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天下(361-363)】 book18.org
作者:hui329book18.org
2020/3/12發表於:首發SexInSex 第一會所 禁忌書屋字數:11267 book18.org
第三百六十一章 醉翁之意 book18.org
正德二年,七月初一,朔日大朝。 book18.org
明代皇帝飽受後人非議的一項罪名便是「懶朝」,被說成怠政昏庸的表現,與之對比的便是我大清的歷代勤勉聖君,好像做皇帝的每天早起接受百官磕頭便可君明臣賢,天下太平,實際上皇帝每日坐朝,接見百官,親斷庶政,恰恰是大明朝開創的,而且明朝不只有早朝,還有午朝(晚朝)的。 book18.org
朱元璋廢中書省以後,政事散於六部,皇帝親身坐朝,事事過目,除了朝參官員,還召來各地耆老、人才、學官、儒者,將官子弟年紀稍長者,皆令「隨朝觀政」,「四方來者雲擁而林布」,朱元璋坐在門上,親「試文辭,詢問經史及民間政事得失」,往往一語相得,即予優擢,用人「面選者多」,官員犯法,也常「面責而處之」,這樣的早朝聽政帶有洪武皇帝濃厚的個人治國色彩,後代子孫想學也學不來。 book18.org
素來以勤政出名的永樂皇帝,五征漠北,大部分時間在馬背上過,不可能整日在奉天門上朝,朝會的政事屬性已然淡化,「百官有事奏者,以次入奏,無事者退治職務」,晚年多疾更直接把政務交由太子處置,朝會基本算是停了。 只當了一年皇帝的大胖子朱高熾聽政不時,到了宣宗時便是大臣們也開始偷懶了,動輒幾百人的失朝,朱瞻基任用內閣票擬協助處理政務,朝會政治功能進一步弱化。 book18.org
明英宗沖齡即位,三楊輔政,想出一個每朝奏事不得超過八件的「好主意」,就這幾件事也要提前一日進呈,由他們幾位預先寫完處理意見,皇帝照著批示回答即可,朝會徹底成了面子工程。 book18.org
至於那位被稱作「昏君」代表的成化皇帝就更別提了,成化四年的一次午朝,他老人家都坐在龍椅上了,大臣還沒個影兒,把憲宗爺氣得不行,「爾等常以勤政為言,及朕視午朝卻有怠慢」,雖然生了一肚子悶氣,朱見深最後還是寬宥了這幫放了自己鴿子的大臣,成化二十一年上諭「盛暑祁寒,朝官侍衛人等難於久立,今後每歲自五月至七月、十一月至次年正月,止奏五事,余仍舊」,得,朝會處理的政事又縮水了。 book18.org
到了孝宗這好脾氣的皇帝登基,大臣們就開始徹底放飛了,弘治六年六月己巳,「會昌侯孫銘等四百八十人朝參不至」;八年二月丙子,「豐城侯李璽而下六百二十餘人」不到;六月乙丑,「文武官武安侯鄭英等八百八人朝參不到」;十五年八月辛亥日,不至者「泰寧侯陳璇等一千一百六十人」。 book18.org
歷史上的正德小皇帝後期南征北巡,四處折騰,免朝已是常態,朱厚熜登位,一心要和自己堂哥別苗頭,嘉靖初年常天不亮就點燭上朝,後來也漸漸覺得沒意思了,至於文武大臣們為了不上朝想出來的辦法更是五花八門,「或借言公差,或妄稱疾病,填注門籍,歲無虛月」,「經年累月稱疾不朝」,嘉靖帝奪俸甚至交法司處置等等措施也剎不住這股風氣,乾脆皇帝自己也撂挑子了,從嘉靖十三年以後,近三十年不朝。 book18.org
還有那位「青史有名」的怠政皇帝朱翊鈞,人孩子也不是沒勤快過,可就是江陵當國時,張居正將朝會改為了逢每月三、六、九日上朝,可見張相國也覺得每日上朝沒什麼鳥用,至於後來萬曆因為和大臣鬥氣停朝,可不代表人在後宮裡沒處理政務,要不然那些年打的仗是誰拍板定的,不上朝的原因他那位修道的爺爺早就給出了回答:「朝堂一坐亦何益?」,「早朝率多彌文,至軍國大務,何嘗不日經心?」「止是一早朝始終不一耳」,人家軍國大事每日上心,只是膩歪了見那幫沖他吐口水的大臣而已。 book18.org
如此這般,可見無論皇帝還是大臣,彼此都認為早朝就是個樣子貨,無干國家大事,可是明末國勢日頹,有些不知腦子裡想些什麼的大臣便將朝會與國家興亡聯繫起來,典型代表就是那位被九千歲弄死的東林大佬左光斗,「皇上御朝則天下安,不御朝則天下危,早朝則救天下之全,遲御則救天下之半,若終不御朝,則天下終無救而已矣」,他說這話有理沒理,有自掛東南枝的崇禎爺到陰間和他辯論去。 book18.org
