鐐中閒筆 (1-2)作者:熒惑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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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起解 book18.org

  徽水府的十月就像戀人的雙手,繾綣著,溫吞著,卻又註定要分開。浸了秋色,這座江南古都的晚風已增添很多涼意,好在雜著泥腥、麥秸焚燒與小葉月桂的香氣,令人從嗅感上並不感覺有何難捱。book18.org

  呼、吸、再呼,羊鈺的後頸子又癢起來:那並非真癢,而是一種神經性的反射。因此她沒有選擇搔弄這種酥癢感,而是繼續跽坐在黑暗中,試圖把注意力轉移到別處:她能捕捉到氣窗外零星的蟀鳴,稍遠一些,是琉璃塔長街上徹夜不止的叫賣聲,再遠處,鴉鳴寺迎接夜航船的鐘聲若隱若現,成為潛藏於這繪捲紙面下的背景音。book18.org

  真美啊,她恍然發現,自己一直以來同多少好景致失之交臂。book18.org

  已入秋一旬多,與所有正值二九芳齡的同輩一樣,她的心緒熱烈跳脫著,再過十幾日,最遲葭月出頭,聽霞山和流徽榭的楓葉便會紅盡。想必今年,書院同窗們還是會選在彼時彼處置辦詩會罷?book18.org

  如織的人流、奢美的排場、公雞一樣高昂著頭,談玄論道的青年學子——真好呀,只可惜,這一切都與她無關了。book18.org

  唇瓣微啟,擺出一個自嘲意味濃厚的慘笑。羊鈺扭晃手腕,引發一陣機簧彈動的「咔噠」聲;由於久跪不起,裹在工字小擺褶裙下的雙腿早已木然,稍一動便似被千萬繡花針刺肉般麻痛,似乎在說,還是不動較好些。book18.org

  她的雙手是並排伸出,卡在面前鐵檻牆預留出的兩孔圓洞中的。鍘刀形制的矩形機擴放下後,孔洞便猛地縮緊,從四面八方把她的手腕死死咬著,怎也動彈不得。book18.org

  只被這東西鎖了半日,羊鈺便想清了其中奧秘:錮住雙腕的孔洞內里藏有彈簧,令內緣鐵齒頂著自己肌膚同時,還充當著「鎖舌」功用。憑藉這具「鍘刀」枷鎖下藏有的複雜傳動齒輪組,決定右側牢門門栓的位移極限。book18.org

  換句話說,自己這對皓腕便是鑰匙,若無它們插在「鑰孔」中,牢門是如何也不會開啟的。可是弄清楚又如何呢?羊鈺唇角的自我嘲弄意味更濃烈了,就憑這具嬌弱的身子骨,還能撬破這機關鎖不成?book18.org

  沒有任何反抗餘地——六天六夜以來,她算是用身體充分地體味到了這點。除去一日兩次的進食與便溺可以喘息,絕大多數時間她都要保持眼下攏腿跪坐、腰杆挺直,雙手穿出檻杆外頭的姿態。獄卒們似對她這個身輕體軟的女廩生惡意頗大,動輒貶損喝罵,戒尺打手更是稀鬆平常。book18.org

  不消看,羊鈺也知自己手心正紅腫著,隨心跳突突抽痛。真可惡!她不由氣苦地輕聲酥喘,求學至今,再嚴厲的大儒也挑不出她身上半個毛病,誰成想人生第一記戒尺,是在這幽獄中忍辱含羞地吞下?book18.org

  恥感火辣辣的,將她俏臉燒至殷紅。閉上眼,盡情幻想自己無罪開釋後那些傢伙惶恐的模樣,但腕肉處無法忽視的禁錮感屢屢將她拉回現實,提醒自己眼下作為待審罪囚,幾乎無有翻盤可能的卑微處境。book18.org

  不動會僵死的,羊鈺暗想,再這樣下去,手腳遲早會被炮製廢掉。難道說提刑司就是這般打算?這個念頭臼炮般轟進她心臟,令她咬緊銀牙,不忿地呻吟出聲,或者說,乾脆令她「插隊」這輪秋決?book18.org

  後頸皮肉更癢了,仿佛一柄隱形鬼頭刀已懸在那些倒豎的細小汗毛上。同樣起反應的還有杵在石地板上,幾乎失溫的膝蓋骨;以及今早蘸飽墨泥,在伏罪書末尾摁印的拇指。被嚴厲管束的四肢百骸都傳來幻痛,相比肉體積累的痛楚,精神層面的折辱才是真正將她逼至絕境的敵手。book18.org

  定是有什麼地方出了岔子,定是有什麼誤會,她察覺發絡被冷汗黏在額角,就拚命將其甩開——我的人生,本不該如此的……現在想來,一切的一切,都源自書院中秋經筳時,先生隨口提及的那段燕漢朝野史。book18.org

  「……『莫復築版泥銷骨,新鬼煩冤舊鬼哭』,當世學者多以之論證燕武祖此人好大喜功,荒淫無度。這豈是嚴謹冶學態度?須知燕漢奠基之初北國凋敝,何來民力任典長明揮霍,去築造長城……而說到底,歷朝修史之人,又有幾個肯放下身段,去田間地頭了解狀況了?」book18.org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先生本是要留出空隙,好讓大家能夠將批註抄錄完全,可偏偏在搖著筆桿的一眾學子中,羊鈺已把這段話捕捉、咀嚼出了不一樣的意思。book18.org

  身為書院最年輕,最受矚目的女子廩生,她的追求可不止角逐科場、投身仕途那般簡單。自小酷愛文史的她老早便發下宏願,誓要成為修一部足夠分量的大部頭汗青,好讓自己以前無古人的女子史家身份留名。book18.org

  或許自己的命運,從那時起便已註定了吧?book18.org

  「生員羊犯,且留心走動了!」book18.org

  厚底皂靴與地面的摩擦聲漸行漸近,還沉浸在追想中的羊鈺心頭驟緊,她想過自己的判決會來,但料不到會來的如此之快。book18.org

  嘩啦……嘩啦……風燈內的火苗驅散黑暗,縱使閉上眼,她還是被這光線刺得熱淚直流,可依舊不敢別過臉去——在這魔窟里,這類不遵管教的「越軌」行徑,只會換來更多皮肉之苦。book18.org

  「儂這生員還蠻乖馴,」來人操著一股濃厚的徽江口音,「當初送儂入到這頭,還道儂必定拎不清,要耍些大小姐脾性啥子喔……」book18.org

  東窗事發已有七八日,可他仍以生員稱呼自己,足見書院至少尚未將她除名。女廩生心中泛起一陣久違的寬慰,說不定師門此時正發動能量,盡力要將她保下呢?book18.org

  「罪女自然不敢。」已認了伏罪書,不論旁人如何稱呼,自稱還是改為罪女最穩妥。察言觀色是羊鈺這短短几日學到最寶貴的一課。book18.org

  可接下來差役的話卻把剛升起的希望之火生生掐死:「儂還當真知書達禮噻……可惜一念之差走了邪路,不然定是要當大官住大宅院唞——那我也就不耽擱嘞。」book18.org

  「羊犯鈺聽判!」他轉眼間換上另一副威嚴臉孔,從腰間取下紙筒徐徐展開。book18.org

  啊嗚——低下頭,漏出一聲嬌軟嗚咽權當回應。顧不上這思考這是否算違背監規,廩生姑娘只感覺心臟緊張得要從腔子裡蹦出來:沒有「生員」二字!book18.org

  「徽水府羊氏嫡長女鈺,世受祿米,本應恪守文訓,然豺狼醜類,敢悖天常,不知覆露之恩,輒輒猖狂之計!陰與流賊暗通款曲,許以糧米,助其殘傷赤子,焚劫鄰封!」book18.org

  「縣邑黎庶,號呼屢聞,稔慝挻災,日滋月甚。所以命貔貅之旅,致原野之誅。巢穴盡覆,獲此凶豎;正其刑書,與眾棄之!」book18.org

  「現處以犯女羊鈺立斬棄市之刑,梟首懸於舵華門供人觀瞻警世!然,念其年齒尚青,素有盛名,加之身為獨女,不忍致其考妣失孤,特恩准其以足銀四十四萬錢九厘九分贖買存命!」book18.org

  仿佛被一柄石匠用的大槌砸在心窩,羊鈺痛苦地蜷曲起來,她那緊緊夾住的花徑秘園很是失態地淌出暖熱的東西,將裙下打底的褲袴洇出一小片污漬。book18.org

  斬刑!竟是斬刑……怎會是斬刑!她不忿地質問那些遠在天邊,負責定刑的提司使。我是羊鈺,徽水書院的羊鈺,銀瓶州督府的女兒!你等怎敢這般隨意量罪——不怕爹爹斷你們仕途麼?book18.org

  而就算贖命又如何?冰雪聰慧熟讀律書,女廩生又怎會意識不到,贖刑最多將罪名下折一級——也就是最為嚴酷,某種意義上可稱生不如死的流徙之刑!可恨的昏官,你們的良心都被豬油蒙昧了不成!book18.org

  「故今判犯女羊鈺,黥面刺配兩千里,於甘棗州苦陲關服終生勞役!念此犯悍拒成命,狡黠不可輕覷,脖頸需加持重枷鐐鎖,鉚箍雙足予以押解,責令即日啟程,不得延誤!流徙途中若圖不軌,抑或竄匿,准免奏立決,無須猶疑!」book18.org

  黥面!刺配!兩千里!大槌粗暴地敲在她天靈蓋上,幾乎把她震得昏死過去——還要加持什麼枷鎖……她一個自小養尊處優,飯菜里都未有過多血氣的弱書生,還能跑了不成?荒謬!可笑!book18.org

  然而判書還沒完,被鎖手罰跪的女廩生如小獸一般怯生生哀叫著,她明白,再悲憤也好,也該強迫自己聽完全文再癱軟下去。book18.org

  「另宣判,羊鈺本屬公門莘李,不思砥儲,反效黃鼎故事,失德於天。故革除其功名及書院門生身份,永不敘用!身為高門貴胄,犯上悖狂,其心可誅,亂紀於地。故罰生世沒入奴籍,自宗譜、家廟中剝除名號,賜姓為黥,並抄沒一切私產充庫!」book18.org

  如果說之前宣判是鐵秤砣,那最後的沒籍改姓就成了壓倒羊鈺的最後一根稻草。她的腦瓜「嗡」的一聲,幾乎在耳鳴中背過氣去。爹爹、慈愛的阿母和對她百依百順的小姑沒有庇護她,盛讚她才情的師長們也未施以營救,她驚恐地意識到,就在剛剛,自己已像袋後廚垃圾似的被宗族師門掃地出門了。book18.org

  她知道自己這時應該謝恩,但拼盡全力,也只能從喉嚨深處擠出古怪的嗆咳聲。再過片刻,嗆咳轉為抽噎,她將頭垂在對襟蟬翼短衫的琵琶袖上,絕望又丟臉地啜泣起來。為什麼還要替她贖命?一夜間從萬眾矚目品學兼優的千金才女淪落成為罪奴,要先刺字毀容,然後披枷踩鐐地一路走去甘棗州,她寧願去死,現在就死!book18.org

  好在差役非是黃口小子,在提刑司見慣了獄中冷暖的他此時頗有人情味地選擇沉默,給檻籠里崩潰的小廩生留出些許喘息時間。我偏不要你的憐憫,噁心,下賤,做作!意識到自己在被這庸人賤民「開恩」的羊鈺哭得更大聲了,滾開!要想我跟你走,除非你有膽在這格殺了我!book18.org

  不知過去多久——興許是一刻鐘,因為琵琶袖已被淚水與鼻涕濡透,濕答答的擔在她藕臂上。終於拾回幾分理智,羊鈺咬緊牙關,斷斷續續吐出字句:「罪女...罪女謝上善隆恩.....」book18.org

  這便是她情願配合的訊號,差役那張滄桑老臉上眉毛一挑,顯然是驚愕於這次的犯人這般識相,這般快速地進入狀態:「既如此,就先由我家閨女為儂黥面,我先上去取些戒具則個。」book18.org

