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女黃懿霖的牢獄採訪 (全)作者:Dr.zhouzaip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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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女黃懿霖的牢獄採訪book18.org

  作者:Dr.zhouzaipeng book18.org

  (一)黃懿霖的拘留所採訪 book18.org

  近期生活事務比較繁忙,更新速度慢下來了,大家應該也發現了。群友們也各自有要忙碌的事情~存稿已經吃的差不多了,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時間,只是寫作需要一個進入狀態的過程,很難利用起一些碎片時間,並且還要獨處,摸魚的時候不方便寫的。book18.org

  新文章也在策劃中,之前給自己立了個規矩,同時挖的坑不能超過三個,所以國慶前預計會把妻子是個小女囚那篇完結掉(是的,並沒有完結),還是會有很大反轉,我們這個故事情節主打的就是一個把大家的腰給閃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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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是個獨立的新篇,可以算是一種感激性質的約稿吧。之前在圈子裡當了好多年的潛水小透明,近期跟許多朋友一起玩,感受到一些閃閃發光的真誠,感受到枯燥人生中一些難得的趣味。這篇文不一定對大家胃口,但我投入的感情很多,比任何一篇都多。經通訊作者同意後會有後續的,歡迎大家加我催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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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載鵬:你好,我是光明台記者周載鵬,今天代表本台法治紀實欄目來採訪你。book18.org

  黃懿霖:你好,周記者,我叫黃懿霖。嘉言懿行的懿,雨霖鈴的霖。book18.org

  周載鵬:嗯,很好的名字。今天接受採訪,你的心情是怎麼樣的呀?book18.org

  黃懿霖:您可真會問問題啊。誰來到這麼一個地方會有好的心情?而且你自己看,我為了來給你採訪,還要被戴上手銬和腳銬,坐在這個憋屈的椅子上。你覺得這會讓我很舒服嗎?這椅子很硬,要不你來試試吧,呵呵。本來明天就滿七天可以釋放了,也不知道為什麼非要在今天安排一個採訪,還非要讓我來。希望您能快點結束您的採訪。另外我事先說明,我來這裡只是接受治安處罰,我並不是犯罪嫌疑人,如果你們要把採訪資料放上電視節目,請你們做好打碼和變聲工作,我的姓名都不允許外泄,原始資料必須清除。並且介紹時不允許稱我為犯罪嫌疑人,這應該是你們的職業操守。book18.org

  周載鵬:嗯嗯,不好意思,我這邊跟警官說一下,為你打開手銬。book18.org

  黃懿霖:不必了,她們也是公事公辦,你可以繼續進行你的採訪了,我只希望快點結束,還有,希望你尊重女性,不要提一些涉及隱私的、很冒犯的問題。再強調一遍,我只是接受治安處罰,跟你在路邊停車被貼罰單一樣。book18.org

  周載鵬:好的好的,我按採訪稿來。請你介紹一下自己,分享一下自己違法的過程,可以嗎?book18.org

  黃懿霖:嗯,可以。我出生在芝加哥,我的父母輩都是美籍華人,所以我是American-Born Chinese,這個你應該知道吧。受父母的安排,我大學期間回國留學,因為從小旅居歐美的原因,我對國內的很多東西不太了解,也很不習慣,包括法律法規方面的一些問題。可以說這是我這次被處罰的原因吧。我的行政拘留通知單你們應該也見到了,原因是酒後駕駛,拘留七天在國內法律下也算是合理得當的。當時的情況是這樣,我跟朋友們一起去酒吧,本來是因為一個朋友分手,我們希望開導她一下。不過我們點的第一波酒都喝完了,她還是沒有來,打電話發微信都沒回應,我們擔心她想不開,就立馬開車去她家裡找她。我當時沒太在意,因為我的酒量還不錯,一杯馬天尼不至於上頭,所以也沒把酒駕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開出兩個路口被警察攔車,我才想起國內抓得比較嚴。不過那時候我還是不太緊張,因為畢竟只喝了那一點點,如果這都超標的話,這個標準也太苛刻了。我下車配合吹氣,吹出來是35,我一看不多,就準備回去開車,沒想到警察說,我已經涉嫌酒駕,要讓我去抽血。book18.org

  周載鵬:當時會有些慌張嗎?book18.org

  黃懿霖:其實是有的,但是主要是擔心那個朋友的安危,而不是覺得自己會被拘留。我安排另一個沒有喝酒的朋友開上我的車去找她,後面發現她是安全的,只是忘了我們的酒局約定,自己在家不小心灌醉了自己。之後我就坐上警車去抽血,國內的警車除了外觀以外和普通車一樣,完全不是後面押送車那種形式,所以我根本也沒緊張。去醫院抽血之後沒有立馬出結果,有兩個醉得不省人事的他們就帶回派出所了,我這種沒怎么喝的就讓我打個車回家了。第二天警察打電話通知我說結果出來了,是28,還說有點可惜,讓我去大隊簽字。我以為是罰款,就帶了一些現金去,沒想到等到這張拘留通知書。通知書上說拘留7天,5天內帶好個人物品去拘留所報道。book18.org

  周載鵬:所以其實當時你完全沒有這個心理準備嗎?book18.org

  黃懿霖:是的。我一時間其實是有點懵的,主要是不知道怎麼跟家裡人說這件事,拿著拘留通知書愣了一會兒,警察說讓我簽個字,我才簽字。我對這些事沒什麼概念,國內的法律也只是來之前跟著一起過來的同學上過幾節課,知道那些東西是高壓線,但真的不清楚國內這個標準是20mg/百毫升,這個真的太嚴格了。book18.org

  周載鵬:所以其實沒有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嗎?book18.org

  黃懿霖:你覺得這樣禮貌嗎?我現在穿著這個標識馬甲,被銬著手腳,這麼難受,享受著跟犯罪嫌疑人差不多的待遇,你還要問我是不是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我只是講述我的經歷和想法,我也說了這次處罰是合適的,態度也是完全的服從,在這裡一直接受普法教育,你還要問這樣的問題嗎?book18.org

  周載鵬:不好意思,冒昧了,你繼續說這些經歷吧。book18.org

  黃懿霖:後來回到家,先打開貼吧看了看,發現酒駕拘留不算什麼大事,也就沒打算跟家裡人說這個事,就說出個差,去的地方可能網不太好。然後就開始搜,去拘留要注意什麼,看了好幾個帖子,發現其實沒什麼,帶點衣服就行了。這裡吃喝都管的,說白了就是待幾天小屋子,沒有自由,用不了手機而已。book18.org

  周載鵬:所以大概幾天去報到了?book18.org

  黃懿霖:我想著早點結束早點好吧。所以跟家裡人交代了一下,第二天準備了點衣服就去報到了。嗯,其實去到那裡還是不太一樣的,雖然只是治安處罰,但是從進去那個屋子那一刻開始,基本上是對我們以一個犯罪嫌疑人的級別對待的,只是時間短一些罷了。進去之後先是要摘掉所有首飾,耳環、美瞳、髮夾和手錶都放在一個物品袋子裡,存到我對應編號的柜子里。美甲片也得摳掉,我當時還打趣說,你們出錢給我重新做麼?然後非要讓我把鞋子脫掉,我當時就不太高興,聲音也比較高,大聲質問憑什麼,不是說穿自己的鞋子麼?其實警官有好好解釋,但是我那時候脾氣不太好,一直跟她大聲吵,結果又過來一個警官過來把我按住,給我上了反銬。被上銬的一瞬間是非常慌張的,因為覺得戒具是針對犯罪分子的,突然對拘留產生了一些恐懼感,並且反銬的束縛感很強,讓我非常無措。警官按著我問冷靜了嗎,我說冷靜了冷靜了,警官就解開我的反銬,給我解釋,因為我這個是過膝長靴,拘留所里不允許的,所以給我脫掉了鞋子,也裝到一個袋子裡,然後遞給我一雙粉紅色拖鞋。拖鞋還挺新的,有一股消毒水味,但是確實不太好看,就是純色的一字拖鞋。換完衣服就是簡單搜身,雙手扶在牆上,女警官過來,全身上下摸一遍,然後為了防止夾帶,要蹲下岔開腿咳嗽幾聲。搜身完畢之後采了指紋,十個都采了,給了我一個皮筋讓我扎頭髮,露出耳朵,然後拿著名字牌拍照,正面一張,側面各一張。這個流程每個環節都不算嚴重,但是連著做下來,整個氣氛讓我有點緊張,感覺自己好像是犯罪分子,但轉念一想又不是,卻不敢再隨便跟警官說話。book18.org

  因為我是下午到的,然後警官告訴我,湊夠12個人去醫院體檢,讓我等一下,但是並不是坐著等,而是拿來一個橘色馬甲讓我穿上,然後坐到類似審訊椅上,用手銬把我的左手銬在了扶手上。從後面進來的人背上發現,馬甲背後寫著拘留所三個大字,讓我覺得有些緊張了。等了挺久的,已經到了晚上八點多了,湊齊12個人以後,上了三個押送車去體檢,兩車男一車女。book18.org

  周載鵬:體檢的過程怎麼樣?book18.org

  黃懿霖:非常糟糕。我都不想回憶,因為上車之前就給帶了手銬和腳銬,腳銬有點不人性化的,雖然重量很輕,但是真的很限制步伐。而且碰到腳腕很疼,我個子比較高,腳碼大一些,走起路來經常會卡到跟腱。我覺得這些完全沒有必要,因為我們都是主動前來接受拘留處罰,又不會跑掉,沒有必要給我們上戒具,尤其是腳銬。手銬可以說是防止我們想不開傷人,腳銬真的形式大於內容了,而且嘩啦嘩啦的聲音太響了,幸虧我是晚上去的,醫院沒什麼人,不然被人拍到真的會非常尷尬,完全沒有隱私可言的,希望以後可以改進一下,最少允許帶個頭套吧。押送車也是完全按照送監獄的那種標準來的,後艙和前駕駛艙之間是鐵網,四周的窗子有鐵柵欄,這個時候我基本上完全當自己是犯罪分子了,心裡十分害怕。體檢其實也就是正常的項目,血常規心電圖什麼的,主要是保證我們不要在拘留期間患什麼病,找場所的責任。心電圖項目很尷尬,因為要上檢查床,然後第一次戴手銬腳銬,行動很不習慣。然後要夾電極在腳踝上,我穿的肉色打底襪,脫到腳上以後,腳踝上有襪子、電極和腳銬的銬環,真的非常麻煩,就想著快點結束。只能說萬幸是晚上吧,然後得知當天是不算在這幾天內的,又感覺很絕望。book18.org

  周載鵬:嗯,感覺你總體還是比較配合的,第一天的感覺怎麼樣呢?book18.org

  黃懿霖:呵呵,你真(tm)會說話。我除了配合能怎麼樣呢,給你銬成這副樣子,你也得配合著。第一天的感覺很不好,當晚其實到的很晚了,而且沒吃晚飯,但是在這裡,誰又會管呢。押送車走了挺久的,拘留所位置有點偏僻。到了以後下車來,進去以後有兩道大鐵門。過了第一道大鐵門,警官給卸下了手銬和腳銬,終於能活動一下手腕。然後站好隊,過第二道大鐵門,就直接去監室。book18.org

  周載鵬:你家境這麼好,能夠習慣嗎?book18.org

  黃懿霖:你挺會扎心啊。我當然是不習慣的,警官應該帶你看過監室了,就是一個大通鋪,水泥的,有點硬。鞋子要脫在一邊擺放整齊,然後上到鋪上睡覺。睡覺的要求挺多的,要輪流值班,但是好像我新來的就沒安排我,然後還不允許蒙頭、不允許側躺,不允許亂動,讓我感覺很受限制。book18.org

