉埋進他的脖頸處,手指緊緊抓著他的衣服。 book18.org
半晌,我才慢慢地抬起頭,勉強地對他笑了笑,說,我想要你為我梳頭髮了。 book18.org
我們回去吧。 book18.org
他把鮮花小心翼翼地放進銅鏡旁的花瓶里,而後將玉梳蘸水,仔細替我梳理著長長的頭髮。 book18.org
外面天色已暗,燈火開始亮起。 book18.org
妝檯前的油燈燃燒著。我望著銅鏡里神色憔悴的自己,默默無言。 book18.org
這麼多年了,我還從未有如此失態的時候。 book18.org
但是,那個夢又顯得那樣真實,真實得讓人心悸。 book18.org
與他相處多年,我慢慢地終於能感受到所謂現實。但是那個夢過後,我卻又開始分不清現實與虛妄。 book18.org
閨房裡,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book18.org
他也知道我如此失態肯定是碰到了什麼事情,但是他沒有追問。 book18.org
他替我梳頭,房間裡只剩下了清水從玉梳滴落的聲音,還有玉梳梳齒划過頭髮的細微聲響。 book18.org
燈火搖晃,我注視著銅鏡里的他,看到他微微垂著頭,目光中不僅僅潛藏著對我的擔憂,還潛藏著別的憂愁。 book18.org
他是個活潑的孩子,目光中少有如此憂愁。 book18.org
阿瑜,有什麼心事嗎? book18.org
我話音剛落,能看到他身體一僵,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book18.org
果然...什麼都瞞不過狐姐姐。 book18.org
他把我的長髮托在手心裡,用玉梳輕輕梳理著。 book18.org
我能夠輕易地看穿人心。小時候,他做了什麼壞事都瞞不過我的眼睛,這次也不會例外。 book18.org
他垂著頭,沉默許久,才慢慢地說:狐姐姐,你今天唱得真好... book18.org
怎麼了?我不解其意,追問道。 book18.org
可是我...他的手隨著聲音一齊顫抖,我看不到狐姐姐唱戲時候優美的樣子了... book18.org
我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明白過來。 book18.org
你看到了嗎?我輕聲問,戲台,其他角色,還有我的妝容? book18.org
他緊緊地捏著木梳,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book18.org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狐姐姐... book18.org
他的手緊緊地抓著我的椅背,垂著頭,聲音里夾雜著壓抑著的啜泣聲。 book18.org
我,做錯了... book18.org
狐姐姐,不要拋棄我... book18.org
六年時間裡,他早已明白自己的特殊之處:別人看不到我的真容,只能看到戲台上虛幻的角色,而他能看到是我在起舞,而不是其他人。 book18.org
小時候,他也傻傻地拿這個來問我,問狐姐姐,當初是不是因為我比較特殊才收留的我。我笑著說當然是,等你某一天變得跟其他人一樣,我就把你丟掉! book18.org
我一聲嘆息,站起身來,只是輕輕將他摟進懷裡。 book18.org
我怎麼會拋棄你呢,你早已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book18.org
凡人隨著年歲增長,總會變得複雜,總會有所求。我早就明白這個道理,但是這一天真的到來的時候,我還是覺得很遺憾,心裡空落落的。 book18.org
沒事的,沒事的。 book18.org
我用手輕撫他的後背,像安撫小孩一樣安撫他。 book18.org
你想要什麼呢?在他的耳邊,我輕聲問。 book18.org
那個一心為他人著想的傻小子,當他也有了自己的私心,那麼他會想要什麼呢? book18.org
他用有力地雙手環住了我的腰,把臉埋進我的髮絲里,壓抑著的聲音顫抖著: book18.org
我...好喜歡狐姐姐... book18.org
喜歡狐姐姐一個人在那裡唱詞起舞,喜歡替狐姐姐梳頭,喜歡跟狐姐姐在一起的時候... book18.org
他這樣說,讓我猝不及防,一下子愣在原地。 book18.org