  閨女?睜大迷濛的淚眼,羊鈺這才發現風燈照出的光暈邊緣中還有一人,只不過先前她心亂如麻,沒甚留心:那是位比她高挑許多的姑娘,身裹提刑司的黑銀官服,發如女俠般簡單以布束住。她那張葵籽般瘦美的面龐倒與差役有幾分酷似——當然,如果忽視那張臉上毫不掩飾的,仿佛看到污物般嫌惡到極點的神情。book18.org

  「比儂小一歲......待伊冬天拿到璇峨派的俠名狀,便可正式做捕快了。」仿佛搞不清氣氛般,差役樂呵呵地介紹,那種軟化下來,與方才宣判時截然不同的語氣更使得羊鈺莫名妒恨起來。book18.org

  我也想被溫柔以待...她咬起下唇,感覺酸酸的,哪怕只有一次也好。book18.org

  想聽到軟話...想被哄幾句...想有人能考慮我的感受....book18.org

  想要...自由...book18.org

  一聲清脆敲擊將她猛地拉回現實,女差役努著嘴,居高臨下甩來一個鄙夷的眼色:「聾了麼,罪人?再不坐直,黥壞了臉你可沒地方哭去!」book18.org

  難道要這樣鎖著手,隔著檻欄黥面?悲戚被訝異與忿怒吞沒——太過分了,我又跑不脫,你們何苦這般大費周章層層加碼!book18.org

  但出口申辯的膽子自是半點沒有的,羊大小姐猶豫片刻,終究還是選擇聽命挺腰,眼睜睜看著對方從針盒中取出一根細如毫髮的金針,在風燈火焰上烤至紅熱,然後浸入一旁墨瓶,蒸騰出細小的「滋滋」聲。book18.org

  過去求學時,家裡就常取笑自己是八頭牛都扯不回來的犟脾性,可再如何倔硬,熱針刺破肌膚時時那種被萬蟲啃噬的劇痛還是把昔日督府千金逼得顫慄起來。好痛好痛好痛!她在心裡打著滾哭叫,不要黥了,我什麼都可以做,什麼都可以奉給你,求你別再黥了!book18.org

  「不許出聲!」被擾亂工作的女差役秀眉一顰,露出極不耐煩的神色,「有膽子勾結流賊劫掠市鎮,犯下這種砍腦袋的好事,還怕幾根針麼,給我憋回去!」book18.org

  等不來期待中的關心,只有變本加厲地羞辱,羊鈺感覺一口整齊的銀牙都要被她咬碎了,死命噙住淚水時,她敢發誓嗅到了自己皮肉被燙熟的焦香。那些人不是流賊!她真想怒喝,他們不過是饑民,逃荒來銀瓶想要討口飯吃,難道不想放任幾萬人餓死便是罪麼?!book18.org

  但伏罪書上寫得分明,鍾湘劇盜,私放錢糧。既被按著頭摁了印,白紙黑字又豈是她空口白牙能抵賴的?更何況又有誰有興趣聽一個即將受誅的女囚口中的胡言?於是羊鈺沉默著,靜靜捱受熱針將自己緩慢毀容的,一種名為絕望的苦味。book18.org

  「你便偷著樂吧!若換前些年,犯人黥面還要以刀做瘡,以墨窒之——現在換了新墨,你這種人只用受一遍罪——呸!這樣想來還真是便宜你們了!」book18.org

  從牙縫中不屑地嗤出話語,絲毫不關心會否傷害羊鈺的自尊,女差役最後再點幾針,這才施施然收起工具,接著隨手在衣擺上一抹指,仿佛剛才觸碰到不是一位同歲美人梨花帶雨的臉蛋,而是什麼鼠糞之流的髒東西:「現在給你開手枷,讓你有機會自己把這身皮扒下來換罪衣——可莫要動什麼歪心思,我看著吶!」book18.org

  無暇理會對方訓斥中那滿溢出來的不信任,羊鈺幾乎是第一時間扯著雙手覆在右頰搓動,滑稽地想要把那些墨跡在未乾前擦去——這自然是無用功。特質墨水已經從傷口滲進去,與她那部分血肉融為了一體。想必入殮多年後,自己這具美人枯骨的顱側仍會殘有清晰墨漬罷!book18.org

  「手腳麻利些,動起來!」又是敲打檻欄的警告聲,「當這是你們羊家閨閣吶?我可沒鏡子給你照妝,再說若想看,你這賤骨頭大可用餘生看個仔細!」book18.org

  產生幻痛的部位多了一處,羊鈺不得已,用手捂住那塊醜惡的黥印,另一隻手伸向腰眼,扯開兩片式工字褶旋裙上部的束絛,再一拉,整面旋裙便失了約束,瀑布般墜滑下去,露出兩條羔羊尾般鮮嫩潔白的小肉腿。book18.org

  被逮捕時是在山林上,那日出門時念及行路方便,特意從衣櫃中揀了一件長及半脛的小擺裙。貼裡衣物,則選擇寬鬆方便運動的褲袴——這自然也是不允保留的。忍著前所未有的恥感,羊鈺撥開藏在脊窩裡的扣結,平生首次但絕非最後一次在旁人面前褪下內衣,將雅致小巧的美鮑展露無疑。book18.org

  「愣什麼!同為女子,還怕羞麼!」不知監視過多少女囚更衣,女差役那對眉眼絲毫沒起波瀾,「上衣也剝乾淨——我又不會吃了你!」book18.org

  短身繡?又名褙子,身上這件是書院下發,後背繡有撲水鷂鷹,向來是她的心頭好,如今卻也要永世分別了。幾乎要將下唇咬破,她將這好朋友從背上甩脫,隨後扯開對襟蟬翼短衫,頗有些自暴自棄意味地將它也棄在地上。book18.org

  女差役雙手環胸,頗無趣地觀賞著這齣拙劣猴戲。book18.org

  作為土生土長的銀瓶州人,諸如馬面裙、雲肩之流的厚重衣物自為羊鈺所不喜,作為一個無可救藥的「輕衣派」,她更青睞能凸現身材的纖薄抹胸。而才將這層輕如熟宣紙的雪紡紗撕開,兩團飽滿玉兔已迫不及待跳脫而出,噴發著被少女在衣衫下捂了七個晝夜的體香,那氤氳的白汽縷縷不絕,倏地升入冰冷檻室上方,為這幽囚肅殺之地也平添了些微芬芳。book18.org

  「還不差...呵。」book18.org

  冷笑著對檻欄對面的赤裸女體評頭論足幾句,好像羞怯捂著私處的那件東西不是人,而是一扇掛在鐵鉤上待售的豬肉。女差役這才打開右側牢門,將一團包袱扔在女廩生腳下。book18.org

  「你的衣物照例會予以封存,若哪日大赦天下,令你這女犯僥倖開釋便會交還,爭取讓你光鮮亮麗地返鄉——不過嘛,呵,我看你是沒那福氣了。」book18.org

  她抬起皂靴,故意踏在短身褙子後部的繡鷹上,又覺得不過癮似的用鞋跟碾碾,仿佛那是眼前女犯的麵皮:「像你這樣目空一切的富家小姐,就該被丟進深牢嚴加管教才是.....這些衣服你日後不許穿,先前更不配穿!」book18.org

  「勾結流賊輸送糧草,對你有什麼好處?是覺得騎在我等小民頭上作威作福還不夠痛快?是想要體驗一把運籌帷幄的痛快勁?賤骨頭!下賤到娘胎里的罪人!」book18.org

  不是這樣的,我是想要大家好——這些話在羊鈺嘴角轉了三轉,終究沒能衝出去,她心如死灰地搖搖頭,並沒試著具體否定什麼,而是膝彎一軟,像被抽走脊梁骨似的跪伏於地,雙手極標準地平伸叩首,用無言的士下座來表達對管束者指控的全盤承認與歉意。book18.org

  「倒是個厚麵皮,以為跪就有用麼!」她聽見視野中官靴的主人喝罵,不過聲音中已帶了幾分對她這軟骨頭的無可奈何。book18.org

  「抓緊把罪衣換上,再隨我出去揀選鞋襪,穿戴戒具!」女差役似乎在強忍著一腳踹在她這女囚臉上的誘惑,「還有,以後不再有羊鈺,從今日起,你便是甘棗州奴籍,黥犯女鈺,知曉沒有?」book18.org

  「黥——黥鈺明白.....」book18.org

  舌頭打著結,潛意識裡抗拒吐出那個嶄新的姓氏。羊大小姐——不對,應該是地位卑賤如土的黥姑娘依言展開包袱中的罪衣——一件由扣結固定的馬甲小褂,入手質地粗糙難耐,顏色亦艷得教人反胃。罪衣並無口袋,翻展至背後,朱墨染就的同心圓觸目驚心,不難想像,穿戴者在旁人眼中就成了行走的箭靶子,若妄圖脫逃,點鋼弩矢會輕易從後心釘入,自胸脯穿出。book18.org

  「此後你與那羊家便再無瓜葛,若再捉到你以嫡長女自稱——呵,先打腳心,再犯便是鞭子,仍不長記性便要噤口,聽懂沒有!」book18.org

  嚴厲不留情面的威脅,可黥鈺姑娘的小心肝兒早已悠悠顫著,飄去了不知何方。book18.org

  嗚.....日後真的...book18.org

  要以黥姑娘名號示人了......book18.org

  再穿起罪衣罪裙用了成倍的時間,這織物的觸感當真粗糲到了極點,與羊家採買、八兩足銀一匹的上等衣料簡直天差地別。開始她幾乎疑心是自己穿法出了岔子,可後來便沮喪地發現,無論內里外襯都是一般的劣質,教人難以忍受。book18.org

  戲文里蒙冤的女角,哪個不是身裹綢緞鏗鏘吟唱?可惜自己卻沒這般優待,這樣想著,黥鈺姑娘將卷皺的罪裙向下拉捋幾遭,這是她穿過最短窄的裙子——若這搓破布縫出來的東西真有資格被稱為「裙」的話。book18.org

  「別費勁扯了,就那麼短!」女差役看她這麼「沒見識」,頓時發出不耐的冷哼,「朝廷規制,你這類罪囚的足腕以下需時刻裸露,好讓大夥看個分明,你有否私自甩脫戒具!」book18.org

  良家女子行不露足踱不過寸,這般光明正大的輕侮,儼然是壓根沒把她當過去那個大家閨秀對待。黥鈺喪氣地垂下頭,手指緊緊絞起裙側艷紅的粗布,一時竟不知該作何感想。book18.org

  「愣夠神沒有?夠了就自己找處牆角對著。」說話間,女差役還不忘將拓了鞋印的褙子輕輕踢開,「雙腳分開…再分大些……再分!我要搜你的身了!」book18.org

  強人所難。黥姑娘氣鼓鼓地跺著小腳丫,你根本知道我無有機會夾帶什麼禁物,不信你被罰跪個六天六夜試試!book18.org

  但頂撞獄卒一向不是聰明人該有的抉擇。大岔開腿,雙手抱於腦後的文弱女子幾乎失了平衡,被身後女差鐵鉗般的縴手抵著頸子,完全淪入了對方擺布的節奏中。book18.org

  犯規罷……女孩子的手,怎可能如此有力……book18.org

  多日未洗的油發首當其衝,脖頸、衣領內外查明未有粘黏禁品後,下個遭殃的便是腋下。女差的手指好似五條毒蛇般探幽尋秘,每動一下都將狠狠按在肌膚上,搔得小女囚癢感十足,幾乎忍不住輕笑出來。book18.org

  「還笑!還笑!我倒看看你有多不知羞!」book18.org

  短促咒罵一聲,重點來到下半身。黥鈺只感覺罪裙成了妖怪的長舌,把自己那對小肉腿捲住舔來舔去。一對欣白雙趺是早被去了鞋襪的,反而能夠幸免於難。book18.org

  就在咱們黥小囚鬆了口氣,以為磨難結束時,女差那喝令聲又陰魂不散響起:「蹲,起!蹲起!」book18.org

  「你是提刑司指名的兇惡重犯,總還要檢查你那羞處有無『含』有利器——我沒直接上手你便偷著樂罷!」book18.org

  突然想通蹲起用意的黥鈺頓時俏臉羞紅,史書中的將軍寧可自刎,亦「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吏」,果然不是句玩笑話。book18.org