  要說監室條件的話,我家裡比較寵我,家裡的床墊非常鬆軟,去外面住酒店也基本不會低於希爾頓、萬豪這種級別,而裡面的通鋪就是一個水泥鋪,加上藍色底色、黑白條紋的一個褥子墊,感覺因為拘留所不會空置,所以也不會經常洗,裡面的棉芯也早就塌了,我又這麼瘦,感覺很硌關節。來之前還有些好奇,但是經過這些程序的折騰,基本上是只剩下害怕和難過了。我翻來覆去沒睡著,好幾次想翻身但是想起來不能側躺,覺得很難受。雖然打開了手銬腳銬,但就像被一個巨大的枷鎖鎖在這個鋪上,不知道身邊躺著些什麼人,害怕和委屈都湧上來。大概半個小時,其他女犯都睡著了,但是我開始哭了,平常都不經常回家,到了這裡卻會特別想家,覺得很後悔自己為什麼犯了錯,把自己送進這種地方。但是想到不能喧譁,所以哭也不敢出聲,就更委屈了,一直默默流淚,幾乎浸濕了枕頭。可能還是折騰的太多了吧,所以可能到一兩點鐘,還是睡著了。book18.org

  周載鵬:啊,你不用自稱女犯的,你自己也說過,你不是犯罪嫌疑人。這些經歷會讓你難過嗎?book18.org

  黃懿霖:嗯,你說得對。唉,其實進來以後第二天,就開始學習紀律,學得完全是女犯的那套東西了。(哽咽)警官會專門點新人,先讓站起來,又讓蹲在鋪上,特別羞恥。點到新人以後,開始教怎麼跟管教說話,說話要喊報告,叫名字要喊到,早上要點名,警官談話要蹲下抱頭答話……這不全都是女犯做的事情嗎?嗚嗚……(哭泣)白天很早就起床,然後起來吃飯,就只有白粥鹹菜,根本下不去嘴的。吃完飯就是坐板,你應該知道是什麼姿勢,非常難受的,幸虧不是夏天,溫度還算適宜。坐板的時候不許說話,只能看電視上的法制節目,兩天一輪換,這幾天都看吐了。看完節目就只能看書,就那幾本雜誌,在外面肯定不會看的,但是在裡面都翻爛了,估計幾年也不會換新書進來。book18.org

  這些都是讓我很難過,很不適應的東西,和我在外面的生活簡直是天壤之別了,第二天一整天都在想著,我為什麼要受這種罪……(哭泣)周載鵬:(遞紙巾)嗯,或許也可以回憶一點在裡面開心的事情吧?book18.org

  黃懿霖:嗯,謝謝你。嗯,不需要幫我擦,我現在戴手銬比較習慣了,可以自己擦。開心的事情大概就是出去放風吧,我其實平常比較宅,有時候天天點外賣,垃圾讓男朋友帶下樓,連續三四天不出門也是常事。但是監室里真的非常壓抑,不光是因為四周的水泥牆面,牆上高高的鐵柵欄窗和門口的加厚鐵門,而且獄友們聊的話題也非常可怕,她們完全跟我不是一樣的人,讓我不知道怎麼搭話,也不敢搭話……這種我就不細說了,你應該明白。因為這個,我就特別渴望出去放風。但是放風的地方也就是監所中間的一塊空地,四周都是監房,位置又偏僻,看不到遠處的樓,真的有些高牆之內的感覺。空地上只有幾個井蓋和一些雜草,完全沒有什麼可以玩的東西。放眼四周,都是穿著藍色馬甲的獄友,目光所及之處全都在提醒自己也穿著這件恥辱的衣服,和她們站在一起……不過相比之下,這真的是很快樂的時間。放風的時間是四十五分鐘,在平常應該是很長的一段時間了,但是在裡面,我感覺這四十五分鐘好珍貴,每一口新鮮的口氣都讓我迷醉……被叫回去的時候非常依依不捨,一直在回頭看那一小片天空……好狼狽,你明白的。book18.org

  周載鵬:嗯,感覺到你的委屈了。不知道監室內的空氣怎麼樣呢?book18.org

  黃懿霖:周記者,希望你明白,我們是平等的,作為一個異性,我認為你這個話題非常冒犯。我希望結束採訪了。book18.org

  周載鵬:希望你配合我。在拘留期間,傾訴也是一種珍貴的權利,希望你明白。book18.org

  黃懿霖:嗯……好吧。其實我不明白,為什麼鋪上要頭朝外睡,離鞋子太近了,真的很難免有一股腳臭味。最討厭的是,明明溫度不高,卻還是有幾個女犯要臨睡覺把襪子脫下來,塞進鞋子裡,一晚上都在散發臭味,讓從小有潔癖的我感到非常煩躁。整個監室的通風非常差,八個人的房間全靠那扇高處的小鐵窗,便池又在監室內,空氣非常污濁。這能滿足你變態的愛好了嗎?你真的是個沒有職業道德的記者,我希望這些話不要出現在節目裡。book18.org

  周載鵬:謝謝你,我們繼續吧。後面幾天你有習慣一些嗎?book18.org

  黃懿霖:我有些累了,我想喝口水,休息一下。book18.org

  (黃懿霖接過警官遞來的水,喝了幾口,用戴銬的雙手托起下巴,閉上眼睛休息了幾分鐘,繼續說著)黃懿霖:其實我只在八人監室待了第一天,因為很不適應其他七個人,中午吃完飯午休的時候還和其中一個吵了架,差點動起手來。警官很快就趕來了,大聲呵斥我們,我只好蹲下抱頭,警官要給我上腳銬,我當時就哭了,因為擔心要給我戴七天,其他人也一直勸,說只是口角沒有打架,警官也就沒有給我們戴。這件事很感謝同改們。book18.org

  然後第二天,可能是出於安全的考慮吧,管教給我調了監。另一個監室只有一名同改,並且氣質上一打量就和我差不多,讓我感到舒心了許多。一間監室對兩個人來說足夠寬敞了,並且她也很愛乾淨,我們聊了一下案情,她和我差不多,不過她是因為酒後和人互毆進來的,也是七天,比我早進來一天,今天她已經放出去了,祝她好。第二天的氣氛就愉快了很多,但我們說話的時間其實很少,因為一天中很長的時間都是坐板看電視,坐板的時候是不允許交談的,不然就要罰站。坐板真的真的很痛苦,如果這段會播出的話,我真的勸大家不要違法犯罪,坐板不同於平常的打坐姿勢,不但要盤腿還要上身挺直,不能伸腿放鬆、不能垮腰休息,還不能雙手支撐,我和第二個監室的小姐妹個子都很高,保持這個姿勢十幾分鐘就累得出汗,腿和腰都很疼,一個小時的坐板下來,我們只能相互幫助著把腿拉開,然後隨著血液循環回去,才感覺到腿部又刺又麻的痛感,幾分鐘都很難消去。book18.org

  本來當天的心情已經很好了,晚上要熄燈的時候又吵了一架。警官拿著兩副腳銬進來,說要給我們上腳銬。我很生氣,我們按規定坐板、按時間吃飯,和和氣氣不打架,在這裡干聊天,什麼都沒違反,憑什麼給我們上腳銬啊?況且雖然我是穿了打底襪不怕磨腳,但是小姐妹穿的是船襪,一晚上下來腳銬真的會把腳腕磨壞的,她們考慮過嗎?我怒火上涌,直接跟警官吵了起來,堅決不同意上腳銬。鬧到另一個警官過來,她伸手想打我,被前一個警官攔住。兩個人商量了一下,說我不服從管理,要麼給我調回原監室,要麼上束縛繩作為懲戒。我聽完後很害怕,小姐妹在一旁求情,說可以戴銬的,請警官不要懲罰我。我有些感動,也知道不服軟只會吃更多苦頭,就答應她們戴銬。前一個警官打發走後一個,給我上銬的同時解釋了一下,她們晚間值班只有一個人看監控,我們這裡兩個人沒人值班,如果發生傷害他人或者自殘的事件,她們無法及時響應,所以這副腳銬是為了保護我們的。呵,保護我們,方法是給我們上戒具,給我們痛苦。好在警官之後拿了一雙灰色的中筒襪過來,我不知道這是法外開恩還是拘留所本身有準備的。雖然這雙襪子很醜,但保護腳踝是很重要的,我就讓小姐妹趕緊換上。這一晚睡得還比較安心,大概是習慣了吧,也可能是坐板真的太累了。尷尬的是夜間會忘記自己戴著腳銬,伸伸腿的功夫會引起一陣鐵鏈的響聲,像在提醒自己是戴罪之身。好在第二天就又來了另一位同改,她嚴重一些,要拘留十五天。有第三個人之後我們都不需要戴銬了,也不需要值班,這讓我們很開心。book18.org

  周載鵬:這次的經歷對你以後會有什麼影響呢?book18.org

  黃懿霖:額,我還沒有滿七天,也不好預測以後的事情。大概會對法律產生深深的敬畏之心吧,做任何事之前都會好好考慮。這幾天反覆看那些普法欄目,也很害怕自己有一天成為其中的一員,我深知犯罪的代價是我所不能接受的,並且我也沒有必要去做違法犯罪的事情。這幾天已經對警官有了一些條件反射,見到之後就要立正站好,答話要蹲下,希望出去之後可以忘記,不然也太奇怪了。從另一個角度上講,我從小沒有經歷過這麼差的生活條件,這裡艱苦的環境,也算給我的一種磨礪吧,雖然我並不想要這種磨礪。book18.org

  周載鵬:對司法機關感覺滿意麼?book18.org

  黃懿霖:總體上還可以吧。非常感謝警官按照我的要求沒有將我的信息透露給我的家人和學校,不然肯定會對我造成嚴重的困擾。我還很年輕,希望這個教訓保留在我被處罰的這七天裡。這七天的生活給我帶來了足夠的痛苦和羞恥,我已經接受了懲罰,希望出去之後還是一個普通的守法公民,不要因為這件事產生後續影響。如果可以的話,還希望警官的態度能再好一些,理解一下我們這種平常生活環境比較好的人,對我們耐心一些。我們也並不是誤入歧途了,沒有必要以對罪犯的態度對待我們。現在的這套制度流程里,侮辱和懲罰的成分大於教育和規訓了,我覺得不好。還有體檢的事,我覺得行政拘留應該有別於刑事拘留,希望能允許個人前往指定醫院自行體檢,遞交體檢報告。還是那句話,我們只是暫時接受處罰,以後還要繼續生活的,如果在醫院被人偷拍了,或者碰到親人朋友,我們很難解釋清楚,會對後續的生活造成很大的影響,程度遠大於被拘留本身。book18.org

  周載鵬:好的,這次的採訪基本上結束了。感謝你的配合,希望你改過自新,成為一個守法公民。 book18.org

  (二)黃懿霖的第二次採訪 book18.org

  延伸續作哦~book18.org

  這次的細節還是比較多的。可憐的大美女變成了服刑人員,真是可惜!book18.org

  周:黃小姐,你好呀,時隔許久,我們又見面了。book18.org

  黃:哦,這不是周記者嗎?這次也是你呀,真是挺巧的。看你最近還黑了些,瘦了些。book18.org

  周:啊,是的,最近任務多一些。黃小姐氣色好像不怎麼好呢?book18.org

  黃:心情不好,氣色肯定不會好咯。book18.org

  周:應該不必如此吧,黃小姐。這次是在你家裡採訪,你應該比上次戴著銬的時候輕鬆很多才對,不需要眉頭緊鎖吧。book18.org

  黃:可不能這麼講。上次雖然我坐在冰冷的審訊椅上,但我只是個接受行政處罰的公民,而且第二天就可以重獲自由;這次我雖然靠在柔軟的沙發上搭著腳,但我已經是一名社區矯正的罪犯,唉……這明亮的房間,何嘗不是我的另一間牢房呢?腳上這個頑固的東西也讓我沒法忘記這些。我的生活狀態很不好,或許得挺過這一陣才會好一些。book18.org

