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逐影】(1) book18.org
作者:Rafalesbook18.org
2024/3/17發表於:首發SexInSexbook18.org
字數:10751 book18.org
席琴推掉了今晚與未婚夫的約會,因為她必須去見另一個人。 book18.org
既然他願意穿越半個世界回到她身邊,她也可以不顧一切地沖向他的身軀,像是飛蛾撲火。 book18.org
天涯末路,心懷憧憬的美麗女人漸漸死去,赤縣神州都在為她下雨。大地的傷痕層層疊疊,並不會隨著歇斯底里的哭號而逐漸癒合;既然如此,須髯壯麗的雷鳴還是省卻為好,在眼淚默默流干之後,便又是一個艷陽天。 book18.org
今年的春天格外寒冷,即便到了三月,老城區的主街還是一副萬物凋敝的模樣。當年高價購置的淮泗神樹,到底沒能成為本市一道靚麗的風景線,空蕩蕩的輸液袋也氧化而變得不可辨識;現在把它挪走和當初種在這裡一樣費事,只好就這麼放在原地,聽憑來來往往的好市民們睹物思人。夜幕降臨,老舊的LED路燈被晚風逐一點亮,為這座疲倦的城市帶來廉價的暖意。 book18.org
幸福廣場的對面,銹跡斑斑的地鐵站標誌耷拉著半個頭——我是說半個三角頭,像是個大號的戒煙公益廣告,但這等侵蝕力比多的獨特造型並非出自有意設計,而是前市委書記讓自家妹夫承包工程的合理結果。五百米外,藍底白字的金屬路標在春寒中顯得格外單薄,則像是被提前拋棄的阿里阿德涅,只能孤零零地面對著酒綠色的愛琴海。路燈熄滅,路燈閃耀,而眼前那些來來往往的男人顯然都與她無關;而她苦苦等待著的、一度承諾要接自己回家的那個人,卻註定不會出現。帶著虛假卻堅定的希望,她就這麼等著、等著,直到忘記了自己只是一塊路標,在即將回歸的春雨中長出一身難看的鐵鏽,連為人指路的基本能力也一併失去。 book18.org
「幸福廣場。幸福……廣場。幸福?廣場?」 book18.org
席琴眯著眼睛,推了推快要掉下去的大墨鏡,一連確認三次,口中喃喃念叨著這個令她心煩意亂的名字,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捱進地鐵站,將一切哀愁與懷疑統統甩進了身後的寒風裡。 book18.org
逆著晚高峰的人潮,身材高挑的北方女人靈活地挪動著身體,緊張地抓著灰色針織帽的下沿,生怕哪個不長眼的混小子把自己的假髮撞飛、進而引發一系列不必要的麻煩。對於席琴而言,長度及腰的黑長直假髮,並沒有讓她生出太多疏離感,最多也就是幫她找回了一點點學生時代的黑白記憶;真正讓她感到苦不堪言的,是那副大到誇張的男式方影墨鏡,整個金屬框架又冷又沉,壓得她的鼻樑隱隱作痛。凹凸有致的身材,完全隱沒在臃腫的羊毛大衣下,看不出一點都市女性的輪廓;而平日裡引為傲的腿部曲線,謹慎地躲藏在毫無裝飾的大號長筒靴里,自然也不會引來路人灼熱的目光¬——她在過去十年中飽嘗這等滋味,已經有些厭煩了。 book18.org
真安全啊。以這副模樣出現在世人面前,哪怕自己是個男人,想必也不會停下來多看一眼吧。 book18.org
公平地說,席琴的這身裝扮無限趨近於本地單身女青年的平均值,全身上下的首飾都符合月薪三千社會中堅的消費能力。即便她的親生父母,恐怕也認不出眼前這位衣著樸素的職業女性就是自己的女兒,只當是誰家的老姑娘又在人民公園的百人相親大會上跑丟了。 book18.org