  搜身完畢,但她這一日的屈辱才剛剛翻開扉頁。黥鈺沒有被允許離開那面牢牆,相反,她聽到女差退遠幾步的「沙沙」聲,接著是翻找什麼東西的窸窣,然後——一柄小剪刀頑皮地伸到她耳側,「嚓」地鉸斷一小絡秀髮。曾名為羊鈺的官家小姐驚恐地圓睜杏眼:你要做什麼?誰給你的膽子!book18.org

  「流徙之人,照例都要髡髮黥面——你不知道?」小剪子舞得飛快,眨眼之間,黥姑娘那用茶油、芝葉和桑萃勤勉保養了十八年的烏髮紛紛脫落墜於腳面,「反正頂著這臉蛋你是嫁不去了,乾脆鉸了去,免得路上生虱子——這可是為你好!」book18.org

  放在七天,不,哪怕一天之前,羊鈺拼了這條性命不要也要跟她抵死。但剛剛經歷一系列打擊,小女囚當真是一根小指也難抬起來,只能像女子被登徒兒按在牆上姦污似的篩糠起來,青紫唇瓣哆哆嗦嗦半天,硬是沒吐出啥堪用的字句。book18.org

  「再來一剪……好嘞!」女「青皮」退後一步,滿意打量起自己的大作,「督府家的小姐就是不一樣,幾天不浣發,手感還那麼棒……怕是偷偷花了許多心思打理罷?」book18.org

  黥鈺現在能做到最大程度的抗爭,就是從鼻竅擠出一聲惱怒的哼唧。不過因為綿軟無力,這聲落在對方耳朵里就被誤讀成了認可。book18.org

  「果然是個心思悶騷的浪蹄子!」女差笑罵著命她轉過身,一手捉住腕肘關節,另一隻手卡在她後頸,迫其保持著屈腰直臂的姿態,「那麼小蹄子,今兒獎勵你誠懇,就先不銬手了,隨我上樓挑首飾去!」book18.org

  黥小娘清晰記得,當她還是羊鈺時,第一次旁聽阿爹屬下刑名審案時的境況。book18.org

  那是一樁甚典型的兇殺,徽水本地一對書僮與丫鬟暗生情愫,決定趁主家西去進湖京趕考時下手。被擒獲歸案的他們垂頭喪氣伏在堂下,男子還有些力氣,女子卻是像被周身重鐐拖垮般,面對審訊渾渾噩噩只點頭稱是。book18.org

  那時她便疑心,那些黑沉沉的鏈子憑何有恁大本領,能將一個人的精氣神從骨子裡全數榨出來?book18.org

  數年之後,面對一地精光鋥亮,碼放整齊的的鐐銬,她得到了答案。重!又重又硬,看著便極不好惹的全套「首飾」,只消偷偷瞟一眼,便把她嚇得肝膽欲裂。book18.org

  這些東西,全都要鎖在我身上?不可能的……騙人的吧……一定是……押解者鬆開鉗住她的雙手,繞到這間靜室對面的門前:「我已把人帶出來——小裴子,挪挪腚,該你幹活啦!」book18.org

  所以她們家是姓裴的麼?竭盡全力開動小腦瓜,想把注意力轉移開去,可那些戒具就像是有磁力般扯著她的餘光,讓黥姑娘又驚又貪婪地挪不開眼。book18.org

  之前為了從苦悶中開釋自己,還認真幻想過在押解路上如何趁看守不備偷取鑰匙,如何借夜色掩護啟開戒具,如何製造混亂趁機逃生——可書生的空談終究在現實面前撞得粉碎。被這些東西咬緊,莫說前三步,便是尋常趕路想必也能將她累個半死!book18.org

  黥鈺油然升起一種悔意,她後悔自己怎麼就沒抓住機會,為了研讀經略,竟把射御兩科拋在一旁;哪怕回莊園時,也常搪塞小姑侍衛們傳授劍術的提議……倘若她肯花些時間磨鍊筋骨,還會被這些丑傢伙嚇到麼,當真可恨!book18.org

  但眼下後悔藥是沒得吃了,她舔舔乾裂的嘴唇,想要看清這「小裴子」是個何等浮浪的青年。若他要輕褻於我……我就,我就咬斷他的手指,然後一頭撞死在牆上!她對自己發了狠話。book18.org

  然而現實常常不盡如人所料,當性情剛烈的罪人廩生抬起頭,對上的卻是一雙小鹿般柔軟的眼睛。她呆住了,嘴無力地開合幾下,啊呀……睫毛卷著晨光纖毫畢現,瞳仁水汪汪的,像她磨硯時滴入的泉水。那雙眼睛下的臉孔線條柔和,雙頰覆著一層白乎乎的薄軟毳毛,因此幾乎有些女性化。book18.org

  表情有些倦怠,除此之外再無他物——沒有厭惡或是憐憫,乾淨地讓她想哭。梨渦下的唇角有些疑惑地撇著,更讓人相信其主人是個藏不住心事的單純性子。一位毋庸置疑的美少年,黥鈺心想,書院那些世家子與之相比,當真是蓬蒿遇上了檟樹。book18.org

  「愣著幹嘛小裴?」女差役正費勁的把一口大箱拖進屋來,「城門辰時一刻就開,還有訪客指名道姓地要見她——抓緊時間給她上鐐!」book18.org

  被稱為小裴的少年搖搖頭,他的眼神中多了幾分鷹隼般鋒銳的審視:「姐……我覺得她渴了。」book18.org

  渴,當然渴!每頓半碗涼水堪堪夠她續命,絕不容她這負罪女囚口舌不焦不燥。黥小娘甚至感覺到,自己的口唇內側都因上火起了瘡痘,每次用舌頭去舔,便絲絲生疼。book18.org

  「渴又怎樣?她渴你便要喂她,那她耍起性子,你是否就要不給她上鐐了?」book18.org

  無視自家姐姐的挖苦,少年那白皙臉孔緩緩搖動:「這不一樣,姐……這不一樣。」book18.org

  皮質水囊的袋口鑲了白銅,咬起來十分硌牙,但黥鈺這時是再真顧不上什麼體面,把淑女的矜持拋卻腦後,她很沒形象地含著水囊,「咕啾咕啾」大口吞咽起來。曾經的她品過青山祠中的貢酒、嶺陽出產的紫芽沱茶,就連族內宴席前奉給諸人漱口的香湯,都是牡丹、白芷和公丁香熬煮製成。book18.org

  但這些瓊漿玉液,眼下全被口中淡甜的涼茶比了下去。很多年後,已位極人臣的羊鈺屢屢遣人回徽水搜集「大碗茶」方子,但無論如何尋找,都再復原不出今天的感覺:那是一種被善待的回甘味道,就像在黑暗裡跪了許久,跪到頭腦暈漲膝蓋開裂的時候,忽然伸來一隻手,笨拙卻也不容拒絕地把你扶起來。說,沒關係的,現在你跟我走。book18.org

  真好喝!真好!book18.org

  生怕今後再也喝不到,她活像渴死鬼貪婪地吮著,直到水囊整個乾癟。少年露出擔憂的臉色,趁著收回水袋,他擱罪衣拍了拍這個奇怪大姐姐的背。book18.org

  「初次見面,我叫裴劍捧。」即使面對罪人,他的語氣也十分認真,跟黥鈺想像中輕佻的自我介紹相去千里,「是你流徙刑的執行之人——今後還請多多指教了。」book18.org

  「啊,羊…黥……黥鈺。」book18.org

  只是吐出那個恥辱的音節,口齒便苦澀得要命,仿佛每根經脈每塊肌肉都在抗拒新的姓氏。黥姑娘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挫敗感,方才險些說誤了口!可在這裴姓少年面前以黥自稱,她亦是十二分的不願。book18.org

  「多多指教——她一個重判嚴管的女犯,還能指教你什麼,如何通賊麼!」姐姐那邊仍是刀子般尖利的嘴,「速速把你在那千乘派養出來的公子做派丟了,給她上鐐,家裡都指望著你接阿爹的班吶!」book18.org

  少年臉上浮出幾分不忍,然最後那句話屬實也為他堅定了決心:「那末黥姑娘,國有國法,得罪……」book18.org

  「黥犯女鈺!」他霎時換了副表情,那面上的柔軟消失了,稜角也仿佛被這聲吆喝震得生硬了些。book18.org

  「犯女……在!」book18.org

  破罐子破摔地用最洪亮聲音回應,黥姑娘深吸一口氣,看著少年拾起一面長方形枷板。book18.org

  枷板上的狐皮紋,是順黃花梨原木方向通過髓心徑切才會出現的獨特現象。作為羊鈺的她對文玩無甚興趣,之所以知悉這麼清楚,是因為……「嚯,眼力不差!」這時已忙活完的女差役發出刺耳的冷笑,「這方長枷主體,便是提刑司將你閨房那方黃花油梨書案作為證據封存後,拆鋸加工所得!」book18.org

  「看見這四角厚厚的包邊了麼?實話告訴你,這是你桌上的紫金荷葉墨碟、筆洗等熔鑄而成。至於枷板上的三道封條,自然也是取自你書院精舍的『正貨』。」book18.org

  小捕快沒有落井下石,但也沒出言制止,從頭到尾,他只是將這長枷分成左右兩條細長木片,然後將它們對準黥姑娘的頸腕三孔扣合。book18.org

  「而最後這封銷,不用說你也能猜到——它們都曾經是你的愛筆!哈哈哈哈,敢問咱們的『羊』大小姐,被自己文房四寶管束餘生的滋味,究竟如何了?」book18.org

  這些畜生!book18.org

  聞著自己書案殘骸那獨特的油墨香氣,黥鈺小臉氣得煞白,終是沒能說出一句話來。她就是想激怒你!理智隨著水分返歸大腦,莫上她的當,莫被她當玩笑看了去!book18.org

  ——成功了,忍住了,雖然眼眶噙滿淚水,雖然欲蓋彌彰地瞅著枷板上「通賊謀逆徙兩千里」、「重判嚴管女犯黥鈺」、「銀平提刑司封永不開枷」的封條,但畢竟避免了情緒的失控!女差役眨眨眼,似乎好奇魚兒這次為何沒咬上鉤。book18.org

  這次小小勝利帶來的喜悅並沒有持續,身為罪大惡極的通賊女犯,女廩生的手自然也需時刻鎖起,嚴防她接觸紙筆,再以文墨行那竄逆醜事。book18.org

  於是一副鋥明瓦亮的銬子幾乎立刻扣在了黥小娘從枷板下探出的皓腕之上,銬箍呈鵝蛋形狀,分毫不差地咬緊她的腕肉,不留任何翻轉或以拇指脫臼法掙脫的餘地,顯然是根據尺碼量身定做。book18.org

  銬子通體被打磨拋光,若換在夜間,遇上火光便晃眼異常。加之鏈條僅有短短三環,環節粗緊碰鳴清脆,從根本上斷了佩戴者從事書寫的任何可能。book18.org

  好痛……這樣……叫我如何……小解?book18.org

  試探性晃了晃雙手,吃驚於枷孔與鐐銬的合力是那麼驚人,簡直把自己雙手澆築在了一起。但於名為黥鈺的前女子廩生而言,她的磨難還遠未算完。book18.org

  一根帶活舌鉤環的長鏈掛上手銬中央那環,擱在枷板一路順下,擔負起連結上下半身戒具的「頷聯」。少年最後拎來一副同樣拋光晶亮,卻大到令人絕望的重鐐,「轟」一聲丟在地下。book18.org

  轟!這聲音何等可怖,何等兇狠!女廩生的腸胃都被這雷鳴駭得絞纏起來——這麼大,這麼重,鎖馬也夠了,竟用來對付我這弱女子,你們……你們不知羞的麼?book18.org

  「黥犯聽著!」少年挽起捕快服袍袖,露出精瘦微有肌肉的小臂,「按判書附款,你的右踝需被釘封死鐐,於插銷內灌注鉛汁。為向旁人示警你這兇犯所在,至入殮也不得開啟。若私自拆卸,便要連左踝也釘死——以此類推再釘手銬,你可明白?」book18.org

  聲音並不咄咄逼人,反而有股他這年紀特有的稚嫩朝氣。黥鈺傻傻瞪著他手中呈「U」形鑄造,直栓足有二指粗的鐵柱子,只感覺被劈頭澆了瓢冰水,從發渦淋到趾尖。book18.org