  周:我對你的遭遇表示遺憾。不過我們還是適時地進行下一步吧。首先我想了解一下,這兩年你都經歷了些什麼呢?book18.org

  黃:嗯,那就從上次你採訪過我之後說起吧。第二天我就走出了拘留所,我本想稍微休整休整,就回到工作中去了,但是身邊很多朋友不知怎的知道了這件事。或許他們不理解吧,作為被處罰人的我,還是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們有的人確實是抱著關心的態度來問我,但是這也讓我十分難堪和尷尬。還有很多人對裡面的事情十分好奇,但是我並不覺得有什麼好講的,回憶起來也很痛苦。從那之後,我跟許多本來就不是很熟而且還一直提起這件事的朋友斷了聯繫,但是朋友嘛,一般都是有圈子,一個圈子裡斷掉一兩個,基本就大大疏遠了這個圈子。那半年,我的社交圈進行了一次大換血,平常一起玩的朋友換掉了很多,就認識了昱波他們。嗯……算是我比較失敗的一次社交吧,就是這個昱波,他表面上的職業是在銀行工作的,那次玩得開心的時候,他說想借我兩張銀行卡用,當時人多嘴雜,而且我一想那兩張銀行卡也沒有什麼錢,畢竟我銀行卡多了去了,所以我就沒在意,就借給了他。之後他經常請我們出去吃飯喝酒,每次消費都不低,但是我平常消費也不低,所以沒想太多,沒覺得不對。book18.org

  之後大概過了又有半年,有一天剛想出門上班的時候,就被兩個警察堵在門口了。「幫信」這個詞兒我之前都沒聽說過,也是有點懵的就被通知了刑事拘留,戴上了手銬,然後一個警察按著我蹲在門口,另一個就進我屋子裡去搜,把我的電子設備全都裝起來了,然後讓我跟著走。當天我就和幾個人一起體檢,流程其實和拘留那次差不多,但是跟著看押的警察更多了,而且戴了腳鐐。那天印象挺深刻的吧,因為不清楚情況,警察的聲音又特別大,心裡慌慌的,手心一直在出汗,不清楚自己的處境。戴上腳鐐之後,第一感覺是怎麼這麼涼,這麼重?還好沒多久就被押到了看守所,腳鐐也就摘下來了。後來就是關了8個月,一審判一緩二,我也就沒上訴了,終於回了家。book18.org

  周:你感覺這個量刑合理嗎?book18.org

  黃:嗯……其實在看守所里學了不少法律知識吧。我是覺得這個量刑對我是過重的,律師也是這樣說的。我這種情況沒有什麼獲利,相似案情下有不少的案例是改成不起訴了的,而且我已經在看守所待了8個月了。不過緩了就是好的吧,總歸是回家了。book18.org

  周:既然覺得量刑不合理的話,為什麼不進行上訴呢?book18.org

  黃:多方面原因吧。最主要的是,我判的是緩刑,不上訴就可以釋放回家了,上訴的話還要繼續待在看守所里,重新等待證據整理、起訴、開庭的周期。在裡面的時候我有跟人聊過,這個過程會耽誤挺久的,幾個月都很常見,而我已經關了8個月了,再幾個月的話跟直接判了一年實刑沒區別了。這個情況你也懂的,判的數量一般是不會低於羈押的時間,所以我就沒考慮上訴了。而且我這個案子跟我那幾個朋友的案子也有牽連,我上訴的話,他們也要增加看守所羈押的時間。看守所的日子很不好過的,不如讓他們早點送監了。book18.org

  周:是誒,那你已經羈押了8個月的情況下,有沒有考慮過進去服完剩下4個月的刑期,以免未來2年受到緩刑限制呢?是否有猶豫過這兩種選擇?book18.org

  黃:不會的,這根本不是個選擇,猶豫一分鐘都是對自己的不尊重。只要能放出來,就是完全不一樣的,在外面緩刑的話,別說兩年,哪怕是四年,我都寧願承受在外面的四年……你不懂的,在看守所里的那種日子,你根本不會明白……(擦眼淚)周:不好意思,黃小姐,可能是我的問題不太合適了,你不要太激動。book18.org

  黃:嗯,沒關係,我有些失態了。我說說在裡面生活的真實感受吧,你聽了就會明白,為什麼我說這根本就不是選擇了。book18.org

  對我來說,最直接、最根本也是最無法忍受的事情在於身份的突然變化,這會造成非常大的心理落差。上次在拘留所被採訪的時候我說過,我當時雖然在接受行政處罰,但我仍然是普通公民;這次不一樣,從進入看守所那一刻起,我是法律意義上的「犯罪嫌疑人」,也是管教口中的「罪犯」——雖然在採訪和紀錄片里,她們會稱呼我們為「在押人員」,多了一層沒有定罪的感覺。但實際上大家都清楚,能進到看守所的,基本都是有了實際證據,會被判刑的,真能無罪釋放的幾乎沒有,改到不起訴的都是鳳毛麟角。這在正常人的生活里是完全無法想像的,從公民到罪犯,是從完整人格到待改造分子的巨大轉變。公民可以堂堂正正的做人,罪犯只能遮遮掩掩地生活;公民可以平等地面對執法人員,而罪犯甚至不能平視管教,站立時視線不能超過管教的胸部以上,蹲下時視線不能越過管教的膝蓋以上。在裡面的這段時間我已經養成了非常迅速的反射,管教查房時會立馬站得筆直,雙手並在身側;管教叫到名字,就上前一步,蹲下抱頭,準備接受馬上到來的手銬。這些動作都是一次次訓斥、懲罰下養成的,就像一道尖刺扎在了我的心裡。前天下樓買菜的時候,看到兩個警察路過,我還下意識地轉了身,差點抱頭蹲下,大喊管教好。book18.org

  還有就是看守所里瀰漫的恐懼和鬱悶的情緒,仿佛潑灑在空氣中,任何人進到裡面都會被傳染上這種感受。我平常是非常乖巧的守法公民,家境也好一些,在社會上接觸到的人的層面也比較窄,而被收進看守所的第一天,我就見識到了各式各樣的人。我在外面接觸到的人大部分都戴眼鏡,而裡面20個人的監室里,卻只有一個。她們的年齡基本都比我大,每個人的態度和脾氣我都很難拿捏。有的看著和善,但精神不太正常,偶爾會發起瘋來,叫喊著什麼東西,而其他人似乎已經習慣了;有的看著好相處,到了出問題的時候,卻在管教面前把所有責任都推卸給別人。還有一個非常凶暴,一直戴著腳鐐,平時沉默不語,但是見不得人哭,誰哭了她就要張口訓斥。那裡面也像一個小社會,而我深切地體會到了我跟她們是多麼格格不入。這讓我感覺很害怕,因為不知道身邊的人是不是暴力犯,不清楚她們會不會聊兩句就翻臉,甚至害怕被她們毆打;看著一些販毒犯身上的針孔和深陷的眼窩,害怕被傳染上什麼疾病或毒癮。好不容易處到了兩個合得來的,就開始為她們的案情擔憂,不知道她們什麼時候會被判刑收監,因為這一切都沒有徵兆和提前通知。畢竟我們是罪犯,我們只需要接受和服從所有的指令,沒有被提前通知做準備的權利。book18.org

  裡面也有的人很煩,她們對自己的案情含糊其辭,巧言令色地掩蓋自己的主要犯罪事實,避重就輕,然後裝出很懂的樣子探查我的案情。我一開始不知道,跟她們聊了之後,她們就一陣唏噓,把我這一件小事說得快要夠上無期的樣子,還提一些她們「熟人」的案例,現在想來大多也是編的,或者隱去很多細節,強行往我的案例上套。我本來就在擔心37天會不會被檢察院下批捕令,這些話就讓我更感到害怕,仿佛自己會被判上幾年,在牢里消耗掉最好的青春,焦慮和鬱悶占領了我的大腦。或許也是營養不足的原因,我那段時間生理期也紊亂了,整個人的狀態特別差,真的是面黃肌瘦的樣子。book18.org

  周:裡面的生活條件怎麼樣呢?book18.org

  黃:你沒有去參觀過嗎?算了,你沒去過也好。聽我剛剛說過的這些你應該也明白,裡面的人壓力都很大,又焦慮又敏感,看到你過去拿著個機器又錄又拍的,心裡只會更加難受。我就大概給你講講吧,我關的那間看守所已經算很好的了,但也只能說僅僅是維持人正常生命活動的最低限度了。book18.org

  那間監室是正方形,監倉門在南面正中間,倉門有兩層,內層是橫豎槓的鐵柵欄,,用橫槓鐵門閂和大掛鎖鎖上,每天都會有一段時間只鎖內門,讓監外的新鮮空氣交換進來。外門則是一個非常沉重的大鐵門,厚度至少有20cm,管教每次開門的時候也很費力,門軸也需要經常上油,不然會很難打開。我和監倉里一個小姐妹開玩笑道,這個外門符合消防要求嗎?如果監倉里發生了火災,我們就算所有人一起推門也推不開的。她說,作為沒有人權的罪犯,我考慮的還是太多了。book18.org

  北面有兩個非常高的窗,而且上面還有鐵柵欄。這個窗的目的真的很迷,它的高度太高,沒有人能夠到,而且沒有玻璃,所以一年四季都沒法關上。冬天監倉里冷得幾乎能結冰,這兩個窗就往倉里灌冷風;看守所本身就建在荒郊野外,蚊蟲很多,又沒有相應的驅蚊措施,夏天的時候,這兩個窗就讓我們成了蚊蟲的自助餐。book18.org

  走進倉門,左右兩側有兩堵矮牆,右側是兩個蹲便的坑位,左側是一排水槽。矮牆後面就是一個差不多一米高的水泥台子,上面鋪著一張巨大的藍色墊子,這就是倉里的簡單大通鋪了。相對於一個倉20人的最高容量來講,這個倉的通鋪真的太小了,寬度估計也就是個十幾米的樣子,關滿的時候,幾乎是人擠著人。記得有一次硬塞進來了兩個人,關了22個人,我們只能被迫著頭腳交錯著睡,那一晚真是噁心的我幾乎沒睡,眼淚一次次流出來,又一次次擦乾。book18.org

  裡面的生活用品也很稀缺。套指牙刷、牙膏、牙杯都只發一次,不會因為關了幾個月就給換,所以只要看看一個人牙刷上還有多少毛,就能知道她已經在這裡蹲了多久,大姐頭是團伙案,流程非常慢,關了快三年,的牙刷毛幾乎掉了一半,剩下的毛也有些發黑了。我之前早上洗臉要忙十幾分鐘,洗臉補水上好水乳才能開始化妝,但在裡面只能用香皂抹一把。鹼性的東西特別容易干臉,我的膚質也容易干,進去不到三天,我就感覺到臉頰開始爆皮了,甚至能感覺到撕裂似的痛感。無論最後判的刑期多少,大家都希望趕緊宣判,因為一旦關了幾個月換了季節,更多麻煩的事就來了:比如我,我是8月份關進去的,那時候天氣還很熱,我是短袖短褲,到了10月下旬天氣已經轉涼了,我又不能整天蓋著被子躺在鋪位上,所以根本就支持不住,但家人又沒法探視我,只能托律師送衣服進來。律師手裡案子很多,分不出太多的心思顧及這件事,而看守所的規矩又特別特別多,送進來的衣服不能有金屬,不能有尖銳物,不能有抽繩,不能有藏匿物品的內兜等等,能滿足這種要求的正常衣服太有限了。我站班的時候經常凍得發抖,一直穿著單薄的短袖短褲堅持到11月初,才等來律師送進的一包衣服。拿到包裹的時候覺得很開心,但打開的時候幾乎崩潰了,一股庫房的霉味直衝腦袋,讓我覺得穿了肯定會皮膚過敏。裡面是一套灰色的秋衣、秋褲,好像還是男款的,前襠有開口,尺碼也寬大的不成樣子;灰色的短襪薄薄的,而且不是那種吸汗的棉襪,穿了沒幾天就捂得發臭。這不就是囚服麼?純灰色的,就差上面印個號碼了,我外面還得穿著看守所的馬甲,沒有一點違和感。還有一雙加絨的黑布鞋,丑得我沒眼看,還比我的腳碼大了兩碼,我做了半個月的心理建設,後來冷得實在受不了了,才勉為其難地穿上它。出來以後我才知道,他估計是直接在拼多多搜「看守所衣服」,隨便找一個套裝下了單,都沒有打開看看就給我送來了。就這麼一套東西,他還問我家裡要了1000塊錢,現在想想真有些噁心。book18.org