他想要的,原來是我? book18.org
雖然不知不覺中他確實已經到了這個年紀了,但是... book18.org
最初,不過是因為自己太過孤獨,才會選擇把他帶在身邊,像是人類飼養寵物一樣;而如今... book18.org
如今...我又把他,當做是我的什麼? book18.org
我早已習慣了他為我準備的飯菜,習慣了他用木梳輕輕梳理我的長髮,習慣了在台上表演的時候,總有一束專注的目光屬於他。 book18.org
習慣的力量真可怕。如果有一天他從我的身邊離開了...僅僅是一個設想,那種夢境帶來的絕望感仿佛又重回我的心頭。 book18.org
我錯了...我不該,對狐姐姐有幻想... book18.org
靠在他的脖頸前,我抬起頭,對他笑了笑。 book18.org
不要自責。畢竟,你也到這個年齡了,對女孩子有愛慕的情感,也是很正常的。 book18.org
是愛慕的情感,蒙蔽了他純凈的雙眼。 book18.org
他紅了耳根,低著頭不敢直視我的眼睛。 book18.org
說起來,我還從未跟你講起過我和我族人的故事吧。 book18.org
我抓著他的肩膀,輕聲說: book18.org
我,是被族人趕出來的。 book18.org
就像你們凡人總以考取功名為正途一樣,我的族群以修道成仙為正道。 book18.org
但是,我卻沉迷凡人的戲曲中無法自拔。在長輩的眼中,這是玩物喪志,是旁門左道。而後,我就被家族趕出來了。 book18.org
他抬起頭,目光中帶著濃濃的擔憂,想要像以前一樣安慰我。我卻偏過頭,只是說:但對我來說,功名也好,成仙也罷,不過都是虛妄,與那戲曲一般無二。 book18.org
他踟躕許久,小心翼翼地問:狐姐姐,那我呢? book18.org
我把手貼在他的臉頰上,感受著他臉上滾燙的溫度,感受著自己躁動的心跳。 book18.org
我說:只有我此時觸碰到的你,是真實的。 book18.org
我雙手環過他的後頸,掂起腳尖,閉上雙眼,毫無顧忌地吻了上去。 book18.org
他猝不及防,生澀地觸碰著我的嘴唇。 book18.org
我輕輕含著他的上唇,用舌頭輕舔他的嘴唇。他面頰通紅,滾燙得就快要燒起來。 book18.org
而後,我輕吻著他的喉結,舔舐著他的耳朵。他不堪刺激,抓著我的衣服,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book18.org
狐姐姐... book18.org
吻至情深處,我將他推到我的床上。燈火搖晃,我趴在他的胸膛上,用手指剝下了自己的衣物。 book18.org
狐姐姐... book18.org
他緊緊地閉著眼,雙手侷促地抓著床沿,不敢放到我的腿上,不敢直視現在的我。 book18.org
情竇初開的他,僅僅抱有對我的最單純的愛慕,從未設想過這些男女之事;現在的他,在我眼中與當時山村裡那個傻小孩並沒有什麼不同,甚至我有些會把他教壞的負罪感。 book18.org
狐妖千面,在別人面前偽裝了太久,連自己都快忘了真正的自己。 book18.org
我渴望著有人能夠透過無形的面具看到我的真面目,渴望有人能走進我的心裡,渴望著接受我的一切之後他還愛著我。 book18.org
最害怕被拋棄的,其實是我自己。 book18.org
把這個,當做狐姐姐最後的任性吧。 book18.org
我趴在他的胸膛上,閉上眼睛,再次吻上了他的嘴唇。 book18.org
妝檯上的燈火,不斷地動搖著。 book18.org
我喜歡他摟著我的腰,用舌頭笨拙地回應著我的索求; book18.org
我喜歡他扣著我的十指,用有些沙啞的少年音忘情地呼喊著「狐姐姐」; book18.org
我喜歡他倒在我的胸口喘息著,雙手還緊緊地抱著我不撒手。 book18.org
我曾經嗤之以鼻的交歡,此時卻為我帶來了無法言語的歡愉和滿足。 book18.org
這種歡愉感和滿足感充實了我,讓我不再恐懼虛無飄渺的夢境和未來。因為我知道,此刻他就在我的身上,不會離開。 book18.org
哪怕他的雙眼已經被對我的愛慕所蒙蔽,那也沒有關係。因為他已經進入過了我的最深處,撞見了最真實的我。 book18.org
以後,我們還能像以前一樣,對彼此毫無保留。 book18.org
我抱著懷裡的他,沉沉睡去。 book18.org
