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紅顏劫 (全)作者:半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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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半吊子 book18.org

  正是夕陽欲落的時候,斜陽失去了正午的熱力,呈現出如血的紅色,懸在茫茫無際的黃沙瀚海之上。大漠的酷熱像潮水一隨著斜陽退去,熱氣從士兵們鐵甲的縫隙里,葛布的戰袍下瀉出來,被煙火和塵沙染的灰僕僕的大旗,在騰起煙塵中拉出一道道長長的蠕動著的影子。遠處幾點炊煙裊裊升起,一直升騰到蔚藍無垠的天際,呈現出一副「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景色來。此時此刻,如果能有一個哪怕是高出眾人頭頂的地方登高遠眺,不能不說是一件令人快意的事情。book18.org

  此時的玉靈鳳就在這樣一個高處,不過,以她現在的狀況恐怕無論如何也引不起登高賞景的興致來。這不僅因為她是被人用繩子綁吊在兩丈多高的木柱頂上,一動也不能動;也不是因為經過了近一天的烈日暴曬和繩捆索綁,她的肉體已經虛脫,神志已經昏迷;僅僅是作為一名曾經馳騁沙場的俊俏女將,如今卻面臨被敵方俘虜的命運,已經在大漠和酷刑之前摧垮了她的精神。book18.org

  有什麼能證明眼前這個被吊綁在高杆之上、衣衫狼籍的女人就是傳說中的女將玉靈鳳呢?難道就憑她滿麵灰塵的臉蛋、乾裂失血的嘴唇,暗淡無神的眼神?還是蓬亂的長髮,衣裙上的殘甲,繩索間突兀隱現的身姿?那綁在橫木兩端的纖纖素手,怎會揮起令人聞風喪膽的繡絨刀?裙裾下頹然垂落的修長美腿,怎會跨上風馳電掣的桃紅馬?其實根本用不著費心去猜,只要看看高杆上那一面寫著「女賊玉靈鳳」的破旗就知道了。book18.org

  最先看到那炊煙的,是綁在高杆上的玉靈鳳。當那裊裊炊煙落入玉靈鳳眼中的時候,她明白這段路途的折磨算是到頭了,可那又不知是怎樣的另一段苦難的開始。那炊煙處就是簏州城了,在那裡等著她的,自然不僅僅是盪蔻將軍冉慶郾,總之還有許許多多令她這個階下囚想像不到的折磨和屈辱。book18.org

  儘管在被俘的那一瞬間結局就已註定,但接踵而至的念頭卻在接下來的旅途中始終攪擾著玉靈鳳,讓她心神不寧。被俘的叛將是什麼下場,她是明白的——朝廷的法律向來對反叛者冷酷無情——滿門抄斬、誅滅九族,甚至腰斬、車裂、凌遲。在那些充斥著廝殺亡命的日子裡,在短暫的休憩和空暇中,這些念頭也曾浮上她的腦海。但那一切不過是一個模糊的、沒有血淋淋的事實填充的概念而已,搖一搖頭,就能被廝殺甚至疲憊輕易驅走。而這次當她被幾個粗壯的官兵撲倒在地時,一切自由的努力和臆想都被打破了,就像太陽落下黑暗升起,一個粗暴的推搡就摧毀了她看似堅強的外殼和美麗的武裝,把她打落在塵埃里;她軟弱地掙扎了兩下之後就原形畢露,像一個尋常女子那樣驚恐萬狀,戰慄不已,擒住她的士兵甚至懷疑這個瑟瑟發抖的小女子竟然是傳說中的女悍將。從那個士兵把膝蓋頂在她後腰上開始,恐懼就從模糊的概念一點點化成了冷酷的現實,像身上的繩索越來越緊地捆住了她的心靈。恐懼從她的記憶中搜腸刮骨,一點點地搜尋,匯聚出一團團殘酷的影象來。book18.org

  兩條胳膊從指尖到整個膀子除了針刺一般的麻木再無任何知覺,倒是胸前沒有被官兵剝去的鎧甲鱗片被一股繩子剎在腋下,隨著車子的顛簸仿佛一隻小錐子一下一下地剜著胸肋上的肌肉;玉靈鳳咬著牙扭動了一下繩索間的肢體,隨之而來的卻是一股更劇烈的疼痛,好像一把錐子刺在肋骨縫裡,疼的她忍不住「呵」了一聲,眼淚一下子就落下來了。眼前沙丘起伏連綿不絕如同瀚海的波濤,那滾滾黃沙之下,不知埋葬著多少人的白骨。聽說在遙遠的東方,陸地的盡頭是浩瀚的大海,難道那大海會比這沙漠還要深遠,還要兇險嗎?book18.org

  第二個看到炊煙的人,是大軍前面騎在馬上的許副將。他長長的吐了一口氣,一顆心徹底放進了肚子裡。然後打馬圍著那高杆轉了一圈,看了看被吊在上面的女子,不由得嘿嘿笑了一通,連一臉的麻子也像熟了的大餅似的綻開了。雖然叛賊首領玉春城下落不明,但其部下大半被殲,而且捉住了她的女兒,不管怎麼說也算是大功一件,在冉帥面前自然面子十足,封賞好處就更不用說了。book18.org

  十餘里的路程對數千大軍來說,不過抽袋煙的工夫就到了。何況這些拼殺了數日的兵丁們,一看到簏州城那破敗的土夯城牆的影子就像鬣狗見了窩一樣,恨不得扔掉笨重的盔甲武器,一步就回到城裡邊,好慢慢享受掠奪來的戰利品,順便鬆弛一下這些日子一直緊繃著的肉體和神經。於是我們就在夕陽下看到一股瀰漫著人喊馬嘶、裹脅著塵沙旗幟,分不清車輛馬匹甚至俘虜士兵的濁流,好像一窩蜂似的湧進了簏州城門裡邊。頓時小小的簏州城裡就像一鍋粥似的沸騰起來,陳舊的空氣里充滿了新鮮的馬糞味、拖放物品的桌球碰撞聲,放肆的調情和軍的浪笑聲。book18.org

  玉靈鳳就在這種可怕的聲響里,飄浮在這股濁流的上面,一路看著簏州城的旗幟越來越大,然後變幻成灰褐色的城牆越過頭頂,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是這樣進了簏州城。這是生她養她、再也熟悉不過的麓州城啊!過了城門洞,就是一處老營,老營旁邊的豆腐坊、燒餅鋪、綢緞莊、城隍廟、西城酒樓,每一處都留下過她的足跡,可是現在,她卻害怕看見這些地方,害怕看見豆腐坊的灰布幌子,害怕看見城隍廟的照壁,更害怕看見燒餅鋪里的老頭子、城隍廟前面玩耍的小孩,還有綢緞莊裡左顧右盼的小媳婦,她害怕平日的玉家大小姐在他們眼裡一下子變成了下賤的囚徒,被捆綁手腳、牽著走過他們的面前,然後玉靈鳳這個名字就會沾上市儈的白眼、饒舌的獵奇和令人噁心的唾沫,從他們嘴巴和舌尖進進出出……沒有熟悉的行人,只有一列列陌生的士兵。這讓她的心裡好受些,士兵她見多了。隨著建築的變換,她知道快到麓州府了,於是閉上眼睛,不再看這些熟悉的景物。嗚嗚的號角和鑼鼓聲忽然在耳邊響起來。玉靈鳳知道隊伍進入了小校場,校場前面是高大的行營轅門;她看見一群將校從轅門裡出來,在那裡指手畫腳。心又一次劇烈的跳動起來,傷痛處一陣痙攣。她寧願就這麼一直被吊綁在高杆上,也不願意以一個階下囚的面目出現在仇敵面前!進而悔恨當時自己為什麼沒有及時自盡,以至於現在落到這般境地;也痛恨自己為什麼這麼不中用,竟然被敵人生擒活捉,自己受苦受罪還不說,實在是丟了爹爹的臉面。book18.org

  木桿嘎吱吱一響,玉靈鳳被放下來了。幾個士兵上前解開了繩索。那些手指觸摸在肢體上仿佛是觸摸著一塊無知覺的木頭,雙腿軟綿綿的不聽使喚。雙手還沒緩過勁來,就又被反綁到身後,推進轅門裡去。兩旁的軍卒凶神惡煞,刀槍林立,玉靈鳳被半拖半架著從隊列中穿過,進入中軍大帳,被兩個兵卒按著跪在地下。到了這時,她反而什麼恐懼和顧慮也沒有了,面對刀槍和仇敵挺起胸膛,仿佛又恢復了馳騁沙場的些許英氣。一個沙啞的嗓音從堂上響起來,「這就是玉賊的女兒嗎?」有人回稟一聲「是」。那個聲音又說:「讓她抬起頭來!」有人便從背後揪住頭髮,扳起了她的臉。book18.org

  玉靈鳳抬眼往上看去,只見帳後端坐著一個身材粗短、麵皮黑紅的胖子,身穿赭紅披風,內襯連環鎖子甲,正睜著一雙骨碌碌亂轉的眼睛往自己面上看,口中還說「嘖嘖,不愧是大漠第一美女,果然生得這麼標緻!」四周一陣鬨笑。她的頭腦一陣眩暈,冉慶郾這個老賊!……所謂的叛亂對簏州百姓來說仿佛遠在天邊,因為他們自始子終壓根就沒有見到叛軍的影子。倒是冉將軍平叛把沉寂多年的簏州攪了個烏煙瘴氣。聽說叛軍被打敗,叛將之女也被俘,耽誤許多天的生意也該恢復了吧!於是在冉將軍平叛後的一個清晨,城西的燒餅鋪老頭天還沒放亮就起來張羅生意了。和面打餅、燒火支爐子,開門掛幌子,然後提了一柄破掃帚慢慢的打掃鋪子前面的街道。灰濛濛的街上稀疏的起了幾點燈火,城門樓子下邊已經開始有等著出城的商販們了。一陣晨風把幾張殘破的毛邊紙刮落在腳下,老頭子用掃把扒拉了一下,見是半張從城門洞裡撕下來的告示,上面用毛筆勾勒出一個女人頭像來;連日的風吹日曬已經把頭像弄得難以辨認了,只依稀看的出一個嬌好的輪廓;頭像下面還有幾行黑字,半截朱紅的官印。老頭子看到這朱紅就打了個哆嗦,抬頭看看四外無人,伸手撿起這片紙塞進了燒餅爐子裡。book18.org