  周:吃得怎麼樣?或許就像盒飯?book18.org

  黃:營養很差,但也很難瘦下來。碳水是管夠的,窩頭、饅頭、米飯都可以續加,但是菜幾乎全是燉的,我在裡面8個月,吃到小炒肉可能都沒有8頓。味道也是十分難吃,比我吃過最差的食堂大鍋飯都差多了,更別說跟盒飯比了。少放油或許是因為經費不夠,但是那些菜里連鹽和味精都不捨得放,我真是不理解了,後面出來以後我吃清湯麵都覺得有滋有味的。剛進來的時候因為心理壓力很大,對著寡淡的水煮菜經常下不去嘴,但不到半個月,飯量就開始變得越來越大了。長期吃不到蛋白質的話,身體會強迫人儘量多吃任何吃得到的東西,儘管它們都難麼難吃,最後我每頓都能吃三個饅頭泡菜湯,吃完沒多久又會餓了。這種飲食結構很不健康,而且也不會像想像中那樣能讓人變瘦,如果吃完躺著不動可能還會變胖。book18.org

  周:在裡面有什麼特別刻骨銘心的事情嗎?甜蜜的或者痛苦的都可以。book18.org

  黃:有的,有兩件事我印象很深刻,可能是調動的情感比較多吧。第一件事是我進去之後大概一個多月吧,管教押進來了一個妹妹,差不多一米五的樣子,非常小巧可人,長得又白又甜美,我們第一眼看過去都以為她還是未成年的,後來才知道她只比我小兩歲,還在讀大學。她一直特別乖,說話都輕聲細語的,讓我們沒法把她跟任何的犯罪行為聯繫起來。可能是教育程度相近的關係,我和她處的特別好,她的心裡話只跟我說,還說自己吃不下太多飯,總是把飯菜分給我吃。她平常有時候會發獃,呆久了就會默默流淚,所以每次發獃我都去陪著她,跟她聊聊明星八卦之類的,我們成了互相陪伴的小姐妹。我知道自己的案子會久一點,很珍惜這個陪我的人,但也很認真地希望她37天內能不批捕,轉不起訴。後來我才知道,她被她的男友矇騙著,在微信上賣減肥藥,其實大頭的錢都被她男友拿去了,她獲利很少,但主要業務都是她做的,所以很難判緩。book18.org

  她的案子就只有她和她男友,所以流程很快,她關了兩個多月就下判決了,她判了一年半,男友判了三年。她家裡是農村的,家人不懂,請的律師也不怎麼樣,所以判成實刑,我很替她惋惜。可惜這妹妹是個戀愛腦,還經常傻傻地想著她那害了她的男朋友,一直強調說男朋友不知道這是犯罪。我又氣又笑,但想到她不久就要送監獄服刑了,想著,不如給她留個好的念想,在裡面也不會那麼苦。送監之前一晚上,我和她手挽著手聊了挺多,她還挺樂觀的,說感覺終於落定了,懸著的心放下了,進去好好改造就好了,一年多的刑期也沒有減刑壓力,覺得自己會很輕鬆。她沒提學校的事情,我也就不會提,看著她樂呵呵的樣子,我也感到有些高興。book18.org

  沒想到第二天早晨完全不是這樣子,一早上管教就來提她,她立馬神情慌張,之前很熟練的蹲下抱頭上銬全忘了,呆呆地在原地愣著。管教過來一邊呵斥一邊給她上銬,她卻嗚嗚的哭了,嘴裡說著:「不要啊,我就賺了兩千塊錢……警官,讓我走吧,我要回去上學,我是乖孩子,我不要坐牢,不要坐牢……我要上學,嗚嗚……我真的不要,這是什麼啊?我只有一年,為什麼要戴腳鐐啊,我沒做錯事,我不跑,警官,求求你了……嗚嗚,放我回去吧,我真的不知道啊,我也沒賺到錢啊,錢都去給他買東西了,警官你放了我吧……我不想坐牢……嗚嗚……」身邊的大姐頭都被她逗樂了,說她這一年多的刑期聽起來比死刑都可怕了。我本來以為我會判得比她久,但是現在緩了,我先出來了。我留了她的聯繫方式,等她放出來,我們還會一起玩的,我真的很喜歡這個妹妹。book18.org

  周:聽起來確實很可愛。感覺她蠻可憐的,希望服刑改造結束之後可以做個守法的好公民吧。book18.org

  黃:對。這是比較甜蜜的,還有一些不好的經歷。大概是小妹妹走後沒多久吧,天氣逐漸轉涼了之後,有一次我洗了衣服,晾在門口的位置,然後第二天想穿的時候,發現我洗的襪子找不到了。我當時沒注意,而且馬上要上板了,我就沒管也沒去找,光著腳去坐了板。等晚上我又想起來這件事的時候,我怎麼找都找不到。我瘋了似的滿處地找,發現有一個大概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我的灰色襪子。我立馬就急了,質問她為什麼穿著我的襪子,她也急了,立馬說她穿的是她自己的,還脫下來在我面前晃。她的腳氣很嚴重,我立馬被臭得捂住口鼻,然後到她的盆子那裡去找。找了一下才發現,雖然我們的襪子都是巨丑的灰色棉襪,但是她的那兩雙在腳趾出多一圈藍色線條,她收衣服的時候收錯了,把我的兩雙襪子一雙收到她的盆里,另一雙穿上了。她感覺到理虧,又大大咧咧得說「啊,無所謂,我洗了再還給你。」我平常本來就是非常愛乾淨的人,進來看守所已經是在挑戰我的極限了,何況是穿這種髒人穿過的襪子?她這句話讓我感覺仿佛是故意在侮辱我,也徹底引爆了我的委屈,我把她的盆子一扔,大吼一聲:「誰要你的髒東西!」然後我們就推搡了起來,直到管教來了,完全沒有問事情緣由,只把我們兩個都戴上了腳鐐。book18.org

  我那天特別傷心,特別委屈……一雙襪子,而且還是丑到爆的灰色棉襪,上面還有線頭,看上去那麼劣質,在外面的時候我從來不會穿的。而進到裡面的時候,我竟然會連這點東西都得不到,為了這點東西跟人吵架,還被戴了腳鐐。是啊,可我又能怎麼辦呢,不光是這個,之前沒有上帳的時候,我看別人吃方便麵、酸辣粉,吃火腿腸的時候,我也饞得很難受,而平常我根本不吃這種廉價的零食。有一次,或許是看守所外面有人烤澱粉腸和鐵板魷魚,那天飄進來的香味讓我久久不想離開放風場,回到監室之後很久還覺得那味道若隱若現。平時我感覺不到,但在裡面連花錢的權力都被人限制,真的讓人覺得是種酷刑。我也體會到了,服刑,刑字為什麼是立刀旁,這種力量雖然不像古代的肉刑那麼殘忍和不人道,但也是切切實實如刀刺骨,給犯罪者以足夠的痛苦,以此來威懾她們。至於改造,則是其附加作用。那天晚上我久久不能入睡,這大概是我出生以來上的最大的一課。她穿過的那雙襪子被我扔掉了,剩下那雙在她盆子裡放過了,我也很膈應,所以沒穿,但第二天早晨,腳踝的部分就已經被腳鐐磨紅了,我思慮再三,還是穿上了那雙襪子。穿上之後我一直隱隱約約地覺得腳癢,但是經過管教的懲罰,監室里的氛圍已經凝固至冰點,我也不好再提這件事,只能默默承受著,好在沒有被她傳染腳氣。book18.org

  周:腳鐐戴了多久?book18.org

  黃:其實就三天。但是三天已經很煎熬了,因為第二天是洗澡的日子,我以為我不能洗澡了,就在那裡趴著哭。**,我在外面的時候幾乎天天洗,這次錯過一次洗澡,感覺自己身上都要臭了。但是那個和我吵的大姐,不知道是良心發現還是怎得,主動坐在我旁邊,也不說話,只是把褲子穿出腳鐐去脫下來。我看到她能做到,也學著慢慢地戴著腳鐐脫下褲子,雖然費了很大力氣,但是總歸脫了下來。戴著腳鐐洗澡也十分難堪,本來大家都是坦誠相見了,嘩啦嘩啦的腳鐐聲沒法不吸引別人的注目……雖然說都是罪犯,但別人都是來去自由的,我拖著個腳鐐,總是感覺好像我是犯中犯一樣。book18.org

  周:感覺你的心態和之前相比,有所改變?book18.org

  黃:不止如此,幾乎是完全換了一個人的感覺。之前的生活里,犯罪離我很遠,幾天拘留也沒有給我太多的感覺。但進到看守所之後就完全不一樣,就好像之前我是個立體的人,進去之後,直接就被壓得扁平。book18.org

  周:這個扁平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黃:人是由很多屬性組成的,比如名字、性格、職業、愛好、能力、相貌……等等很多的特性,這也是人的區別所在。但進去之後不一樣,人變成罪犯,仿佛把人格壓縮了,只剩一個罪犯的編號。裡面的管教雖然不會明說,但態度很明確,不會關注你的性格、職業等等,你和其他因為組織賣淫、殺人搶劫等進來的一樣,就是罪犯。管教不會叫你的名字,也不會關注你是誰,不會管你什麼時候出去,只是按規矩辦事,叫你的編號出來提審或會見;也不會關注你的性格,如果你過度表現性格,可能會被在廣播里厲聲呵斥,或者被戴上戒具。沒有人會喜歡被戴戒具的。她們當然也負責人,但是幾個人關著幾十上百號人,她們真的只負責關心你的死活,只要你不自殘、不自殺、不傷人,其他任何的行為她們都不會多看一眼的。至於愛好和能力,也完全沒處施展,裡面很多高度近視的人因為申請不到眼鏡,都沒法看那幾本翻爛了的雜誌書,整天就只能閒聊天。關到半年的時候,我甚至懷疑過,如果一直這麼關下去,我出去以後真的還跟這些人有區別嗎?一想到這些,又想到我在外面的生活,眼淚就會莫名地想流下來,但是還是會故意控制住,不想給本來就很壓抑的氣氛再雪上加霜了。book18.org

  周:裡面的事情我們就告一段落吧,聊點輕鬆的事情。聽說你是個平面模特?book18.org

  黃:那是我的兼職。我一般不公開自己的帳號,只接點對點的約拍之類的。這件事或許也不輕鬆吧……周:為什麼這麼說?book18.org

  黃:很簡單,這次被判刑,基本是斷絕了我的模特生涯了。我平常做模特一般接兩種,一種是那種給別人的產品出個上身圖之類的,當然主要是褲子、裙子和鞋子這類;另一種是去漫展約拍一下,有時候在一些展台玩一玩,撐撐場子。這兩件事都難免需要我親自去,要麼是去影樓、影棚,要麼是去別的地方的會展中心、體育館趕漫展了。但是現在我兩個東西基本都去不成了。司法所要求我不能出市區的三個區的位置,當然這也是法外開恩了,一些別的省市,一個區大一點的地方,會要求不能出區的。誰都不會天天旅遊、周周赴約,但是出來了之後想做什麼事的時候,想到自己還是戴罪之身,就會特彆氣餒。這種事多了,生活的熱情就會逐漸消失掉,而且還得不斷找不去赴約的藉口。兩年的時間,我估計那些朋友們都會知道我大概出了事吧,但是只要我不說,也就不會戳破這一層。有點悲哀了,唉。而且就算能去附近的影樓,我的電子腳鐐也不能拆下來,總不能戴著這個東西給人家出圖吧,也不能要求別人出了圖再把它p掉。總之,這個兼職基本上是被我的刑期給切斷了。book18.org