在我的眼中,人世間的繁榮與和平不過是表象;唯有紛亂,才是永恆不變的真理。 book18.org
皇帝昏庸,奸臣當道,諸侯並起。 book18.org
那些王公貴族,為功名利祿,為所謂霸業而互相攻伐。殘兵淪為賊寇,與強盜混雜在一起,無數次地燒殺擄掠。這亂世,受苦最多的,還是窮苦百姓。 book18.org
他總是一臉擔憂地跟我說起強盜與匪兵出沒的消息,總是叮囑我讓我減少出門,一定要小心。 book18.org
他說,狐姐姐,我會保護你。 book18.org
我笑著回應,好啊。 book18.org
轉眼間,又到了嚴冬時節。 book18.org
每年到這個時候,我們都會回到橘子村一次,算是滿足他的心愿。在那個寧靜的小山村裡,我自己也感到很安心,能難得地休息一陣子。 book18.org
但是,今年兵荒馬亂,盜匪橫行,導致我們行程極慢。往橘子村走到半途的時候,我們又收到了來自村長爺爺的信件。信件上說,村子附近出現了一批強盜,他怕我們出現意外,讓我們暫時不要回來。 book18.org
自從收到那封信件起,他臉上的憂愁就又多了幾分:那些強盜的殘忍,他再明白不過。 book18.org
那天,外面下著大雪。他手上拿著信件,眉頭緊鎖,對我說:狐姐姐,冬天糧食緊缺,村子裡又物資豐富,萬一被強盜盯上... book18.org
我安慰他,說不會有這麼巧的事情的。村子偏僻很難被發現,更何況大雪會斷絕唯一進村的路,等雪再下一陣就不用再擔心了。 book18.org
我看他臉上的憂愁並未消退,乾脆說:你要是這麼擔心的話,我們就趕緊回去。如果那種事情真的發生了,我們也能夠幫上忙。 book18.org
他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book18.org
那第二天早上我們就出發,今晚好好休息。 book18.org
他離開了我的房間。在自己的床上,我像往常一樣,安心地入睡。 book18.org
外面的雪,無聲地飄落著。 book18.org
第二天清晨,我在房間裡做好洗漱。打開自己的房門,卻看到旁邊的柜子上放著用炭火加著熱的熱粥,還有旁邊他留給我的紙條。 book18.org
狐姐姐,那些強盜的殘忍,讓我現在仍然不時地做噩夢。我真的很害怕,害怕狐姐姐會遭到不測。 book18.org
狐姐姐,你就在秦城。秦城守衛森嚴,十分安全。我會去把這件事告知當地官府,然後回到村裡。待到大雪封村,我就走小路回來,不會花費太久時間。 book18.org
狐姐姐,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如果遭遇危險,我會想辦法逃跑的,請不用擔心。 book18.org
狐姐姐,我不在的時候,要好好吃飯,不要感染了風寒。 book18.org
狐姐姐,就在這裡等我回來。 book18.org
看到這張紙條,我氣血上涌,幾乎就要昏厥過去。 book18.org
這個傻小子! book18.org
官府有什麼用,你一個人又有什麼用! book18.org
顧不上什麼身家行李,我趕緊跑出了客棧,希冀著還能看到他的腳印,還能把這個傻小子拉回來。但是,那雪紛紛揚揚地下,早已掩蓋住了他的腳印。 book18.org
「阿瑜,阿瑜!」 book18.org
我的腳步踩在大雪之中,在街道上大聲呼喊著。但是回應我的,只有兩邊民居里人們冷漠的目光,還有不斷從天空中飄落的大雪。 book18.org
望見這無邊無際的白色,不由自主地,那噩夢仿佛又浮現在我的眼前。那一瞬間,一種徹骨的寒意從我的心頭升起,籠罩住了我的全身。 book18.org
阿瑜,你到底在哪裡? book18.org
你說過,要保護我的... book18.org
整個秦城裡,已經不見了他的身影。 book18.org
我知道,那村子裡的人對他很重要;我知道,他真的很怕我或者村民落到強盜的手裡;我知道,他還是那樣懂事,哪怕我沒說也明白自己一個人的無力,所以他做出了這樣的選擇,自己一個人去承擔一切。 book18.org
或許是因為平時我露出真身只為跟他玩鬧,讓他錯誤地以為身為狐妖的我跟弱女子沒什麼兩樣,所以事情才會變成這樣。 book18.org
我真的很後悔,後悔以前開玩笑地著對他說要讓他把我護在身後。 book18.org
傻小子,你姐姐是狐妖啊。莫說區區強盜,哪怕是千軍萬馬,我也有足夠把握讓你我二人全身而退。 book18.org