……真想穿著那件暗紅色的巴斯爾裙去見他——也只有我的身材,才能駕馭如此苛刻的裙襯。席琴苦笑著以手扶額,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那件不斷起著靜電的黑色大衣,飽滿的乳房被深紫色文胸下的鋼圈勒得有些難受——還是夏天好,只消兩片大號的創可貼,就可以穿著單衫出門了,就算對方把膠質吃到嘴裡也沒什麼毒性。說來好笑,此時此刻在她腦海中浮現的畫面,並非是對方挽著自己的手臂在月光下漫步,而是裙子的下擺卡在扶梯縫裡拔不出來的悲慘景象。 許多年不曾與他合奏月光曲,流經指間的旋律難免生澀,但願他還記得彼此之間的默契。 book18.org
「但願吧。」 book18.org
神色憂鬱的姑娘,輕輕嘆了一口氣,合上想像中的琴蓋。 book18.org
年近三十的席家長公主,縱然不是玩弄男人的心機婊,卻也不是完全不諳世事的傻白甜,自然會明白化妝防路人、貼紙防賤人的樸素哲理。為了防備對面陽台上的一般通過窺淫癖、黑旅館中無所不在的針孔攝像頭,她在兩側鎖骨、肚臍周邊和大腿根部的神秘地帶都貼上了極為誇張的紋身,並且事先準備好了諸如 「這不是我。。。澄清一下」 的弱智文案,想來足以賺取包括未婚夫在內的、大部分大齡未婚男士的事後原諒。 book18.org
生長在海岱之間的大女人,怎麼可能不明白的齊大非偶的道理;更何況,以席琴的聰明才智,斷然不會與公安系統的衙內們相親,把自己的隱私全部置於大海怪銘牌的顯微鏡底下、擔驚受怕地過一輩子,連開個房都要至少預備兩張身份證。至於到底有多少單身男性,會從不慎流出的性愛錄像中獲得某種快樂、甚至把她當作午夜中不可或缺的女神,席琴才不在乎呢。 book18.org
「蜜巢是吧,蝴蝶是吧……你等著,我這就給你變只黃蜂出來。」 book18.org
隔著好幾層厚實的衣物,席琴將食指輕輕按在自己左鎖骨的位置上,依然能感到黑尾胡蜂所帶來的灼熱——淫慾的天使不安分地煽動著透明的翅膀,誓要將那負心漢生吞活剝、吃干抹凈。 book18.org
「真可笑。倘若我能光明正大地與真愛在一起生活,又何須這些見不得光的小技巧呢?」 book18.org
實際上,席琴從不是一個感情熱烈的女人,至少對於她生命中出現的多數男人而言,她是有些難以接近的。學生時代的她,空有新聞與傳播學院之花的榮譽頭銜,卻從未真正利用過自己的色相以換取某些具體利益,哪怕她只需將弔帶扯下一寸、就會有眾多的舔狗為她做畢設。事實上,每當有男同學主動湊上來獻殷勤,她也極少做出正面回應、哪怕是讓對方為她打一次午飯——薔薇般的女人,終究是天性淡漠到了薄情的地步,任何貿然接近的異性都會被她尖刺扎得鮮血淋漓;她就這樣冷然度過了二十四年的歲月,像是歲月長河中推不動的頑石。順利畢業,進入體制,相夫教子,然後開始按照上一代的劇本再過一生——到底有什麼值得動心的呢。 book18.org
唯有一場久違的熱烈性愛、衝擊靈魂的高頻激勵,才會值得她如此認真地為之準備,甚至承受社會性死亡、被開除公職繼而與父母斷絕關係的巨大風險。事隔多年,她早已記不清許多愛撫的細節,連對方身下那根東西是什麼顏色都快要記得不得了——就算當年粉的,現在也該黑透了;然而,宮頸高潮時席捲全身的高頻電擊感、腹腔內側無休止的強烈痙攣、劇烈地傾瀉愛液之後恍若重生的快感,是她一輩子也忘不掉的——倘若,能回到那個愛欲橫流的夏天,她願意為之付出任何代價,哪怕將漫長而無趣的餘生燃燒殆盡都在所不惜。 book18.org
大姑娘始終無法欺騙自己,無法停止如夜空般幽暗深邃的思念。她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他,想念他在耳邊的纏綿細語,他身上溫熱的香氣,他那雙有失保養卻足夠靈巧的大手,他的…… book18.org