  這分明是南蠻人鎖戰象的東西……欺辱人也要有個限度,還拆卸……也不看我能蹚動這東西麼?book18.org

  但……他是認真的,他們都是認真的,為了不讓我翻身,竟出此毒計……卑鄙之徒!book18.org

  嗚……算了,就當……就當錯買了大一號的腳鐲便是!只是戴上這東西,我真的,還會有起舞的機會麼?book18.org

  或許過了三次心跳,或許過了一千年,她終於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很遠之處,卑屈而恭敬答話道:book18.org

  「黥鈺,曉得了……咕……」book18.org

  無論於看守者還是被看守者而言,砸鐐皆是一件大事——恐怕只有行刑才可媲美的大事。那些輕犯大可以抖著手銬,扛著木枷在囚室中盡顯從容,但提刑司幽獄便給人一種感覺:只有釘了這「大械」,才真正算是被被這魔窟所接納,真正融入「罪惡」的一部分。book18.org

  被判流徙酷刑的黥鈺,此時便要經歷這笄禮後,人生第二樁的「大事」。眼下,咱們這位芳齡二九的嬌媚小娘已被恩允倚牆坐地,略行休憩——但千萬莫認為律法會對她這般無可救藥的罪人有絲毫寬縱。容她喘息,只是考慮到她身嬌骨弱,難有力氣「演完」隨後一連串為她精心設計的戲碼。book18.org

  既如此,剛剛合好的枷板銬子便更沒有啟開的道理,黥鈺所謂的「休憩」,也只不過是將長枷頂端斜斜支在牆上,幾番辛苦之後,方才找到一個不會輕易滑落的姿勢,曲腿癱坐下來大腦因缺乏睡眠暈沉沉地塞滿糨糊,再怎樣努力聳肩,也適應不了「文房四寶枷」帶來的可怕重量。身體本能地想要驅動雙手對抗當下窘境,但只換來酸痛感與微不可聞的「沙沙」聲——這些壞人打制枷鎖時,究竟將栓孔緊到了什麼程度!book18.org

  苦悶地吐著香舌,上氣不接下氣地吸、呼、再吸,就在黥鈺幾乎認定全世界都已把她遺忘在這角落時,官靴擦地的簌簌聲卻再次響起:裴家姐弟倆已是拾掇停當,可以讓今日「典禮」的主角登場了。book18.org

  「黥犯,速把腿腳伸直,搭在這砧上!」book18.org

  做姐姐的性情激烈,哪裡理會腳下囚徒感受,見她恍若未聞,還道是這官家小姐耍性子頑抗司法。虧著弟弟眼疾手快,不然黥鈺半邊俏臉准要被一腳踹得腫脹烏青。book18.org

  「阿姐你去燒鉛汁——我來對付她便是。」book18.org

  好說歹說勸走他那大姐,名為裴劍捧的少年半跪下來,很是憂心地伸手探探女犯額頭——果然有些發熱,許是羈押罰跪時受了風寒:「眼下砸鐐耽擱不得,若你實在氣悶,我們今晚在城郊館驛歇息一夜如何?」book18.org

  昏昏沉沉間,罪人女廩生只感覺有什麼溫熱東西攥住了她的前足掌。拿開你的手!自打記事起莫說碰觸,就是異性想看一眼小足也不允的羊家小姐本能踢蹬幾下,力度之輕微,當真如玩鬧般。book18.org

  已沒有餘力尖叫,少年那劍般修長灼熱的五指扣著足底軟肉,更傳來陣陣過電似的異樣感。於是委屈地哼唧幾聲,前羊家嫡長女雪酥般的足踝還是被捉著擱在了砧台上,再以半開放的「U」形曲箍橫著卡實。book18.org

  那是一雙多麼標誌優雅的美人足器呦,皮膚白皙柔滑,甚至令人感覺不是天然長成,而是由水的張力自然形成。在其主人生命的前十八年,它們一直被很細心地藏在鞋襪里,再如何足不沾地的大家閨秀,恐怕也免不得會捂出些許異味。book18.org

  但砧板上這對卻從根本上違背了常理——硬要聞的話,也僅有一股難以捕捉的肉香,如同庖官剛奉上桌的砂糖雞子糕,縱是少不經事的裴劍捧,見了也不由生出幾分旖旎心思:真想把這怪姐姐的足糕含在口中大啖一番!book18.org

  五根筍白趾肚猶如排列在一起的鬆軟糰子,趾身雖不常活動卻出奇修長靈敏,活像受驚的條魚般蜷著,一圈圈趾紋精緻規整,令人聯想到其主人紋絲不亂的行文之風。明明未施以蔻彩,趾甲卻天生透出紅亮,美中不足地被修剪至極短——判書附款中特意聲明,黥犯既已坐實通賊,便當以悍賊論處,渾身上下凡是存在傷人可能的硬銳部位,都須妥善處置。若仍執迷不悟,便應拔除以示懲馴。book18.org

  腳板肌理倒是很有幾分典型文人的清癯疏淡,與艷詞中「旋舞迴風」的蓮足相去甚遠。稍顯頭角的血管筋結則像羊初乳熬煮出的酪皮般澆淋其上,不密不亂,齊整對稱。book18.org

  痴了足足三個呼吸,少年捕快這才想起有差事在身:「黥犯……呼……為防著你稍後吃痛咬斷舌頭,現要提前將你噤聲——若明白就速速張口。」book18.org

  他從兜里掏出一團黥鈺再熟悉不過的東西,不看還好,定睛瞧去,女犯原本迷糊的小腦瓜登時冒起三丈火氣——那是襪子,她被捕當日蹬在足上的素絹白襪!book18.org

  張口?好讓你用這東西噤我的口麼!如果說先前種種她都能強忍,那這樁可真是捋到了她的逆鱗。也不顧自己是什麼戴罪之身,她史無前例地緊閉口齒,竟是打定主意要跟小捕快與他背後的提刑司頑抗到底!book18.org

  士可殺不可辱!更何況我本就無錯——你們這般苦苦相逼,真當我羊鈺是沒火氣的泥偶不成?她像只被枷手的小肉蟲般扭晃起來,桃心圓眸射出仇恨的火光。今天任誰來也休想讓我吞這東西,若不順你等的意,乾脆將我這抗法女囚當場打殺便是——嗚!book18.org

  少年捕快家學淵厚,哪能不知此時該作何處置——只消出手捏住黥鈺鼻翼,禁止那兩孔小巧竅穴的翕動,再等半晌,再骨鯁剛毅的女文士也要面色青白,乖乖「開城投降」。粉嫩香舌好似一位負隅頑抗多日的女將,被對方夾在食指、中指間,緊張顫動卻也無處可逃。book18.org

  襪團——這入城的勝者自然也大有講究。呈十字交叉摺疊增厚後以襪口打結,足趾、腳跟處這些較髒污部位正沖犯人舌肉,顯然是刻意為之。驚恐之下,黥鈺已被這團湊到鼻尖前的貼身織物嚇到兩眼發直,從她這個角度,汗漬、灰土與草莖碎片當真看得一清二楚,尤其是襪底那些油亮泛黃常與絲鞋摩擦之處,味道更不可能算好!book18.org

  「抗法可非玩笑!念你此番初犯,便只加罰你噤口一日,以後便沒這優待了——還不謝恩!」book18.org

  塞進去了,絹襪特有的無數微小凸出起球剮擦著口肉,進一步破壞了這「甜點」的「口感」。黥鈺只感覺口中一咸,明明酸苦味幾不可聞,「品嘗」起來卻是加倍的刺激:「呼唔,呼唔!」book18.org

  味蕾激烈抗議,反對主人把這團根本泛酸的髒襪子吃進口裡。黥鈺幾乎能回憶起當初被逮捕時,她乖順伸手任由上銬,然後被脫去絲鞋,踩著這雙鏤空雪紡絹襪押入幽獄的一幕幕。瞎抖什麼古之遺風?她不由氣苦責問起七天前的自己,列傳中那些受囚的名士,可曾提過會被自己足袋塞口麼?book18.org

  少年伸指,把留在外頭的襪口活結完全捅入唇間。於是在她足上酵了整整六日的酸馨襪袋便進一步把她口齒塞得鼓脹,好似一隻可愛的花枝雌鼠。可惜那腮幫子內存儲的並非過冬堅果,而是板結堅挺,實打實的髒臭絹團。book18.org

  「哼呶呶呶呶呶.......」book18.org

  舌根被壓得極死,任她如何撟動,也難把這東西頂出分毫,更莫說吐出什麼有意義字句了。這下想學古時南冠者搖唇鼓舌也沒機會了,她委屈地思考著,好苦好咸,好想吐...竟要我叼這東西一日,你等禽獸......book18.org

  但,還是要謝恩的罷?她拚命回憶先前復誦的監規,配合眨眼,竭力哼出一段悶軟的鳴息:黥犯,叩謝管教體恤.....book18.org

  被強塞襪團還要屈辱謝恩,曾名為羊鈺的官家小姐只感覺悲從中來,而這悲戚在她看到少年用火鉗夾起一截通紅鐵鉚子,瞄準「U」形曲箍兩端預留出的鉚孔時亦達到了頂峰。我不要被釘死鐐,不要戴這麼難看的腳鐲子!她用盡全身力氣發出的疾呼,卻在襪團阻塞下顯得那般嬌弱可愛。book18.org

  太遲了,鉚子對準孔徑,少年揮起大錘——鐺!黥鈺只感覺右踝震痛欲斷,她終於明白為何釘死鐐前多要先行耗盡犯人體力——若她還能掙扎,這記重錘便會激得她彈跳起來,令踝肉在那紅熱鉚子上燙個焦爛。book18.org

  鐺!鐺!鐺!book18.org

  每次揮錘少年都暗運內力,將這副十六斤的粗笨戒具砸得在地上跳動。同時強烈的震盪也隨女廩生緊貼青石地面的大腿與膝蓋內側,如同巨石砸出的水紋一路向上半身傳播、放大。book18.org

  筋膜、臟器都被震得七葷八素,罪衣下那稍顯豐致的儲乳袋也不顧一切盪悠著,乍看真如一隻哺乳的年輕母羊。徽水最有權勢家族的嫡出女哪受過這般苦楚,頓時便要下意識瑟縮身子,緊緊閉攏桃眸,蹙眉攥拳,在哼唧聲中死命咬住襪袋,鐺!鐺!哐當!book18.org

  意亂情迷,反胃欲嘔,在這狂風驟雨中,時間與感官好似被無限制拖長了,使每聲巨響傳到黥姑娘耳中都是「鐺昂昂昂」,就此深刻入記憶,成為她餘生午夜夢回時最頻繁最慘烈的夢魘。book18.org

  最後一聲,是少年將從對面鉚孔中擠出的釘子尖頭側敲一下發出的。此時鉚子已然冷卻,粗頭被砸爛作軟泥「趴」在鐐箍外徑,尖頭則是穿出鉚孔後被拗至反彎,無法拔脫。少年如對待一件實戰兵器般拽起一頭鐐環,另一手把著那白軟足兒抬放幾次,確定這女犯姐姐踝上的鐐箍仍屬活絡,雖不寬適,但也不死緊,緩步蹚行並無什麼大礙——正適合她這類罪孽深重,但需要馱石贖罪的刺配囚徒。book18.org

  這渾鐵鉚子本非常粗大,其包含的熱度亦不容小視,短短几次喘息,黥鈺已感覺整件曲箍都被餘溫烤得燙人——可偏偏她的苦難還未終結。裴家姐姐此時已備好鉛汁,只見她手持一根賣油翁手中常見的長柄舀勺,一臉壞笑著逼近,將勺中冒泡的熔鉛細細澆築在鉚孔內緣,就連髮絲般微小的空縫也沒放過。book18.org

  好燙!火燒火燎的灼痛立刻令黥姑娘峨額生汗,幸而鉛熱得快冷得也快,當那些如虹彩光褪去,它們便嗞嗞冒著熱氣,與渾鐵死鐐緊密結合,成為黥鈺姑娘今生今世也無法擺脫的恥辱標誌。book18.org