你現在,到底在哪? book18.org
頂著漫天大雪,我騎著白馬,馬不停蹄地往附近官府的方向趕。 book18.org
縣令府的大門緊閉著,門前已經落滿了大雪。我下了馬,用力叩響了官府大門的門鎖。 book18.org
「誰啊,這麼大冷天的...別敲了!」 book18.org
一個家丁慢悠悠地打開了縣令府的大門,從門縫中探出一張不好看的臉:「誰敢在縣令大人的門前放肆?!」 book18.org
我一手拎起他的衣領,急問:「姜瑜來過這裡嗎?」 book18.org
「放肆!你...」 book18.org
「我在問你!」 book18.org
我心中焦急的火焰仿佛都要從眼睛裡噴出來,一雙妖瞳透過他的皮肉直視他的靈魂:「他來過這裡沒有!」 book18.org
「香...香芋?」那家丁似乎是被我的妖瞳嚇著了,結結巴巴地說,「沒...沒有啊...」 book18.org
「真沒來過?」我瞪著一雙妖瞳,聲音冰冷得令我自己都害怕,「一個穿著青色衣服的少年,來這裡報告說有盜匪的...」 book18.org
「啊...啊,好像...好像有...」 book18.org
「那他人呢?!」 book18.org
「被...」他結結巴巴地說,「被亂棍打出了。縣令大人的地盤裡怎麼可能會有盜匪...」 book18.org
「那他現在在哪?!」 book18.org
「不...不知道...」 book18.org
「滾!」 book18.org
我怒火攻心,一掌把他拍到了大門上。人撞在鐵鑄的大門上發出轟一聲悶響,抖落了一陣細雪。 book18.org
這些狗官,要不是我現在趕時間,定要你們好看! book18.org
我跨上白馬,立馬往橘子村的方向趕。 book18.org
雪,在天地間落個不停。我望著這茫茫白雪,仿佛那夢境中白色的火焰,心裡不安的預感亦愈發強烈。 book18.org
阿瑜,你一定不要出事...一定... book18.org
往橘子村的路上趕著,我只能這樣在心裡祈禱著。 book18.org
從縣令府到橘子村,最快也要三天時間。 book18.org
趕路的時間裡,我滴水未進,一刻也不敢停歇,馬不停蹄不分晝夜地朝橘子村趕。我生怕我一停下來,就會再也追不上他。 book18.org
但是,在這漫天大雪中,我迷失了方向。 book18.org
很久以前,我隨性而走,從不需要方向;而自從他來到自己身邊以後,都是他在前方把控著方向,我只需要安心地坐在馬車裡歇息就好。 book18.org
我循著記憶中的路途往橘子村趕,但是周圍的景色卻越變越陌生。 book18.org
我從來沒有如此懊惱過,懊惱自己輕視了這人間的路途和方向。 book18.org
馬兒摔倒了,不願意跑了。我就憑藉著我身為妖的腳力,順著那些記憶中的景色無數次地尋路。 book18.org
幾天時間裡,雪一直下個不停。雪花落到我的肌膚上,冷到徹骨。 book18.org
不知已經過去了多少個日出日落,我終於到了橘子村的入口處。 book18.org
連日奔波,我疲憊不堪,氣喘吁吁。但是看到橘子村的入口,我的心終於安定了一些:連日的大雪已經將唯一的進村路封鎖,封村比來年還要再早一些。 book18.org
這樣的話,村子應該沒什麼事情。而姜瑜,不知道他是否已經到了村裡。 book18.org
那我就在這裡等他就行了。 book18.org
我找了棵雪松靠上,一停下困意就如這大雪一般將我包圍。 book18.org
等見到他,我一定要好好罵他,罵他自做主張,罵他給姐姐添了這麼多麻煩; book18.org
等見到他,我一定要罰他站三天馬步; book18.org
等見到他,我一定,一定要讓他跟我一起回去,再也不許一個人亂跑,讓姐姐擔心... book18.org
我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閉眼前,最後的景象是無邊無際的大雪。 book18.org
...... book18.org
我又做了跟那天相同的夢境。 book18.org
他倒在那白色的火焰中,眼睛還睜著,手還向前伸著,好似心有不甘。 book18.org
我一下子驚醒了,熱淚又流了滿面。 book18.org
阿瑜... book18.org
扯著乾枯的嗓子,我想要叫他的名字,但是發現自己的雙腿幾乎凍僵,望著眼前的茫茫大雪愣了好一會兒,這才想起來自己現在身在何處。 book18.org