  長街那頭驟然響起了一陣軲轆聲,幾個黑衣士卒仿佛從晨霧中浮起的鬼魅,簇擁著一輛平板車向這邊走來。老頭像見了鬼似的急忙拖著掃把閃到了鋪子門口,可又不敢進去,只好拄著掃把戳在門口不動,只剩下兩肩瑟瑟發抖。book18.org

  車子近了,老頭子這才發現上面還躺了一個人,看到這個人,老頭子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從來沒見過被折磨成這個樣子的人。破碎的衣裙裹不住傷痕累累的肢體,手腳上釘著粗大的木枷,鐵鏈子從腳踝上垂下來,僵直的身子只是隨著車子的顛簸才不時晃動一兩下,分明就是個死人。老頭子想:這大概是衙門裡死了的犯人,趁清早拖出去扔到荒郊野外吧!他住在城關,這種事實在是不罕見的。不過已經死了的犯人,為什麼不把鐐銬摘下來呢?book18.org

  車子重重的顛了一下,把那犯人的頭晃到了朝老頭子這面,亂蓬蓬的長髮下面露出一張蒼白的面容來。這張面容仿佛在哪裡見過,老頭子禁不住多看了一眼,可是一個死囚,自己會在哪裡見過呢?老頭子想。他忽然臉色變得煞白,眼睛往燒餅爐子那邊看過去,那張告示已經變成一團灰燼了。book18.org

  城門吱呀呀的開了。book18.org

  此後的幾天裡,進出簏州城的人們會發現西城門外多了一處風景。那是一個高懸在他們頭頂上的木籠子,籠子裡蜷伏著一個手腳釘著木枷的少女,衣衫破碎不堪,容顏也被折磨得不成樣子,只是從眉目間依稀還能看出幾分姣好的輪廓。籠子上還掛著塊木牌,寫著「女賊玉靈鳳」五個歪歪扭扭的大字。於是簏州百姓都知道了那個關在木籠里的女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叛賊之女,於是護城河的河沿上就老是聚攏著一些遊手好閒的街頭混混,整日對著木籠指指點點。免不了也有些頑童往木籠里扔石頭吐口水、吹口哨,希望籠里的女子能有些反應,可那女子總是一動也不動,仿佛一件沒有活力的物體,或許她也在動,不過是人們沒有看到罷了。book18.org

  這是簏州城最高的地方。我的頭顱被固定在木籠外面,身子蜷縮在木籠里,手腳上還釘著木枷。面前是一望無際的大漠,背後就是簏州城的城牆,每天看著簏州的人馬在下面進進出出,許多路人抬起頭驚奇地望一望,那裡面有同情憐憫和惋惜,也有猥瑣和輕蔑。太陽升了又落,黃沙吹了又積,卻始終不見有人來救我。……我知道,他們這樣做,是想拿我作誘餌,引父親的殘部來救,好藉機一網打盡。自從被抓進簏州城後,我就沒有一天日子好過。那天我被押到老賊帳前,沒有問上幾句話,他便迫不及待地命人把我提到後帳,摒退眾人,言行之間竟想輕薄與我,說只要我從了他,就可免於一死;我怒不可當,大罵老賊卑鄙無恥。拚命反抗之下,那老賊惱羞成怒,嚴辭逼問爹爹和其他將士的下落,可惜我早已和他們失散多時,怎會知道;即使我知道,又怎能出賣自己的父親。那老賊以為我不肯說,便對我動了刑……那是在簏州城的府衙里,我被兩個軍卒拖到院子裡,綁在院牆旁邊的一根木樁上。軍卒們扒去了我的鎧甲和戰裙,僅留下貼身的衣裙,像抽打一頭騾馬一樣用鞭子輪流抽打我。皮鞭隔著薄薄的衣衫,在細嫩的肌膚上留下一道道鞭痕,鞭痕很快又被抽破,滲出道道鮮血來。我聽著皮鞭颼颼地划過空氣落在身上的聲響,隨後感受到肌膚上傳來的痛楚,知道這些都是成為階下囚的我必須忍受的,在此之前我已經把這種情形想像了無數次,我希望自己能忍受得住,區區鞭撻怎麼能奈何得了玉春城的女兒!book18.org

  鞭打在我幾乎忍受不下去的時候停了。我被解下來拖到冉將軍面前,身上的鞭傷火辣辣地疼,我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呻吟出來,只是低著頭一語不發。我的倔強惹惱了老賊,他下令對我嚴刑拷打,直到說出父親的下落為止。book18.org

  士卒把我帶到一間石室里。屋子裡光線昏暗,血腥刺鼻,牆豎著一條血跡斑斑的長凳,牆上掛著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刑具,幾根黝黑的鐵鏈子從屋頂垂下來,鏈子一頭晃動著白森森的鐵鉤,仿佛黑暗中毒蛇露出的長牙。幾個赤膊的彪形大漢一見我便眼放淫光,圍攏上來。眼前令人膽戰心驚的景象輕易地摧垮了自己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一點勇氣,我不再是包裹在盔甲里揮舞長刀的那個武藝高強的女將軍,而徹底還原成了一個嬌弱膽怯的需要人呵護的年輕女子,一個落入人家手心裡任憑宰割的女囚犯。從他們把我綁在刑凳上開始,我所能做到的,就是讓孱弱的神智和知覺儘量遠離這遭受摧殘的肉體。book18.org

  接下來的時光是在持續的煎熬和間斷的昏迷中度過的,直到很長一段時間之後我都無法確切的用語言描述出來。我熬過了生命中最漫長的一段生不如死的日子,經受了自己從來沒有見過也想像不出的酷刑。各種各樣的刑具不分白天黑夜,輪番施加到女兒的身體上,還有作為一個少女難以啟齒的種種凌辱。用夾棍夾腿,拶子夾手指,烙鐵燙肌膚,坐老虎凳……,肉體上的折磨仿佛洶湧的波濤,一浪接著一浪,擊潰了脆弱不堪的意識。我被折磨的血肉模糊,死去活來,每次昏過去的時候我都希望自己能不再醒來,可隨即又會被冷水潑醒。book18.org

  當意識又一次從痛苦中甦醒的時候,我就發現自己被關在了這個木籠子裡。book18.org

  有時,生命恍惚還附著在幾乎沒有了知覺的肉體上,這時我就能感覺到自己的頭在摩擦著籠子的欄杆,手腳接觸到枷鎖的木茬,便意識到自己還活著;甚至有時還能依稀聽到車馬在下面走過的聲音,路人和圍觀者的喧譁,士兵在城牆上走動的腳步聲,兵器碰撞聲,意識就會延伸得更遠一些,記起自己是玉春城的女兒,是被敵人擒住了關在簏州城牆上的木籠里示眾。book18.org

  當夜晚來臨的時候,簏州城仿佛沉入了黑暗的漩渦里,一切白日的喧譁都隨著夕陽墜落在大漠深處了,歸巢的鴉鵲圍繞著城樓破敗的檐角盤旋,聒噪不已;寒冷的夜風從大漠深處吹來,把帶著餘溫的沙子吹落在我的頭髮和衣裳上,吹得衣角撲簌簌的響;隨著城樓上篤篤的梆子聲響起,清涼的月色當空瀉下來,把聖潔的銀輝徐徐灑在大漠,也灑在我的身上。白天士兵從籠縫裡拋進來的食物就丟在腳下,我極力地蠕動了幾下肢體,卻沒有力氣把它撿起來送到嘴邊。寒氣像一團海綿一樣,把體溫從衣裙破裂的地方不停地吸走,也吸走了頭腦里殘留的一點知覺。book18.org

  感覺不到疼痛,也聽不見呼吸,心魂虛弱得好象要彌散在周圍的空氣里了。大漠和月光交接的地方,仿佛升起一團茫茫的霧汽,這霧氣越來越濃,越來越大,逐漸把我也籠罩在裡邊。好大的霧啊,好多年沒見過大漠上降霧了!book18.org

  迷霧中,我恍惚看見一面「玉」字大旗在大漠中冉冉升起,旗下人歡馬嘶,陣中挺立一匹銀鞍玉鐙的桃紅馬,馬上端坐著一員戎裝女將。只見她頭戴包發雁翅紫金冠,鳳釵插青絲,翠鈿堆雲勒,扎著斗龍紅抹額,紅纓飄灑,雉尾分飄;身披龍鱗連環銀鎧甲,胸前鑲嵌護心鏡,內襯銀紅緊身襖,外罩紫蘿百花袍。小蠻腰緊束袢甲絲絛,團花湘裙遮住雙腿,足蹬牛皮繡花小戰靴,手中平端一口繡絨刀。別看是娥眉杏眼,櫻口朱唇的俏紅顏,卻也顯得威風凜凜、殺氣騰騰。那不就是我嗎?book18.org

  雖然我是叛將的女兒,可這並不能阻擋少女多情的夢想。人們都說美貌能給女人帶來幸福,可我的美貌會給自己帶來什麼?上天賦予了我美貌和武藝,當我在大漠上縱馬馳騁的時候,我知道自己在等待一個白馬銀槍的少年將軍,仿佛三國的趙子龍、隋唐的俏羅成。book18.org

