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魯寧book18.org
簡介：戒色吧統治了世界，這個世界的政府將城市劃分為兩半，以一道鋼鐵高牆所隔，男人和女人各居一側，永遠不能見面。人類想要繁衍後代要在政府的幫助下深度麻醉，將X染色體和Y染色體結合。戒色吧政府不允許存在家庭、親人、愛情，統治者是無根天人，連人們出生的姓名都要無根天人開光並抽獎決定。 book18.org
第1卷 book18.org
戒色吧統治了世界。 book18.org
這是歷史書上的第一句話。 book18.org
歷史書上第一個有記載的日期，被稱為「統治之日」。 book18.org
自那一天起，人類與骯髒的過去完全決裂，進入了一個嶄新、高尚、聖潔的時代。至於從前充滿污穢與淫邪的日子，已經徹底埋葬在了黑夜之中，被世人永遠遺忘。 book18.org
晨曦又一次照亮這純潔的城市。我睜開眼，朝屋頂的「純潔之眼」監視器舉起雙手，示意一整夜我的手都放在被子外面。純潔之眼昨晚毫無動靜，這意味著我的潛意識一如既往地乾淨，沒有在沉眠時讓雙手偷偷摸進被窩。 book18.org
「七百三十天零報警。」純潔之眼用一個中性男聲報告。 book18.org
整整兩年。我不禁有些自豪。聽說有些可憐人表面上思想合格，但一入夜屋裡的監視器就叫個不停，弄得他們根本沒法入睡，這些倒霉鬼只好自願向睡眠監視局提出請求，在他們的床上加裝一副定時解鎖的手銬，這樣他們才能管住自己不安分的雙手。 book18.org
我走到窗前，伸了個懶腰。窗外潔白的建築群仿佛在閃耀，城市依舊光芒萬丈。遠處的天際線上聳立著一座高塔，塔頂一尊機械巨像直入雲霄，從城市各個角落都能看清巨像的面容。 book18.org
那是一張毫無性別特徵的臉。 book18.org
真正的聖徒，無根天人。非男非女，不老不少，祂畢生毫無邪淫念頭，因為祂聖潔的身軀根本沒有骯髒的生殖器。 book18.org
一陣悠揚的鐘聲傳遍全城。我看了看時間，正好六點半。巨像緩緩張嘴，一個深沉、有力的聲音響徹天際:「念起即斷，念起不隨，念起即覺，覺之即無！」 book18.org
念起即斷，念起不隨，念起即覺，覺之即無。我在心裡跟著無根天人不斷反覆默念，鐘聲愈發洪亮，到無根天人念完第九十九遍時，鐘聲剛好止息。 book18.org
新的一天正式開始。人們走出公寓，前往自己的工作崗位。 book18.org
但我不必急著去上班。因為今天是我的審查日。 book18.org
到市政廳門前時，等待審查的人已經排起了長隊。市政廳大門兩側矗立著兩尊無根天人的塑像，左邊塑像的基座上刻著「止思」，右邊則是「無欲」。我抬起頭，高聳入雲的市政廳頂端有兩個鎏金大字——「戒色」。 book18.org
那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崇高的理想，遠遠超過任何狹隘的政治主義，正是在這信條的指導下，嶄新的世界從廢墟里誕生。 book18.org
長隊中清一色全是男人。人類是一種自制力低下的生物，偉大的無根天人深謀遠慮，在建城時就已經制定了預防措施：將城市分為兩半，中央以一道高牆隔離，男性女性各居一側，永不相見。事實上，我自出生以來，還沒有親眼見過任何一個女人，只是從教科書上知道她們的存在。 book18.org
長隊緩緩向前，接近中午時，我進了審查官的辦公室。 book18.org
「請坐。七百三十天零報警，嗯？非常不錯。」審查官低頭審視桌上的表格，然後他摁了一下手邊的按鈕，旁邊牆上的一扇門隨之打開，「進去吧，你可以開始基準測試了。」 book18.org
我走進隔壁房間，這是個很小的屋子，剛好能放下一把木椅。屋子的牆壁和天花板都雪白一片，十分明亮，我面前的牆上嵌著一台白色儀器，儀器上小小的攝像頭正對著我。 book18.org
「基準測試開始。」儀器用中性男聲說道，「請以本能儘快對以下問題作出回答，每個問題的思考時間為兩秒，兩秒內未得到回答即直接進入下一題。」 book18.org
我坐直身子。 book18.org
「試定義你的性別。」 book18.org
「男。」「試定義男人。」 book18.org
「具有Y染色體，能製造Y染色體載體。」 book18.org
「試定義Y染色體載體。」「白色，液態，於體內純潔有益，於體外骯髒不潔。」 book18.org
「試定義純潔。」 book18.org
「無邪淫行為、思想。」 book18.org
「試定義邪淫。」 book18.org
「不知。」 book18.org
「試定義性別。」 book18.org