還是沒能見到他的身影,大雪裡也沒有任何有人經過的痕跡。 book18.org
絕望感如這漫天大雪將我籠罩,而這一次,不再有他的懷抱能安撫我驚懼的心。 book18.org
我催動法力暖和自己的身子,扶著雪松艱難地從大雪中站起來。 book18.org
如果我是人類的話,昨晚就應該在這裡凍死了,畢竟人類就是這麼脆弱的一種生物。 book18.org
接連不斷的噩夢讓我恐懼不已。我抬頭仰望遠處的橘子村,卻突然發現,橘子村後邊那一片火紅的橘子林,不知為何消失不見了。 book18.org
往些年,橘子都是讓阿瑜來採摘的,今年為何... book18.org
是阿瑜已經回去了,還是因為我們沒回來,所以村民提前收了橘子? book18.org
我心中忐忑,想了又想,還是決定去村裡看看。 book18.org
我僵硬的雙腿還未完全恢復,路上的雪又深又厚,哪怕我是狐妖,也只能一個腳印深一個腳印淺地踩過去。 book18.org
雪還在下,漫天飄落的大雪冷眼看著狼狽不堪的我。我拖著僵硬的雙腿,喘著白汽,艱難地在這大雪中行走著,一不小心踢到什麼東西摔倒在這大雪之中。 book18.org
那一刻,我真的好想哭。 book18.org
姜瑜,姜瑜,你這混蛋。讓我開心的是你,讓我驚喜的是你,讓我委屈哭泣的還是你... book18.org
什麼時候,我已經變得這樣情緒化...都是因為你... book18.org
我狼狽地從雪中爬起來,卻突然發現,大雪底下好像埋著什麼東西。 book18.org
是一個人,確切地說,是一具已經僵硬了的男性屍體。 book18.org
我刨開大雪,用顫抖的手給那具屍體翻了身:這張臉我認識,是橘子村的村民大叔。當初在給我們收拾屋子的時候,大叔很是熱心。 book18.org
他死於背後的箭傷,已經僵硬了的臉表情上滿是驚恐。 book18.org
一種徹骨的陰寒從我的背後升起。 book18.org
姜瑜,姜瑜,村子,村子... book18.org
原本阻塞的經脈被急速流轉的法力衝破。我發了瘋一般,踩著這厚重的白雪快速前行。 book18.org
好不容易來到村子的入口,映入我眼中的,是雪也掩蓋不住的黑色的建築殘骸,還有東倒西歪、村民的屍體。 book18.org
火紅色的橘子被隨意地堆放在田地里,田地中央還有一個已經熄滅了的粗糙的火堆,火堆旁滿是被隨意丟棄的碗和酒罐——那平口酒碗,是許多村民和村長老人用來喝酒取暖的碗。 book18.org
許多村民屍體的手上還緊緊握著菜刀、鐮刀或者鋤頭,鮮血將周圍的白雪都變成了粉紅色。 book18.org
記憶中溫馨的小村子,此刻已經化為了人間煉獄,曾被惡鬼所享用。 book18.org
我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邁動著沉重的雙腿,僵硬地在這片人間煉獄中行走著:這裡好多的面孔都曾經對我笑過,叫過我「姑娘」;而現在,那些已經僵硬的面孔因為驚懼和憤怒而變形扭曲,身體上已經鋪滿了雪花。 book18.org
我僵硬地往前走著,然後看到了一具乾瘦的屍體:那身形我認得,是村長老人的。 book18.org
他倒在地上,身前有一大道刀傷,乾枯的手上還緊緊握著帶著鮮血的鐮刀。 book18.org
怎麼會這樣...如果姜瑜他看到這一幕的話... book18.org
... book18.org
在村長老人的前方,我突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形。 book18.org
他仰面倒在大雪中,胸膛處有一處觸目驚心的貫穿傷,紫紅色的鮮血凝固在他的衣服和周圍的大雪中。 book18.org
他年輕的臉已經凍成了青色,一雙大眼睛還仰望著天空,仿佛心有不甘。 book18.org
那一刻,我只感覺一陣暈眩,仿佛天都要塌下來了。 book18.org
「啊啊...」 book18.org
我踉踉蹌蹌地跑過去,「撲騰」一下跪在地上,抱起他已經僵硬的身體,話還未說出口,熱淚已經止不住地淌下來。 book18.org
「啊啊啊!!....」 book18.org
阿瑜,阿瑜... book18.org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啊啊!!! book18.org