真荒唐,席琴才發現自己的下體居然濕透了,緊身的絲質內褲無法維護女性的矜持,而莽撞的愛液正沿著豐腴的大腿不住地下流,雙腿之間黏糊糊的感覺讓她十分不爽。或許,只因自己太久沒有性生活了,一點粗糙的性幻想,就足以喚醒自己的身體——席琴當然知道,自己興奮是因為即將見到那根令人滿足的陰莖,那曾是她唯一的快樂源泉。天知道這些年她是怎麼捱過來的,無論是入體還是從外部刺激陰蒂的玩具,皆不能滿足她濃烈的性慾;在分別後的第一年,每個夜晚席琴都會夢到他,醒了哭,哭完之後繼續做夢,每一夜都像國產電視劇一樣苦情。 book18.org
「快到了,就要到了……你矜持一點。」 book18.org
席琴小聲地念叨著,不斷暗示自己不要再流水了;同時十分謹慎地控制著自己那優雅的步伐,儘可能地避免內衣滑面摩擦到已經完全勃起的陰蒂,以免引起雙腿之間更大規模的泄洪——對,一定要適當地保持高冷的姿態,基波165Hz就好,也不要用太露骨的言辭、更不要加入性暗示;要是他不願主動上來牽自己的手,那就讓他一直等著,等到他跪倒在自己面前。 book18.org
席琴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像是個足夠聰明卻又不夠努力的初中女生,只能趁著早自習的最後十分鐘突擊昨晚布置的課文。倘若她能再年輕五六歲,自然不需要這些自作聰明的矯情策略,僅僅憑藉青春少女的活力強行上馬——對,他的腰椎一向不太好、因此最好用騎乘位——就能完全喚醒對方的野性、引導著對方的兇器無縫填滿自己的身體、進而達成二人世界的大和諧。 book18.org
至於現在麼……席琴突然想到了,今晨在鏡子中發現的第一縷白髮——雖說對方是出了名的少白頭、高中就白了三分之一,根本沒資格嫌棄別人——不禁還是有點擔心,他會不會臨時硬不起來?幸好,她的身材依舊飽滿,該凸該翹的地方也並未癟下去,眼角尚看不出魚尾紋及其生長趨勢。與其說是她駐顏有術、憑藉現代科學維持了少女般的容貌,倒不如說是這些年過慣了單身生活,就像在地下室里吃灰的疲勞機,連潤滑油都省了。說到底,禁慾也好養生也罷,最終目的還不是為了更好地享受性愛。 book18.org
扶梯的高度一路下降,身邊的路人們形色匆匆,即便在擦身而過時被羊毛大衣電了一下也沒有時間回頭。而席琴懷揣著一顆不安的少女之心,即將沉入慾望的深淵。 book18.org
這次約會的見面地點十分獨特,不是咖啡館,不是人民大劇院,甚至不是懶得裝逼、直入主題的七星半快捷大酒店;而是整座水泥叢林的那顆不安跳動的心臟,埋藏在黑暗深處的地下鐵。 book18.org
1號線和2號線的交匯點,深埋在地表五十米下,終年不見日光。空曠的月台邊緣,再聽不到令人憂鬱的鄉土民謠——本市的街頭藝人們因為不看電視新聞,而不幸在年初的整治市容行動中失去了盤踞多年的根據地,流浪貓狗們更是早已遭遇滅頂之災。來來往往的行人,各自專注於自己的下一站,再沒有理由在此駐足五分鐘。 book18.org
寂寞的席琴擠在外冷內躁的不安人群之中,耐心等待著一下班車把他們悉數帶走。頭頂上方是不帶感情的電子音報站,身邊是西裝革履所包裹著的冷漠靈魂,地鐵深處的冷風伴隨著越來越近的引擎轟鳴,竟第一次讓席琴覺得心神不寧。 列車入站,人們逃也似得一擁而上。列車離站,於是整個月台只剩下兩個人。 book18.org
席琴沒有即刻轉身,而是依舊面對著空蕩蕩的鐵軌。透過面前玻璃護欄的反光,她清楚地看到了身後不遠處的那個小男人,靜靜地杵在站名下面那個只剩兩個螺絲的金屬座椅上,那副箕踞開腿的姿勢看起來十分欠揍。然而,對方並沒有起身,甚至沒有任何程度的示意,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一口接一口地噴著毒霧,仿佛在測試那五十米深的消防設施到底有沒有用。 book18.org