  周:那真對不起,我不該提的。不過出來了就好,聽你說裡面太苦了,還是在外面的好。book18.org

  黃:是啊。不過出來之前的心態其實還是挺怪的,檢察院建議量刑結果下來之前,每天都想著自己能出去,經常做夢夢到自己出去了,甚至有一天夢到自己穿著馬甲就被稀里糊塗的放出去了,出去以後想脫,脫不下來,家裡人看到我這樣子,不讓我進門,然後就哭醒了。但是從接到消息開始,就意味著自己要面臨一個新的階段,莫名的焦慮感很快就上來了。打聽了一下自己大概放出去的時間之後,就開始每天對著盆子裡的水照鏡子,看自己的皮膚變差了多少,有沒有變胖,有沒有變黑。除了這個以外,最多的肯定是擔心出去之後怎麼面對家人,不想看到家人小心翼翼跟自己說話的樣子,就好像殘疾人不願意別人總是考慮著她殘疾一樣。還有就是朋友和同學,平常我的社交媒體還是比較活躍的,大半年的時間什麼都沒更新,他們肯定會過來問,聊天框里也肯定有很多條未回的消息。怎麼回呢?什麼理由呢?這也讓人覺得很難過。book18.org

  不過想是沒有用的,想的時候時間也是一樣流過去了。後來也就放出去了,沒有想像中的熱淚盈眶,沒有大大的擁抱,沒有報復性的吃喝玩樂。可能因為我雖然釋放了,但是還在緩刑期吧,我沒有那麼開心。出來立馬就換了衣服,裡面那些衣服家裡人說要燒掉,我壓根也沒管,路邊遇見第一個垃圾桶,我就讓他們停車,把那個包丟掉了。家裡人先接我回去跨了火盆,說是能去掉晦氣,去掉盤在身上的壞東西。他們訂了一桌菜,我也沒有狼吞虎咽地吃什麼,只是隨便吃了吃。吃完之後我說散散步,然後就去了一個烤魷魚的攤子,要了四串大魷魚,兩串澱粉腸,在小攤老闆奇怪的注視下迅速炫完了。心病還須心藥醫啊~或許這種感覺你不會明白吧。book18.org

  周:這段時間的社區矯正感覺怎麼樣?book18.org

  黃:還可以吧。「矯正」這個詞很有意思,其實和「改造」一樣,都是把刑罰的本質冠上教育的名號。剛才我說了,我已經深刻體會到,刑罰畢竟還是給予痛苦的方式,緩刑也是一樣,避免不了帶來痛苦。除了自由的限制以外,它還占用了我很多的時間。我的手機不敢調成靜音模式,而且通知聲始終放得很大,因為社區管理的app隨時可能會發來消息讓我定位+拍照,十分鐘內必須回復,否則記一次違規;好幾次是在我午睡、洗澡的時候來了抽查消息,頭髮都沒擦乾就開始拍照,真的又狼狽又煩躁。有時候不出區也能去看看電影、話劇之類的,有時候看到一半被抽查,要假裝上廁所,出去拍照,也真的很煩。這個抽查每天最多三次,有時候還會叫去司法所報道,其實去了也就是進行一些訓誡之類的,沒什麼正經內容,但是會讓我什麼正事都做不了,隨時會被打斷。除了這種之外,每周六,本來是我固定的跟朋友們去做美容的時間,現在要去做社區服務,服務內容基本上就是掃掃地,給老人做做義工之類的,但是要穿著社矯人員的識別馬甲,上面的字樣還挺顯眼的,所以我每次都戴著口罩去,有時候一上午,有時候一天,勞動強度不算大,但是做完了還得手寫1000字心得體會,跟考試一樣,真的很煩。而且這段時間也是不能用手機,簡直就像出來之後的「體驗牢」。book18.org

  這個電子腳鐐也蠻煩的,它扣得有些緊了,所以我沒法向上把它抬到小腿比較高的位置,所以也就沒法穿上我喜歡的長靴了,只能每天晚上躺著的時候把它弄上來一點,讓被覆蓋的那塊皮膚透透氣。我加了個緩刑群,裡面因為不適應這些器材,皮膚被磨破、捂腫了的也不在少數,感覺這方面還可以再優化優化,不然也太煎熬了。最可笑的是,這個腳鐐還有每個月150元的租用費,束縛我的戒具,我還要為它買帳。每周六勞動結束以後要充電,而且還不是拿下來充,因為那邊的警官嫌麻煩,乾脆讓我們坐在那裡充,一條充電線連在腳鐐上,總有種被拴在牆邊的牲畜的感覺……周:那今天我們的採訪就到這裡吧。祝你生活愉快。book18.org

  黃:謝謝。 book18.org

  (三)黃懿霖的獄中採訪 book18.org

  感謝大家的厚愛。《黃懿霖的牢獄採訪》系列的第三篇。這個系列共四篇,大部分內容已經完成,會在近期完結。book18.org

  周:黃小姐,咱們還真是有緣分啊,竟然又是我來採訪你。book18.org

  黃:(輕笑)呵,或許是吧。如果這麼說的話,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跟你有緣分了。book18.org

  周:哈哈,這可不是我能決定的,感覺你只是有點走背時了。book18.org

  黃:誰說不是呢?你知道的,上次你採訪我的時候,我就已經是緩刑期內了。book18.org

  周:緩刑期的表現怎麼樣?book18.org

  黃:唉,別提了。緩刑的那段日子裡,我逐漸發現,我這刑罰不但是加在了自己身上,還給家裡惹了這麼大的亂子。我真正洗心革面了,想規規矩矩地做人,做家裡不惹事的好女兒。畢竟我爸媽就我一個孩子,他們太記掛我了,我蹲看守所的八個月里,他們老了好多。我緩刑期表現的特別乖,哪兒都不敢去,生怕再惹出了什麼亂子。我的手機24小時不關提示音,隨時準備人臉打卡,在他們的系統里留下了無數張睡眼惺忪、頭髮蓬亂的記錄照。我們那的社區服務頻次挺變態的,幾乎每周都要耗去我一個下午,有時候周六周日兩天都要,很多在工作的同改都苦不堪言,但我一句話也不敢說,大氣也不敢出,每次就是穿著顯眼的紅馬甲,戴著口罩,低著頭做事。我的手也變巧了,我自己做了一個小布套,既能避免電子腳鐐直接接觸我的皮膚,又很方便穿脫。book18.org

  周:那為什麼後來又涉嫌犯罪了呢?book18.org

  黃:唉,說起來都覺得很無語了,我覺得我立功的成分比犯罪大多了。上次判一緩二,我一直都沒法去上班,兼職模特也沒法做了,這些都跟你提過了。我家裡不缺錢,我不去上班也沒關係,但我還是很想去上個班的,我覺得這樣能把我從前面這段不太對勁的人生里給帶出來。緩刑考驗期還有一個月的時候,我就開始著手投簡歷。我沒打算瞞著任何人,就大大方方的把服刑期也寫上去了(笑)。這個年頭工作本就不好找,正常的應屆生尚且找不到工作,何況我這種刑餘之人呢,幾百份簡歷都石沉大海。後來還是有一個公司熱情地給我發了面試,他說是做時裝設計和銷售的,還是高端公司,辦公地點也不遠,只跟我隔著一個區。但是緩刑期的話,出區還是有點麻煩,我就說等兩天再面試,可以先線上交流一下公司的業務什麼的。book18.org

  周:可以先去一次嘛,面試一下等之後再入職也可以的。book18.org

  黃:嗐,我也是這麼想,沒想到害了自己。那個HR好幾次要我去,我眼看推脫不過,又想到自己這兩年幾乎都沒請過假,就打了個請假申請,然後去了。沒想到這一去,就回不來了。我也是沒想到,那麼正規的一個寫字樓里,竟然會有個地下非法組織的窩點,我一去就被拽著聽他們打了雞血一樣的演講,然後就被帶到裡面去了。我很認真地跟他們說,我腳上這個是電子腳鐐,帶定位的,如果不讓我走,警察就會找來,但那裡的小頭頭根本不管我說的是什麼,直接就把我安排到他們的「宿舍」,跟那幫瘋子在一起,每天敲鍵盤、打電話,要不停地發展下線,能騙來人就騙來人,騙不來人就騙來錢,達不到業務量的人,只能吃白粥,晚上睡在地上。我的手機當然也被他們沒收了,電子腳鐐三天後也沒電了——很難相信,這件折磨我用的東西,竟然成了我的救命稻草。我日夜盼著警察趕緊發現一名緩刑犯脫離監管,然後循著最後的定位位置抓過來,大概我這也算提供線索吧?沒想到他們的辦事效率這麼差,又過了三四天,警察才破門而入,把我們一個個按在地上,雙手用扎帶反捆起來,然後依次編號,押下樓去。book18.org

  周:為什麼用扎帶?會很難受的吧。book18.org

  黃:那個窩點裡面的人非常多,睡覺都是人擠人的,他們派出所的手銬根本不夠用,所以用了扎帶,確實是難受死了。之前拘留和上庭的時候,手銬腳銬我都體驗過了,那些雖然也會劃到皮膚,但起碼是一個為了限制人行動設計的械具,但扎帶不一樣,它設計之初就沒考慮會被用在人的身體上。扎帶死死扣住手腕之後,過不了多久,手就會因為血液循環不暢而發紫、發紅,又癢又麻。而且你得時刻保持那個姿勢,不能讓它滑動,不然它就會勒得更緊,而且扎帶扣是單向的,勒緊了就沒法松回去。那天抓的人太多,一個公安局放不下,我們被男女分開,分到兩個分局去收押的,從下午兩點多一直搞到晚上十點才解開,我的手幾乎都沒有知覺了。book18.org

  周:後來呢?book18.org

  黃:後來他們就挨個給收押的人錄入身份信息,有的人取保回家了,領頭的組織者押到囚車上準備送看。錄身份的時候,就查到我的記錄了,我解釋了一下事情經過,跟定位器的時間軌跡也對得上,我當時還想問我這算不算提供線索的立功表現呢,那兩個警察卻陰沉著臉給我戴上了手銬,押上了囚車一起送看。我當時就一頭霧水,我可是受害者啊?我急得要哭出來了,本來打算解釋一下就能趕緊回家的,但他們無論如何都不聽,把幾乎崩潰的我送去體檢,然後關進了看守所。book18.org

  周:唉,很同情你的遭遇,真的是被波及了。book18.org

  黃:是啊,真的難受。進了看守所之後,我的狀態非常不好,瘋狂地跟身邊每一位同改傾訴我的事情,希望得到一點點同情和安慰。但那種地方,每個人都是顧著自己,誰會跟我交心呢?我真的覺得我太無辜,太痛苦了,坐板的時候經常坐著坐著就哭了,不光是因為身上的疼痛,更是說不出的委屈。從幫信到傳銷,我沒有哪怕一點點主觀上去犯罪、去獲利、去危害別人的意圖,卻一再因此遭遇牢獄之災,幾乎要把我的生活給毀掉了。過了半個月,管教喊我出去,我以為要釋放了,沒想到是下了逮捕,把我跟其他傳銷人員分兩個案子來處理,美其名曰「趕緊把我的事處理好」。book18.org