我緊緊抱著他冰冷的身軀,仿佛有一種徹骨的陰寒自我的心底升起,將我凍得不住地發抖。 book18.org
我還等著你,再給姐姐梳頭... book18.org
好冷啊,阿瑜;姐姐好冷。 book18.org
我跪在地上,甚至都哭不出聲來,只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不斷地顫抖。 book18.org
天地,仿佛都在這一刻變成了漆黑的顏色。 book18.org
「喂!你這女人,找死嗎!」 book18.org
「這裡還有活口?」 book18.org
聽到周圍嘈雜的聲音,但是我甚至都已經不想抬起頭來,只是緊緊地抱著懷裡已經凍僵了的他,妄圖再給他一些溫暖。 book18.org
那些人已經罵罵咧咧地圍了上來。其中一個人一把抓起我的頭髮,把我的臉揪起來。 book18.org
「嚯,這眼睛。」 book18.org
領頭的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又抬頭往往周圍的盜匪,哈哈大笑:「心死,差不多也就這個表情了吧!」 book18.org
周圍發出了鬨笑的聲音。 book18.org
「這人是你誰,弟弟?」 book18.org
他把他滿是橫肉的臉湊過來,冷笑道:「他可給我們造成了不少麻煩。有兩個弟兄已經進土裡了,還有兩個現在還在床上躺著呢,說不定再也起不來了,都是他乾的。」 book18.org
「我看,現在你就去陪他好了!」 book18.org
他舉起了手上的大刀。我只是緊緊抱著他,甚至都不想反抗。 book18.org
就這樣,或許... book18.org
「等一下,老大!等一下!」 book18.org
一個盜匪突然從人群中躥了出來,仔細端詳了一下我的臉,興奮地說:「老大,她可不是一般人啊!」 book18.org
「她可是『湖魅坊』的人!我是見過她唱戲的!」 book18.org
「哦?湖魅坊?你說的是真的?」 book18.org
盜匪首領多看了我兩眼,威脅道:「那你給兄弟們唱兩句,不然現在我就宰了你!」 book18.org
「快點!」 book18.org
他拽著我的頭髮,一把把我拽到地上。 book18.org
我漸漸地回過神來,雙手撐在冰冷的雪地上,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 book18.org
在一眾盜匪的眼前,我低著頭,緩步走到最前面——我曾經給這裡的村民表演過的那片空地,在那裡轉過身來。 book18.org
聽到湖魅坊的名頭,幾乎所有的盜匪都從村民的房子裡出來,饒有興趣地望著我。 book18.org
我抬頭仰望著這片大雪,望見雪花自黑暗的天空中紛紛揚落下,只覺得這大雪太冷,太無情。 book18.org
「忙處拋人閒處住。百計思量,沒個為歡處。」 book18.org
「白日消磨腸斷句,世間只有情難訴。」 book18.org
「玉茗堂前朝復暮,紅燭迎人,俊得江山助。」 book18.org
「但是相思莫相負,牡丹亭上三生路。」 book18.org
在這片大雪中,在這片人間煉獄中,我用沙啞乾枯的喉嚨,顫抖的聲線,再次唱起了這再熟悉不過的開場。 book18.org
隨著戲劇的開場,原本充斥著鬨笑聲的強盜群也很快安靜了下來。 book18.org
雪無聲地下,嚴寒仿佛已經凍結了我的眼淚。我閉上雙眼,感受著雪花落在肌膚上徹骨的寒冷,傳唱著從破碎的心延伸而出的顫抖的戲腔。 book18.org
我曾從不在意台下的聽眾是誰,我曾以為人與飛禽走獸一般無二,我曾以為自己已經見慣了生離死別。但是現在,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看到曾經善良的村民已經化為了大雪中無人收的屍骸,而惡鬼還在台下獰笑。唱著這我已經唱過千遍的《牡丹亭》,我的心裡,只有深不見底的絕望,和從絕望深淵中升起的熊熊怒火。 book18.org
台下的盜匪早已沉醉在我的唱詞和刻意製造的幻覺中。捉弄人心,本就是狐妖所長。 book18.org
我知道,他們看到的不是漫天大雪,不是簡陋的土台和形單影隻的我,而是滿園春香,漫天飄落的紅色花瓣。 book18.org
而如此美景,將化身為他們脫不開的夢魘,讓他們葬身於現實這漫天大雪之中。 book18.org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book18.org