清襲明制,連朝會制度也一併繼承,其實從康熙建立奏摺制以後,這個所謂每日早朝制度的實用性連脫褲子放屁都算不上了,可人家大清皇帝們寧願每天身陷在各地颳風下雨百姓兵丁拾金不昧等垃圾奏摺的汪洋大海中,也要抱殘守缺的死守著朱元璋創立的朝會制度,從這點看,野豬皮的後代們還真算得上大明朝的孝子賢孫。 book18.org
今天的文武百官們一如往日,朝參已畢便打算各回衙門辦公,突然有中使傳諭令五府六部大臣及科道官員齊集左順門。 book18.org
群臣心中疑懼,前番金水橋聽旨,五十幾名各級官員位列「奸黨」,榜示朝堂,這回又要弄出什麼動靜。 book18.org
雖有疑慮,又不敢抗命,群臣戰戰兢兢地來至左順門,只見門前豎著一柄紅羅傘蓋,傘下擺著一幾一椅,司禮監秉筆太監魏彬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在幾個小太監的伺候下品茶。 book18.org
見當面並不是劉瑾,群臣暗鬆了口氣,李東陽上前拱手道:「魏公公,不知上諭召我等前來,所為何事?」 book18.org
魏彬冷笑一聲,「李閣老,因為什麼你心裡還不清楚麼。」 book18.org
不理一臉錯愕的李東陽,魏彬起身,陰陽怪氣道:「萬歲爺交待的差事,咱家便是有天大的難處也唯有盡心盡力地去辦,可有些人啊,白讀了一肚子書,不把咱家放在眼裡也就罷了,可不把萬歲爺的差事放在心上——便是大逆不道了。」 book18.org
「魏公公,這從何說起?」李東陽茫然問道。 book18.org
「咱家便與閣老從頭說。」魏彬扭頭對身後道:「把那些書里的錯漏都撿出來給他們瞧瞧。」 book18.org
「是,公公。」幾個小太監尖著嗓子應了一聲,將九十二卷的《歷代通鑑纂要》分別拿了出來。 book18.org
「《歷代通鑑纂要》卷首《凡例》字畫濃淡不均處五處……」 book18.org
「《歷代通鑑纂要》卷二十:漢獻帝建安六年條,有錯訛三處……」 「《歷代通鑑纂要》卷四十七:貞觀二十一年條,太宗殺其弟納其妃,引錄不當……」 book18.org
隨著一個個公鴨嗓將百餘處差訛朗聲念出,李東陽以下等禮部、翰林院的官兒們面子上開始有些掛不住了。 book18.org
禮部左侍郎劉璣踏前一步道:「魏公公,《歷代通鑑纂要》書成近百卷,引載史料浩瀚駁雜,成書之期已定,倉促校閱時或微有差訛,亦所難免。」 魏彬眼睛一翻,冷笑道:「微有差訛?劉大人不愧是兩榜進士出身,一字千鈞,一個」微「字便是有一百大板,也推掉了八十吧。」 book18.org
「你……」劉璣怒目而視。 book18.org
「我什麼?先顧顧你吧。」 book18.org
「給事中潘鐸、御史楊武上本彈劾禮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學士劉璣等受命編纂……」魏彬略微停頓一下,見劉璣幡然變色,嘴角輕勾,振振衣袖繼續道:「光祿寺卿周文通等職專謄寫,不能研精其事,俱宜究治。」 book18.org
「魏公公,老夫身為總裁官……」 book18.org
「閣老莫急,有你的事。」魏彬打斷李東陽道,「李東陽身為總裁官,失於檢點,責亦難辭。」 book18.org
李東陽眼中閃過一絲疑慮,苦笑道:「身膺重任,校閱不周,致書成有錯,老夫豈能無罪,幸有魏公公心細如髮,明燈指路,不至釀成大錯,老夫代編纂諸君謝過公公了。」 book18.org
被捧了一句的魏彬渾身輕飄飄的,哈哈一笑,「李相哪裡話,咱家不過拾遺補闕,眼睛就難免毒了些,怎比得上閣老大才啊。」 book18.org
李東陽陪笑一陣,突然道:「但不知對這二人的題本,聖意又是如何裁決?」 book18.org
「陛下認為這題本言之有理,令涉事所司詳核書內差訛及謄寫官姓名奏上。」 book18.org
魏彬說完,又小聲叮嚀了句,「閣老無須擔心,您老雖說擔著總裁的名頭,可憑您與劉公公的交情,這股風刮不到您的頭上。」 book18.org
李東陽笑著道謝,送走了揚眉吐氣的魏彬,轉過臉來已是一臉憂色。 「閣老,潘楊二人的這份題本內閣可曾收到?」詹事府詹事楊廷和上前問道。 book18.org
李東陽搖頭,「來此之前,老夫同你等一樣也是一頭霧水。」 book18.org