  我爹爹是麓州城的副將,多年鎮守漠北重鎮,我從小跟隨爹爹到簏州,母親不久故去,整天就喜歡跟著爹爹舞刀弄槍。邊關的風沙寒暑並沒有泯滅了江南兒女的顏容,等我長大以後,大漠上人人都說「麓北雙絕」,一絕是爹爹的刀,那另一絕就是我的容貌了。book18.org

  十五歲那年冬天,我跟隨爹爹去大校場看朝廷的比武大會。我穿著心愛的銀甲,騎著桃紅馬,跨著長刀。各州府的守備們見了我都挑指稱讚,誇我是小花木蘭。誇得我心花怒放,再到後來我就看見了他。book18.org

  那時他已在校場力戰三將,無人能敵。這樣勇猛的男兒自然是萬眾矚目,甚至奪去了本來屬於我的光彩。我情不自禁地打馬走近校場,想看個仔細。卻見他遠遠招手說:「這位小將軍,你也想比試比試嗎?」身後滿場大笑,羞得我滿臉通紅。我一賭氣就打馬上前,只見這位小將軍生得劍眉星目,細腰吒背,配一身銀盔銀甲、白馬長槍,正是女兒家心目中的英雄少年郎。他走近後見我原是個女子,便磨磨蹭蹭不肯與我交手。禁不住眾人起鬨,我惱將上來,抬手便是一刀,他只是避開了。可是我刀刀緊逼,他不得已舉槍相迎,只十幾個回合,他趁我魂不守舍,把我晃下馬來。我雖然在大庭廣眾之下摔落馬下,卻是滿心歡喜,竟然半晌沒有起身。他十分尷尬,俯身過來扶我,卻又不敢碰我的手,便讓我拉住他的槍桿起來。那一刻,英雄在側,氣息逼人。我的心蕩漾不已,幾乎要沉醉了。book18.org

  從校場回來後,爹爹十分惱怒,不讓我再出去。但他的身影早已深深印在了心裡。我只隱約知道他是劉守備的兒子,卻連劉守備駐守何地,他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只好把這份心思深深埋藏在心底。book18.org

  那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書上說三月桃紅柳綠,奼紫嫣紅,可漠北的三月只有一場又一場的漫天風沙,吹了又落,落了又吹。好不容易有那麼幾株小草從窗外吹積的黃沙間探出頭來,還凍得悽惶慘綠的,似乎來一陣風就會又縮回去。我無聊的翻著手裡的《女誡》,腮幫子枕在書上,兩隻腳有一搭沒一搭的晃蕩著,踢著桌子腿,心裡邊空落落的。七年前邊關一場鏖戰換來了數年難得的和平,戍邊的將士們整天除了操練就是喝酒打獵玩樂打發時間,而我整天除了翻幾本女經兵書,就是和幾個女眷丫鬟們學做女工,悶也悶死了。book18.org

  牆外傳來人喊馬嘶,肯定是士卒們外出操練。一想到他們在大漠上馳騁,我的心裡就痒痒的,再也忍不住了。可爹爹囑咐了幾個丫鬟眷屬看著我,不讓我出去。我才不怕呢?想到這裡,我悄悄到裡屋換上戎裝,提上弓箭長刀,從花園後門溜了出來,一溜煙直奔西門去了。book18.org

  一直出了西門也沒有見到熟人。我放下心來,打馬揚鞭沿著官道疾馳。我喜歡騎著馬飛跑,讓疾風吹起我的披風,掠過我的衣甲,像是在雲里飛,胸中多日的憋悶也隨著呼吸和肢體的舒展彌散在空氣里。不知跑了多遠,只覺的渾身筋骨舒泰,熱氣蒸騰,汗水沓濕了盔甲下的衣衫,便鬆開韁繩,任由馬兒漫步緩行在官道上。book18.org

  路邊赫然出現一片嫩綠的凹地,有花有草,綠樹蔭蔭,在這風沙地里十分難得。我跳下馬來,撒開韁繩,放馬兒去吃草。自己找了一片乾淨地兒倚著樹幹坐下。出來時雖然拿了弓箭,可仔細一想卻不敢去打獵,生怕撞見父親麾下的兵將,去給父親打小報告。百無聊賴中,只好扯著弓弦射枯樹枝子玩。眼見著紅日西斜,估計自己已經出來了個把時辰,再回去晚了不是被人發現便會撞到晚歸的軍隊。我拍拍衣裙站起身來準備去牽馬,忽然聽到官道上馬蹄聲響起,一騎飛馳而來。book18.org

  我不知來人是誰,急忙隱回身形,從樹叢間向外看去。只見馬上那人銀盔銀甲,面目俊朗,赫然勾起我心中的一個影子來。原來是他!我的心砰砰的跳的緊,袢甲絲絛勒的胸口發脹,把盔甲下面的衣衫都溻濕了。急忙垂下頭來,手指甲摳著護腕上的銅釘,牛皮小靴捻著腳下的一塊石子,風吹過發燙的面頰,一縷青絲痒痒的拂著鼻尖,四外花香鳥語,一時寂然無聲。馬嘶聲轉弱,抬頭看時,只剩一個遙遙的背影。「我呆呆看了一晌,口中低聲吟道:「枝上翠雲輕似夢,一鞭煙色愁如水」,不覺痴了。book18.org

  那天回去之後,回想起遇見他的情形,雖然未曾有一句言語,卻讓我情思動搖,難以自已。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小時候爹爹的手下逗我說要把我嫁人,我會嗤之以鼻,覺得真是不可思議,女孩子為什麼非要嫁人啊!我守著父親不是挺好的嗎?可現在我卻整天想著一個陌生男子,真是丟死人了。這事我羞於出口,不敢去問別人,只好去看《女誡》之類的書。可那些書上只說婦人要守婦道,修四德,不該胡思亂想;我隱隱覺得書上說的是錯的,這個念頭把我嚇了一大跳,我居然懷疑起聖賢說的話來了!而且我發現自己居然想那個人比想爹爹還要厲害,都有點像詩經上說的「求之不得,輾轉反側」了。我覺得自己真是不忠不孝,總覺得別人在盯著我,嘲笑我,於是我整天躲在閨房裡羞於見人。可老是這樣躲著也不是辦法呀,我努力不去想他,可他一趁我不注意就從腦子裡溜出來,在眼前晃來晃去,我什麼也做不成,總是在做刺繡時把針扎到自己手上,練刀時還差點把刀架子砍翻了。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想一個只見過一面的男子,為他茶飯不思,魂不守舍,這樣下去,隨便什麼人都會看出我的異樣來了,我到底該怎麼辦呢?book18.org

  那天傍晚偷偷溜出去並沒有被爹爹發現,讓我的膽子大了許多。有一天爹爹出去練兵了,他的部下肖叔叔回來取一樣東西。肖叔叔對我很好,小時候還經常帶我玩。我想肖叔叔可能知道他的消息,於是偷偷的去問肖叔叔。肖叔叔聽了我的問題,也不說話,只是盯著我看,還摸著鬍子茬呵呵的笑,笑得我滿臉通紅,連頭也抬不起來了。我怕他會看出什麼來,然後去告訴我爹爹,於是就低著頭跑遠了。book18.org

  爹爹出去三天了,還沒有回來。我在家悶的發慌,只要一閒下來就會情不自禁的想到他,再這樣下去我都要崩潰了,我決定騎馬出去散散心,另外看看爹爹是不是也該回來了。誰知道穿戴好了走到城門口,卻被守城的士兵攔了回來,說是上頭有令,今日閒雜人等一律不得出城。book18.org

  悶悶的回到後院。鎧甲也沒有脫,我就歪在了榻上,枕著兩手兩眼朝天出了一會兒神。隱約聽見外面有人喊馬嘶的動靜,我想一定是父親他們回來了。懶懶的抬起身子,就聽見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在院子裡跑動,門帘一挑,一個僕人闖了進來。我大吃一驚,一下子站起身來,呵斥道:「你作甚麼,竟敢闖到這裡來?」book18.org

  那人滿臉驚惶,顧不得許多,沖我說道:「小姐,不得了了,朝廷傳令說老爺造反,要抄滅全家,就要來抓我們了!」book18.org

  我一聽就愣住了。我家歷代效忠朝廷,我爹十幾年守護邊關,怎麼會造反?「簡直是胡說八道,我不相信!」我大叫一聲,推開那人沖了出去。還未到前廳,就聽見廳堂里哭聲一片,只見堂上亂鬨哄的,七八個家人已被捆翻在地,一個將官正在那裡指手畫腳的發號司令。眾人見一個戎裝女子從後堂里衝進來,一時都愣住了。我怒喝道:「都給我住手!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在玉將軍府上撒野!」book18.org

  那將官一見我,呵呵大笑,說:「你是什麼人?敢阻擋朝廷號令!」book18.org

  我瞪起雙眼,說:「我是玉將軍之女,你是何人?」book18.org

  "哈哈,原來是叛將之女。來人吶!先把她綁了。」book18.org

  我舉起雙拳,怒喝道:「誰敢綁我!」然後對那將官說:「我雖是女流,也知朝廷法度。你說我爹爹造反,可有憑據?」book18.org

  那將官冷笑一聲,舉起右手道:「有朝廷公文和將令在此,我懶得和你多說。快快把她綁了!」book18.org

  我看他右手果然是朝廷公文和大令,都是我在爹爹那裡曾見過的,想來不會假。但我無論如何也不相信爹爹會造反。眼見著兩個士兵凶神惡煞地衝上前來,一邊抓住我的手腕,一邊抽出一條繩子搭在我脖子上,要把我捆起來。一股寒意襲上心頭,我不能就這樣束手就擒,我要親自去問爹爹這是怎麼一回事!book18.org