  周:最後是怎麼處理的呢?book18.org

  黃:之後他們提審了我好幾次。我每次都噙著熱淚地從監室里被提出去,被他們一個個陷阱式的問題逼到退無可退,大喊大叫,他們就把我按在審訊椅上死死扣住,給我戴上手銬和腳銬。我歇斯底里地掙扎著,手腳上留下了一道一道的傷痕,甚至幾乎哭到暈過去,才被押回監室。每次提審問的問題都一樣,大概就是想告訴我,不認罪也沒有用,他們會一直問下去的……不知道過了幾次,我最終還是在提審中招認了,也簽了認罪認罰書。之後的程序就非常快了,沒幾個月就下了判決。這個結果你也看到了,我不算組織者,但是在裡面那一周當鍵盤手被定性為詐騙了,加上之前的幫信罪緩刑期還沒結束,不但要撤銷緩刑還要數罪併罰,最後判了有期徒刑五年。book18.org

  周:唉,黃小姐你確實是運氣太不好了,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book18.org

  黃:你說得太對了,就是身不由己。我的緩刑期過得相當穩當乖巧了,去面試也是為了之後能回歸一個正常的生活節奏,也讓自己的心態更積極樂觀一些。誰能想到,傳銷窩點就藏在大廈寫字樓裡面呢?而且我去了以後,完全失去人身自由,也沒法跟外面通信,這難道不算是非法拘禁嗎?我人都被扣在那裡了,如果不幫他們做的話,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沒有的,我能怎麼辦呢?如果不配合他們,不就等於自殺麼,這法律擺在我面前的兩條路就只有犯罪和自殺了。book18.org

  周:很同情你的遭遇,這種事情上真的需要考慮實際情況,不能硬摳法條字眼呀。book18.org

  黃:是的,這件事讓我一直耿耿於懷,一直到入獄後一年都還沒有調整過來。監獄裡非常強調認罪伏法,我雖然簽了認罪書,受了審判,但從心底里根本就不認為自己犯了罪。監獄裡有經典的三個問答:-你是什麼人?-我是罪犯。-這是什麼地方?-這是女子監獄。-你來這裡幹什麼?-服刑改造,重新做人。這三條問答遍布每個女犯監獄生活的每個角落,在監舍的牆上、走廊的牆上都能看到,每天上工、跑操前也要大聲地喊出來,大概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了。對於習慣了的犯人,這就只是個簡單的形式,但我每次喊出口,都覺得一把尖刀刺在我的心上。大概人的心理都有一點自我調節的機制吧,大概過了半年多,我開始主動跟同改們交往,聊自己的案情,我發現承受了冤屈的遠不止我一個人,不少人都或多或少是因為對法律的淡漠和不了解,無意之間構成了犯罪,葬送了自己的美好生活。還有一位同改是從緬北被抓獲回國的,她向我講述了緬北地獄一般的生活,還說在國內坐牢至少有生活保障,比起緬北來好太多了。她還做了個日曆,數著能夠回家見父親和女兒的日子,說的時候眼裡閃著若隱若現的淚光。我聽著覺得憤憤不平,覺得她都被騙過去了,根本就是受害人嘛!沒有什麼補償就算了,竟然還被判刑入獄,這可比我冤枉多了。但是她反倒勸我,並跟我講了她如何逐漸接受罪犯身份的:她想,法律懲罰的標準不應該只建立在主觀的惡意上,客觀的行為也必須考慮,一是因為有的案子主觀因素難以分辨,罪犯自然不會承認自己的主觀惡意;二來,判罰建立在事實上,主觀因素只作為衡量量刑輕重的依據,這對於每個人都是公平的。聽了她的話,我也覺得有些道理,但看著她和我身上寬大臃腫的囚服,望著高牆上這片可憐的天空,我還是沒法接受自己就這樣變成了一名罪犯。book18.org

  周:事已至此,給自己一些心理安慰也沒什麼不好。book18.org

  黃:是的,也只能學著接受了,以後也要加強對法律的學習。book18.org

  周:這些年有什麼印象很深刻的事情嗎?book18.org

  黃:當然有的。最難忘的事情都集中在從下判決開始,到入監的前幾個月。下判決之後我整個人的精神狀態是非常恍惚的,有點躁鬱症的感覺,不是特別低沉不跟任何人說話,就是瘋狂地言語攻擊和抗拒每個人。從法院被押回到看守所,我拖著嘩啦嘩啦的腳銬,踉踉蹌蹌地走向監室,機械地抱頭蹲在門口等管教開門,兩眼直愣愣地走進去,回到位置上坐板。管教給了我一件新的馬甲,是藍色的,代表已決犯,只等著和其他的藍馬甲一起送監。我想起第一次被刑拘的時候,跟我關係很好的那個妹妹,上次採訪我跟你提到過,她送監那天的情形歷歷在目。我們約了等她出來一起玩,沒想到她還沒出來,我又進來了(笑)。大概監獄也是個圍城吧,總有一些我們這樣的人命里註定要在這裡進進出出的。我運氣還算比較好,大概過了一周就排到了給我們送監,我這時候反倒沒有了恐懼和忐忑,而是一種徹底擺爛的心態,感覺活都不想活了,一個送監能折磨到哪去,大不了在路上被一槍斃了算了。那天早上吃過早飯,管教在監室門口點名,聽到名字的按順序抱頭蹲在門口等待。門外有兩個管教「流水作業」,先給每個人都戴上腳鐐,然後用手銬兩兩銬在一起。我的運氣還可以,我的左手和另一個女犯的右手銬在一起,這樣我的慣用手還是自由的。腳鐐則是我戴過最重的一副,絕對超過五斤重,走起來很難受。管教給了我們一人一條軟繩,我們系在鐐鏈上,用被銬住的那隻手提著鐐,減輕一點腳踝的壓力。那次送監的人不太多,女犯們統一用一輛囚車押送。囚車的後艙是關押犯人的,像個移動的臨時監獄,前後艙之間是隔開的,通過鐵柵欄窗能看到一點點外面的樣子。我提著腳鐐艱難地邁開步子,在警察的攙扶下上了囚車,然後腳鐐就立刻被鎖在了地板的鐵環上。監獄的位置一般都遠離市區,你來的時候應該也感覺到了,我們在車上保持正坐的姿勢不能動,也不能聊天,感覺時間過得分外漫長,腳腕和腳背也被壓得很痛,我感覺我的小腿逐漸開始浮腫,腳也因為缺血而變得冰涼。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到了監獄,這時候已經是下午,我們都很餓了,打報告說想吃點飯,管教說沒有辦收監手續進不了生活區,進不了食堂,讓我們先忍著點。警官去裡面交了文件核對身份,然後管教跟著一起出來問我們的個人信息,年齡姓名之類的,一一核對之後給我們打開了手銬和腳鐐,送我們走進了監獄大門……然後到現在為止快兩年了,我都沒有走出去過。周記者,你或許不明白,不,你一定不明白這種感覺,我跟外面是完全隔絕的,除了晚上的新聞聯播以外,我得不到任何外界的信息,如果能讓我出去,哪怕只是吃頓飯,在街上走走,或者只是在車裡看一眼外面也好,我都願意做任何事,可惜這是不可能的。book18.org

  周:大概對你來說,也是一種心態的鍛鍊吧。book18.org

  黃:是的,入監之後每天我都在經受鍛鍊。以程度說,可以叫錘鍊了。仍記得那天晚上管教領我們到監室,讓我們抱頭蹲在地上,第一次給我們訓話,她說了一句「我們的任務就是把你們這些人渣改造好,就算改造不好,也讓你們不敢再犯罪進來。」我當時就情緒失控,這些日子積攢的委屈一起爆發出來,不管三七二十一丟掉了手裡的臉盆和個人物品,開始對著管教大吼:「誰是人渣!你說誰是人渣!我明明什麼都沒做,卻被你們搞得一團糟,甚至坐了牢,你們還說我是人渣!我明明是那麼好的人,都被你們毀了!你們才是人渣!」旁邊的幾個同改也都是新送監的,直接被我嚇懵了,抱頭蹲在旁邊一句話也不敢說,也不上來阻攔我,外面走進來兩個管教直接架住了我的胳膊,還伸手捂住了我的嘴。我的手被架住,雙腿則還是不安分地蹬踢著,釋放著憤怒,把印著監獄徽標的醜陋藍色拖鞋都踢掉了一隻。兩個管教見狀則死死地按住了我的頭,直接把我按跪在了地上,我仍然瘋狂地扭動著,嘴裡含糊地罵著那個管教,一直被按了有好幾分鐘,直到徹底沒有力氣,整個人癱軟在地上。後來我也得到了相應的懲罰,把我銬在了監區走廊B門的鐵柵欄上,反銬著。我只好倚靠著鐵欄杆坐下,蜷縮起雙腿,赤著的左腳踩在穿著藍色拖鞋的右腳腳面上。來來往往的犯人非常多,老犯人或許是守規矩不敢亂動,也或許是已經見慣了這種懲罰,並不轉頭看我,而新犯人則向我投來害怕的眼神。我低下頭,希望頭髮能遮住自己的臉,卻又發現剛剛被剪成的齊耳短髮根本遮不住臉,又委屈地哭了出來。到了晚上熄燈時,我有些害怕了,管教忘了我還被銬在這裡嗎?如果被這樣銬一夜,第二天怕是要渾身酸痛,而且地板很涼,我已經感覺很不舒服了。我想喊,卻因為剛剛的事而感到害怕,根本不敢出聲。大概過了半小時,監室里窸窸窣窣的聲音基本消失了,管教才走到我面前,問我改了嗎,認罪了嗎。我當然沒有認罪,但好漢不吃眼前虧,我極儘自辱之能事,說了很多現在想起都不堪入目的話,她才終於為我打開手銬,放我回了監室。book18.org

  這之後的日子裡,我知道了必須忍氣吞聲,才能走過這段布滿荊棘的路。我不再跟任何人交流,跟管教除了必要的回答之外也什麼都不說。管教會叫我去辦公室談心,但我單方面的很牴觸這種談心,因為談心的時候要單膝立直蹲下,手放在膝蓋上,做「談話蹲」的姿勢,這個姿勢不但很累,還把我牢牢固定在了罪犯的地位上,讓我無法接受。我穿著寬大臃腫的囚服,管教穿著威嚴肅穆的警服,再加上這個姿勢,我心裡即使有委屈,也一個字都倒不出來。管教問什麼,我都只是敷衍地回答。這麼過了兩次,管教不再叫我談話,而是在跟別人談話的時候,讓我抱頭蹲在旁邊聽著。我聽了幾段,感受到了管教的用心,而且腿也麻到不行了,就主動舉手報告,想站起來跟管教談談話。管教走到我身邊,輕輕把腿已經麻到不行的我攙扶起來,讓我坐在椅子上,跟我進行了一次談心,我也就哭著描述了我的案情,說出了我的委屈,這大概就是管教的「恩威並施」吧。book18.org