  「阿姐...按常例,」少年欲言又止,「這時該由你潑水衝去鐐箍火氣.....」book18.org

  「不必!咱們羊大小姐跪了許久,給她這對賤蹄子烤火取暖又怎地不妥?」女差役眼中流出仇視的毒光,「你看她那張小臉,保不齊還很是享受吶!」book18.org

  享受?黥鈺幾乎昏暈過去,小足被擱在這粗笨戒具上炙烤怎可能「享受」?她分明與這女差素無仇怨,難道僅憑出身,她便咬定自己罪該萬死不成?book18.org

  愚不可及!book18.org

  另一鐐箍的安置反而沒那般煎熬,畢竟判書上也只寫女犯右踝釘死便是。這隻「U」形鐐上方的鐵橫槓早已預先裝配,只消插入鎖匙於槓口,便可扭轉鐵舌開啟此物。至於鏈條和右死箍之間,也是用一把小巧掛鎖連接可供拆卸。它們的鎖孔無一例外都塗著朱漆,好說明佩戴者刑期在至少有三十年之久,大趙慣例,若鐵匠膽敢私自為這些罪囚開啟「朱鎖」,便要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book18.org

  鎖定左箍,少年這才滿意收起鑰匙,掏出一條白緞子系在那摘不下的右箍周徑。此則乃「認身緞」,女囚若未出閣,便要靠它示明自身完璧,押送途中任何人等也不得污其清白,否則視之同罪。少年打結的動作是慢而認真的,指甲無意撓過足肉時仿佛也撓在黥鈺心尖尖上,搔得少女芳心一陣亂顫。book18.org

  「這便完了——起身走走!」book18.org

  小捕快恍不知他儼然已成了女犯姐姐心田那部分柔軟之一,他只是盡職盡責環住對方腰肢,助她緩慢起身,同時彎腰撿起先前手銬上垂下的帶鉤長鏈,「咔嚓」一聲在足鐐中央鎖住——這一來,提刑司精心設計,用來管束江洋大盜也嫌多的連身戒具,才真正意義上咬實合死,將黥小娘這具負罪的綿軟身子徹底鎖困在內。book18.org

  「咕嗚...」book18.org

  被這些粗笨鐵傢伙的重量震驚,女廩生幾乎感覺自己是那戲文里被妖怪施了搬山術的大聖,原本輕巧的一步現在卻要耗費成十倍的精氣神。尤其是那十六斤的足鐐,如同溺死鬼的雙手掐著自己腳脖子,莫說抬腿踢蹬,就是步伐稍岔大些,也有跌跤可能。book18.org

  抬腳——重重踏落。這對筋骨錚錚的渾鐵鐐子果然就是全套戒具的神魂所在。哪怕短短跨出一步,拇指粗壯的箍身也會因甩動慣性結結實實撞在足腕上,用踝骨陣陣的生痛提醒自己,你已經不是過去羊家那個天資絕艷的嫡長女了,更沒資格繼承什麼家主之位,族人會羞於提及你這個辱沒門楣的「死人」,生怕與其他高閥對談時人家會說,徽水羊家千年傳承有序,奈何這代出了個通賊的官家小姐!book18.org

  你的功身已經被褫奪殆盡,所以也別再妄想能和書院的師長們攀扯什麼干係。或許先前師門確實把你捧在手心怕化了又怕冷了,但現在,被除名的你只是他們眼中德才皆劣的不肖徒——堪稱育人污點的不肖徒!book18.org

  再看看你那些友人——抱歉,這稱謂實在有誤。本就清冽寡言對人不假辭色的你究竟能結識幾個真心朋友?他們又有多少不會把你當做一灘污物,避之而不及?指望他們施以援手?這可不像遇事沉著不受感情擾動的你呀......book18.org

  你的衣帽、襪履、裙褲與首飾早在入獄那日就被賤賣一空,藏書與信箋則乾脆付之一炬,除去些許可以當做罪證的「反詩」,你那些伏案寫就的文章全被揉碎賣與了貨郎——作坊可不關心那些廢紙曾何等錦繡,或凝結了你多少巧思心血!至於你愛不釋手的文房四寶,呵,它們不正鎖在你這重罪小囚身上麼?book18.org

  或許你會以為,還可以依靠僅剩的,無法剝奪的頭腦作資本東山再起?天真的姑娘,看看你眼前被枷銬合攏的手,咬咬你口中酸苦幹鹹的襪團。當你這雙賤爪子再碰不到筆,口中也再吐不出字句時,縱你有通天的智計,又該怎樣令旁人知曉並執行呢?以你的聰慧,怎可這般丟臉地靠謊話自我安慰?book18.org

  真可憐,真可悲,真......可笑。book18.org

  所以除了乖乖踏上西去甘棗之路外你還有什麼選擇?在那邊城活似母馬般馱運幾年石料,你的手會幹糙、你的臉會皸裂、你的聲線會喑啞、你的白膚會黝黑、你的腰身會痴肥走樣,而你精心護理十八年的糕點小足,最後也只會像個庸凡的農家婦一般髒硬如石板。嫁個軍戶,為他生子、煮飯、伺弄公婆,就是你這自作自受的罪人配得到的最好結局。book18.org

  所以註定泯然眾人的你,還在掙扎些什麼呢?book18.org

  所以眼下籠中雀般受人擺布的你,除去軟糯糯地鳴叫幾聲,還能做什麼呢?book18.org

  所以盡情哭吧,想哭就哭出來,畢竟在這幽獄深處,一個重罪女犯的哭喊,又有誰能聽到,會在乎?book18.org

  「嘸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book18.org

  (二)遊街 book18.org

  當那捧米出現在羊鈺手中時,整間草棚、乃至整座「山寨」都沉靜下來。那流賊的「大頭目」——也是在場唯二沒有打赤膊的人——不由分說擠上來,從中捏了幾粒仔細查看。只見這漢子輕車熟路捻動指肚,刮下米糠皮後,再將玉白色胚乳丟進口中嚼動幾下。book18.org

  「確是好米無誤。」他說。book18.org

  這斷言一石激起千層浪,騷動似疫病般在圍觀人群中傳播開去,最終演變成譁然野火。「有米,有米!」打那些隻言片語中,羊鈺只勉強辨別出這二字,她看見丈夫擁住妻兒,兄弟相對而泣,宛如紙皮核桃枯瘦無須的老人將頭一仰,張著嘴不住朝天乾嚎。折波州已有足足兩年產不出如此好米了,他們之所以從家鄉北上逃荒至銀瓶,甚至不惜沿途打破塢堡「就食」,就是爭著這口米糧。如今希望就在眼前,怎能不百感交集?book18.org

  那「大頭目」心思卻更縝密幾分,他盯緊羊鈺的雙眼,似乎要透過帷帽瞧出這孤身拜訪「賊巢」的少女有何圖謀。「我知伊家世定是顯赫......」他搖搖頭,「可尚無官身,伊又怎可能將這些官貯的糙米散發出來了?」book18.org

  終於談到了「正事」,羊鈺心頭一緊,卻也不由得亢奮幾分。仿佛她成了戲文中打抱不平為民請命的女俠客,正要以身犯險,用自己身家性命為這千餘饑民拼出一條生路:book18.org

  「江左一帶倉政糜爛多年,徽水府更是如此。」她無懼迎上對方目光中包含的審視,「雖有定例,無有上諭便不得開啟常平倉,但貯藏米糧總須晾曬——這便是一筆糊塗帳。我只消偽造一紙督府衙門鈞令,命都倉監將米糧轉運出城,時候再以縣倉口吻回函,報備收訖便是......你做什麼!」book18.org

  趁她不備間,對方猝然發難,兩隻莊稼漢的臂膀已是火鉗般死死扼緊了她的脖頸。女廩生驚惶之下急忙抵擋,可再眨眨眼,哪還有什麼饑民?圍在她身旁的早變成了一具具死相可怖的蒙皮骷髏,那「大頭目」臉上更是刀痕縱橫,大團蛆蟲打他眼眶中噴出,落在「咔噠咔噠」開合的上下牙床間。book18.org

  「做什麼.......就是伊這些貴人瞞災不報,有糧不發,折波上下,多少百姓飢困枉死!現在竟還異想天開,扮好心來誘騙我等受官府圍剿...賠命,賠命!」book18.org

  「大夥都死了,因伊一念而死,還我等命來,賠命!」book18.org

  「羊鈺,賠命!」book18.org

  女囚黥鈺驚醒時,駭出了一身冷汗。她甚至能感覺罪衣已是濕答答貼在了脊背上,被西北風一吹,寒氣簡直透入骨髓里,就連不著襪履凍了一夜的足兒,相較之下也顯得沒那般難捱了。book18.org

  「醒了就麻利兒爬出來,懶骨頭!」自蜷身的草棚外橫進一桿差人最愛的水火棍,塗了朱漆那端仿佛長了眼睛般,衝著她就是一頓亂戳,「真當自己是來踏青的麼?」book18.org

  罪衣遮掩下的軀體早瘦凸出了肋條,烏梢棍打上去也沒肉響,只聽得擂擊皮包骨的「砰砰」聲。沒來由遭此責打,小女囚不由氣結,卻也不敢有絲毫怠慢,而是連滾帶翻竭盡所能地從草棚中爬了出去。手銬被帶得晃來盪去,十分有節奏感地敲打著枷面,鐐箍直槓更是將後跟腱磨得生疼——但這些苦楚比起外頭那女差役的手段,又算得了什麼?book18.org

  「徙犯黥鈺,叩見二位裴管教!」book18.org

  佇立在草棚外頭的兩位公人,自然便是提刑司遣出來押她前往甘棗州的裴家姐弟。陰沉著麵皮,手握棍棒作勢欲打的那位是長姐子鳶;按劍侍立一側,似有不忍之色的則是幼弟裴劍捧——「相處」這些時日,黥鈺自認也摸清了三兩門道,譬如裴家姐姐對自己是絲毫不通融的,弟弟私下雖寬仁些,卻也不會為了維護她這卑賤女犯與自家人生齟齬。book18.org

  畢竟家世見識皆是不凡,在擺脫最初被宣判震駭頭腦,昏沉沉百依百順的「木人」狀態後,咱們前羊氏大小姐的確是想過要重拾幾分體面甚至倨傲的——但提刑司的手段很快助她放棄了這等無謂幻想:拖沓耍懶便笞打手腳,面露不忿便冷水澆身,至於仗著自己肚內那點文墨想抗辯一二?那乾脆丟來一冊《女誡》與《皇趙女監行例》命其徹夜復誦不得入睡,最後以襪團麻核噤口,看她這生性狂悖的小賤蹄子吃著自己髒臭足袋,還能頑抗到幾時!book18.org

  結果可想而知,經歷了最初幾日的酷烈調教,黥鈺周身上下那最後些許自恃身份的作態便如她的衣裙與長發一般,被撕扯了個粉碎。或許她打心底遠未馴順軟化,可至少表面上確是有了幾分重罪黥囚該有的模樣——用裴家姐姐的話說,便是知了自己本分。book18.org

  本分是什麼?心存感激,認罪服法!book18.org

  認清現實吧,黥鈺!你早就不再是那個矜貴到耀眼的名門之花了!莫說被敲打幾下,就是對方剝脫了你的罪衣罪裙喝令赤身跪行,你也須咬著牙關,無比恭順地一邊彎軟膝蓋,一邊還需謝管教賜罰!book18.org

  因此眼下還是放聰明些,循監規行事為好。捋著僵硬的舌頭,將背得比聖人經籍還爛熟的請安話兒吐出,許是生來麵皮就薄,明明已該習慣了這等「最尋常」的屈辱,可黥姑娘還是被這番自我輕賤羞得面頰赧紅。book18.org

  「起來罷!」book18.org

  大趙律例,流徙犯人凡飲食醒覺便溺更衣後,都需第一時間向押差叩拜請示。這本是要為差役留出時機檢視前者戒具有否鬆脫,可如今儼然已異化為其作踐囚犯的陋規。黥鈺怕的便是這裴子鳶借題發揮,憑空造些苦頭出來給自己這賴床小女囚品嘗,如今逃過責罰,竟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book18.org