  我雙手一掙,擺脫了士兵的控制,後退一步,嬌喝一聲道:「我不相信,我要去問我爹爹!」book18.org

  那將官大喊道:「你膽敢抗拒朝廷,當真是反了。快把她抓起來!」book18.org

  我墊步擰腰,飛起一腳,把迎面衝上來的士兵踢倒在地,轉身向後院跑去。這些士兵大概沒想到一個嬌滴滴的小女子竟然敢拒捕,頓時亂作一團。只有不多的幾個官兵追了上來。還好我的兵器和馬都在後院,我飛身上馬,揮刀砍翻了幾個士卒,從花園小門逃了出來。後門竟然沒有官兵把守,我回望一眼被鬧得雞飛狗跳的玉府,打馬揚鞭衝出西門而去。book18.org

  我在簏州城北遇到了爹爹,才知道事情的原委。那天比武場上觀戰的冉將軍一見我就動了心思,竟然託人向我爹爹求親。冉將軍年過四旬,為人粗俗好色,家室已有幾房妻妾,爹爹自是不允;加上爹平時就看不起冉將軍,竟然因此得罪了他。那天我爹外出練兵時,冉將軍竟然誣陷爹爹暗中通敵、圖謀叛逆朝廷。昏庸的朝廷聽信冉將軍一面之詞,也不做察訪,就下了緝拿爹爹的公文。我爹爹被逼無奈,殺了前來捉拿的官兵,在簏北割據一方。book18.org

  不久,朝廷就派人來圍剿了。我們父女雖然驍勇,卻敵不過敵軍人多勢眾。人馬一敗再敗,最後被朝廷的大軍圍困在陰山腳下。亂軍之中,我和爹爹很快失散了。人馬像潮水一樣在身邊呼嘯,地上到處是斷戟殘轅和死去的士兵馬匹。折斷了的半截雉雞尾耷拉在胸前,銀甲和戰裙上沾滿了泥土和血跡。我拖著長刀,挽起裙子慌慌張張地奔跑著,身後傳來官兵的隱隱喊殺聲。可身上的鎧甲似乎有千斤重,雙腿也軟綿綿的使不上力氣。我又急又氣,匆忙中腳踩在戰裙上,突地摔倒了。我低聲哭喊著,「爹,爹,快來救我!」……這是簏州城最偏僻也是最可怕的地方。巷子裡昏暗陰霾,平時人跡罕至。沿街是一溜高高的磚牆,門樓和過道兩邊稀稀拉拉長滿了蒿草,雖然它只不過是幾排不起眼的石頭房子,但無形中透出來的那股陰森恐怖的氣息,讓所有不得不經過這裡的人都避而遠之,這就是簏州城的州府大牢。book18.org

  不知從哪一天開始,這裡忽然變得熱鬧起來,經常有成群結隊的官兵押著一隊隊披枷戴鎖的囚犯進進出出,很快牢里的呵斥聲、慘叫聲就響徹了這條街道。從心驚膽戰的疑惑和小心翼翼的打探中,人們很快知道了這些可憐的囚犯原來是冉將軍捉住的叛賊。於是住在牢城后街的百姓們就多了一項娛樂,那就是每當大街上響起鑼聲的時候,偷偷躲在自家門後,從門縫裡看著從牢城裡推出一輛輛的囚車來,再看著官兵們怎樣把那些五花大綁背插斬牌的男女死囚們塞進囚車,押送到大校場上去。雖然沒有人走近過那些陰森森的石頭房子,但只要聽聽從裡面傳出的失去了人聲的慘叫,也能想像出那裡是怎樣一個地獄似的慘象了。book18.org

  所以當牢城附近的劉三娘無意中看到一個女子被送進牢城去的時候,她不禁為這個姑娘的命運唏噓了很久。劉三娘看到的那個女子就是玉靈鳳。book18.org

  當我被推進這間牢房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牢房中的地上躺著一個帶著刑具的女子。如果不是別人事先告訴我,我幾乎無法相信那女人就是曾經和我朝夕相處的玉小姐。他們把她折磨的多麼厲害啊,衣衫和裙子全都撕破了,瘦弱的肢體上傷痕累累,頭髮亂蓬蓬的披散在臉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白紙,眼窩深陷,嘴角還沾著血痕,這怎麼會是號稱漠北第一美女的玉小姐啊!book18.org

  我原來是玉小姐身邊的丫鬟,人們都叫我霞兒。book18.org

  我只是玉小姐身邊的一個普通丫鬟,出生在簏州城附近,從小沒了父母,在軍中伺候小姐的衣食起居。我沒有小姐那樣出眾的容貌,也從來沒有跟著小姐披掛上陣,因為我不會武功。官兵前來抄家的時候,小姐逃走了,我們則被官軍抓起來,當作叛軍的眷屬關進了簏州大牢。book18.org

  當小姐被關進籠子示眾的時候,我們被羈押在州府大牢里,等待著官兵一一查明身份,再決定如何發落。等到第十天的時候,冉將軍失去了耐心,他命人把玉小姐從城牆上解下來,投進了大牢。聽說冉將軍殺人如草芥,許多被俘的將領都被處死了,我以為小姐也不會倖免。對冉將軍來說,小姐是玉帥的女兒,也許還有用處;而我只是一個奴婢,除了充作軍供軍爺們玩樂,大概就沒有什麼價值了。book18.org

  我蹲下身子,就著牆角昏暗的光線,給小姐擦了擦臉上的血污,整了整胸前凌亂的衣衫,好勉強遮住些袒露的肌膚。然後就在牆上等著小姐醒過來。看著小姐憔悴的容顏,我不由得胡思亂想:女人生的好看又有什麼用,小姐這麼美貌的女子,還不是像我一樣被捉住關在牢里,而且還被打的更慘?可憐小姐天性嬌貴潔凈,在城寨也是嬌生慣養,受人百般呵護寵愛,如今卻被關在這骯髒潮濕的地牢里,躺在濕乎乎的柴草上,衣裙上沾滿了血跡和污漬,散發出一陣陣難聞的氣味。真不知道小姐醒來後怎麼忍受得了!又想,以前我給小姐當丫鬟,伺候小姐,現在小姐和我一樣成了囚犯,卻還要我來照顧她,讓我當囚犯的丫鬟。難道我就是天生的丫鬟命嗎?book18.org

  掌燈的時候,小姐醒了。小姐醒來之後看到我十分吃驚,卻也很高興。我扶著她起來,挪到一處比較乾淨的角落裡,整理好枷鎖坐下。我們互相詢問起分別後的遭遇,再看看彼此現在的樣子,不免又抱頭痛哭了一場。book18.org

  我僅僅是一個身份低微的丫鬟,又不懂武功,根本不會逃跑,所以就沒有戴什麼刑具。小姐可就不同了,她是身手了得的女將,從小跟老爺練武,跟男人一樣上陣殺敵,平時十幾個漢子都近不了身。所以儘管小姐受了那麼重的刑,傷的那麼厲害,可他們還是害怕她逃走,於是給她釘上厚重的死囚枷,戴上手銬腳鐐,還用一根長鐵鏈拴在石壁的鐵環上。小姐脖子上的木枷足有八仙桌面那麼大,鐐圈緊緊箍在她的手腳上,挨著枷鎖的皮肉已經被刑具的木茬和稜角給磨破了。看著小姐拖著沉重的鐐銬在泥水裡挪爬的樣子,我就想,官兵們也真是的,別說小姐現在傷成這個樣子,就算是個強壯的男人也受不了啊,難道這人還能生上翅膀逃跑了!book18.org

  小姐的傷勢真是讓人慘不忍睹啊,原來白嫩細膩的像緞子一樣的肌膚,現在布滿了血污和青紫色淤痕,滲出的血水和汗漬把貼身的衣裙都粘在傷口上了,褪也褪不下來。原先水蔥似的纖纖細指如今紅腫得像根水蘿蔔似的。更殘忍的是,胸前背後幾處傷口已經潰爛化膿了,不停地淌著血水。聽著小姐講他們怎麼對自己用刑,再看看小姐滿身的傷痕,我心疼得直掉淚,心想那些當官的真是作孽啊,怎麼就這麼狠心,對小姐這樣一個如花似玉、我見尤憐的人兒也下的了手!book18.org

  小姐的身子這麼虛弱,加上扛枷帶鎖的,行動十分不便,飲食起居都要人照顧,大概這就是他們把我和小姐關在一起的緣故吧。起初她一直昏昏沉沉的躺著,手腳冰涼,臉燒的滾燙,監牢里沒有水,也沒有傷藥,獄卒只是在每天早晨過來,隔著柵欄看一看犯人是否還活著。我只能把貼身的一件內衣撕成碎布條,勉強給小姐包紮了一下傷口。小姐甦醒後,腿腳傷得不能動彈,我就扶著她坐臥方便;監牢里又濕又冷,晚上還沒有鋪蓋被褥,小姐的裙衫已被撕扯得破爛不堪,遮不住身子,我們就互相偎依在一起取暖。整日傷痛折磨再加上刑具碾壓著身子,小姐根本沒辦法睡覺,我就把襯裙撕成一條條的,給她墊在枷鎖的縫隙里,纏在鐐環上。開飯的時候,小姐的頭頸和手上套著大枷,被拶過的手指腫得什麼也不能碰,根本沒法吃東西,我就端著破碗一點點喂給小姐吃。小姐根本咽不下監牢里那些令人作嘔的冷菜剩飯,我就勸小姐,「好歹也得吃一些吧,保住身子要緊!」book18.org