  周:唔,看來監獄的幹部還是很有管理經驗的,想必讓你有了脫胎換骨的感覺吧。book18.org

  黃:管教幹部確實很努力,可當時的我實在是太頑固了。入獄的一年裡,我曾經兩次想要自殺,第一次失敗了,被通報批評了一次,扣了不少改造分;第二次是私藏了一小塊刀片想要割腕,被同改們及時發現了送去了醫院。療養好後,我私藏違禁品和自殺被戴上了很重的制式腳鐐,然後被關進了禁閉室里。監獄的禁閉室真的是我待過最煎熬的地方了,大概只有兩個平方米的樣子,地上只有一個床墊和一個便池。關進去的第一天我還在跟監獄、跟管教賭氣,直接在地上大睡特睡,管教遞進來紙筆讓我寫悔過材料,我直接把紙丟進了便池。可第二天開始我就近乎瘋狂地砸著禁閉室的門,求著管教放我出去,哪怕讓我透過飯孔看看外面都好,還求管教再給我一張紙,如果不給我就寫在胳膊和腿上。管教也有些生氣,沒有理會我近乎瘋狂的行為,真的把我關滿了七天才放出去。就在我貪婪地呼吸著外面的空氣時,我得知我還被安排了一級嚴管,從那時候起,我就沒有任何跟家人通信或探視的機會,購物的額度也下降到了僅僅足夠我購買洗漱和生理用品的程度。從禁閉室出來的我再沒有一點脾氣,每天聽到鈴聲就立刻起床,走在路上頭都不敢抬,上工的時候牟足了力氣拚命幹活,嬌嫩的手腳上都磨上了老繭,只為了趕快解除地獄般的嚴管生活。畢竟,男朋友的信件和父母的探視是我那時候唯一的精神寄託了……周:你別太激動了,黃小姐。你的刑期快過半了,再得到一次減刑的話,很快就能出來了。book18.org

  黃:是的,看守所五個月,監獄裡也有快兩年了。我送監的時候是11月,不知不覺已經在監獄裡過了兩次年了。這兩次年過得也是刻骨銘心呀。第一次過年的時候我剛離開入監隊,下到新的監室里認識新的同改,那時候我的精神狀態非常不好,過年放七天假,除了監獄組織的必須參加的活動和看電視時以外,我所有的時間都躺在床上。一開始是愣愣地躺著,後來乾脆用被子蒙住頭——你知道的,監獄裡任何目光可及的位置都有藍色的底色或黑白相間的斑馬紋。監室的門帘、牆上宣傳畫的邊緣、我們的內衣褲、囚服、囚襪、囚鞋、床單、被套、枕套、毛巾、胸牌、帽子、甚至是一張抄監規的稿紙上都不例外。也就是說,只要我還看得見,就逃避不了身邊這些提示我身份的元素。我把身體蜷縮在被子裡,蒙著頭哭了很久很久,隱約聽到外面煙花的聲音和慶祝跨年的歡呼,這些聲音似乎要敲碎我脆弱的靈魂。book18.org

  之後一年的時間裡經歷了管教的談心和嘗試自殺被救回,又被禁閉和嚴管,然後再脫離嚴管的過程,我真正融入了監獄這個大家庭。或許是忘記了,也或許是不在乎了,我不再想自己有多麼委屈、多麼無辜,也不再想為什麼生活會變成這樣,我的心裡只剩下每天努力勞作,獲得表揚,得到減刑。不過我的刑期本就不長,又被處分過,估計減刑的希望不大,能減也就是減三個月。在牢里過的第二個年就好得多了,我提前幾天就在和同改們一起裝飾監室,貼對聯、剪窗花,除夕那天起了個大早,一起去包餃子。我以前是家裡寵著的小寶貝,十指不沾陽春水,自然是一點都不會做,幾個媽媽輩的同改手把手地教我擀皮包餡兒,竟然讓我有了一點點家的感覺…那一次我才知道,除夕夜的12點,幾乎每個女犯都會聽著新年的鐘聲,默默流下眼淚。book18.org

  周:感覺你是個富有感性的人呀,在各種環境下都保持著敏銳的情感洞察力。能談談對監獄生活的總體感受嗎?book18.org

  黃:當然可以,我也算是個「刑罰專家」了,畢竟行政拘留、刑事拘留、社區矯正和有期徒刑我都體驗過了,同時了解了拘留所、看守所和監獄這三種監管場所,這大概也是一種緣分吧。(笑)上次你採訪我的時候我曾說過,看守所和拘留所最大的不同在於,我感覺到被當做罪犯對待了,那自然主要是態度上的,但到了監獄,則是全方位、各個角度上的。首先,監獄是完全封閉的,甚至每個女犯都不知道監獄的確切地址,大家的信息來源都是固定的那麼幾張報紙和每晚雷打不動的新聞聯播。然後就是我說的扁平感,看守所里,大家的衣服大部分都還是自己帶進來或者是家人送進來的,雖然鞋帶都被抽掉,有的衣服上的堅硬裝飾還要被剪掉,但好歹還是自己的衣物,保留最後一點自己的東西,偶爾還能吃到一些家裡人送進來的零食,渴望一下外面的生活。監獄則是非常嚴格的「零帶入」,所有的個人物品都在收監處被打包封存,整個人赤條條地穿上監獄配發的衣服。內衣和襪子都是灰色和米色的,外衣則是藍色的,上面無一例外地印著象徵鐵門、鐵窗、鐵鎖鏈的斑馬條紋。監獄保障了每個罪犯的生活,但僅限於最基本的需求。囚服其實很舒服,面料略顯粗糙卻很柔軟吸汗,但非常臃腫和醜陋,無論短袖、長袖還是棉襖,穿上之後都完全不顯身材,寬大的褲筒和袖筒讓大家看起來都差不多。囚服的藍色會隨著水洗逐漸變淺,所以你可以觀察到,囚服顏色越淺的,就是刑期越長的。監室的熱水是定時定量供應的,錯過了就沒得洗,只能加快進度,我現在洗個澡的時間還不夠以前洗個頭。book18.org

  從進來那一刻開始,你在外面積累的所有東西全部丟棄,你在外面接觸過的規則完全失效,就像被罩進了異世界一樣。起初,我還會想起外面的世界,想起愛吃的東西,喜歡逛的商場。可隨著時間一點點流逝,這些記憶逐漸模糊了,我不再記得小青龍和鮑魚汁的味道,只能想起白水煮的角瓜和茄子。我一開始因為這種變化而悲傷,後來才明白,這是我感知時間的唯一方式,因為每天的生活都是完全重複的,在完全相同的時間起床、洗漱、上工、休息,如果不是每天新聞聯播還報個日期,我根本不知道時間有沒有在流逝。至於你也知道的那種女生身體的計時方式,則因為我低沉的心情和監獄缺乏營養的飯菜而完全紊亂了。這種空耗時間的痛苦就像是一台啟動很慢的機器,但只要發動起來,其馬力就大得驚人,讓我從心底理解了「徒刑」的「徒」字——我只能徒勞地看著時光匆匆流過,我的生命在流轉,我卻被從這世上抽離。book18.org

  周:有沒有一些積極的方面呢?book18.org

  黃:也是有的。比如,我在大學時候住過四人寢室,已經覺得飽受集體生活的折磨,我們的監室是12人一間,卻沒有太多爭執,大概是因為大家都從早忙到晚,沾了床就只想睡覺,沒什麼心思去爭執了吧。這兩年的服刑期內,我學會了縫紉衣服、織毛衣、做簡單的菜。我們每天會圍著監區的操場跑操,這也是不能缺席的,現在我的身體素質有了很大的提高。但我還是想向政府說明一下,我們的膠鞋底非常硬,真的很不適合跑步,我的腳後跟和前腳掌磨破了好多次,希望領導們為我們配發軟一些的鞋子。book18.org

  周:好的,今天的採訪時間也差不多了,不知道黃小姐出去以後有什麼打算嗎?book18.org

  黃:現在說這個還為時尚早吧。雖說我的刑期已經過半,但行百里者半九十,實打實的牢獄生活還有很長呢。這次採訪算是一個里程碑吧,紀念我又平平安安地跨過了人生的一個大坎兒。話說,周記者,這期的節目會對外播出嗎?book18.org

  周:會的,但是我們會保護你的個人信息,臉部會打馬賽克,聲音也會經過特殊處理,名字條顯示「服刑人員黃某」,如果你有進一步要求,我們還可以換個姓。book18.org

  黃:唔,不需要了,我都已經進來了,臉面對我也不怎麼重要了。那麻煩你把這句話也放進節目裡:爸爸媽媽,女兒希望你們這兩年保重身體,不要再為我的事日日操勞,夜夜挂念了,我看到爸爸已經多了很多白頭髮。女兒在這裡獲得了新生,成了一個更成熟、更乖巧的孩子。我的刑期還有一些,請你們耐心等待,出獄後我一定會以一個煥然一新的自己,讓你們感到欣慰的!book18.org

  周:好的,黃小姐,看到你這樣積極樂觀,我也替你高興,希望你早日刑滿出獄,重獲自由!book18.org

  黃:謝謝。 book18.org

  (四)黃懿霖出獄後的採訪(完結撒花) book18.org

  周:恭喜你呀,黃小姐!book18.org

  黃:感謝感謝(笑),這次終於不是穿著囚服、戴著戒具跟你說話了,自由人的感覺真是太好了!book18.org

  周:是呀!話說,我今天還為你請到了另一位採訪嘉賓呢。book18.org

  黃:周記者您說笑了,是誰呀?book18.org

  周:還記得李管教嗎?今天她休息,特意說想來看看你。book18.org

  (李管教走進屋內)book18.org

  李:小黃,咱們快三年沒見啦,看你氣色好多了!book18.org

  黃:李管教!(握手)您好您好,我也很想念您呢,您還在三監區工作嗎?book18.org

  李:是的,我這幾年沒什麼工作調動。誒,現在應該叫你黃總了吧?我聽說了你的事情,撫心工作室現在也算小有名氣了,我們也會推薦不太適應社會的刑釋人員來你這裡。目前你們幫過的服刑人員里,再犯罪率仍然是零呢,繼續保持喔。book18.org

  黃:謝謝管教的表揚!(站得筆直)book18.org

  李:不用這麼拘謹啦,小黃,現在咱們是朋友。book18.org

  黃:是呢,咱們都坐下說吧,我這有很多話想跟您講呢。book18.org

  李:我也有好多話想跟你說。你當時為什麼會想著辦一個這樣的工作室呢?book18.org

  黃:這您應該知道呀!我出獄前的那段時間的狀態,您應該是很清楚的。大概從余刑還剩一個多月的時候吧,我的心情就開始異常亢奮,想家的情緒愈發強烈,滿腦子都是出去以後的願景,上工的時候偶爾會走神。那段時間您就提醒我說,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只要還是在押罪犯就要做好自己的本職勞動,那時候我還有點不太情願,覺得自己馬上出去了就不是罪犯了,不想聽您的話。臨到還有半個月就要出去的時候,那些出去以後的願景忽然變得無比清晰,仿佛之前我只在幻想中通過一個相機看著外面的世界,而那之後我就身在外面的世界。可這並沒有讓我開心,反倒讓我變得非常煩躁不安。出去以後,我怎麼面對我的家人?我怎麼適應新的社會環境?我怎麼重拾我的社交關係?這一切都太過抽象。我終於明白,我入獄後之所以逐漸適應,是因為把心思完全收進了監獄,放下了外面要承受的東西,而如今我又要把它們拾起來,把我暫時拋下的人生給拾起來。而經歷了漫長的徒刑之後,人生的擔子更沉重了。book18.org

  李:是啊,那時候你的狀態還挺反常的。我們這裡很多女犯放出去之前都只有歡天喜地的感覺,而往往學歷高一些、家境好一些的女犯出去之前會有些不愉快,之前還有個學心理的研究生說要用這個做個課題呢。我印象很深,出監前三天出勞動隊了,其他女犯都忙著跟同改們告別和收拾東西,而你卻說想繼續在車間工作,出去那天再收拾也來得及,你同監的幾個女犯聽了都覺得你很奇怪。正式釋放的那天,你家人給你送來了衣服,你卻不緊不慢地躺在監室的床上,架起腿翹著腳,打量著那套讓你在入獄之初覺得痛苦不堪的囚服,直到我親自去監舍叫你,你才出來換衣服。終於換好了衣服,你又蹲在那裡問我:「管教,我能不能不放出去?我還沒準備好,可不可以再上幾天工,過幾天想好了再出去。」我聽了這話哭笑不得,管女監這麼多年,還沒見過哪個女犯像你一樣釋放那麼不積極的。我就安慰你啊,我說你想想,你進來的時候多難過,你的家人多麼想你,你站在家人的角度考慮考慮,還能願意哪怕讓他們多等一分鐘嗎?說著說著你突然就哭了,我在旁邊幫你擦著眼淚,也不知道你為什麼這麼難過,但看見年輕漂亮的小姑娘哭得那麼傷心,我都差點跟著哭了。book18.org