「上奏時銀台未曾遞交內閣,未經票擬明旨已出,難道是劉瑾……」楊廷和警覺言道。 book18.org
李東陽點點頭,喟然道:「老夫憂心,這是要興大獄的前兆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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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咱家是小題大作?」 book18.org
劉瑾在書案上擱筆,笑看立在身前的丁壽。 book18.org
「是有那麼一點殺雞用牛刀的感覺。」丁壽用拇指和食指比劃了個頭髮絲細的距離,訕笑道:「翰林院那幫酸子自恃清貴,平日散漫慣了,寫的文章都狗屁不通,編史時有失考據怕也是難免。」 book18.org
這倒不是二爺成心黑翰林院那班詞臣,京城內流傳四大不靠譜,「翰林院文章」位居其一,另外三個分別是「武庫司刀槍」,負責皇帝御膳和宮廷筵宴的「光祿寺茶湯」,還有一個治死了N個大明皇帝的「太醫院藥方」。 book18.org
大明軍備雖說不至於像一些段子所說的「總兵戴生鏽頭盔」和「三刀捅不死牛」,但工部督造官上下其手、虛應故事確是真的;至於太醫院的藥方,那位寧可天天吃鉛汞化合物也堅持不吃藥的道君皇帝最有發言權。 book18.org
光祿寺卿位列小九卿,光祿寺自設銀庫,這裡的官兒都是實打實的肥缺,中飽私囊是家常便飯,天知道供應一個吃素的弘治皇帝,僅弘治十四年光祿寺銀庫見底不算,還倒欠了戶部太倉銀庫四萬兩,是什麼樣的騷操作才能幹得出來,最缺德的是這幫孫子貪了皇帝的飯錢還不干事,給皇帝做的菜一路往咸、濃、厚、重口味上靠,連明朝老百姓都看不下去,「今大官進御飲食之屬,皆無珍錯殊味,不過魚肉牲牢,以燔炙釀厚為勝耳」,想知道明代皇帝宮廷菜什麼味道嗎,吃兩天大食堂就什麼都清楚了,嘉靖以後的皇帝們實在不願再遭這份活罪,「每日所進之膳,俱司禮監掌印、秉筆、掌東廠者二三人輪辦之」,太監們給皇帝辦事無論如何也比外朝的文官們靠譜些。 book18.org
能和以上三者並列,翰林院裡學問什麼水平可想而知,不過好歹現在是正德朝了,起碼不會再出現弘治爺那會「禮部六尚書,一員黃老;翰林十學士,五個白丁」的盛況。 book18.org
劉瑾也被丁壽挖苦翰林院的言辭引得莞爾,虛點丁壽道:「你小子呀,莫不是以為他們只是不小心在編書時出了些疏漏,而咱家處置他們也是一時意氣?」 「難道不是麼?」丁壽笑著應道。 book18.org
劉瑾收斂笑容,「這麼想可是小瞧了咱家,也小瞧了左班文臣。」 book18.org
「你且瞧瞧,這幫酸子在書里夾了多少私貨。」劉瑾抬手喚過丁壽,指著案上自己用硃筆劃出的《歷代通鑑纂要》部分謄抄。 book18.org
「秦二世二年,以趙高為中丞相事,臣等謹按:宦者之禍,始於趙高,蓋皆隔絕蒙蔽之術以愚其君,而利其私圖,遂為後來奸佞亂賊之祖……」 book18.org
「曹魏文帝黃初二年,魏立法自今後家不得幹事條,臣等謹按:外戚專政而西京亡,中官擅權而東京亡,此曹魏不遠之鑑也,夫禁微者易,而救末者難……豈非萬世人君當謹守者哉!」 book18.org
「唐憲宗元和四年,削奪王承忠官爵發兵討之事,憲宗以中官為大將,亂政也!」 book18.org
「宋徽宗重和七年,封宦者童貫為廣陽郡王條,臣等謹按:君主癲悖如此,他日屈辱虜廷無怪乎……」 book18.org
「臣等謹按:煬帝之筑西苑,窮極華麗,自以為此樂可以長保也,不知江都西閣之禍已伏於此,千日之樂,不足償一時之苦,豈非萬世之永鑒哉……」 到這裡丁壽已經念不下去了,秦漢唐宋閹寺之禍暗指劉瑾等八虎,隋煬帝的西苑可和他而今蓋的豹房異曲同工,這已經是指桑罵槐了。 book18.org
「這幫雜碎,一口一個」臣等謹按「,以史代諫,借古諷今,其心可誅!」丁壽狠狠一拍桌案,咬牙切齒道:「公公,這事交給我了,詔獄裡最近空了不少,剛好用這幫大頭巾去添添人氣,至於他們編的這些東西,留給他們身後做紙錢。」 book18.org