  小姐哽咽著流淚說:「命都快沒了,還要這身子做什麼!」book18.org

  我們都以為關在這監牢里等著被拖出去斬首或者發配,這就是我們兩個女人的命運了!book18.org

  沒想到他們還不肯罷休。第二天就來了兩個兇悍的士卒,他們用繩子把小姐的手連著木枷吊在牢房頂上,到天亮才放下來,整整一夜都聽到小姐痛苦難耐的呻吟聲。他們還把她的手腳用鐵鏈拴在柵欄上,要不就用木枷把她的頭和手腳夾在一起。那一次他們甚至當著我的面把小姐上身的衣衫剝扯下來……。整個過程中小姐一直在拚命反抗,使勁哭喊,但圍觀的官兵只是哈哈大笑。天黑了,官兵們走了,小姐被扔回了牢房。她似乎累了,不再掙扎也不哭喊,牢牆上的火把噼噼啪啪地響著,她的身子無力地抽搐著。小姐忽然流下淚來,痴痴的說:霞兒,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book18.org

  小姐整天神情恍惚,目光呆滯,扛著枷鎖蜷縮在角落裡,嬌軀在煎熬中一天天消瘦下來,任我怎麼勸也聽不進去。牢房裡關的囚犯似乎越來越少了,我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或許大家心裡隱隱明白,不過是不願意說出來罷了。book18.org

  終於有一天早晨,他們把小姐也帶走了。book18.org

  小姐被押走後,我和另外幾個女眷被繩子反綁雙手穿成一串,送到簏州城的官營里充作了軍。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小姐,先是聽過夜的軍爺們說,小姐被冉將軍處死了,後來又有人說小姐並沒死,而是被解送到京師去了,也有說是給許副將掠去做了妾的,也有說被賣入了院的。再後來,就沒有聽說過小姐的消息了……據簏州史志記載:天佑十七年癸未仲秋,盪蔻將軍冉慶郾奉詔平叛,大敗叛賊玉春城部,破寨毀城,獲緇重糧財數十車,誅七百餘人,擒五百餘人。所擒賊眾,無論主從皆斬首示眾,少數壯丁則發配邊疆為奴隸,眷屬數十人充入勾欄為。……冉將軍早就聽說玉春城的女兒美貌無雙,那年校場上雖然只是遠遠一瞥,卻也令人心癢難耐。此後諸事恩仇更多半由此而起。那天聽部下擒住了玉靈鳳,不由得大喜過望。在大堂上仔細端詳,見她雖然繩捆索綁、形容憔悴,但掩不住身段窈窕、姿色艷麗,果然是個絕色女子,不由得淫心大動,原想玩弄享用一番再行發落,不料卻碰了一鼻子灰。後來用其誘捕玉春城的指望又落了空,冉將軍頗為惱怒,於是上奏朝廷,希望將玉靈鳳和其餘叛賊一併就地處斬,好儘快了結此事。book18.org

  昨天夜裡,我從噩夢中驚醒,手心裡滿是冷汗,原來是木枷壓住了心房。我睜開雙眼,四周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牢外的火燭早熄滅了。霞兒這丫頭整日伺候我這個重刑在身的人,連累得她也疲累不堪,早已沉沉入睡。早已習慣了一次次從痛苦中醒來,心靈的麻木早已超越了肉體的疼痛。雖然清楚枷鎖的束縛不可能給我留下掙扎的餘地,我還是本能的抽動了一下肢體,結果只是招來了一陣纏綿的痛楚。如煙的愁緒立時從心底升起,填補了意識清醒後短暫的空白。我夢見秋天了,茫茫一地黃葉,而我赤裸著上身被綁在一個高台上……外面已是深秋了吧,聽說秋屬金,主肅殺,所以朝廷都在秋後處決死囚犯。我會不會也被他們處決呢?我睡不著了。book18.org

  牢房裡很靜,雖然還有隱約的蟲鳴,可是仿佛很遙遠;風從柵欄里吹進來,帶著陣陣徹骨的寒意。我扯了扯破舊的衣衫,雙臂環抱在胸前,蜷縮起雙腿,用膝蓋撐著木枷,仰望著黑漆漆的牢頂,任憑軀體靜靜地停泊在黑暗的質地里。被痛苦浸泡過的心空落落的,好像一片飄浮在空中的羽毛,單薄的嬌軀在充盈天地的濃黑里顯得那麼渺小,無邊的暗夜仿佛一種粘稠的液體,不知何時就會吞噬我的軀體。book18.org

  許多五彩斑斕的時光宛如絢麗即逝的煙花連綿綻放,照亮了漆黑的夜空。我忽然想起從前的那些日子來了。那些沒有枷鎖、沒有牢獄的日子,紫帳香床的溫軟,姐妹們的嬉戲歡樂,還有金戈鐵馬的艱苦生活,殘酷的烽火殺戮,所有這些不斷在腦海里浮現,依然歷歷在目,忽而像愉悅的幻影,忽而又像怪異的惡夢。是的,噩夢!幾乎每個溫暖的回憶後面都有一個冷酷的尾巴,幾乎每個夜裡我都會被噩夢驚醒,夢裡充斥著兇殺惡鬥、追捕逃亡……舊傷不見好轉,身子卻越來越消瘦了,這樣下去,就算不被處死,我也會被折磨死在這牢獄裡的!不,我不要死,我不能像這樣死去!我多麼害怕自己會就這樣悄無聲息的死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也曾多少次夢想著爹爹他們會來縱囚劫獄,夢中會有一個武功高強的「他」來把我救走。我多麼希望「醒來還復夢中身」,一覺醒來不再是鐐銬加身、身陷囹圄的罪人;但每每伴隨意識醒來的,還有肉體上的痛楚、肌膚上鐐銬的束縛,隔壁傳來女犯的慘叫、獄卒的呵斥聲,無情地提醒我現在的處境。book18.org

  我不知道還要在這監牢里呆多久,也不知道身上這些刑具還要戴到什麼時候。命運完全不掌握在自己手中,我無法想像明天會發生什麼,是獄卒什麼折磨人的新花樣?還是被綁出去開刀問斬?一想到傳說中對付女犯的種種刑罰,仿佛又看見了沾血的刑架,皮鞭和夾棍,我就忍不住渾身發抖。我早就受夠了牢獄中那非人的折磨,也喪失了活下去的信心。只有無窮無盡的痛苦,看不到一丁點希望,從雲端到深淵的反差;仗打敗了,城寨垮了,父親生死未卜,女兒落入敵手;百姓們忘記了我,霞兒不能理解我,官兵們折磨我,就連小小的獄卒也羞辱我,對我來說,人世間再大的苦難也不過如此。這就是我的命運,偶然的、卻是不可改變的宿命!book18.org

  自由讓肉體放縱,歡樂讓心情沉醉,在這失去自由和充滿痛苦的牢獄中,反而拷問起了靈魂。這是一個多麼絕妙的諷刺!每每在肉體不得不承受強加的刑罰,在黑夜裡被肉體的疼痛折磨得無法入睡時,靈魂就超越了肉體的感覺騰空而起,在這個人間地獄的上空徘徊,俯視這具曾經被自由和束縛、歡樂和痛苦輪番主宰過的肉體,審視在這具肉體上盛開過的十幾個年華。我匍伏在地,叩問上蒼:冥冥中誰在執掌我的命運?是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的父母?是帶我到簏州的父親?還是操掌邊關生殺大權的冉將軍?甚至是看管我折磨我的獄卒?或許都是,又覺得都不是。是誰手中握著鞭子驅使每個人沿著命運的軌跡行走?如果我沒有武功,我還會和爹爹到校場看比武嗎?如果我沒有美貌而只是像霞兒一樣是個普通女子,冉將軍還會看上我嗎?如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那麼此時此刻困頓在牢獄中的這個女子還是我嗎?book18.org

  不,上天怎能如此不公,把這樣殘酷的命運降落在一個弱女子的頭上!我只是個涉世不深的姑娘,一個無辜的少女,未來還有許多妙曼的年華,旖旎的愛戀,怎能淪落為一個任人奴役的囚犯,在絕望的等待中從牢獄走向刑場。我是漠北第一美女,我的容顏應該用粉黛勾勒,以名貴的珠寶釵環點綴,而不是在骯髒的土牢中滾爬,滿臉污垢;我的肌膚應該用脂粉潤色,以舒適的錦緞香裘遮裹,而不是在霉爛的稻草堆中忍受蚊蟲叮咬;我的身姿應該用華麗的裙衫和飾品裝扮,而不是戴著沉重的鐐銬,在恐怖的刑具里掙扎。我是將軍的女兒,應該藏嬌於閨閣之中,出入於深院華堂,受人仰慕,百般呵護;怎能被繫於牢檻之內,凌辱於小卒之手,捶蹴於賤隸之間,遭人虐待,飽受摧殘。book18.org

  我想起與爹爹最後分手的那個夜晚。刀光閃爍,喊殺聲如潮,寥落的火光下,爹爹拉著我的手,滿眼都是不忍,顫聲說:「鳳兒,你一定要保重啊!」,爹爹,你若看到鳳兒如今這副模樣,實在是身不由己啊!book18.org

  我不是沒有奮起反抗,可這命運就像鎖在身上的枷鎖,圍在四面的牢牆,任何的反抗在它面前都顯得軟弱無力,只能激起更加殘酷和暴虐的刑罰。現在我甚至開始接受並屈服於這命運了。是的,如果你不能改變什麼,莫如試著去適應它。就像習慣於戴著一大堆鐐銬和枷鎖坐臥行走,習慣於在不見天日的牢房裡日復一日的生活,我甚至習慣了獄卒和官兵們加在我身上的羞辱,如果哪一次沒有遭到折辱,反而會覺得慶幸不已;仿佛那些刑具就是我肢體的一部分,牢獄就是我的閨房;仿佛我生來就是一名卑賤的囚徒,什麼華衣美食和嬌貴自由不過是一個美夢,在現實中從來沒有就存在過。有時候我寧願永遠這樣活下去,渾渾噩噩,不生不死,不要有什麼夢想,也不要有什麼回憶,從我的身上已經看不到從前的那個玉靈鳳一絲一毫的影子。縱然她的肉體還苟且存活,可她的心早已死了!book18.org