  不過她也沒高興太久:「已是五更天,哪還有早膳給你這大小姐留著......速速入城辦了正事,再填肚子罷!」book18.org

  身為重犯,黥鈺的「正事」自然是也只可能是遊街。起解上路半月來,每至一府一縣便要將她如馱畜般在街面上牽幾個來回,以此「養廉恥,正視聽」。唯一令她稍感寬慰的是,許是提刑司終究顧及書院、宗族體面,沒在徽水便這令她如此丟醜。book18.org

  得知自己將要忍受飢餓與羞恥的雙重摺磨,黥小娘自然難有什麼好心情,只得垂著頭顱,任姐弟倆一前一後將自己帶往剛剛打開的城門。此地仍在江南,卻是出了銀瓶州地界,來到了西面淳廬一處名叫瓮江的縣城,走到門洞近前,便也能見到幾叢綽綽人影,大抵也是跟他們一樣,趕著清早宵禁結束入城。book18.org

  憑過往經驗,自己這扛枷拖鐐的女黥犯免不得引發一番觀賞品評。黥鈺對此幾乎是麻木無感了的——可她仍想不到,仿佛上蒼也存心玩弄著她,今次她可沒法輕易「過關」!book18.org

  「這城門怎地還不開?」book18.org

  「懷華兄稍安勿躁...宵禁是我朝定例,便是我等學子也通融不得的......」book18.org

  「令我輩與鄉野村夫一同候門本就不妥!況且你看,就連這些個皂吏罪人也要躋身了。」book18.org

  「懷華慎言,不過你看那囚犯,是否像是....」book18.org

  幾名年輕士子身上錦袍染得花花綠綠,與旁側挑菜欲販的「泥腿子」劃開了一條分明涇渭。倘若黥姑娘沒被裴子鳶連日來花樣百出的責罰手段駭破膽,她此時定要不顧一切掙脫牽拉倉惶逃開——不為別的,就憑這些士子聲音她識得!book18.org

  胡存、陳懷華、段彥行...俱是昔日在書院求學的同窗。如五雷轟頂般,黥鈺哆嗦著薄唇,俏臉更是垂得愈發低了幾分:她只道離了銀瓶總該「安全」,誰成想還能遇上熟人——是了,他們定是遊學至此!book18.org

  髒兮兮怯生生的小羊蹄子踩著草鞋扭了三扭,終是極不情願地踉蹌邁動起來。因佩戴者無法提拎鎖鏈,腳鐐便愈發「嚓嚓」作響,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布,這裡有一位淪為刑徒的通賊貴女,正無比卑屈恥恨地佩著「大械」,試圖用餘生去贖還自己數不盡的罪孽。黥鈺感覺自己錮在枷板上的雙手緊攥成拳,指甲深深陷進了皮肉里——可她就算再怎麼心存牴觸,也註定逃不過接下來的難堪局面了。book18.org

  「...不是像,那根本就是她。你看到枷上封條沒有?『重判嚴管女犯黥鈺』!」book18.org

  「好一個『黥鈺』,羊氏竟是連姓也剝除,給她錄了奴籍......」book18.org

  「不棄車保帥還能如何?是她辱沒宗族在先...」book18.org

  「好臭...官府不許她盥洗的麼?」book18.org

  蓬面垢發的小女囚恨不得乾脆把腦瓜縮到木枷底下,她又怎會不知這具身軀的氣味究竟不堪到了何等地步:那是糕點在伏天放了三日才會有的刺鼻酸餿,幾乎要把每個毛孔都腌制入味。當初躊躇了許久,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乞求梳洗,回應她的卻只有冷笑與酸諷。book18.org

  「好呀,羊大小姐。」她仍清晰記得裴子鳶露齒而笑時白森森的牙床,「是否需要奴才變盆熱水出來,撒些薰陸,再侍立一旁打扇送風撲香粉呢?」book18.org

  她勃然變色,一腳便將黥鈺囫倒在地:「賤女囚,監規沒背多少,倒是學會了耍小姐脾氣!路上這般勞苦,趕差尚且不及,何來空暇給你臭美!」book18.org

  隨後種種責打呵斥自是不消再提,總之如今黥鈺就是再自覺狼藉,也不敢再提梳洗一事,直到眼下偶遇昔日同窗,她才真真正正體味了何為「自慚形穢」。然而羞恥歸羞恥,前頭裴家姐姐牽拉枷板的麻繩卻一刻不曾放鬆,竟是直勾勾將她拽到了這幫錦衣士子身前。前女廩生何等冰雪聰明,立刻便明悟過來:這是裴子鳶存心想看自己出醜!book18.org

  那幾張面帶譏哂的臉孔越逼越近,眼見再無可能躲過去,罷了!黥鈺不由得自暴自棄起來,大夥總歸朋友一場,想來私底下再如何幸災樂禍,也該不至於分毫情面不留的!book18.org

  念及此,她索性自行跪伏下去,「文房四寶枷」也重重砸出「哐當」一聲:「見過諸位硯席...恕鈺不能全禮了。」book18.org

  幾人懶懶斜了她一眼,陳懷華煞有其事地蹙起眉頭,仿佛空氣中有什麼令他作嘔的事物存在:「此地確非好去處...胡兄可聞見有羊肉腥臊味?」book18.org

  幾人皆是望族出身的人精,胡存哪還不曉得他用意,頓時打蛇隨棍上:「許是哪個村人牽來的羊羔子,在咩咩亂叫罷了!」book18.org

  「胡兄所言極是!」一位口角抹了胭脂的靚麗女學子再接過話頭,「須知這小羊羔有些膻氣倒不打緊,就怕它咩咩叫得多了,便真當自己是個人了!」book18.org

  說話間,她還不住地朝一旁黥鈺身上亂瞟,儼然一副大仇得報的模樣。黥小娘簡直像是滾了釘板般顫抖起來:她如何也想不到,先前頗為熱絡的書院同窗,不光私下幸災樂禍,明面上對她也是懶得再裝出半點善意!book18.org

  我又沒妨著你們什麼——何苦這般絕情無義!book18.org

  滿心委屈間,她就連女管教揪著自己耳朵訓話也恍若未聞:「不成體統的東西!我是怎教你向貴人請安的來著?」book18.org

  眨巴著淚水漣漣的桃眸,猶豫片刻,對懲戒的恐懼究竟壓垮了最後一絲自尊心:「通賊女犯黥氏叩見...污了諸位貴眼.....鈺萬死難辭其咎!」book18.org

  頭一次這般自我介紹,黥小娘已臊得俏臉緋紅,可她不知「磨難」才剛開始。幾位「友人」這才如剛注意到她般正眼瞧過來,仍是由那女士子牽頭:「啊呦——這不是咱們徽水書院的冷麵小美人羊鈺麼?何時改了姓氏,嫁了郎君?」book18.org

  自然無從指望裴子鳶出言解圍,前嫡長女只能磕磕絆絆俯首回話:「回秦小姐..黥鈺非是冠了夫姓,只是罪孽深重不容於宗族...被逐出家譜......」book18.org

  「那倒是我等唐突了!」緊接著發難的便是那陳懷華,「卻不知黥大小姐此番何去?可是要同我輩一般外出遊學?」book18.org

  明知故問!小女囚恨恨碾著牙花子,尤其令她無法接受的是,這陳懷華也勉強算她昔日褶裙下的一隻浪蝶,只是曾經如何痴情示愛,眼下便如何肆意貶損。「好叫陳公子明白,黥鈺已是被判流徙甘棗,待到押解抵達便要馱石服刑,終生不得返歸......」book18.org

  胡存還正躍躍欲試,先前那女生員卻不依不饒地搶白上來:「那黥大小姐又是從何處置辦這些個漂亮首飾——到真讓我羨艷得緊!」book18.org

  消遣人也要有個限度!book18.org

  饒是泥菩薩,這時也有了三分火氣。可一想女管教腰間笞腳心的竹片,黥鈺便什麼怨望也不敢再有,乖乖介紹起了自己身上這些罪囚裝束。book18.org

  「秦小姐說笑了...這些非是首飾,而是時時戒備我這狡黠女犯圖謀不軌的束具,故稱......戒具。」book18.org

  「因我聯通流賊,偽制諭令,故以此銬鎖我雙手。銬鏈上不過頸下不及股,可防我舞文弄墨,惑亂人心。因我潑悍拒捕、竄逆成性,又是矜貴出身,因此還需加戴此三孔合葉重枷,以心愛之物助我時刻反省過錯。」book18.org

  「因是徙犯,照例須佩此足鐐。」黥姑娘兩腳扯著沉重的官械將草鞋踢脫,拇趾對扣,將掌丘至足心一帶軟肉渾無遮掩地展示了出來,「聖趙英明,知我這犯女仍不服管,便以此鐐限我步跨、耗我氣力、亂我心神,令我不能奔跑縱躍,踢蹬反抗,令我終生牢記自己地位本分。」book18.org

  「此鐐連接手銬,一經砸實,至死不得取下。若日後出嫁贖刑,便應由夫家維護,於行房前檢視是否鬆脫,我若忤逆郎君婆母等一概尊長,他等亦可酌情縮短鐐鏈以示懲戒。」book18.org

  「黥鈺覺得,此鐐砸得妙極。我這等無可救藥的通賊女犯,合該受此苦楚。提刑司英明,聖趙...英明!」book18.org

  起先黥鈺語氣還是淡漠的,像在講述旁人故事,可愈講情緒便再難自製,語速也愈發急促,最後違心稱頌朝廷時更是帶上了哭腔。也真是難為這苦命姑娘了,要忍著舊友奚落介紹自己如何受辱,換誰來能心平氣和?book18.org

  不過她這番楚楚可憐,落在那女子生員眼中反成了博取同情的作態。須知這些門閥小姐最是善妒,而當初羊鈺無論身段相貌課業家世皆是穩壓她們一頭,如何能不招嫉恨?於是這位暗罵一聲狐媚子,再觀瞧自己傾心的段家大郎臉上陰晴不定,胡、陳兩名裙下臣更是面露痴傻,顯然是被這小賤人迷了心竅,登時氣不打一處來。book18.org

  「好一個『妙極』!」book18.org

  女子心思天生就是更精巧玲瓏些的,可一旦妒忌發作,卻偏偏又不可理喻。女生員扭曲著臉龐,竟是冷笑著扯下腰間水囊,在眾人都不及制止下將其澆在了跪伏女囚頭頂:「相逢倉促,無以見禮,權當贈些薄酒,為黥大小姐洗塵,順道暖暖身子好了!」book18.org

  裴劍捧本是在遠處照看馬匹,眼見自己負責的囚犯被一幫閒人欺侮便要發作。可小少年剛皺起眉梢,卻是被自己大姐抬手擋了一下——而這便錯失了介入的最佳時機。還好那女生員宣洩完了恨意也覺不妥,況且更不願自降身份與皂吏囉嗦,於是再沒羞辱下去,只氣沖沖帶著一眾同窗拂袖入城,只留了黥鈺姑娘一人默默拄著木枷,赤著足兒跪在官道旁。book18.org

  初冬的朔風迎面打過來,把那些酒液連同小女囚發梢間的草葉吹落——也正是這時,便無人能明白她在想什麼。book18.org

  命運也好,鬧劇也罷,發生在城門前的小插曲並沒耽誤他們入城,更不耽誤所謂的「正事」。一番司空見慣的公文交割後,黥鈺還是被帶到了瓮江縣牢底下,驗明正身、梳攏短髮、背插告牌——除去不用赴死,簡直和將被斬決沒甚兩樣。book18.org

  這倒不是裴家姐姐存心刁難,而是相較北方,大趙南國刑律以震懾為主,等閒「不議死」,而是致力於在社會層面上肢解囚徒的聲譽形象。加之黥鈺這等重犯本就是贖刑免死,那便更有充分理由在遊街時提升規格,順道也滿足觀眾無止境的獵奇心:縣老爺審案常見,嬌滴滴的官家小姐蹚鐐遊街可不多見!book18.org

  扛著枷板呆在囚椅上,任穩婆上下拾掇的黥姑娘卻是不知他們這般齷齪心思。這幾日押解她本就受了風寒,又被那囊桂花釀澆頭一吹,於是整個人兒都暈熏熏的,仿佛害了熱病般難受。但比起心情來,這肉體上的不適又算得了什麼了?book18.org