劉瑾不置可否,淡然道:「以史為鑑,可知興亡,此書編纂不易,見解也頗有獨到之處,國朝定鼎以來,歷代先皇皆廣修史書,普惠天下,咱家可不願做這千古罪人。」 book18.org
「難道明知遭了他們算計,還要捏鼻子認了不成!」丁壽可不信老太監的脾氣會做這等賠本事。 book18.org
「算了?好戲還未開鑼呢。」劉瑾陰沉一笑,躊躇滿志。 book18.org
第三百六十二章 老焦舐犢 book18.org
大學士焦芳府邸書房。 book18.org
「孟陽兄,今日之事不可等閒視之啊。」 book18.org
李東陽正在苦口婆心地勸說同年老友。 book18.org
焦芳不以為意,「賓之多慮了,《通鑑》成書本是大功一件,縱有些許微訛,也是謄錄官疏漏所致,與你這總裁官有何關係。」 book18.org
「身為總裁,督導不嚴,也是大過,論罪若是波及太廣,在有心人推波助瀾之下,難免殃及你我啊。」李東陽長吁短嘆,憂心惙惙。 book18.org
「我?有老夫什麼事?」 book18.org
「老哥哥,你一年之內由卿佐之官驟升天官宰輔,真當無人眼紅?有了你這珠玉在前,誰敢保其他人不會借題發揮,貶你求進?論及編纂排名,你可只在李某之後啊。」李東陽道。 book18.org
「背後有劉公公這棵大樹靠著,旁人就是眼熱又能如何。」焦芳不以為然地譏笑道。 book18.org
「可在劉公這棵大樹下乘涼的不止你我二人,」李東陽手指捻須,提醒道:「一年來拔擢的同僚,也不在少數,誰又不想再進一步呢。」 book18.org
「你說的是劉至大?抑或許季升?」焦芳聞之心動,當即詰問道,劉宇和許進二人分掌文武銓選,距離入閣的確也只差半步。 book18.org
「老夫誰也沒說,只是給孟陽兄提個醒,一著不慎,滿盤皆輸,你我如今的位置,高處不勝寒,若不小心跌下來,怕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book18.org
李東陽飽含深意的一番話,讓老焦芳如坐針氈,「不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你我決不能授人以柄,賓之,你說老夫該如何去做?」 book18.org
「燃眉之急是先要勸劉公息事寧人,只要劉公公不願生事,旁人便是想興風作浪也沒了機會。」 book18.org
「言之有理,你我立即去見劉公公,陳明利害。」焦芳拉住李東陽便要動身。 book18.org
這老兒今日怎麼這般急躁,李東陽連忙拽著焦芳急聲勸阻道:「孟陽兄莫急,你我同去怕是會有挾勢威逼之嫌,若引得劉公不快,反而不美,不若分別前往,向劉公痛陳機要,或有事半功倍之效。」 book18.org
「賓之之言,醍醐灌頂,老夫孟浪了。」 book18.org
焦芳當即哈哈一笑,又與李東陽寒暄一番,賓主兩歡。 book18.org
送走李東陽,焦芳那張長臉迅速沉了下來,坐在那裡不出一言。 book18.org
「爹,您真要去找劉公公說項?」焦黃中由後堂轉出。 book18.org
「去自然是要去的,可也不能空口白牙的去說。」焦芳看了自己兒子一眼,沉聲問道:「你前番說丁南山與保國公府上有了牽扯?」 book18.org
「是,孩兒識得那競價的朱瀛是保國公府上家人,後來丁南山匆匆離席,多半也是與保國公密會。」焦黃中老實回答,焦芳交待他留心結交丁壽,那日在宜春院裡他也預留了心眼。 book18.org
「人心思動,這位國公爺終於也靜不下心了。」焦芳展眉而笑。 book18.org
「爹,可是要將丁南山暗交保國公之事透露給劉公公?」焦黃中試探問道。 「荒謬,丁南山即便真得結交勛貴又能如何?況且告密對你我父子有何好處!平白樹敵,不智之極!」焦芳怒叱道。 book18.org
「那您對此事還如此上心?」焦黃中被罵得很不服氣。 book18.org
「還不是為了你這小子,大比之期將近,老夫要急著為你的前程鋪路,打點好各方關係。」焦芳沒好氣地說道。 book18.org
聞言焦黃中頓時來了精神,「爹,您准我應試了?」 book18.org
「老夫已位居宰輔,豈會再阻攔你的前程,這次說情可以結好禮部與翰林院這些詞臣,劉公公那裡也要表表心意……」 book18.org