玻璃護欄前的席琴覺得有些暈眩,她迅速掏出懷中那捂得發燙的蘋果手機——沒有網銀控制項、也沒有反詐App——一再核對約會的時間地點,期盼著收到來自對方的消息。然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淡藍色的收件箱依舊空空如也。或只是VPN節點不穩定,或許今天早晨出門時未婚夫在玄關多呆了十五秒是在……但是,她也不是什麼正在開會的大人物,犯得上麼? book18.org
下一班地鐵即將抵達,隨著越發冷酷的電子音一聲接一聲地催著命,身邊的路人又逐漸多了起來,把席琴擠在護欄前的小小空間裡。她甚至可以聞到路人身上的煙味,來自陌生男人呼吸道的惡臭,極為兇惡地恐嚇著她,讓她不僅產生了趁現在逃走的想法。 book18.org
或許是自己認錯了,身後的那個人並不是他?席琴有些困惑,心中的一點點不安在瞬間被放大了無數倍,那來自地底的惡意氣流讓她渾身發冷,五十米深的冰窖將她的血液一點點凍結。倘若……倘若這一切都是假的、是騙她的、是他此生留下的最最惡劣的玩笑,其實他從沒有回來過、以後也永遠不會再回來了,那自己又該怎麼辦呢 ? 我……我下個月就要結婚了啊! book18.org
絕望的女人,再也無法忍受全身血液倒流的劇烈折磨,轉身擠出人群,準備鑽進無障礙電梯進而逃出這座陰冷的墳墓;畢竟現在還有一點時間,哪怕去赴約和未婚夫共進晚餐也還來得及。 book18.org
——我真傻,居然會傻到相信他的話! book18.org
暗黃色的按鈕亮了又暗,髒兮兮的電梯門在發出令人不快的呻吟後緩緩打開,催促著席琴趕快逃命;就算兩扇門內外都是乾巴巴地,想要進入它也不會有太多阻力。在即將踏入無障礙電梯的前一秒,席琴突然感覺,自己被人從身後拉住了。下一秒,她被對方霸道地攬入懷中,所有的委屈、不安與憤怒都在一瞬間融化在男人的胸膛深處,再沒有一點痕跡——自然而然地,她的左手探入對方的大衣、輕輕攬住對方的腰,右手勾住他的脖子、讓自己與他貼得更加緊密。 閉著眼睛,讓整個身體漂浮在半空之中,貪婪地嗅著他身上的五月陽光。席琴像是第一次擁抱毛絨玩具的少女,全身心地投入在隔著幾件衣服的結實觸感之中,沒有力氣、也完全不想睜開飽含熱淚的雙眼;哪怕等會發現抱錯了人,而對方只是個唱民謠的中年油膩男、豎著中分長髮帶著復古眼鏡、只因完全不看新聞和新聞的新聞而誤入月台,她也認了。 book18.org
良久,男人輕輕鬆開懷中美人,雙手按住她的肩膀,一開口便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聲音: book18.org
「我還以為你迷路了。」 book18.org
「呵,這裡是我自己的家,是祖先們世代生活的地方、也是將來註定埋葬我的地方,我怎麼會迷路呢。」 席琴瀟洒地摘下了折磨自己數個小時的大墨鏡,忽閃著充滿金屬光澤的假睫毛,衝著男人十分禮貌地笑了起來, 「倒是你啊,真像一隻找不到回家的路的笨狗,只能一直在沙漠裡流浪,直到徹底忘記自己的過去。」 book18.org
「沙漠比你想像中好玩多了。」 男人也在笑,「不但我自己流連忘返,還想帶著你一起流浪呢。」 book18.org
眼前的男人談不上高大,即便是穿著厚底的雪地靴,看起來還不到一米八,掉在一堆本地男性當中恐怕也顯不出來;好在身材還算壯實,核心力量不談,至少手臂上肉眼可見的肌量感人。寬闊的肩上披著黑紅相間的彭丘,胸前繡著亮金色的五月太陽,各種意義不明的花紋從袖口一直延伸到領口。古銅色的肌膚在拉美人當中並不出奇,甚至比平均值還要淺上一些了;蓬亂的中長發沿著鬢角與烏木色的鬍鬚連成一片,像極了啟示文學中的先知 ,或者被釘死的偽先知。 席琴仔細地打量著面前的男人,與記憶中的弟弟幾乎完完全全是兩個人了,除了那雙勾人的大眼睛——在那平行四邊形的幽深牢籠中禁錮著的,是巨大到令人生畏的漆黑天體,是敢於吞沒一切光束的環形死兆,永恆燃燒著對姐姐的病態愛欲——照明,真對的起他的名字。 book18.org