  本還做著在長期虐待後能向先前好友同窗傾訴的美夢,即便隨後知道他們皆是勢利眼,也還存了幾分能保留體面的僥倖,誰知他們竟是分毫顏面不給的!通紅腫脹的眼兒委屈地眨巴來眨巴去,終是盛不住淚水,一發再難收拾。book18.org

  「你這妮子怎還哭啼起來,又不是當真上刑場......」book18.org

  會錯意的穩婆出於好心勸慰幾句,反而惹得她愈發傷心:她本就沒錯,不管是開倉放糧,還是與同窗相交都沒錯!book18.org

  耷拉著眼皮,舔潤著乾裂的嘴角,「黥大小姐」在嗚咽中掙動幾下,還是選擇把自己腦袋靠在了枷面上,寄希望於這些朝夕相伴的「老友」能為自己保留幾分體溫。眼前這雙巧手早被木枷和手銬限制得分毫扭轉不得,自腕尺以上都被戒具箍出了兩道深紅凹印。手掌其餘部位亦是因寒冷泛著胭脂般慘艷的通紅色。至於原本白皙修長,纖塵不染的蔥指更是髒得不能再看,指甲上塗抹的上品蘭蔻仍在,只是被板結污垢「殼」蓋了過去,就連那些指甲縫中,都塞滿了成塊的黑泥。book18.org

  如果這時在黥鈺面前放一面落地鏡,她定要被自己氣得昏暈過去——原本少女感十足的雙環髻子被硬生生剪成了齊耳髡髮,發梢散亂著粘黏成好幾絡,顯出油膩的光澤,遠遠看去仿佛被狗啃過似的醜陋。自額心到下巴,她那張惹人愛憐的秀俏臉蛋不光清瘦不少,還蒙了一層蠟黃色的「面具」,兩道淚水沖刷出的痕跡之間,那枚漆黑黥印依舊十二分顯眼地呆在她的右頰,磨平了少女最後半分驕傲心氣:嚴管犯鈺刺配甘棗!book18.org

  大趙刑律中,凡罪不至死的囚徒都分作優容、寬管與嚴管三等。而以通賊謀逆的「豐功偉績」,等待昔日羊氏千金的便只會是最苛刻的那級「嚴管」。這短短二字所蘊含的分量,她被押解上路這幾日是有些許體會到——首先是無論寢食一律不得解開戒具,時刻鎖至最緊不說,還可視表現加戴新的「首飾」;再者便是面對裴家姐弟時的規矩,向他們說話時須跪伏垂頭枷板撐地,雙踝交疊擱好也就罷了,可就連這對管教經過時,黥鈺也得立刻背靠最近的牆面扛著木枷下蹲,同時張開手掌高聲請安。偏偏那做姐姐的裴子鳶還總愛挑刺,每遭她動作差遲少許,便要被她扣上不尊管教不守監規的罪名動輒責打。book18.org

  嚴管犯,呵!她默誦著這極刺耳的短詞,體味著這三字的重量在舌尖化開,直到品出苦澀。罪無可赦,嚴管到死!沒人會給一個叛國女賊吐露心跡的機會,就算有,她的一片赤誠也只能錯付,錯付在旁人的嘲弄聲中。book18.org

  可她從來是深愛著這個大趙的,是那些個昏官惡吏,是聖趙負了她!book18.org

  可那又能如何呢?縱有千百種道理,口中塞著襪團,雙手被錮死在枷上時又能說與誰聽?頭腦是愈放愈鈍的,而她已近一月不曾執筆了,待到抵達苦陲關城,會否連文章也忘了如何撰寫?book18.org

  黥鈺沒來由地恐慌起來,她實在無法想像自己沒了錦繡文章——或者說,失了智謀還能做什麼。難道當真做一隻溫順馱石的小羊羔,見人便磕頭如搗蒜,直到被哪戶邊民相中娶回家裡,恪守婦德直到老死?book18.org

  不能這樣...絕不能這樣。可減刑是無望的,申辯也不許,逃脫更是痴人說夢——來路上她也不是沒動過歪心思,趁小解時把木枷往山岩上狠撞,盼望著興許能令其鬆脫一二。可就是這幾道淺淺白印子也逃不過姐弟倆法眼,當日臨睡前例行檢查戒具齊整時便被發覺,害得她被勃然大怒的裴子鳶解下皮帶抽腫了臉蛋兒,又褪了鞋襪把腳鐐系上麻繩,在驛站外樹下倒吊了足足一夜,美其名曰「鴨兒浮水」。book18.org

  自那之後,自作聰明的小女囚這才算真想通了:自己書中讀來那些個計謀詭詐在行家眼裡根本與玩笑無異,什麼軍略良策,都不如換門開鎖手藝來的實在,後者至少能令自己跑得更遠些。唉,師門那些藏書讀來又有何用?當真百無一用是書生!book18.org

  想不出好法子,黥鈺一時間心亂如麻,但很快她也不必再憂心這些遠未到來的麻煩了:牢門唰地被人推開,女管教裴子鳶帶著那張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刻薄笑臉走了進來。小女囚認識那個表情,每當這可恨傢伙想出什麼新法子折辱自己時,這便是徵兆。book18.org

  「賤蹄子,一會兒便去遊街了!」對方越是興致盎然,黥鈺的心兒就越是沉甸甸地墜下去,「這些日子草鞋許是早穿膩味了罷——看我給你討來了什麼!」book18.org

  定不是什麼好東西,黥姑娘眼看她扯開手中包袱直緊張地咽唾沫。而事實也不出她所料,只見那包布中央,赫然躺著一雙怪模怪樣的鐵鞋!book18.org

  鞋頭尖窄,鞋身雖是精心掐了不少蓮花瓣紋飾上去,內裡面料卻仿佛起了雞皮疹子,布滿凹凸不平帶些黏膩觀感的小顆粒,觀之令人不寒而慄。擱放腳背的勾心處大敞著,但從那鞋幫一側探出的鐵皮掛鎖卻是和怪鞋周身森森鐵色一起說明,這絕非她可自行脫下的東西。book18.org

  更古怪的還要數這鞋根底,宛如高蹺木屐般,它的後跟足有一掌長短,卻又細得令人髮指,立在地上,簡直就像是踩了一根裁縫用的尖錐——黥鈺姑娘的腳趾在草鞋裡驚懼抓撓起來,該不會是要我...穿這東西遊街...怎可能!book18.org

  心知大大不妙,可偏偏自己正被穩婆們按在囚椅上「打扮」,壓根無力起身。裴子鳶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便將女囚小腳丫擒在掌中,很是溫柔地將草鞋褪了下來。她這對足兒本是雞子糕般潔白還帶有些許甜香的,可再如何美妙,在其主人被押著走了幾十里路後也不見得能幹凈到哪兒去。只見兩隻腳底板子早沒了先前精心呵護出的蟹羹般白嫩模樣,不光沾了一層薄薄灰泥汗垢,還被粗製草鞋內堅硬的碎茬劃開了道道血痕,望之煞是駭人。那因緊張微微勾起一個弧度的趾弓、修剪齊整的趾甲,以及色澤最是白皙的趾縫間,都硌進了不少細小石粒,很難想像,黥鈺就是靠著這樣一雙嬌嫩玉足,咬緊牙關捱過了流放之路開頭那幾十里。book18.org

  而眼下,這對昔日風光無兩,近來淪落泥濘的罪人羊蹄,即將被「釘」上為其量身定製的「蹄鐵」,這怎能令黥鈺不心驚肉跳,頭暈目眩了?book18.org

  「此鞋名為『鐵生蓮』,乃是樊籠司手筆,端的妙用無窮!」裴子鳶陰笑著介紹著,絲毫不顧——或者說樂於看到黥鈺煞白的小臉,「羊大小姐您才貌雙絕,想來也是在宗族中修習過舞藝的,只是不知這舞鞋,與您昔日那些『舊款』相比如何了?」book18.org

  「......呀啊!」book18.org

  尖跟鐵鞋甫一上腳,黥鈺便本能地感覺大事不妙。這鞋裡凸起看著惡毒,穿上更是惡毒,軟塌塌的好似一根根手指,隨擠壓不停戳弄著自己,再帶著軟嫩足肉被暗凹下去的「渦心」輕輕旋轉。再加之鞋中不知塗了何種邪藥,踩上去有滑膩嘔心之感不說,頃刻間藥力發作,更是令她足身都火熱酥爽起來。黥鈺輕咬唇角,小口吐著方才吸進去的冷氣,若一定要打個比方,她只感覺自己這對苦命足兒,是各被一隻巨手捏在了掌心。book18.org

  卑鄙...齷齪!book18.org

  被穩婆架著重枷從椅上起來走了幾步,黥鈺哪還不明白這『鐵生蓮』中奧秘,這分明是化用史書中「步步生蓮華」的典故。可憐自己一介黥了面的罪女,又怎堪與那位深受寵幸,以至於君王要「鑿金為蓮華擲於宮室」的貴妃相比,充其量是個禍水誤國的「妖妃」罷了!book18.org

  胡思亂想間,罪女小姐也是被穩婆們拖拽出了縣牢衙門,像頭出欄牲口似的帶到了街面上。此時晌午過半,道路兩旁自是人聲喧沸的,聽聞有遊街看,有閒暇的看客們一早便去對街茶樓食肆尋好位置擺下了酒水,就是尋常百姓,這會兒也放下了手頭活事,擠在道旁維持秩序的衙役身前聒噪起來。book18.org

  嗚......這麼多人看著,當真是...當真太辱沒了!book18.org

  哪怕不是頭一回遊街,黥鈺內心深處那貴族小姐特有的極度羞恥感還是「嘎吱嘎吱」爆燃起來。曾幾何時,這些個黔首連仰望自己都不敢奢求的,一頂軟轎,一架三乘華車,十幾柄羊氏門客的佩劍就能將繼承人小姐與外頭那個狼藉世界完全隔絕開來。當初挑著帘子,興致勃勃向外偷瞧的她何曾想過,自己會墜入同輩恥於談論的「污濁」中,並且永無翻身之日?book18.org

  「嚴管罪女黥鈺帶到!」book18.org

  羞恨無比地垂著小腦瓜,妄圖「披髮覆面」卻因髡剪無從遮羞的黥姑娘,終於也是被牽到了縣衙正門兩座石獅子中間——也正是遊街之旅的起點。亦直到這時,她才後知後覺發現,這遭「亮相」可不是她的獨舞,分明還有一位夥伴兒呢!book18.org

  「你們...這些個...狗廝...賊生養的...」book18.org

  說話含混帶著水聲的,同樣是位正值芳年的明艷女子——不過與小髒鬼黥鈺不同,這位無論臉龐還是半絲兒不掛的嬌軀都是清洗得格外素凈。硯台餘墨般濃黑的髻子打理得齊整服帖,就連腦後的麻花辮子都是塗過一層糨糊定了形的,隨主人掙扎直愣愣甩動著。book18.org

  看身形,女子年歲並不長出黥鈺許多,然而那張泌著香汗的俏臉卻是透著一股已為人妻,或者說經受了長久清苦日子打磨的成熟美。臉型是南國女子中常見的菱角臉,眉弓上挑太陽穴內收,歷盡柴米油鹽後洗脫了少女青澀,卻是多了幾分不屈服的別樣韻味。只可惜,原本微有豐潤的肌膚卻是因長期牢獄生活瘦削下去,儼然一位深陷囹圄的姣美小婦人。book18.org

  一對淘米浣衣的白凈臂腕,不出所料是箍綁地死死的,卻沒有交纏反擰到背後,而是宛如鳥隼展翅般高高平舉,固定在一根大腿粗細的橫木上。橫木中間打孔,順出一絡麻繩系在小婦人脖頸,迫使她再如何疲憊也只能將這根沉重粗糙的橫木扛在背上。book18.org

  不像黥鈺這般「武裝到牙齒」,小婦身上拘束相比之下堪稱匱乏:除去腰間牽引用的繩套,也就只有拴在腳踝之間那不足兩掌長短,每每隨她反抗緊實繃直的絆腳細繩。黥鈺打了個冷顫:漿硬髮辮、赤身露體、還帶著這般不吉利的絆腳索子,便是稚嫩如她也隱隱明白過來,這分明是游完街就要喋血刑場的女死囚!book18.org