見歲數不小的兒子一副歡欣雀躍狀,焦芳也是老懷大慰,心中暗忖:「若是藉機再給許、劉二人添些麻煩,自是更好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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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瑾府。 book18.org
「學生拜見劉公。」焦黃中向著座上劉瑾大禮參拜。 book18.org
「犬子黃中,平日在家閉門讀書,無緣拜會公公,今日特領來請公公訓誡。」焦芳躬身笑道。 book18.org
「令郎?」劉瑾上下打量一番,點頭微笑,「好,果有乃父之風,請坐。」 「學生謝坐。」 book18.org
焦黃中施禮謝過,入座奉茶後又道:「學生風聞公公整飭吏治,京官養病者赴京聽用,久者革職為民,不知此言可實?」 book18.org
「有這事,焦公子以為不妥?」劉瑾眼眸一轉,似笑非笑。 book18.org
「學生不敢,」老太監一瞥之下,焦黃中不禁打了個寒顫,暗道一聲邪門,急忙欠身道:「只是不才想起一養病之人,欲向公公舉薦。」 book18.org
劉瑾「哦」了一聲,輕聲道:「不知哪一個?」 book18.org
「此人姓張名彩,表字尚質,弘治三年二甲進士出身,原為吏部文選司郎中,素有才幹,現在故里安定養病。」 book18.org
劉瑾輕笑一聲,「原來還是位小同鄉,教閣老費心了。」 book18.org
後半句話是沖焦芳說的,焦芳急忙起身,道:「不敢欺瞞公公,張尚質任職文選時老朽確在侍郎任上,不過與他並無深交,反倒是馬負圖素愛其才,今向公公舉薦其人,也是不想遺才於野,國失棟樑。」 book18.org
「既如此,便召他入京吧,看看這張彩到底有多少斤兩。」劉瑾隨口道,一個五品郎中,如今還入不得他眼。 book18.org
「公公放心,此子必不令您失望。」焦芳捋須笑道:「說來三秦之地,自古便是豪傑輩出,代有賢才,朝廷取士,只得其一二矣。」 book18.org
「這又是為何?」事涉鄉里,劉瑾自然要問。 book18.org
「昔日楊士奇主政,私其鄉里,鄉試解額重南輕北,積年累歲,朝中南人遍布,平日守望相助,漸成黨比,北人日趨勢微,此乃舊弊,亟待釐正。」 焦芳偷覷劉瑾垂目低眉,不置可否,急忙又道:「以陝西為例,一省之地幾半天下,取士之數僅為江浙泰半,山東、山西、河南等省亦然,怎不令人扼腕!」 book18.org
焦老大人擲地有聲的言語並未引起劉瑾多少共鳴,爺倆對視一眼,心中不覺有些沒底,這老太監喜怒無常的,今日該不會拍到馬腿上了吧。 book18.org
「各省解額,由內閣會同禮部等相關諸司於東閣集議,如確需變更,擬本上呈吧。」劉瑾輕聲道。 book18.org
「下官遵命。」焦芳喜不自禁地連聲應和,又進一步道:「還有一事……」 「公公,我查出來了,謄寫差訛的部分大多是中書舍人沈世隆、吳瑤,一個叫華淳的舉人,還有邵文恩等幾個監生乾的,他娘的,嗑瓜子嗑出臭蟲來,這幾個國子監的人到底是誰招徠……喲,有客啊,焦閣老好,黃中兄也在?」 丁二爺與劉府上下熟稔,從來都是不經稟報直趨二堂,離了老遠扯嗓子喊了一通,進門才發現還有人在,還好這兩位他也算熟識,大咧咧一拱手,便算是見過禮了。 book18.org
「這麼大個人了,還毛毛躁躁的。」劉瑾嗔怪了丁壽一句。 book18.org
聽者沒當回事,劉瑾也沒指望這位爺能改脾氣,轉對焦芳道:「你剛才說還有什麼事?」 book18.org
「啊?哦,是有件事……」焦芳瞧了丁壽一眼,將原本要說的求情話全都咽了回去,「張懋老兒把著五軍府,雖說劉本兵有武官銓選考功之權,可畢竟這軍中將校我等還是不知底細,是否該選個合適的人物將張老兒頂替掉,還請公公示下。」 book18.org
劉瑾對焦芳突然提起這麼個沒影的事情感到些許驚訝,「焦相莫非已有定計?」 book18.org
「老朽文弱書生,豈敢妄言兵事,緹帥乃是武臣,或有高論。」焦芳不失時機地將皮球傳給了丁壽。 book18.org
這老兒上道,丁壽對焦芳的表現很滿意,「公公,我這裡倒真有一個人選……」 book18.org