席琴低下頭埋進他的懷裡,不願意被他的目光全面融化,至少不是現在。 「罷了,喪家之犬也有迷途知返的時候。算你還有最後的良心,還知道來看看我。」 book18.org
席照明的臉上毫無愧疚,眼中的愛欲更不會因姐姐小小的責罵而消退。他抱住著姐姐的頭,輕輕撫摸著她的髮絲,裝作漫不經心地掠過她的耳後,輕捻著她那厚實的耳垂——儘管多年不見,他還是可以精確地避開耳洞,只是沿著外緣輕輕愛撫。 book18.org
「對了,我想爸媽的身體都還好吧。」 book18.org
「那還用說,自從少了個天天在身邊闖禍的傻兒子,他們的脾氣都變好了不少,每周固定只吵一次架,而且家裡所有能摔的東西都換成了塑料的——看起來形式大好,至少能活到退休。」 book18.org
「……我只是關心一下老人,你不必這麼刻薄吧。」 book18.org
席照明並不想為自己辯護什麼,他只想確認自己不必回家見父母。 book18.org
「好與不好,和你有什麼關係呢?」 席琴掙開他的懷抱,冷笑著打落他的大手,「這麼多年來,你從未在意過他們,他們甚至不知道你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book18.org
無法否認的是,自從離開國境線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經和自己的原生家庭決裂,再沒有轉圜的餘地。父母在難過了七天七夜之後,也只能徒喚奈何,就當生命中從沒有過這個兒子。 book18.org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這並非是我自己能決定的。」 男人的表情毫無愧疚,像是在談論著陌生人的事情,「很遺憾,我無法如他們所願,按照他們的計劃度過令人滿意的一生。」 book18.org
「說實話,我真的不明白你的想法……家裡什麼都有,何苦出門冒險呢。」席琴看著他那雙漂亮的眼睛,仍然覺得有些陌生,「外面的世界那麼亂,到處都是壞人,沒人保護可是不行的。」 book18.org
「言重了,我膽子小得狠,從來都不是什麼冒險家。」 席照明淺笑著搖了搖頭,濃密的鬚髮被他搖得花枝亂顫,「不管證件的真偽如何,我確實是從海關站著走出去的。比起百年前那些遠渡重洋、冒著死亡風險在異國謀生的先民們,要靠著出賣勞動力和賣淫才能生存下去、只為能給後代攢下一點微薄的積蓄,我的故事乏善可陳,單薄地就像一本,嗯,小學生拼讀寫。」 book18.org
席琴冷冷地盯著他,打落了他試圖攀上自己的鎖骨的狗爪。 book18.org
「扯淡,現在全國的大學生都要學小學生的文章,你就不必假裝外賓了。」 「外賓就外賓,你要不要看我的證件?」 book18.org
席照明倒是來了興致,開始翻弄自己的大衣口袋。 book18.org
席琴知道,弟弟這些年混跡於第三世界,和一群學歷和政治立場都很可疑的拉美左人攪和在一起。雖不曾在緬北線下博彩割器官,也不曾在泰北非法集資炒地皮,但在厄瓜多租大巴幫人走線也實在不算是什麼體面行業,何況他的客戶們大多是亡命之徒。她不知道具體情況,只能從他不定期更新的日誌猜測他的狀態——我們的合法公民眯起眼睛,開始認真地打量起弟弟身上的萬國牌,腰間繫著密密麻麻的神秘掛件——恐怕每一隻背後,都有一段充滿異國情調的腥風血雨。無論如何,她今天都不是來聽故事的。她的身體已經在催促她了。 book18.org