  我從來沒有這樣靈驗的預感——我的噩夢應驗了。book18.org

  天剛蒙蒙亮,幾乎整夜未眠的我就被驚醒了,整個牢獄忽然騷動起來。每個監牢都在往外提人,「提人犯某某!」的呼喝聲,鐐銬叮噹聲,犯人們的哀號,獄卒的呵斥聲此起彼伏。我和霞兒面面相覷,忐忑不安。book18.org

  不一會牢門大開,兩個獄卒闖了進來。一名提刑官手捧卷冊在門口揚聲喝道,「提人犯玉靈鳳!」我明白最後的時刻終於來到了!死亡有什麼了不起?它是每個人最後的歸宿,也是必然的歸宿。對我來說,只不過是早一些結束這種生不如死的生活罷了。我異常平靜地安慰著不知所措的霞兒,輕輕推開她的手,任由他們解開鐵鏈,拖起我的雙臂,一邊噁心地趁機占著便宜,一邊把我提出了女牢。book18.org

  一起被提出來的還有十幾個被擒的首領。他們都和我一樣扛枷帶鐐,遍體鱗傷,搖搖晃晃被人架著。想到當初我父女二人領兵馳騁麓北,威鎮大漠,如今卻淪落為賊人的階下囚,真有一種世事無常、欲哭無淚的感覺。book18.org

  天陰沉沉的,透出一種詭秘磣人的氣息。我們依次被帶出大牢,押到州府的公堂前面。堂前早已黑壓壓聚攏了一大批人,四方有軍士刀槍在手,彈壓住人群。過了一會兒,只聽得鼓號齊鳴,隨著一聲喝令「帶反賊玉氏」,兩個刀斧手手持鋼刀,將我推進大堂。book18.org

  我拖著腳鐐昂首走到大堂中央,眼見堂上公案後坐著的正是大仇人冉胖子,不禁氣得渾身顫抖,銀牙欲碎,向他怒目而視。身後士卒在膝彎處重重一腳,踢得我跪倒在地。book18.org

  冉將軍冷笑一聲,說道:「玉靈鳳,你要是當初從了我,何至於此啊!現在你死到臨頭,還有什麼話好說呀?」book18.org

  我甩了甩眼前的頭髮,呸的一聲道:「賊子痴心妄想,我就是死也不會從你!」book18.org

  冉將軍得意的哈哈大笑,滿臉的肥肉都抖了起來,說:「你這個不知好歹的賤婢,老子縱橫簏州幾十年,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偏偏就碰上了你們這對給臉不要臉的父女。想跟老爺我作對?什麼簏北雙絕,玉春城還不是被打個悉哩嘩啦,連自己的女兒也保不住。你想一死了之,嘿嘿,哪有那麼便宜。今天我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book18.org

  我聽得心裡一涼,情知以冉將軍狠毒之名,不知要身受多大的罪。不由得恨聲罵道,「不得好死的賊子,如今落在你手裡,要殺要剮隨你便是,何須饒舌!」book18.org

  冉將軍臉色一變,拂袖一拍桌案,旁邊一個軍吏高聲說道:「冉將軍奉命率兵平叛,今叛亂已息,群賊束手。為嚴律法,逞天威,誡鄉民,今日將軍明令處決一干賊首,以剷除叛黨餘孽,禁絕地方躪亂之患,保我麓州百姓長治久安。賊首之女玉靈鳳,與其父藐視朝廷,滋擾劫掠百姓,聚眾抗衡官府,實為大逆不道,罪無可恕;依律處凌遲之刑,刑前遊街示眾,警示鄉民,餘黨一干人等皆梟首示眾。」話音未落,只見一根令牌從公案上「啪嗒」扔了下來。book18.org

  聽到這裡,只覺耳中嗡的一聲,心頭酸痛無比,不由得眼前發黑,渾身顫抖。從小聽人們說「挨千刀的」,便知道凌遲是世界上最狠毒最殘忍的刑罰。沒曾想臨了還要受一番屈辱,遭一回這罪,口中只叫「冉老賊,我玉靈鳳便是做鬼也饒不了你!」book18.org

  當下刀斧手將我推出公堂,掀翻在地。捆綁手上前麻利地劈開木枷,卸掉了手桎腳鐐。幾個士卒一擁而上,不由分說摁住後背,扳肩頭擰雙臂,把我五花大綁地捆了起來。繩索深深勒進肌膚里,牽扯觸動渾身的傷口,痛徹心肺。我還想要掙扎,可除了雙腳還能撲騰幾下,上身被捆了個結結實實,連根手指頭也動不了。book18.org

  有人將我的頭髮一捋,胡亂挽在腦後,將一塊畫著紅圈的木牌插在腦後的繩圈裡。我心裡對自己說「挺住點,不要給爹爹丟臉!」,怎奈兩腿發軟,怎麼也不聽使喚。綁住手臂的繩索越勒越緊,牽動頸上的繩圈,不一會兒就勒的我喘不過氣來。只得拚命仰頭挺胸,以減輕脖子上的壓力。鼓脹的乳峰把胸衣撐得緊繃繃的,凸現出渾圓高聳的輪廓;淋漓香汗濕透了裙衫,濕漉漉的貼裹在身上,勾勒出凹凸起伏的曲線。被周圍的士卒們看在眼裡,一個個兩眼發直,言語淫穢不堪。book18.org

  捆綁停當,兩個士卒揪著頭髮,把我從地上拽了起來,便要拖出轅門去。卻見一人快步走出公堂,喊到「冉將軍有令!女賊玉靈鳳要剝衣遊街!」book18.org

  四下頓時大嘩,對女死囚剝衣遊街,這可是麓州自古未有的事。這話聽在我耳中如五雷轟頂,又恰似萬箭穿心,恨不得立時死在眼前。我一個冰清玉潔的女兒家,在監牢內受士卒作踐也就認了,如今竟要在大庭廣眾之下遭受赤身露體的奇恥大辱!book18.org

  眾軍士爭相搶上前來,我只能緊閉雙眼,任憑骯髒的手指肆意撕扯著衣衫。只聽得「哧哧」數聲,胸前一涼,上身衣衫已被撕成碎片,豁然露出繩索間滿是傷痕的身子來!滿場一瞬間鴉雀無聲,所有目光全都集中在我身上。我只覺五內如焚,心如刀絞,嬌軀劇顫如風雨中的秋葉,淚水撲簌簌滾落下來。聽到人群中傳來一陣議論,「真是作孽啊」「這女子這麼可憐哪」、「看把這姑娘身上打的!」……士卒們各執刀槍,簇擁著人犯魚貫而出。轅門外停著一排特製的馬車,車上是一人來高的木籠,由一根根碗口粗的木樁釘成。我明白這囚車是為我們準備的!我踉踉蹌蹌的被拖至囚車前,兩個士卒拎著繩子連推帶搡,把我弄上囚車,塞進木籠里。木籠頂部兩邊各有一塊厚木板,合攏後中間留一個碗口大的圓孔,剛好卡在我脖子上,只將嫀首露在外面。我站在囚車裡,木籠剛好比我身子高那麼一點,籠頂的木板把脖子硌得生疼,我只有使勁仰起頭,直挺挺地站著才能好受一點。book18.org

  眼見著其餘人犯也逐個上綁,被插上斬牌,打入囚車;眼見著監斬官領命出了轅門,上馬催行;眼見著士卒們開始忙碌起來,扛禁牌的,拿槍棒的,推囚車的,吆喝聲響成一片。只聽開道銅鑼「哐、哐」一響,這就要遊街示眾、綁赴刑場了!一想到我,曾經的大漠美女、才貌雙全的女將,現在卻以一個即將凌遲處死的女犯面目出現在眾人面前,而且是五花大綁、裸露上身遊街示眾;再一想到待會兒全城的百姓都會看到我赤身露體的樣子,而我卻一動也不能動,連頭也不能低,只能眼睜睜地裸露在眾目睽睽之下,任千人羞辱恥笑、萬人圍觀指點。不禁心如刀絞,淚流滿面,喉嚨里嗚嗚咽咽,卻哭不出聲來。自從落到老賊手裡,就知道自己要蒙受各種難以啟齒的恥辱,可那遠遠超出了一個天真無邪的少女所能忍受的極限。我只恨上天,為什麼要讓我生為女兒身?book18.org

  處斬玉靈鳳對簏州人來說,不消是件轟動全城的大事。自從冉將軍進駐簏州城以來,除了砍頭殺人,簏州百姓就難得熱鬧一次。中國人總是對看熱鬧有著特殊的偏好,自古如此,這一次也不例外。這些圍觀者中,大部分是平日活的平淡無聊,逢什麼熱鬧都不錯過的普通百姓,不過是對這位曾經轟動一時的女將好奇,想看看號稱「麓北一絕」的美女長得什麼模樣,如何會犯下叛逆朝廷的大罪。也有人純粹是垂涎於傳聞中玉靈鳳的姿色,平時無緣得見,今日既然官府綁了來便宜大家看,便過一把乾癮。正所謂魚龍混雜,各懷心思。因此沿街一早就站滿了看熱鬧的人們,就連賣小吃的小攤小販也分外忙活起來了。按照慣例,遊街的囚車從府衙門前出發,要依次經過城裡的主要街道,沿城牆轉一圈,再回到作為刑場的大校場。午時三刻未到,這些遊街的必經之路上已經是水泄不通。人人都是一臉興奮,像喝了過量的高粱酒一樣,緊瞅著囚車來的方向。book18.org

  就在校場東邊,韓記茶樓外圍觀的人群中,一個身體彪悍、長相俊朗的年青漢子戴著斗笠,站立在牆的一處高坡上。囚車遠遠過來時,人群一陣騷動,有人喊,「快看哪,女賊玉靈鳳遊街啦!」,眾人便都往囚車來處擁擠,那人也似乎吃了一驚。book18.org