「劉公、緹帥留步,老朽父子告退。」 book18.org
焦芳婉拒起身相送的劉瑾和丁壽二人,領著兒子搖頭晃腦地出門而去。 「公公,這爺倆究竟來幹嘛的?」平白無故上來送人情,丁壽可不信世上有這好事。 book18.org
「還能做什麼,」劉瑾嗤笑一聲,扭頭對著丁壽道:「為了你們這般小的,做老的可算是費盡心機嘍。」 book18.org
第三百六十三章 洗濯清流 book18.org
東閣集議。 book18.org
「洪武永樂年間各省鄉試本不拘額數,至三楊主政,楊士奇一意偏袒鄉里,除南北直隸外,江西解額為各省之冠,雲貴廣西各省名額疊加尚不及江西一地,天下寧有此理!」 book18.org
焦閣老口沫橫飛,指天畫地,說的頭頭是道。 book18.org
文淵閣大學士王鏊蹙著眉頭道:「江南文風鼎盛,自非南陲可比,楊文貞如此做也無可厚非。」 book18.org
「那山陝二省呢,山東為孔孟故里,何以也遠遜江浙福建!分明是楊士奇徇私之故,這幫江西佬著實可恨!」焦老大人對當年彭時抑己的怨念不可謂不深。 「且說當今如何,往事已矣,不必再論。」李東陽打斷了焦芳的自由發揮。 「釐正不公,增加北地鄉試解額。」焦芳立即接口道:「陝西為劉公鄉梓,一省之地占國朝近半疆土,只有解額區區六十名,殊為不公,世衡,你以為如何?」 book18.org
被焦芳點名的禮部尚書劉機連連點頭稱是,沒辦法,禮部尚書這個職業太沒安全感了,大半年的時間已經換了三岔,張升致仕後,繼任李傑又因為忤了劉瑾,罷職歸家,張升重新上崗充了幾天門面,再被一腳踢開,換上了自己,只想踏踏實實站好這班崗,可不想胡亂扯些么蛾子,看焦芳這勢頭背後保不准有劉瑾授意,那就順著他來吧。 book18.org
劉機笑道:「焦閣老所言確是謀國之舉,既如此,便仿江西例,將陝西解額增至九十五名,如何?」 book18.org
一下長了三十五個名額,劉機覺得自己夠意思了,不想焦芳當即「嗷」了一嗓子,「太少!須增作一百名。」 book18.org
一百?劉機心中犯難,轉頭看看四周與會諸公,沒一個開口反對的,吏部許進和兵部劉宇還拍手稱讚,得嘞,好人誰不會做,一百就一百。 book18.org
「上黨古之重鎮,齊魯孔孟故里,山西山東二省比照閩浙,增至九十名。」焦芳又道。 book18.org
加唄,無非取士時多錄幾口子人,劉機也懶得反對。 book18.org
「天府之國,人傑地靈,四川解額添至八十名。」焦芳眼神不經意地掃過詹事府詹事楊廷和與翰林院學士劉春。 book18.org
兩位巴蜀才子果然眼睛一亮,更多的蜀中子弟步入仕途,他們樂見其成。 「中原之地為天下之樞,河洛才子名揚天下,增至九十五名。」焦芳緊接著說道。 book18.org
看焦老頭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劉機算是明白老小子今天這通折騰的真實目的了,行,反正自己是北京人,南北直隸各一百三十五名的解額又沒人動,樂得做個順水人情。 book18.org
已經想開了的劉機又加了一句,「湖廣占地也不小,閣老看要不要也增加幾個?」 book18.org
「胡鬧!」好脾氣的李東陽都拍了桌子,湖廣地方是不小,可諸苗雜居,朝廷趕苗拓業還來不及呢,你指望讓那些生苗出山來趕考麼,再說湖廣一省鄉試解額八十五名,在兩京十三省中僅排在南北直隸與江浙閩三省之下,還怎麼加! 劉機討個沒趣,不再多話,焦老大人心愿已足,也不願生事,一乾重臣各回衙門辦公,李東陽私下又把焦芳給拽住了。 book18.org
「孟陽,那件事你可去尋劉公公說了?」 book18.org
「哦,年老忘性大,昨日把這事給疏忽過去了,賓之,還是你來打這個頭陣吧,老夫願附驥尾。」 book18.org
言罷焦芳告辭離去,丟下了孤零零的李東陽愣在當場。 book18.org
焦芳轉身之際,混濁老眼中閃動過一絲狡黠的光芒,宦海沉浮幾十年,老夫豈會為你幾句話當這個出頭鳥,誰捅的簍子誰去補吧。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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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府後堂。 book18.org