「廢話少說。你一路鬧著要回來見我,怕不是為了講你的成人故事吧?」 席琴大大方方地坐到金屬座椅上,就在弟弟剛才違規抽煙的位置,交疊著那雙豐滿的大長腿,擺出自己理解中的誘惑坐姿。在那些沒時間擼鐵的日子裡,她每天睡前都要拿著iPad鍛鍊上一個小時,在氣溫難聞的瑜伽墊上揮汗如雨;什麼馬甲線蜜桃臀都是扯淡,強到可以扭斷渣男脖子的大腿才是值得追求的,不深蹲怎麼能行呢?席照明從不掩飾自己對姐姐的慾望,更何況是她主動向自己炫耀武力;要是自己不上手摸一下,那一定是剛才那包煙抽出問題來了。 book18.org
正好,上一班地鐵剛剛過去,現在月台上又只剩下兩個人了;就算她當場脫下衣服開腿自慰,也只有弟弟一個觀眾,精品班收費還能漲一倍。 book18.org
只是,席照明想要直入主題了,因為他出門穿的衣服不夠厚,身上的羊駝毛大衣雖然好看,卻無論如何都坑不住故鄉充滿惡意的寒冬,現在他感覺有些自己的下體有些發冷。 book18.org
「那,今天晚上怎麼說?我能去你家過夜麼?沒有沙發,瑜伽墊也行。」 「唷,有臉約女人出來過夜,卻連房費都不肯出,你還是不是個男人?」 席琴氣得眉毛都挑起來了,她當然知道弟弟是在扯淡,但這副玩世不恭的態度實在是讓人惱火,「而且,我現在和我的未婚夫住在一起,你覺得呢?我和他怎麼介紹你?」 book18.org
「未婚夫」 三個字並沒有帶來一絲一毫的愧疚感,相反,席琴僅僅將他視為打擊弟弟的武器——你、你要是再不回來,姐姐就要被正科級的野男人搶走了!苦心練出來的大腿也沒你的份了!到時候你就是哭成淚人也只能自己站著擼了! book18.org
「那正好,你想不想看我們打一架?」 席照明突然來了精神,像爭奪配偶的野貓一樣弓起身子,嗖嗖嗖地擺出一組破綻百出的擊劍動作,「雄競到了最終階段,無非就是暴力解決,力量更強的一方獲得交配權。我真想看看,文質彬彬的辦公室官僚如何能面對破衫漢的街頭怒火!」 book18.org
「別想了,我們這裡是法治國家,蓄意傷害是要判刑的。再說,你怎麼知道他是機關幹部?」 book18.org
「因為你不喜歡社會浪人,對於期貨死人缺乏起碼的尊重。」 席照明言辭刻薄,完全不顧及席琴的感受,「時代的選擇大抵如此,就是那個人突然活過來、當真見到了時時想念他的人民,也得老老實實地報名參加國考,哪怕是二戰三戰也要拿個編制,不然哪會有貴我通今的老教授願意把寶貝女兒嫁給她——」 席琴實在懶得看他那副德性,於是轉別了臉,憂心忡忡地盯著月台前空蕩蕩的玻璃護欄。現在,她恐怕真的是在等車。席照明沉默著站在一邊,欣賞著姐姐的側顏。 book18.org
雖然姐弟倆的名字看起來都很草率,但並非沒有背景故事。 book18.org
席家出身農戶,其最初的產業就是經營二手琴行,回收從各大城市的青少年宮被淘汰下來的山葉電子琴,經過簡單的檢修之後再賣給小縣城的客戶。公司掛牌的當天,剛好趕上大女兒出世,席家的老父親喜不自勝,當即為愛女取名為琴。可惜小姑娘天賦不佳、甚至可以說是樂感遲鈍,哪怕是自幼在琴行中耳濡目染,到最後也沒能考過電子琴十級,不得不說是一大遺憾。 book18.org
四年之後,小兒子順利出生,席家的核心業務已經從倒賣二手電子琴轉移到了進口燈泡,弟弟因而得名照明。和姐姐不同,席照明出生時家裡已經小康了,喝得起進口奶粉,穿得起進口童裝,彈得起三角鋼琴,請得起來自獨立國協國家的大列巴家教摁教英語,完全不知貧窮為何物。 book18.org