「男，女。」 book18.org
「試定義女人。」 book18.org
「不知。」 book18.org
「試定義生殖器。」 book18.org
「過時，無用，應被摒棄。」 book18.org
「試定義生殖器用途。」 book18.org
「唯一合理用途是排泄尿液。」 book18.org
「試定義陰莖。」 book18.org
「此名詞已廢棄，應稱為排尿棒。」 book18.org
「報警。檢測到非法關鍵詞『棒』。」 book18.org
「更正。排尿道。」 book18.org
「報警。檢測到非法關鍵詞『道』。」 book18.org
「更正。排尿徑。」 book18.org
「基準復穩。繼續測試。試定義人的生育。」「不知。」 book18.org
「試定義人的繁殖。」 book18.org
「不知。」 book18.org
「試定義人的遺傳。」 book18.org
「不知。」 book18.org
「試定義人的成胎。」 book18.org
「不知。不知。不知。」 book18.org
「測試完畢。」 book18.org
走出那間小屋子後，測試報告已經擺在了審查官桌上。「兩次關鍵詞報警。你是怎麼了？」審查官望著我，說。 book18.org
「抱歉，長官。」我低下頭，「也許是工作環境的原因。」 book18.org
「你在『高牆』那裡做Y染色體載體搬運的工作，是吧？」審查官翻了翻我的資料，「鑒於以往的良好思想審查記錄，你暫時不會被列入觀察名單。另外，今天是你最後一天在那裡工作，明天起你會得到一個新崗位。我們必須防患於未然。」 book18.org
我真誠地感謝了審查官，然後離開，搭最近一班公交前往高牆。 book18.org
半小時後，車搖搖晃晃地停下了。我面前是一道近五十層樓高的巨大鋼鐵牆壁，牆壁下建有一系列工廠廠房——即便是無根天人，也不能讓只有一種性別的社會運轉起來，某些工作，必須由男人與女人合力完成。 book18.org
「剛從市政廳過來？」主管與我打了個招呼。我點點頭，不想多談那失敗的基準測試，匆匆走向更衣室。在那裡，我換上一套純白色的長袍，用白色紗巾嚴嚴實實裹住面部，再戴上厚厚的手套，全身上下只露出兩隻眼睛，然後朝庫房走去。 book18.org
等待搬運的貨物——Y染色體載體，已經裝箱，上千名和我一樣的搬運者將那些箱子搬上專用運輸車，我們也上了運輸車，等待專用駕駛員向倉房另一邊駛去。 book18.org
倉房另一側的大門通向一條長長的走廊。這走廊是唯一一條穿過高牆的路，而它的唯一用途就是向牆對面的女人區輸送Y染色體載體。 book18.org
我對人類繁殖的細節一無所知，只知道那是一種邪淫、穢亂、骯髒、可憎的行為，被無根天人所痛恨。當年為了引起避免舊世界的警惕，「善緣正氣戒色無垢大潔至聖普濟救世百萬眾聯合起來吧為積福治病奮鬥議會」隱姓埋名，簡稱「戒色吧」，無根天人也改用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名字：「飛翔」。他們成功後，無根天人隨即下令徹底改革人類繁殖的程序，儘量由經過開光祝福的機器來進行。在男人區這邊，我們每半年要捐獻一次Y染色體載體，具體過程如何我們絲毫不知，因為捐獻時我們都會被深度麻醉，機器完成採集操作後我們才會醒來，對捐獻的細節毫無感覺、記憶。 book18.org
然後就是將Y染色體載體搬運到高牆另一邊。 book18.org
我們裝滿Y染色體載體的運輸車，在走廊盡頭的鋼門前停下。這裡站著兩百名荷槍實彈的士兵，和我們一樣人人裹得只露出兩隻眼睛。隊長走上前來，挨個查驗我們的身份，隨後他下令：「放行。」 book18.org
輪軸吱吱呀呀地轉動起來，巨大、厚重的鋼門緩緩升起。 book18.org
「禁止交談。禁止接觸。禁止對視。禁止拖延。」隊長向我們申明「四禁止」的命令後，示意士兵們讓開道路。 book18.org
門的另一邊站著一群全身裹著黑衣、同樣只露出兩隻眼睛的人。 book18.org
她們就是「女人」。 book18.org
但除了這個稱呼以外，我對她們一無所知。無根天人編著的《戒為良藥》和《以戒為師》堪稱人類發明文字以來最偉大的作品，兩書分三藏：有《法》一藏，談天；有《論》一藏，說地；有《經》一藏，度鬼。共計三十五部，該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卷，可以超脫苦惱，解釋災愆，真是修真之徑，正善之門，凡天下之天文、地理、人物、鳥獸、花木、器用、人事，無般不載。唯獨對「女人」，無根天人一字不曾詳說，只說人類要繁衍後代，缺了男人不行，缺了女人也不行。 book18.org