「老朽見過公公。」李東陽整襟施禮。 book18.org
「李相與咱家是老相識了,何必這般客氣。」劉瑾笑臉相迎,把臂入座。 甫一坐定,李東陽便一臉愧色道:「說來慚愧,老朽是來向劉公請罪。」 「此話何來?」劉瑾言笑晏晏。 book18.org
「老朽奉旨編纂《通鑑》,礙於成書之期早定,心中操切,未得一一核校,有失察之過。」 book18.org
「李相哪裡話,閣部政務繁冗,無暇他顧也在情理之中,憑李相您和內官的交情,咱家又豈是不近人情之人。」劉瑾笑容不改。 book18.org
「這……公公大人大量,便請將修書謄寫等人一體寬宥,如何?」 book18.org
看著李東陽期盼的眼神,劉瑾先是噗呲一樂,隨即哈哈大笑,笑得李東陽莫名其妙,不知所以。 book18.org
「李相當知,這書修成後要進獻萬歲御覽。」 book18.org
「這是自然,經筵之上已為陛下解讀首卷。」李東陽點頭道。 book18.org
「哦?那這書中勸導陛下摒棄內宦的內容終究要如何解讀呢?」劉瑾冷笑問道。 book18.org
「公公,這……這其中怕有誤會。」李東陽冷汗涔涔而下。 book18.org
「誤會?李相莫不以為咱家沒進過內書堂,便是不讀書、不曉利害的棒槌了?」 book18.org
「老朽糊塗,這實在是……唉!」李東陽也是無話可說,雖名列總裁,可也不能事無巨細逐一過問,何況在他之前還有兩個致仕的前任呢。 book18.org
「李相貴人事繁,不及細顧也是有的,咱家無意為難,《通鑑》既成,該有的賞賜也少不得,可禮部、翰林院、左右春坊、國子監這些大頭巾們,若不給他們些厲害,怕還以為咱家是個傻子在暗中偷著樂呢吧。」 book18.org
劉瑾這看似寬慰的話更教李東陽心驚,大明朝這點讀書種子全集在這幾個地方,要是劉瑾下了死手,文官的候補隊伍怕一時都找不到人了,現在老李真是後悔當初編書何必聲勢浩大,牽扯了這麼多的清要衙門。 book18.org
「公公明鑑,翰林院本為歷屆三甲進士中擇優者選進,不通俗務;國子監諸生平日只知研經習典,這二者難免有不曉輕重之舉,請公公體察一二。」李東陽懇請道。 book18.org
「不通俗務?不曉輕重?」劉瑾「哈」地一聲冷笑,「國朝自天順以來,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庶吉士號稱」儲相「,可謂一等清要,翰林官獨成一局,不在吏部考核之列,入院即有可被選為經筵官,為帝王師,來日平步青雲,權掌樞要,這樣的人卻不通俗務?李相不覺可笑?」 book18.org
「這個麼,翰林官多為本院自考,以詩文為要,舊例確有不當之處。」李東陽期期說道。 book18.org
「著啊,李相果然一語中的,議論貴公,法令貴一,既覺舊例不當,自當亡羊補牢,便按李相的意思,翰林諸官考察由本院掌印會同吏部同考,今後但有缺官,令吏部揀選才識穎敏者為之。」 book18.org
「公公,如此更改是否操切了些?」李東陽兩道龐眉緊攢,有苦難言。 「李相持重之言,談何操切,那國子監學也詩文,教也詩文,做學問尚可,入仕做官卻稍嫌資歷淺薄,確如李相所說不曉輕重,今後舉人、監生選官,在原本論、判試外,增試時務策及行移告示,如此可好?」 book18.org
「驟變選官舊制,恐有物議,還是從長計議……」 book18.org
李東陽推脫的話還未說完,便見劉瑾的手指開始敲打著桌子上的幾本《歷代通鑑纂要》,頓時五官都糾結在了一起。 book18.org
「時候不早了,李相便將適才的打算擬本上疏,早呈御覽才是。」劉瑾悠悠然道。 book18.org
李東陽前腳出了院子,丁壽便從後堂轉了出來,「公公高啊,這一次順藤摸瓜,摟草打兔子,可教這幫翰林官兒們吃不了兜著走。」 book18.org
劉瑾捂嘴輕咳了幾聲,面向堂外一臉凝重道:「翰林本文學之臣,常以清要自居,不屑言錢穀刑名,用之平章,才非所用,比照唐時」不歷州縣不擬台省「的選官之法,還是……誒!」 book18.org