也正因如此,席照明有大把的時間拓展自己的興趣,十分不幸地讀到了一系列來自十九世紀的神秘著作——更要命的,是他的外語水平,足夠支持他閱讀英譯本。上初中時天天閱讀巴枯寧和蒲魯東的私人信件,還要和同學們宣講一番,讓席照明變得不受歡迎;高中後,他因為組織自治社團對抗校方委任的學生會,不得不三次轉學、甚至還考慮過換一個城市生活;本科臨近畢業,席照明的績點乏善可陳,倒是在實習時和儀器廠的工友們打成一片。父母多次打電話告誡他,好好學習少惹事,不要總想著添麻煩。席琴對此持保留態度,只是告誡弟弟要好好鍛鍊身體,睪酮上去了自然不會胡思亂想——她也不知道,就是上去了才容易出事。 book18.org
大學生難免要被歷史的履帶碾上那麼一兩次,席照明在某科技公司欠薪跑路的時候,還是選擇和昔日的工友站在一起,甚至還打著條幅上了街。鬥爭的結果毫無懸念,小城市裡基本見不到心懷叵測的外國記者,於是席照明的一腔熱血噴都在了銀鐲子上。 book18.org
「你們別以為扼死了我,就扼死了社會主義,」 蓬頭垢面的大學生目露凶光,狠狠地捶打著老舊的牆壁,衝著頭頂晝夜不息的日光燈放聲嘶吼,「萬惡的資本家,你工人爺爺是打不倒的!」 book18.org
還好,席照明生在一個法治國家,到點下班的警官們也都是辛辛苦苦考進來的,並沒有意願把價格不菲的吐真劑浪費在死大學生身上,只當他是個神經病。 出獄後,父母為了壓制他的血氣為他安排了相親,希望他能儘快給席家的血汗工廠誕下合格的繼承人,下半生老老實實地賣燈泡,上面讓照哪就照哪,別再盯著社會黑暗面浪費功率了。事與願違,席照明一聽說對方居然也是鄉村資本家的女兒,便斷然拒絕,聲稱只有儀器廠的廠妹才是他的靈魂伴侶。親子之間因為婚姻觀念產生分歧並不罕見,只是席照明一貫任性妄為,從工友的雲南老鄉那裡弄了整套的假證件,準備踩著衛斯理的軌跡一路跑到國外——與父母斷絕關係實非所願,但席照明不願失去自由——可到底是什麼才是自由,他自己也說不明白。 book18.org
紈絝子弟離家出走被社會拷打,放在哪一朝似乎都是皆大歡喜的劇目;只是席照明趕上了好時代,獄友們分享的貸款經驗簡單實用,他倒是把身在衙門的姐姐豁出去了。自幼恃寵而驕的男人,在出獄之後變得愈發堅定、甚至有些病態,相信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上,必然帶著只屬於他的獨特使命;而在完成使命之前,他是不會輕易死在異國他鄉的。 book18.org
「這是我的使命。無人替代。無法拒絕。」 book18.org
從精神到肉體都堅如磐石的大學生收拾好行囊,直到在走出家門的前一刻,被姐姐從身後抱住了。那時的席琴風華正茂,一顰一笑都惹人憐愛,席照明自然無法對姐姐的懷抱無動於衷。 book18.org
「我說,你小時候再怎麼混蛋我都沒有計較,可你現在長大了成人了,至少為姐姐想一想吧?」 席琴的素顏被淚水浸染,在黃昏的餘暉下顯得格外動人,「我知道,我管不了你,你對爸媽的成見根深蒂固,可是我……我對你而言,究竟是什麼?你知不知道你這麼做,不但自己又要進去,連我也要失去工作?整個家庭都要毀在你手上,難道你真的沒有……一點都沒有……」 book18.org
可憐的姑娘抱著弟弟的後頸放聲大哭,滾燙的淚珠大顆大顆地灌進領口,斷線的珍珠顯然不是美好的比喻,姐姐的熱淚更像是……被放逐於目不可及之處的浪子。席琴並非不知道更嚴厲的措詞,只是情感阻礙了她的表達,她不明白,在蜜罐里泡大的弟弟怎麼可以如此絕情。他自幼所享受過的一切,都是實打實的特供,是自己從未染指甚至試圖染指過的。 book18.org
自由。即便是空氣般的自由,弟弟和他的工友們尚且能隨心所欲地集會,而自己上個大學還要天天回家、去哪裡都要和爸媽報備,這到底是為什麼?因為他的身上多長了一塊肉?那是能夠規避包括核戰爭和天體撞擊在內的一切風險的護身符麼?這麼寶貝的東西怎麼不給它鎖起來? book18.org
為什麼?為什麼!? book18.org