運輸車向那邊駛去，車上的我們個個都很自覺得低下了頭。如果與對方視線相觸，會直接被思想審查官列入嚴重監控名單；如果與對方交談，則終身都要在凈心牢中度過；如果與對方有身體接觸，更是會被身後的士兵當場擊斃。 book18.org
女人們也上了另一輛運輸車，但運輸車卻隱隱有啼哭聲傳來。 book18.org
我知道那些是剛剛出生的男嬰。 book18.org
據無根天人說，人類只能在女人區那邊降生，但降生後男嬰必須立即送到男人區，這樣才能讓男女都從小遠離邪淫，積下福緣善慶。 book18.org
白袍男人們和黑袍女人們交換了車輛，隨即各自返回，鋼門再一次落下，將兩邊的世界隔開。 book18.org
滿載嬰兒的運輸車飛速前往醫院，醫院是中式建築的裝修，相比別的西式建築到有一種令人耳目一新的感覺。上寫「彭鑫博士中醫」六個大字。門口有著一堆接生穩婆，還有一群跳大神的小鬼。 book18.org
有個道士在運輸車上貼了一張很大的符，傳說這能增加新生嬰兒的福報。 book18.org
讓我感到疑惑的是這道士嘴裡竟然不斷絮叨著「阿彌陀佛」。 book18.org
運輸車將嬰兒們送往這裡後，帶著我們返回更衣室。 book18.org
我打開更衣單間的門時，發現裡面已經有一個白袍人了。 book18.org
「兄弟，這是我的隔間，你走錯了。」我客客氣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book18.org
「我不是你兄弟。」白袍人背對著我，聲音聽起來有些異樣。 book18.org
隨後他轉過身，解下圍巾，露出一張清秀的面龐和一頭秀髮：「我是女人。」 book18.org
我好奇地打量著這張陌生的面龐，兩秒鐘後才反應過來：「女……女人？」我驚得倒退兩步，跌坐在地上。 book18.org
接著我眼前忽然一花，她以驚人的力氣和敏捷將我拉進隔間，然後關上門。她比我稍矮，因此需要仰頭望著我，她的眼睛——我，我無法形容，那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顏色和光亮，與男人的眼睛有微妙、卻重大的不同。 book18.org
隔間很小，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輕緩的氣流中夾雜著令我感到陌生的芳香。 book18.org
「如果被人看到你剛才的反應，你就要在凈心牢里終老一生了。」她在我耳邊悄悄說道。 book18.org
我的頭腦一片混亂。二十多年來，我第一次與一個異性面對面，而且身軀貼得如此之近。 book18.org
她眨了眨眼睛：「你不想問點什麼嗎？」 book18.org
數百個問題同時湧入我的腦海，我費了一番功夫才挑出最關鍵、最簡短的那個：「你是誰？」 book18.org
她把下頷放在我的肩頭：「我是你的姐妹。」她的嘴唇幾乎碰到了我的耳垂。 book18.org
姐妹。姐妹。姐妹。我又費了一番功夫才從記憶深處挖出這個詞語，那是很早很早的舊版教科書上才會出現的詞，類似的詞語還有母親、妻子、女友、情人等等，都是屬於過去時代的骯髒詞彙。無根天人教導我們，這些稱謂與「家庭」有關，而家庭正是以最邪淫的行為為核心聯結在一起的，家庭的繁衍、擴大與那些邪淫行為密不可分。自從戒色革命之後，人類社會的組織方式天翻地覆，無根天人洗刷了一切污穢與恥辱，將家庭及家庭中的許多稱謂都掃入歷史的垃圾堆。 book18.org
隨著社會的進步，今日的教材上連這些舊詞都沒有了。無根天人向來重視對下一代的保護，感謝思想審查局，如今孩子們根本不必接觸黑暗的過去。 book18.org
「姐妹。」她又重複道，聲音很輕，但十分清晰。她忽然握住了我的手——光滑，冰涼，從未有過的觸感令我本能地抽出了手：「你是偷渡者。」我堅定地望著她，「我現在就叫執法者來——」 book18.org
我的話沒能說完。 book18.org
因為她忽然湊近我，用她的嘴唇封住了我的嘴唇。 book18.org
我驚恐地向後躲避，卻結結實實撞在了隔間門上，她隨之向前一步把我牢牢壓在門上，那雙眼睛離我如此之近，近得令我毛骨悚然。 book18.org
有人敲了敲隔間的門：「兄弟，怎麼這麼久？工廠那邊要催我們了。」 book18.org
我幾乎魂飛天外。我想回答，但是這個女人把我壓得根本發不出聲音。「兄弟？」外面的人又叫了一遍。 book18.org
她終於放開了我，將一隻手繞在我的脖子上。我顧不上喘氣，沖外面喊道：「我的衣服不小心刮破了，你們先走，不用等我。」 book18.org