見老太監突然語氣落寞,不知為何丁壽心中竟覺一絲不忍,端了一杯茶奉到劉瑾面前,沒話找話道:「李西涯若上疏變制,《通鑑》一事真得就此揭過?」 「被人含沙射影地罵上幾句,換來變更詞臣考察之制,這買賣不算虧,」劉瑾接過茶抿了一口,似乎想起什麼道:「不要走漏消息,先抻上他們幾天,等這事定了,再找幾個倒霉鬼處置了,給這幫玩忽職守的傢伙長些記性。」 *** *** *** *** book18.org
北鎮撫司,正堂籤押房次間。 book18.org
丁壽背靠官帽椅,兩腳搭在桌案上嘚嘚瑟瑟地不住晃動,看得稟事的錢寧眼睛發暈。 book18.org
「各衙門自劾及卑職等掌握的消息看,事涉《通鑑》差訛的人有禮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學士劉璣,翰林院學士劉春,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讀費宏,翰林院侍讀徐……」 book18.org
丁壽不耐煩地打斷錢寧,「行了行了,這些破事我沒心情聽,回頭抽籤選幾個人給辦了就是,我讓你查的事怎麼樣了?」 book18.org
錢寧左右看看,湊上前低聲道:「大人,特麼邪了,屬下百般查探,楊慎那小子那天前半夜一直在府里,未出半步,直到雞鳴五更,才直奔宜春院。」 「奇了怪了,他一直沒出門,就不可能接應雪裡梅,可他早不來玩不來,人一沒影兒就來討要墜兒,未免太巧了些,難道開了天眼不成?」二爺不覺牙又開始犯疼了。 book18.org
一名錦衣校尉進來稟報,「啟稟衛帥……」 book18.org
看手下人一副支支吾吾的模樣,捂著腮幫子的丁壽心中不爽,「有話說,有屁放,別吞吞吐吐的。」 book18.org
「外面有個叫花子說有要事要見大人。」錦衣校尉心中忐忑,要不是外面那花子急赤白臉的氣勢唬住了他,打死他也不敢替一個叫花子向緹帥傳話。 丁壽自然知道外面是誰,示意錢寧去把人領進來,他則繼續保持著愜意的造型靠在椅子上飲茶。 book18.org
「二爺,小的……」 book18.org
「滾遠點!」丁壽大聲喝住了一心要往自己身前湊的丁七,「就站那裡,別動。」 book18.org
看著和木樁子一樣一動不動杵著的丁七,丁二爺沒好氣道:「七兒,府上沒虧著你吧,你這一見面就這身打扮、這個味道,是給爺上眼藥麼?」 book18.org
破衣爛衫蓬頭垢面的丁七大呼冤枉,「小的哪敢,丐幫的規矩,不是凈衣的人必須穿這身百家衣,小的召集丐幫弟子打探消息,不得不這身裝扮。」 丁壽捏著鼻子,「那你這身味兒呢?」 book18.org
「那般花子為了取暖,什麼地方都鑽,小的難免沾上些他們身上的味道,二爺您多擔待。」 book18.org
「你總特麼有理,有什麼事快說,然後給我洗澡去。」丁壽像轟蒼蠅樣連連揮手。 book18.org
「是,二爺,追尋那逃婢的事有眉目了。」丁七頓時來了精神。 book18.org
「七爺,您沒弄錯吧?保不齊是哪個姑娘出局子?」 book18.org
聽了丁七一通描述,錢寧霎時覺得沒了面子,一群吃糧拿餉的錦衣衛,反而不抵一幫吃百家飯的叫花子。 book18.org
「錢爺,您這話是罵我,給二爺辦事我豈能馬虎,再說本司胡同院子裡的姑娘常出局子不假,可沒見過派一個馬車過來單獨接個丫鬟的!」 book18.org
「有個二袋弟子還上前去討了賞,雖沒看清那小娘皮的模樣,但扔銅錢的那隻手,據那小子說,那是欺霜曬雪,粉嫩嫩的好像一截白蓮藕,恨不得當時就咬上一口……」 book18.org
丁壽乾咳一聲,打斷了丁七繪聲繪色地描述。 book18.org
「啪」,自知失言的丁七抬手掌了一下嘴,「小人嘴裡沒把門的,二爺別見怪,那個胡亂看爺女人的兔崽子,小的今晚就讓人把他扔糞坑裡淹死……」 「行嘞,你和你的人該有的賞爺不會少了,那輛馬車去了哪裡可曾知曉?」 「不知道。」丁七回得乾脆。 book18.org
沒等丁壽翻臉,丁七已經涎著臉湊了上來,「不過那輛馬車的主人是教坊的常客,在本司胡同討生活的花子們全都認得……」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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