席照明試圖轉身抱住哭得梨花帶雨的姐姐,對方試圖讓他滾遠點但是力量不夠。 book18.org
「不是的……琴姐,我在乎你。我在裡面的時候,每天都會想到你。我在想你有沒有按時下班,有沒有被剋扣工資,有沒有領導一直想對你潛規則你還不好拒絕——」 book18.org
「你住口!」 book18.org
席琴快被他氣笑了,要不是今天發現他準備離家出走,自己本來是該去相親的。 book18.org
「如果我過上和你一樣的生活,你會滿意麼?」 席照明拿著茉莉花香的紙巾,小心翼翼地為姐姐擦拭眼淚,那副認真的小表情不似敷衍,「以後我陪在你身邊,哪也不去,以後我們一同上班下班,回家之後給爸媽做飯,你一三五我二四六,周日出去吃。你要是寂寞了我們就養只狗,它要是拆家就養只貓,總之我們的生活就在直徑十公里的圓環里,這樣你會開心麼?」 book18.org
席琴痛苦地閉上眼睛,把剩下的淚水吸回去,然後睜眼看著弟弟,一字一頓: book18.org
「……你是有案底的人,還是先認清自己吧。好好活著,別惹禍就行了。」 「這時候不嫌棄我沒出息了?」 席照明不生氣也不鬧,只是苦笑著放開了姐姐的懷抱,「記得小時候你對我說過什麼?那天你和我一起玩世界拼圖,整整三千五百塊,我們從最小的板塊開始拼、胡亂拼湊起大片海洋、折騰了一整個下午。我還記得,最後你對我說——」 book18.org
「真遠啊。那邊的世界。」 席琴眯起眼睛,仿佛自己和弟弟還坐在那張粉紅色的書桌前,「這麼多碎片,我們一輩子也拼不完吧——我沒想到,你還記得這些。我都快忘了。」 book18.org
「我也想不到,你會說服自己忘掉。就算是為了騙我,我也沒有想到。」 席照明再次抱住姐姐的軀體,而她似乎忘了反抗,只想讓他摟得再緊一點。別鬆手。 book18.org
就這樣,可憐的席琴夾在父母和弟弟之間,苦苦維繫著即將分崩離析的親情。她不想失去任何一方,卻又沒有能力改變他們各自的想法,只能看著弟弟在朝著太陽落下的地方越滾越遠。在弟弟跑路前,她確有機會挽留住他,用彼此都感到快樂的方式——這,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book18.org
「……無論如何,弟弟就在自己身後。現在,我沒時間胡思亂想了。」 下班車還有五分鐘,足夠席照明從背後撲上來抱住他、帶有討好意味地輕輕親吻著她的頭髮、霸道地與她接吻然後把她攬進懷裡狠狠地疼愛她。然而他沒有,他只是站在原地,將煙頭一根根踩滅,然後把手插進兜里。席琴突然好想哭,就這麼抱著自己的肩膀狠狠地哭一場。 book18.org
無情的車燈伴隨著煩躁的鐵軌聲由遠及近,下一班地鐵快要到了。 book18.org
「琴姐。」 弟弟這才靠近她的身後,卻沒有抱住她,「我們準備上車吧,一直坐到終點站。」 book18.org
「大晚上的去海邊,你是要去趕海麼?」 book18.org
「不是,我沒有身份證。護照呢當然也是假的,從海上飄過來的人,晚上當然不能住在城裡。」 book18.org
非法入境的男人聳了聳肩,甩動著偽神職人員特有的鬚髮,臉上滿是無奈的神情。 book18.org
席琴還想問點什麼,地鐵已經進站了。 book18.org
「走吧。」 神色憂鬱的小瘋狗,露出傷痕累累手心,衝著心愛的主人示好,「天色已晚,明天日出前我就會離開。求你,至少陪我走過這一程。」 也罷。反正此刻的她什麼也不想說,只好不情願地挽著弟弟的手,與他一起奔向更深的黑暗。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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