「儘快跟上，兄弟。」外面響起腳步聲，他們離開了。 book18.org
我重新低頭望著女人。 book18.org
「這叫『接吻』。我想，無根天人肯定沒教過你們這個。」 book18.org
她微笑道，把手從我脖子上拿了下來。 book18.org
「恭喜你，如果你剛才透露了我的存在，你現在就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book18.org
她拉起袖子，露出手腕上一隻小巧的皮套。不知她做了什麼，皮套上突然彈出一根纖細、銳利的鋼針，然後又突然縮回。 book18.org
「這玩意刺進你的頸部大動脈，幾秒鐘內你就再也不會有任何感覺。」 book18.org
我背後的冷汗不停滲出。一時間我甚至搞不清自己究竟在因為什麼而害怕——是因為面前出現了一個女人？還是因為這個女人差點殺死我？ book18.org
我慢慢明白過來。 book18.org
我違犯了「對視、交談、接觸」三禁令中的每一條。這已經足夠讓執法者將我當場擊斃。即便思想審查官能根據以往的良好記錄對我網開一面，我最好的結果也是成為社會的渣滓和垃圾，在凈心牢中度過餘生，再無機會聆聽無根天人的教導，再無機會親近無根天人的偉大光輝。 book18.org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她對我攤開雙手，一隻手上放著一顆紅色藥丸，一隻手上放著一顆藍色藥丸，「任選一個。吃下紅藥丸……你將回到以往的生活，回到你熟悉的工作中，並會遺忘剛剛發生的一切，根本不記得我的存在。吃下藍藥丸……你會從此走上一條痛苦的道路，了解一些無根天人從未告訴你們的事情。」 book18.org
我迫不及待抓起紅藥丸，然後閉上眼睛一口吞了下去。 book18.org
「傻瓜。」我聽到了她努力壓抑的笑聲。 book18.org
我困惑地睜開眼。她亮出手心剩下的那顆藥丸——是紅色。 book18.org
我剛剛吃掉了藍藥丸。「不可能！」我叫道，「我明明——」「我騙了你。我向你提供的選擇一開始就只有一個。」她笑嘻嘻地說道，「無論你選哪一顆，我都有本事保證讓你送進嘴裡的是藍藥丸。調包這點小事，還難不倒我。」 book18.org
「你……」我伸手指著她，然後感覺身軀開始搖晃，視線開始模糊，接著黑暗就降臨了。 book18.org
我知道的下一件事，是她把我重重扔在了地上。 book18.org
我掙扎著爬起身。周圍陽光明亮，我們似乎站在某幢建築的頂端。 book18.org
我困惑地環顧四周。這裡顯然很高，潔白的城市在我腳下向四面八方鋪展開去，遠處的天際線上可見巨大的高牆，還有那尊貴無比的無根天人巨像。 book18.org
然後我抬起頭，看到了兩個明晃晃的鎏金大字。 book18.org
戒色。 book18.org
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這是市政廳的頂端。 book18.org
「起來，這裡不會有人看到我們的。」她踢了踢我，「把你一路扛上來費了不少功夫，我們沒時間可浪費。」 book18.org
「你要我做什麼？我只是個遵紀守法的好市民，兩千四百次思想審查均符合基準……」我絕望地抓著自己的頭髮。 book18.org
「第兩千四百零一次呢？」她斜睨著我，「最近的那一次？」 book18.org
我忽然語塞。這個女人是怎麼知道的？ book18.org
「如果沒有那兩次基準警報，我才懶得找上你。」女人扭頭望著遠處的晴空。「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我也有很多事情得向你解釋，但首先……你要記住一句話。人性無罪，天道自然。」 book18.org
性。道。她一下說了兩個最高級別的違禁詞。我本能地捂上了耳朵，卻被她粗暴地拉開，接著我感到冰涼的長針抵在了我的喉嚨上：「重複一遍。人性無罪，天道自然。」 book18.org
我別無選擇。「人……人……」我艱難地張嘴，她加了幾分力，鋼針頓時刺入了我的皮膚。 book18.org
「人性無罪！」我一生中第一次主動說了一個違禁詞。 book18.org
「很好，繼續。」 book18.org
「天……天……天……天道……自然……」 book18.org
喉嚨上的壓迫感消失了。 book18.org
「跟我來。」她說著站上市政廳大廈邊緣，縱身一躍。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