  太陽已經升的老高了,第一輛囚車才在官兵驅趕周圍人群的吆喝聲中,極緩慢的行到跟前。幾乎所有人都被這輛囚車吸引過去了,把其他的囚車隔出老遠。滿街人群像沸騰了一樣,在囚車周圍形成了一個人流和各種聲音的巨大漩渦,被囚車吸引著緩緩移動。由於囚車要高出人頭一截,那幾根稀疏的木柱根本擋不住囚籠內的情形,只見一個五花大綁的女子挺立車內,那女子長發披散、面色慘白,雙目緊閉著,表情十分悽慘。繩索間飄蕩的衣衫碎片,肢體上橫七豎八地勒著的繩子,被繩索吊住的纖纖素手,皆瞧的清清楚楚;尤其是胸前白花花的一團肌膚,在眾人眼前晃來晃去,煞是刺眼。book18.org

  那漢子流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來,囚車行到茶樓近前,連插在女犯背後的木牌上的「女犯玉氏××」幾個墨字也看得清楚了,他赫然臉色大變,將斗笠拉下來遮住了臉。若是囚車上的玉靈鳳看到這個人,怕也會一時驚呆了。他,就是劉守備的兒子,玉靈鳳曾朝思暮想的那個少年!book18.org

  人群簇擁著囚車一輛輛駛過。他背著牆壁,耳邊嗡嗡一片,腦子裡晃來晃去的只是一團白花花的玉體和玉靈鳳在囚車裡痛苦的面容。他無法讓自己相信:眼前這個赴死女犯,怎麼會是心中那個俏佳人!往事從腦海中一點點浮現出來,終於拼成了一幅暗淡的記憶。book18.org

  校場相逢,那是相逢第一面。邊塞將士生活寒苦,少年們終日在營中廝混,雖不懂男女之事,卻也經見頗多。那天爹本意是叫他在校場好好顯露一下本領,以獲得上峰的垂青,以圖日後謀個出身。但自從玉靈鳳現身後,他的心思就飄飄然不知所以了,禁不住胡思亂想,滿腦子都是些說書人口中「小將沙場艷遇,女將以身相許」的典故,幾乎連槍桿子都捏不住了。若不是玉靈鳳自己也心猿意馬,恐怕他早就敗倒在紅裙之下了。校場比武回來之後,每日只是在父親營中廝混。book18.org

  待到第二次相見,卻已是在沙場之上。朝廷以三萬大軍進剿玉春城部,麓西一戰,玉春城糧草匱乏,三千人馬損失殆盡,僅百餘人突圍到陰山附近。冉將軍派親信部屬圍困山谷,而讓劉守備的兵馬在外圍接應。貪功之心明顯可見,劉守備本無心與冉將軍爭功,玉春城便是前車之鑑,奈何突圍的玉靈鳳偏偏碰上了他。book18.org

  玉靈鳳直殺得香汗淋漓,好不容易擺脫了追兵,已是人困馬乏,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突然間前面閃出一彪人馬擋住去路,但見軍前高挑「劉」字大旗,旗下一員小將,劍眉星目,坐下白馬,手持長槍。兩人一打照面,頓時都驚得目瞪口呆。怎麼也沒有料到,來將竟是自己幾年來念念不忘的「他(她)」!大軍面前,兩人各為其主,不得不咬牙交手。玉靈鳳的武藝本就不敵他,更加上久戰力乏、心神不寧,不出幾個回合,就被他虛晃一槍,生擒活捉。收兵回營後,劉守備吩咐兵丁好生看管玉靈鳳。父子倆思來想去,雖有心暗中釋放玉靈鳳,卻終究不敢得罪冉將軍。可憐玉靈鳳在營中還心存僥倖,指望著劉氏父子念及故人之情,不料卻是才出虎口又入狼穴。book18.org

  那天晚上,他從大帳的縫隙里偷偷看著這個女人,看著她反綁雙手斜倚在帳下,搖曳的火光映照著她俊俏的眉目,雪白的臉龐,娉婷的身姿,還有那忐忑不安的神情,仿佛一隻待人宰割的被縛羔羊。回想起那年在校場上遇到她的情形,想起她溫軟的柔荑,清純動人的眼神,衣甲包裹下窈窕的體態,他的心動搖激盪,一時不能自持,幾乎就要衝進去親手解開綁繩,帶著她遠走高飛。book18.org

  在那一瞬間他離那個夢想是如此之近,以至於能清楚地感覺到她呼吸的芳香。然而他不能,在他看似彪悍的外表下,卻掩藏著一顆懦弱的心。如果放了玉靈鳳,冉將軍豈會善罷甘休。以玉春城之驍勇,尚不能抗拒冉將軍,何況區區劉守備父子。他呆立良久,思前想後,卻始終沒有勇氣跨出這一步,終於悄悄離去。轉身時他終於知道,自己終究缺乏那种放棄一切、不管不顧的勇氣,只能生活在一個平靜到庸俗的世界裡,甚至不如眼前的這個女人。book18.org

  是他親手擒住了玉靈鳳,然後又把消息告訴了冉將軍,以至玉靈鳳有今日之辱。那麼這份罪孽是否也要算上他一份呢?玉靈鳳,請你原諒我吧!望著囚車遠去,他獨自喃喃自語。book18.org

  那麼囚車之中的玉靈鳳看到他了嗎?book18.org

  囚車在崎嶇不平的石板路上顛簸著,鎖鏈「叮零噹啷「晃個不停。隨著車子的搖晃震動,酥軟乏力的身子不由自主往下墜滑,扯動被卡著的頭頸,不一會兒脖子就硌得受不了,繼而渾身酸痛難當,仿佛刀割針刺一般;加上繩索的束縛,渾身肌肉都變的僵直麻木,漸漸失去了知覺。囚車走出了多遠,經過了哪些地方,我已經感覺不到了。所有的神經和感覺都被疼痛牽扯著,我被折磨的奄奄一息,卻無法放鬆姿勢以緩解一下肢體的疲憊,只要稍一放鬆,渾身就會立刻產生難以忍受的劇痛,把我從昏迷中拖醒。多麼漫長的路途啊!我虛弱地呻吟著,抽搐著,任憑痛苦無休止地蹂躪著肉體,這種折磨何時才是個盡頭?book18.org

  長街兩旁鬧市樓庭的輪廓、無數面目模糊的面孔滑過眼前;四周人聲如潮,我知道他們都在指點我,議論我這個即將赴死的女子。沙啞的鑼聲,士兵的呵斥聲,人群的喧鬧聲,……匯成了一股洶湧的潮流,滌盪著頭腦中殘存的意識,無情地把包裹著心魂的那層外殼剝開,把屬於一個少女的清白、羞恥、尊嚴,一切聖潔的情感一點點殘酷地颳去。囚車碌碌滾動的聲音,像是生命之輪向著盡頭滾動的聲音,聲聲軋在我的心頭。看著四周那些圍觀的表情各異的面孔,卑微而又冷漠的人們啊!醜陋和虛偽登堂入室,罪惡在朗朗乾坤之下上演,善良和無辜被公然踐踏,然後毀滅,難道這一切只因犧牲者是一個被剝光了上衣的女子,就使人們喪失了憐憫和良心,從而變成一群漠不關心的看客了嗎?book18.org

  就那麼一瞬間,恍惚看見人群中一個熟悉的背影一閃而過,簌地刺痛了我的眼睛。急忙凝神去望時卻不見了蹤影。方才只是一個幻覺、一個勾起無窮不堪回憶的幻覺罷了,這一切很快就要結束了,一切都像做了一個夢一樣,一會兒刀落下時,這個夢就會醒了!一念及此,心中突然有些想笑,然後就大聲笑了出來,——生命多麼可笑,而死亡,原來是多麼簡單的事情呀!book18.org

  周圍的人都面面相覷,然後說:「可憐的姑娘,她被折磨瘋了!」book18.org

  長街盡頭恍惚是一座高高的石台,那就是大校場了。從這裡拐過去,還會看到長長的馬道,高高的擂台,那些栓馬的木樁不知道還在不在?如果在的話,今天怕是要當作行刑的木樁,捆上我的身體了吧?這是簏州城我永遠也無法忘記的地方。這是我的青春夢開始的地方,也是這一場惡夢開始的地方,沒有三年前的大校場比武,怎麼會有今天眼前發生的這一切。如今我的生命又要在這裡結束,冥冥之中走了一個輪迴。都說紅顏命薄,難道這一切果真是天意嗎?book18.org

  時辰已將近午時三刻,守侯在大校場上的人們脖子都累酸了,還沒有看到一輛囚車的影子。眾人都不耐煩地鼓譟起來,場子裡乘機揩油的也有,吵嘴打架的也有,哭爹喊娘的也有,亂成了一鍋粥。急的帶兵將領滿頭大汗,團團亂轉——校場上的人這麼多,這麼亂,行刑的又是玉靈鳳如此重要的欽犯,何況將軍一再囑咐要布置嚴密,生怕有叛黨來劫法場,萬一出了差錯,誰能擔待的起?book18.org

  就在這時,校場西邊一陣騷動,眾人紛紛叫嚷「來了,來了!」只見人群分開處,一隊兵丁手執槍械,簇擁著一輛囚車緩緩而來。一襲紅衣長發的女子背插斬牌、反綁雙臂,挺立在檻車內,正是女犯玉靈鳳。只見她一臉悽然,黑白分明的眼眸向四外一掃,目光里盛滿了清澄的無辜與被辱的憤怒,接觸到這目光的人都不免為之動容,天地仿佛在一瞬間失去了光彩。book18.org