我眼瞼微垂,輕吟淺唱。 book18.org
雪花落到那些盜匪的面頰之上,化為徹骨的冷火,自他們的肌膚之上開始燃燒。 book18.org
此時,漫天大雪已經化為了白色的火海,透過皮肉直接灼燒著這些惡鬼的魂魄。 book18.org
一時間,慘叫聲、嘶嚎聲響徹漆黑的天空。 book18.org
我充耳不聞,只是孤獨地唱著自己與不屬於自己的詞。 book18.org
「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book18.org
「遍青山啼紅了杜鵑,荼外煙絲醉軟。春香啊,牡丹雖好,他春歸怎占的先。」 book18.org
「吾生於宦族,長在名門。年已及笄,不得早成佳配,誠為虛度青春,光陰如過隙。」 book18.org
「姐姐,你既淹通書史,可作詩以賞此柳枝乎?」 book18.org
「是那處曾相見,相看儼然,早難道這好處相逢無一言?」 book18.org
「小姐休忘了啊,見了你緊相偎,慢廝連,恨不得肉兒般團成片也,逗的個日下胭脂雨上鮮。」 book18.org
「秀才,你可去啊?」 book18.org
「姐姐,俺去了。」 book18.org
我閉上眼睛,不覺間,熱淚又落了滿面。 book18.org
周圍的慘叫聲已然消失不見,只剩下了漫天雪花飄落的孤寂。 book18.org
我睜開妖瞳,看到這些盜匪無一例外,已經全部僵倒在這大雪之中。透過他們驚恐的雙眼,我能看到,皮囊之下他們的七魂六魄已經被我的冷火燒得乾乾淨淨,一點不剩。 book18.org
他們將永世不得超生。 book18.org
阿瑜,還有大家,我為你們報仇了。 book18.org
我翹起蘭花指,眼瞼低垂,在這空曠的天地間婉轉淺唱。 book18.org
「幾曲屏山展,殘眉黛深淺。為甚衾兒里不住的柔腸轉?這憔悴非關愛月眠遲倦,可為惜花,朝起庭院?」 book18.org
「忽忽花間起夢情,女兒心性未分明。無眠一夜燈明滅,分煞梅香喚不醒。」 book18.org
「梳洗了才勻面,照台兒未收展。睡起無滋味,茶飯怎生咽?...」 book18.org
大仇已得報,當怒火褪去,我的心裡卻只剩了悲涼,正如這漆黑的天空,還有這漫天大雪。 book18.org
我用悲涼的聲音唱著悲苦的詞。融入戲中的感覺,竟是這般苦痛。 book18.org
淚水,早已模糊了我的視線。但是,我終於隱約地看到,有好些「人」來到了這邊,圍到了我身邊——天空中飄著鵝毛大雪,恍惚中,我仿佛又回到了幾年前初次來到這座小山村時,第一次在這裡演出時的景象。 book18.org
他們是白色的,正如那時候,落到他們身上的雪花將他們染成的顏色。 book18.org
他說過,這裡的人都喜歡雪。 book18.org
但是,我卻沒有感覺到他。 book18.org
我強忍著心中的悲涼和痛苦,用顫抖的聲音繼續唱著詞。 book18.org
「昨日所夢,池亭儼然;只圖舊夢重來,其奈新愁一段。」 book18.org
「牡丹亭,芍藥瀾,怎生這般淒涼冷落,杳無人跡...」 book18.org
唱到這裡,我終於忍耐不住,跪在台上失聲痛哭。 book18.org
「狐姐姐。」 book18.org
不知何時,他來到了我身邊,伸出手想要揩去我眼角的淚水。 book18.org
我用衣袖胡亂地擦乾眼角的淚水,看到姜瑜那張還帶著稚嫩的臉,還有那雙乾淨的大眼睛,話還未出口,熱淚又濕透了眼眶。 book18.org
姜瑜,還有鄉親們的魂靈都在這裡,都圍在我的身邊。 book18.org
「姑娘,謝謝你為我們報了仇,為這世間除了禍害。」 book18.org
慈祥的村長老人站在他的身邊,習慣性地捋著自己的鬍鬚。 book18.org
「姑娘,我們對不起你。」 book18.org
他蹲在我的面前,輕聲說:「狐姐姐,對不起。」 book18.org
「以後,狐姐姐也要好好吃飯,要好好照顧自己。」 book18.org
「啊啊...」 book18.org
我的雙手緊攢著冰冷的雪,哭得一句話都說不出。 book18.org
圍簇著我的村民的靈魂開始漸漸地消散。村長爺爺說:「姑娘,我們該走了。」 book18.org
「別走,別走...啊啊...求求你...」 book18.org