  「殺夫當斬女犯董小春」——這小人妻後頸上插著的亡命牌也是證實了她的猜想。許是被她出現擾亂了心神,這位董姓姐姐反抗亂扭的步子也慢了半拍,終究是被衙役按倒在了地上。book18.org

  「這董李氏果真性烈得緊,羈押這些時日還生龍活虎——且給她料理妥當了!」book18.org

  好似掰折了蓮葉般,女死囚發出脆生生低促促的一聲慘叫就沒了聲息。黥鈺眼見那瓮江衙役將她粉嫩唇茓掰開,硬將一根拳頭粗細的圓頭木杵攮了進去。另一邊也沒閒著,直接用拔舌鉗扯出口中那條軟肉,把一隻帶環的銅鈴鐺穿肉釘了上去。book18.org

  「哇啊啊啊啊啊啊!」book18.org

  「待斬罪女董小春帶到,出喜!」book18.org

  全然不顧女死囚剛被釘穿了舌尖,還在邊淌著血邊慘叫,瓮江這些衙役便粗暴地提起她腰間牽引繩走起來。黥姑娘何曾見過這般殘忍景象,嚇得瑟縮合眼,卻也不得不趕緊發揚一位大趙女囚該有的自我管理意識,亦步亦趨跟在身後。book18.org

  當然,她不想跟也是不行的,誤了這遊街大事,裴子鳶的竹片拳腳皮帶可不會憐惜!book18.org

  竟是與死囚一道遊街麼......book18.org

  哪怕知道自己不會被跟著當眾處斬,黥鈺心裡還是毛毛的——或許還有些許慶幸。遊街時總是要被指摘辱罵,甚至群起欺侮的,有這麼一位姐姐「分擔火力」,自己這遭總不至於像先前那幾回般被颳去半層皮罷......book18.org

  「罪女董小春,與夫結縭三載,素本和睦。奈何生性善妒,不敬尊長,吵嚷忤逆,後因口角懷憤在心,竟以紡車排錘斃殺親夫,藏屍亡命!今拘捕到案,依妻毆夫之期親以上緦麻以下至死律,判斬監候,而今當即明正典刑!」book18.org

  「罪女黥鈺,本是名門之後,未感恩蔭,不思報國,反陰結盜匪謀行竄亂之事,並有私造官府諭令騙糧開倉之實,狡玩詭計,跳梁犯上,其心可誅!況此罪女倨傲之至,竟仰仗身份抗拒馬快拘捕,咆哮公堂拒不伏罪。可見其罪罪愆較之雖輕,凶頑輕慢之心卻是尤甚!」book18.org

  「比照通賊謀逆梟首示眾律擬斬,蒙聖恩准其減等,改為黥面流配兩千里,酌發苦陲關為奴。念此女殊為狂悖,不用重刑不足以為用,特加判鉚箍雙足,枷鎖其手。視其反省成效,再備以鐵鞋、乳枷、貞鎖、轡頭等戒具!」book18.org

  「此二女,皆是無孝無忠,不守婦德之至。既挾凶挾忿,全無廉恥,朝廷便只得量予從嚴,將她等押行繞城,以示懲創,戢其潑悍之性!冀我縣大小婦女凡有奸性貳心者,觀其醜態,儆其效尤,務必以董、黥為鑑,力挽積習!」book18.org

  隨行衙役敲打著銅鑼,扯著大嗓門喊完這一通便輕車熟路躲開,這便是發出了默許百姓們動手的訊號。轉眼間雨點般的瓦礫就打四面八方飛擲過來,簡直砸得兩位女囚無處可躲——黥鈺登時意識到自己判斷錯誤,比起尋常的民女殺夫,自己這案情身份自然更有戲劇性,也更具吸引力,這哪是分擔火力,自己儼然已反過來成了這陌生姐姐的「擋箭牌」!book18.org

  「砸死她!」book18.org

  「不要臉的惡女人,快些死了便是!」book18.org

  「怎還有臉苟著性命?」book18.org

  「兩個騷貨啊!」book18.org

  真游過街才知道,話本里那些丟雞蛋菜葉的橋段是如何的書生臆想。老百姓豐年都有揭不開鍋的時候,便是這些東西臭了,又怎會丟在她們這些比畜生還低賤不知多少的女犯身上?喂豬也比這般浪費強些!為眼前兩位姑娘準備的,只有豆包大的碎瓦土塊,砸到頭上錐心的生疼!book18.org

  這時候木枷反而成了維護她的最後一道防線,終究還是有幾分小聰明的,黥鈺心知避無可避,便只得將「文房四寶枷」揚起,當做面櫓盾似的抵在身前,雖是滑稽無比,卻總歸是避免了被瓦石劃破麵皮,甚至砸瞎雙眼的下場。走在前頭的董小春可就慘多了,她可沒有這種用料厚實的戒具護身,頓時被砸得頭破血流痛呼出聲。偏偏舌尖又被穿了鈴鐺,連句完整話也說不得,越是焦急地嗚咽張口,越是只能發出噹啷噹啷的鈴響。book18.org

  可逃過初一逃不過十五,不等黥鈺姑娘慶幸,腳上那雙「鐵生蓮」卻也跟著發了力。被緊緊箍著折磨久了,她那對精心呵護了十幾年的玉足兒早是踮得酸痛欲裂了,不光如同踩在一座小山丘上那般疲累,還需時刻提心弔膽擔心一個沒踩穩打滑跌跤——在這時候摔倒,可沒什好心人上來扶你,大夥都巴不得你大為出醜呢!book18.org

  「咔噠...刷拉...咔噠...刷拉.....」book18.org

  頂著腳鐐和高跟的雙重限制,黥鈺幾乎是拿出了吃奶的力氣苦苦支撐。也虧她學清商袖舞時下了幾分苦功,能靠著驚人的平衡能力顫巍巍跨起碎步。然而屋漏偏逢連夜雨,再走幾步,足底那種黏膩按壓感卻是不降反增,令她直感覺是被人以極淫褻輕侮的手法愛撫,甚至舔舐女兒家從不輕易示人的雙腳。感覺一浪強過一浪,攪得她又急又羞,幾乎想要夾緊雙腿低哭著跪下去。book18.org

  越是養尊處優的官家小姐、貴女,足底便越是敏感,難以靠繭子招架這刑具對足底穴道的刺激,這就是裴子鳶所說的「妙用」了!book18.org

  只一刻鐘便讓自己失分寸至此,黥鈺簡直不敢想像自己被這高跟鐵舞鞋管束著送到苦陲,或是踩著它馱石勞作時要狼狽成何等模樣。莫非自己真成了匹小小母馬,不光要被鐐子栓,還要被蹄鐵欺負麼?下一步,這些惡人是否還要給自己套上籠頭嚼子了?book18.org

  「要被砍腦袋了還叫得那麼浪蕩,這毒婦果真沒救了哇!」book18.org

  「不然呢?你看她騷茓里那根棍兒一上一下,都把她插流水了。」book18.org

  「奶子紅彤彤的,我看跟個大燈籠也沒兩樣嘛。」book18.org

  這是對董小春的評價,小孀婦畢竟長得更開,還赤裸著身子,因此也就更對得上「大眾味口」。黥鈺垂著眸子,偷偷觀瞧前方這素未謀面的可憐女人,看她啊嗚啊嗚地扭著雪白美肉,被迫把身段展現給肆無忌憚的觀刑百姓,心肝就止不住地亂顫著:倘若哪天大趙改了主意,要處斬她這黥犯,那咬舌也好,撞柱也罷,她是寧死也不肯受董小春這番羞辱!book18.org

  「看到沒,女人就要本本分分的,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像這樣不守婦道,跑出來耍心思還造朝廷反的妖女子,罰她做奴不說,還要枷著手腳黥毀了麵皮遊街過市,祖宗都跟著蒙羞啊!」book18.org

  另一段,指著咱們黥姑娘,一個道學先生模樣的老頭還捋著鬍鬚,對自己小孫女兒孜孜不倦教導著,可這溫馨的一幕更是讓她心情宛若激盪起滔天大浪來。她真想怒吼過去,遵循你的所謂婦道,便能變出糧食來,活那千萬饑民麼?book18.org

  可是櫻唇微啟,未被塞壓的香舌卻是一個字也發不出來,仿佛過去那個侃侃而辯的江南才女不是她似的。困窘難受到了極點,她搖搖頭就想把這對爺孫拋在腦後。可鋪天蓋地的辱罵聲中,卻又迎面撞來了一片沉默的孤島。book18.org

  那是她的同窗們,三男一女,一言不發地坐在路拐角茶樓頂層的靠窗席位。他們倒沒像尋常百姓那般喝罵投石,然而那位女同窗不經意間暼來的輕笑,以及四人中品行最是端正的段彥行眼中的疑惑、痛惜以及憤怒,更是讓黥鈺心如刀割。book18.org

  卿本佳人,奈何從賊呢?她卑微地仰視著那位段郎,從那平靜的俯瞰中讀出。book18.org

  仍是無言,麻木地幾乎不願再做任何分辨,黥鈺低下頭去,一瘸一拐穿著她的鐵鞋走遠了。她只想走,走得越遠越好,最好能到一個百姓願把她打死的縣城去。book18.org

  每次遊街都是一樣,並無分別......book18.org

  「且停步了,午時已到,著罪女董小春驗明正身,於土地廟前問斬!」book18.org

  遊街便是這樣,受辱時嫌度日如年,待到臨近終點,被斬的人卻又希望它再慢些起來。董姓小孀婦雪花膏般軟潤的肩峰抖了抖,終究是頹然認命地軟了下去,任由衙役將她帶去這個岔路口另一頭,自己行將餐刀之處。book18.org

  人非草木,孰能不懼死?她神經質地左看右瞧,仿佛想要抓住什麼能令自己生還的奇蹟。這自然是不會有的,所以躊躇片刻,她還是回頭看著身後這個跟了她一路的陌生姑娘,本能想要再說些什麼,卻徒留一串噹啷噹啷,淫辱至極的鈴音。book18.org

  於是她被架走了,再沒人能知道,或者關心這個女人在生命結束前想留下什麼,或者想告訴黥鈺什麼。後者病懨懨地回望了她一眼,目光交叉間彼此悲苦絕望自不用再提——可也就是在這時,異變陡生。book18.org

  「死賤人,賠我孩兒命來!」book18.org

  黥鈺慢吞吞轉過頭去,雖然如此,她也打心眼裡不覺得這會是沖她發難——然而小女囚再次失算了,人群中奮身擠出一位紅了眼的老婦,大手一揮,一柄缺了口的切菜刀早打著旋沖她——而非早被押遠了的董氏飛來。book18.org

  當真是險之又險的,哪怕沒被這些個戒具限制自由,黥姑娘也多半避不開這取她性命的一擊。幸虧一直隨行監視她有無不軌的小少年裴劍捧自斜剌里殺出,凌空一棍極精準地抽在刀身側面,將這兇器擊飛出去,電光火石間救了她這嚴管女犯的性命。book18.org

  「做什麼!」這時瓮江眾衙役才後知後覺將那老婦按倒,「對待她這等黥犯,朝廷自有法度,是你可以隨意殺死的麼?」book18.org

  「俺不知什麼朝廷法度!」那花發老婦被按著,猶自尖聲大叫不止,「前年大飢,俺孩兒孫兒一併餓死時,朝廷法度又何在!」book18.org

  「糧米稻穀從來是俺們莊稼人的性命,伊這賤人偷運糧草與賊,不止枉送了多少好人性命,竟還能這般安穩活著,該殺,該殺!」book18.org

  眼中的怨毒簡直要化作利箭把黥鈺灌個透心涼,黥姑娘先是呆若木雞,繼而顫抖著,終是不敢再與那年紀可做她祖母的老人對視,哆嗦著嘴唇扭過臉去。被道學先生,甚至被同窗羞辱時都沒有感受到的莫名心痛,終於在這刻化作不被認可的委屈,隨抽噎一併漏了出來。book18.org

  下雨了,罕見的正午冷雨,不知是為昭告這場遊街中存在的冤屈,還是在嘲弄昔日心高氣傲的小女囚此番的羞愧悲憤。book18.org

  ——而如果有人能夠來到黥鈺面前,溫柔撥開擋在她額前的亂髮,就能看到雨從哪裡結束,而淚水又從哪裡開始。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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