  囚車在校場上轉了一圈,停在了刑場前面。校場中間有一座丈余高的石台,石台上樹立幾根高高的木樁,台前新搭起了監斬棚,擺著公案。玉靈鳳從囚車裡被架下來,直挺挺地跪在公案前。經過了一上午捆綁遊街的折磨,玉靈鳳已是氣息奄奄,但赤裸的上身沒有減弱她的聖潔,襤褸的囚衣難掩她的秀麗,生命在臨近終結的那一刻,突然放射出令人肅然起敬的光彩。慘白的太陽正當頭頂,一片秋葉划過黯淡的時空,旋轉著,飄落在枷板上。難道美好的生命也像這片黃葉,總要過早的凋零嗎?book18.org

  紅袍烏紗、懷抱令旗的監斬官驗明證身之後,例行公事地問道:「女犯玉靈鳳,你就要身受陵遲之刑,還有什麼話說嗎?"玉靈鳳抬起頭看了看裝模作樣的監斬官,搖了搖頭,心想,到了這個地步,我一介弱女子,只剩下聽天由命、任人宰割了,還有什麼好說的。book18.org

  刀斧手押著玉靈鳳上了刑台,推到中間的木柱旁邊。他們先把她的長髮綰成一束拴在木樁頂端的鐵環上,然後用橫木兩端的鐵鏈捆住雙手,雙腿也捆綁在木柱下端。女犯就這樣被固定手腳,呈十字形綁在刑架上,一動也不能動彈,只能任由擺布。book18.org

  午時三刻已到,刑場上號炮一響,就要行刑了。全場一下子靜了下來,人們全都屏息凝神,有的人不忍再看,悄悄地下頭去。幾個彪形大漢環繞著女犯,她緊閉雙眼,胸口微微起伏,顯得異常鎮定,很難想像這樣一個弱不禁風的軀體,能夠承受即將到來的那殘酷得無法想像的刑罰!book18.org

  劊子手面無表情地拔出寒光閃閃的刀來,端詳著眼前的被綁的軀體。對於他們來說,無論多麼美麗的容顏,誘人的軀體,在眼中都是沒有生命的骨和肉。這世界上就有這麼一種人,就像對冉將軍來說,無論多麼聰明可愛的女孩子,都只是一個個供他玩弄瀉欲的女體;同樣,對一些看熱鬧的人來說,無論其中隱藏了多麼淒婉動人的遭遇,玉靈鳳都不過是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示眾的囚犯。實際上,也僅此而已。book18.org

  這一刻終於來臨了。她長長的吸了一口氣,緊閉上雙眼,分外敏感地感受到陽光照耀在肌膚上的溫暖,背後木樁的粗糙,鐵鏈的冰冷和緊縛,以及天地間各種各樣的聲音。這是生命中最後的感覺了!活著,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情啊,她從心底里發出了一聲嘆息。往事歷歷浮現腦海,她輕輕說道:「爹爹,我不能保全女兒清白,玉家聲譽,無顏再見爹爹,只有來生再見了。」book18.org

  刀光閃動,只聽「噗」的一聲,血光立時迸現。book18.org

  玉靈鳳是簏州城的絕世美女,也是麓州自古以來第一個被處凌遲的女犯,這本來就使簏州的百姓們嘖嘖稱奇了。可老天爺好像要把幾百年來屬於簏州的奇聞一下子都展示給人們。多少年後,那天在刑場上圍觀的人提起這件事情來仍然感慨無限,這樣離奇的事情,他們從前只不過是在評書里聽過罷了!book18.org

  劉參將奉了趙大人的密令,馬不停蹄趕到簏州。昨天一進麓州城,就看到了城牆上貼著的處斬玉靈鳳等人的告示,他反而放下心來——起碼玉靈鳳還沒有死。不過他並沒有馬上到麓州府拜見冉將軍,而是找了一個不起眼的客棧住了下來。臨行前趙大人一再吩咐,務必將玉靈鳳活著提到京城,只因趙大人要將扳倒冉將軍的大事著落在玉靈鳳的這張嘴上。冉將軍見朝廷突然來提玉靈鳳,不難猜想到其中緣由。以冉將軍的手腕和狠毒,如果現在亮明身份去提玉靈鳳,只怕她活不過今夜,便給不明不白的弄死了;何況趙大人調撥給他押送囚車的五百騎兵還沒有趕到。他只有在麓州百姓面前公開朝廷的詔令,冉將軍才沒有機會和藉口下手,這個機會只有一次,那就是在玉靈鳳被當眾處斬的時候。book18.org

  只是劉參將也沒有想到,會有這麼多的人來看玉靈鳳遊街凌遲。次日一早出門他就被眼前的人山人海看傻了眼,等他好不容易從人群中擠進刑場,然後再擠到監斬棚前,劊子手已經下了第一刀,好在這凌遲之刑為了讓犯人受零碎苦,第一刀並不割要害,只是削去了手臂的一片肌膚。劉參將一邊大喊一聲「刀下留人!」,一邊氣喘吁吁的跳上台去,將朝廷的公文展開,大聲宣布道:「朝廷有令,將反賊玉靈鳳解送京城,交刑部會審處置!」然後將公文遞給監斬官驗看。監斬官不敢怠慢,急忙命人去告知冉將軍。這邊劉參將命人將玉靈鳳從木樁上解下來,包紮傷口,穿上衣裳。校場上的百姓不知發生了什麼變故,議論紛紛,逐漸散去。book18.org

  不多時,冉將軍騎馬匆匆趕到校場。劉參將呈上公文,冉將軍看了勃然大怒,礙於眾人面前不好發作,便說:「劉將軍一路辛苦,請到舍下休息,冉某為你接風洗塵,明日再啟程也不遲。」劉參將卻深知在簏州拖延一日,便有一日的兇險;冉將軍只消暗中使些手段,玉靈鳳的小命不說,自己也性命難保。於是橫下心來極力推辭,只說「上命難違,卑職不敢耽擱」,就算得罪冉將軍也要即刻離開簏州城。冉將軍一時也無可奈何。劉參將讓玉靈鳳換過了行枷手銬的裝束,坐進押解的囚車裡,辭別了眾人即便起程。book18.org

  劉參將在城外會合了前來接應的五百騎兵,只恐冉將軍在押解途中下手加害,一路催動人馬疾行。只苦了囚車裡的玉靈鳳,一路顛簸流離,苦不堪言,還沒癒合的傷口幾乎全迸裂開來。book18.org

  第三天傍晚行至黃河邊,劉參將下令就地安營下寨,將囚車圍在中間。他吩咐大家早些歇息,明日一早渡河,便可脫離冉將軍的追殺了。玉靈鳳簡單吃了些乾糧,呆坐在囚車角落裡,思前想後,猜不透這次被解進京是吉凶禍福,不管怎樣,終究比落在仇人手中強。她胡思亂想著,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竟倚著車欄昏沉沉睡了過去。book18.org

  半夜裡,忽然聽得喊殺聲四起,火光閃爍,人影綽綽。劉參將大吃一驚,急忙喚醒眾人,卻見黑壓壓一路人馬殺入營中,皆黑衣蒙面,快馬長刀,見人便砍。劉參將便猜到是冉將軍派人裝扮成馬賊來劫殺玉靈鳳。雙方激戰一夜,劉參將終因寡不敵眾,率百餘殘部逃走。賊兵殺入營中,尋到放置囚車的所在,卻發現車籠內空空如也,女犯早已不知去向。book18.org

  玉靈鳳悠悠醒來,只覺身子輕飄飄的,不知身在何處,微微起身,見一襲青袍蓋住了身子。舉手之間,已不見手腕上的鐐銬。她坐起身來,發現自己躺在黃河邊的一處高台上,河畔一人背身負手而立,身形極是眼熟。玉靈鳳心下忐忑,輕聲叫道:「是肖叔叔嗎?」book18.org

  那人回過頭來,虯髯怒目,方臉闊口,身材魁梧彪悍,正是玉春城部將肖鳳樓。book18.org

  原來玉春城突圍中已身受重傷,後又聽說玉靈鳳被擒的消息,不久就鬱郁而亡。玉靈鳳在麓州城被處斬的時候,肖鳳樓雖有心搭救卻苦於防範森嚴。後來又聽說玉靈鳳刑前被救下押解進京,於是一路向西追蹤而至。那夜他趁兩路軍馬廝殺之際,終於潛入營中救出了玉靈鳳。book18.org

  玉靈鳳聞聽父親已死,不禁放聲大哭,肖鳳樓又安慰一番。二人唏噓多時,玉靈鳳抹一抹眼淚,問道:「肖叔叔,不知今後有什麼打算?」book18.org

  肖鳳樓說:「你和叔叔一道回去。我們奉你為首領,以你爹爹的名義招兵買馬,盤踞羚峪,也好趁機向冉老賊報仇。」book18.org

  玉靈鳳緩緩搖了搖頭,說:「肖叔叔,麓州是我的傷心之地,我不想再回去了!」book18.org

  肖鳳樓怒道:「難道你爹的大仇就此作罷了不成?」book18.org

  玉靈鳳低頭不語,過了半晌悽然說道:「肖叔叔,非是我玉靈鳳不孝,被擒後身受百般凌辱折磨,鳳兒的心早已死了,無顏苟活於世。今承蒙肖叔叔搭救,不致重受凌辱,鳳兒感激不盡,卻也只有來世再行圖報。我,我要追隨爹爹於地下了!」說罷,身子往後一退,躍入了滔滔大河之中。book18.org

  肖鳳樓大吃一驚,搶步上前,卻見半空中一件衣袍飄蕩盪,墜入了滾滾波濤,哪裡還有玉靈鳳的蹤跡。不禁長嘆一聲,深悔自己出言太過逼迫,害得玉靈鳳一時想不開,竟然投河自盡。book18.org

  他面對大河矗立良久,悵然策馬西去。book18.org

  肖鳳樓回到麓州後,與舊部占據陰山,縱橫江湖十餘年,後遭官兵圍剿,戰死於陰山腳下。 book18.org

  (全文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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