我哭喊著,雙手胡亂地往前抓著,想像以前一樣緊緊抓住他的手。但是,我的手卻穿透了他逐漸模糊的身軀,如竹籃打水,只能是一張空。 book18.org
他心疼不已,往前摟住了我,在我的耳邊輕聲說:「狐姐姐,不要哭壞了身子。」 book18.org
「以後,以後我們一定還能再相見。」 book18.org
「但是相思莫相負,牡丹亭上三生路。」 book18.org
他用已經虛化的雙手貼著我的臉頰,望著我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book18.org
「最喜歡狐姐姐了。」 book18.org
在我模糊的視線中,他隨在村長爺爺的之後,消散在這漫天大雪之中。 book18.org
「啊啊...阿瑜,阿瑜...你回來...」 book18.org
我跪在雪地中,絕望地仰望著這漆黑的天空,還有無邊無際的大雪。 book18.org
從此以後,這世上,又只剩了我一人。 book18.org
我是一個戲子,曾冷眼看待這紛亂的人世間,曾冷漠地唱著世間的悲歡離合。 book18.org
但自從那天以後,我再也未唱過戲,再未敢品味過世間的離合悲歡,甚至聽到別人唱戲咿咿呀呀的聲音,都會捂著耳朵逃開。 book18.org
從那天過後,世間再無「湖魅坊」,再無名角「湖白」,剩下的,只有如孤魂野鬼一般游離在人世間的狐妖狐白。 book18.org
從那天以後,我再也不敢照鏡子,生怕透過自己的眼睛看到那個失魂落魄的自己。 book18.org
從那天以後,我時常半夜從噩夢中驚醒,一個人哭到不能自已。 book18.org
阿瑜走了,也帶走了半個我。 book18.org
我無依無靠,無家可回,渾渾噩噩地行於這紛亂的人世間許多年,不知前路在何方。 book18.org
又一年大雪,大雪在秦城的街道上鋪了厚厚的一層。 book18.org
我披上乞丐的偽裝,手上提著冷酒,一腳深一腳淺,晃晃悠悠地在大雪中走著。 book18.org
大雪中,行人極少。就算有行人,看到我這副邋遢的樣子,也唯恐避之不及。 book18.org
街邊有人在討論秦城裡新晉的劇團「橘園坊」,談到「橘園坊」的當家花旦「玉白」,言語中滿是欽佩之意。 book18.org
也有人談起那個已經消失了的「湖魅坊」,周圍人均扼腕嘆息。 book18.org
我給自己灌了一口冷酒,垂著昏昏沉沉的腦袋,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一不小心,我好像撞到了某個人身上。 book18.org
「呃....誰啊...擋本大爺的路...」 book18.org
「本大爺?」 book18.org
他撐著油紙傘,低頭望著我,眼裡滿是笑意。 book18.org
「姐姐,你在說什麼呢?」 book18.org
我一愣,抬頭望著那張讓我魂牽夢縈的臉,不覺間,熱淚又盈滿了我的眼眶。 book18.org
「混...蛋...」 book18.org
我一頭撲進他的懷裡,緊緊地抱著他的腰不撒手。 book18.org
他把臉埋進我的髮絲里,輕聲說著對不起。 book18.org
「光是對不起就行了嗎?」我把臉埋進他的胸膛里,悶聲說,「背我回去。」 book18.org
「好,好。」 book18.org
他背對著我蹲下身來,我趴在他的後背上,在他的肩頭上暈暈乎乎地閉上了眼睛。 book18.org
在他寬闊的後背上,我把雙手垂在他的胸口處,手指勾著的酒葫蘆隨著他的步伐搖搖晃晃。 book18.org
我不是在做夢吧。我靠在他的肩頭上,在他耳邊輕聲呢喃著:真好啊,我好久沒做過這樣的好夢了... book18.org
不是,不是夢。他背著我在雪中走著,低聲說:我回來了,狐姐姐。 book18.org
以後,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book18.org
街邊的朱樓上,又傳來了戲班子的唱詞。 book18.org
一不小心,酒葫蘆從我的手指上滑落,無聲地落到雪地里。 book18.org
他背著我,就著遠遠的鑼鼓聲,輕聲哼唱著:但是相思莫相負... book18.org
我迷迷糊糊地眯著眼睛,下意識地也跟著一起哼唱: book18.org
但是相思莫相負,牡丹亭上三生路—— book18.org
完。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