  黃:唉,那時候的我大概有些錯亂了。換下囚服,穿上自己以前的衣服以後,我覺得自己好陌生,這一切都好陌生,您也變得好陌生。平常跟您說話的時候,我都不能直視您的眼睛,大多時候是您站著,我蹲著的,走路的時候我只能走黃線以內,眼望前方,您可以隨意行走,和您相向而行的時候,我需要主動面壁立正。而走進更衣室的時候,這一切都沒有了,我換上以前的衣服,有種做夢的感覺——這是真的嗎?我反而覺得,一直以來倚著的那塊大石頭沒有了,我好像掉進了漩渦里,流下的是無助的淚水。book18.org

  李:我當然變了,對罪犯有罪犯的態度,你改造好了之後就是人民,我當然要拿出對人民的態度。這不是虛偽,這是我們的職業操守,我們既要按照國家的要求把你們收進來改造好,也要盡力讓你們走出去,勇敢積極地面對你們以後的人生,走好剩下的人生路。book18.org

  黃:是的,我非常感謝您。每個同改都跟我說出去以後不要回頭看,不然以後會再進來,但我知道,我不會再進去了,我現在知法懂法,這輩子都會老老實實地守法的。那天出去以後,我不但回了頭,還深深地朝著監獄的大門鞠了一躬。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不論是您,其他管教,獄友,還是監獄的這套制度,都深深地教育了我,是我人生中最最深刻最難忘的一課。book18.org

  李:很高興能讓你成為一個守法的良好公民。改造期間我們也有過爭吵,我也親手給予了你一些懲罰,當然那些都是身為管教的我和身為罪犯的你之間發生的,如今我們卸下身份之後,希望你不要計較。出來以後的生活應該還算順利吧?book18.org

  黃:一開始其實相當不順利。我的家境算是挺好的,出來以後家裡給買了不少新款的奢侈品衣服,說是給我去去晦氣,最新的蘋果手機、耳機、平板也給一站式配齊,琳琅滿目的化妝品堆滿了我的梳妝檯。我那時候還說,沒什麼晦氣的,我在裡面很好,現在手腳麻利,作息規律呢。但後來我想找個工作讓自己忙起來,才徹底感受到了刑罰的另一半威力。book18.org

  周:什麼叫「另一半威力」呢?book18.org

  黃:我感覺,在牢裡面的時候,因為大家都是罪犯,反而感覺不到自己是罪犯;出來以後,卻因為大家都是正常人,而我背著罪犯的標籤,所以我才是唯一的罪犯。從20歲那年被拘留算起,21歲因為銀行卡的事情進了看守所,22歲判緩出來,開始接受兩年的緩刑監管到24歲,然後就又被抓進看守所,一直到前年29歲出獄,找工作的時候剛過了30周歲,這段日子在簡歷上完全沒法去寫,既不能寫讀書留學,也不能寫去哪裡工作實習,總不能待業九年吧,無犯罪證明就更不用說了,想都不要想。逐漸地,我也就接受了自己沒辦法找到一個正經工作這回事,而之前的事情在模特圈也算是傳開了,再做兼職模特也不可能了。好在我家庭條件比較好,即使一直不工作也能吃穿不愁,如果真是個沒學歷又沒人兜底的形釋人員,恐怕又要滑落到犯罪的深淵去了。後面我又在家待業了一年,在監獄養成的良好作息也逐漸被拋棄了,經常熬夜刷劇看小說到凌晨三四點,然後睡到大中午才起床,大把大把的掉頭髮。直到有一天,有一個從小就不怎麼待見我的堂姐來家裡找我媽辦事,那時候我還在房間裡睡覺,就聽到她在跟我媽吵:「姑姑,你怎麼還能這樣讓霖霖在家躺著呢?這些年你們為她花了多少錢,到處跑了多少趟,她難道都不知道嗎?現在她出來了也不去做點正經事,你每天管著公司,還得給她洗衣做飯,她怎麼忍心接受的?」我媽小心翼翼地訴說著我的不容易,還一個勁讓她小點聲別說了,生怕驚醒屋裡睡著覺的我。但堂姐還是不依不饒,還說什麼「你不好意思說我好意思說」,「你要繼續寵著慣著她到什麼時候」,「這樣她遲早還得再進去」,我在屋裡都聽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李:雖然你那種狀態確實不好,但她作為姐姐,也不應該這樣說你呀。book18.org

  黃:是,我當時又生氣又難過,流著眼淚推開了房門,披散著頭髮面對著堂姐。我的出現讓她一怔,一時間不知道怎麼繼續說下去,我媽就把我拉進了衛生間。我聽到她在外面各種推搡著我堂姐讓她趕緊走,但堂姐依然依依不饒地嘟囔著。我衝出門去,大聲告訴她:「我不管是光宗耀祖還是坐牢服刑,都是我自己家的事情,跟你沒有關係!別以為我不知道,只要我活著,你就永遠別想惦記我家的錢!你被你前夫把家裡的錢都騙走了,就想來我們家撒野嗎?」她被我揭開了舊傷疤,憋氣憋得滿臉通紅,最後含混地說出一句:「也比你這個臭勞改犯好!」就摔門而出了。book18.org

  罵走了堂姐,我的眼淚也決了堤。我回到自己房裡,把頭埋在被子裡歇斯底里地哭了起來。我問媽媽,我真的成了家裡的拖油瓶嗎,我真的讓她們操碎了心,添盡了麻煩嗎?媽媽含著淚沒有說話,但她這些年默默爬起的銀絲已經冷酷地回答了我。從那一刻我開始有了決心,我只是失去了8年的時間而已,我這輩子還很長,我人生最精彩的部分還沒有開始。我開始努力地尋找工作,一次一次面對碰壁和冷臉,一點一點降低我的要求,直到最後有一份送貨員的工作接納了我。這份工作很簡單,就是每天開著車到各個指定的地方送貨,然後跟收貨的人核對物品數量無誤之後讓他簽收,工作的時間不算長,但給的薪水可是真不少。半年的工作時間裡,我開始疑惑這份工作為什麼會輪到我做,就在有一天跟老闆聊天的時候問他,你為什麼相中我?他笑了笑說,看我的簡歷上坦誠地寫著我的服刑經歷,而他也曾經是一名服刑人員,深知服刑人員找工作有多麼不容易。俗話說,自己淋過雨就願意為人撐傘,他選擇了接納我,而我工作得也很努力。book18.org

  周:誒,那你為什麼沒有一直做下去呢?book18.org

  黃:他想讓我繼續做下去,但他的一番話也提醒了我,第一,我可以「為人撐傘」,第二,服刑人員找工作難這件事,既是悲哀的現狀,也是難得的機會。每年有幾十萬人刑滿釋放,他們多多少少都會有回歸社會後的不適應和找工作時的困難,而社會上根本沒有針對服刑人員的機構。book18.org

  李:司法所不算嗎?(笑)book18.org

  黃:管教您說笑了。那次跟老闆談完之後,我立馬找家裡要了一些錢,租了個小地方,然後聯繫我這些年認識的服過刑的朋友,讓他們幫我介紹「客戶」。平常在社會上尋找他們並不容易,但我作為一個有豐富「服刑經驗」的人,這張網拉得還算是越來越大了。一開始我的「主營業務」是介紹工作,因為很多服刑回來的姐妹們都還是待業狀態,她們的文化程度不算高,但在監獄裡學到的基本技術都絕對過硬,我親自找了幾家工廠,天天去跟他們的負責人磨嘴皮子,最終有兩家工廠同意讓我們先送幾個人過去試試。先過去的幾個姐妹用我們的技術和效率取得了他們的信任,一下子解決了十幾名同改的工作,這也給了我們極大的信心。現在我們這裡合作的單位不但有工廠、便利店,還有一個外包的會計師事務所,可以說充分發揮了大家的能力了。book18.org

  有了一點初始規模之後,我就出錢聘請了一名專門的心理諮詢師,做刑釋人員的心裡疏導工作。畢竟出來的姐妹裡面,還有不少是像我這樣,雖然不急著找工作賺錢,但人生狀態整個很差,需要一個契機讓自己變得積極一些。這種時候,就需要專業的心理諮詢師來給我們做做疏導,讓我們更順利地回歸社會。沒想到這個「次要業務」發展得更快,比「主營業務」還要快得多,我就另外聘請了兩名諮詢師,自己也去努力學習這方面知識,去考了個心理諮詢師的執業證下來。我跟其他三位老師分工,他們負責給男性的刑釋人員做工作,我就專心給刑滿釋放的姐妹們做工作了。book18.org

  李:這可是幫了我們大忙了。刑釋人員的心理回歸一直是監獄工作的一個大課題,如果沒有良好的教育和引導,服刑人員很有可能再次走上歧途。而我們能做的其實很有限,且他們出獄前多少都對我們有著一些牴觸情緒,我們說的話沒什麼效果。誒,我很感興趣,你們的諮詢主要包括什麼內容呀?(揮手示意周載鵬先出去)黃:哈哈哈,這個說來還挺有趣的。對於刑期比較短的姐妹,只要通過簡單的談話開導,加以一點簡單的催眠療法,就可以抹除他們的創傷。可對於一些刑期比較長,難以適應外界環境的姐妹,我會給她們一點空間。book18.org

  李:「給她們一點空間」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黃:您看見裡面那間屋子了嗎?有上下鋪的床,還有塑料凳子和電視機,像極了我們的監室。姐妹們回歸社會以後,有時候也會像我一樣跟家裡人吵架,會感到對生活的排斥,這種時候,我就會帶她們住到這裡來,陪她們住上下鋪,坐塑料椅子,看新聞聯播,讓她們短暫地「回到監獄」,從剛回歸社會的緊張與抗拒中脫離出來。我也會跟她們聊聊家常,聊聊她們感興趣的外面的變化,等她們平復了,我再進行一些常規的疏導,幾次下來,她們基本就能放下戒備,敞開心扉了。book18.org

  李:這可真奇怪啊,你們不應該都對監所環境有很深的心理陰影嗎?book18.org

  黃:不完全是。對於服刑時間很久的罪犯來說,監室給我們帶來了無盡的痛苦,卻也給了我們一個可以逃避現實的地方。身處牢獄時,我們只想趕緊熬過苦澀的服刑生活,想不到出獄以後,罪犯的身份將會伴隨我們一生,這時候我們會想,還不如一輩子關在裡面算了。出去逛商場,我們會不自覺地靠著牆走路,在馬路上也會不自覺地被白色和黃色的路標限制步伐,看到警官,我們會下意識地轉身甚至蹲下。我們的性格會變得十分怯懦,買點東西都不敢跟人討價還價。我們就像只能生活在黑暗中的幽靈,明媚的陽光只會刺傷我們的皮膚,監所雖然充滿了封閉和痛苦,但卻是我們所習慣的地方……(落淚)管教,您能明白嗎?book18.org

  李:(給黃懿霖擦去眼淚)我明白,服刑對你們造成的精神傷害是不可磨滅的。最開始做監管工作的時候,遇到一些年輕老實的女犯,我也在想,這套制度對服刑人員是不是太嚴厲了?可是法律是一視同仁的,我是守衛和執行法律的人,我不能以情偏私。也正是法律的一視同仁,才能讓它始終起到保護社會、保護人民的作用,希望你們理解。book18.org

  黃:是,管教。book18.org

  李:小黃,今天你叫了我好多次管教了。是時候走出來了,叫我姐姐吧。book18.org

  黃:好,謝謝姐姐。 book18.org

  (全文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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