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菜後記book18.org
作者:aksp book18.org
大清光緒三年二月十七。冬日的北京城還沒有完全甦醒,冰冷的晨風在空曠的街道好胡同間亂竄,伺機鑽進窮家小戶的門窗縫隙,去攪擾可憐人們難得的清夢。天上壓著厚厚的鉛雲,看樣子,待會兒恐怕要下雪了。book18.org
卯時剛過,刑部贖罰處推官褚老爺,親帶四名隨從,胡碴子掛著白霜,冒著寒風,急匆匆的趕到刑部大牢女監。一個隨從搶前一步,沖裡面喝問:「什麼人當值?大人到了!」。book18.org
魏婆子是女監牢頭,四十多歲的年紀,精明強幹。聽見外面招呼,緊忙跑了出來。見是上差老爺駕到——老褚在贖罰處,和牢里來往多,因此大家都很熟識——連忙落鎖開門,請褚老爺等進來,躬身請安。老褚擺擺手,「行了行了,這些虛的就免了吧。我問你,那個葛畢氏關哪兒了?」book18.org
「您問的是『小白菜』?在在在,您跟我來。」book18.org
老魏一面頭前引路,一面隨口問道:「怎麼著?有信兒了?」book18.org
小白菜已經關了多日,上頭又吩咐要好生照應她,婆子身當重任,自然也關心案子的進展。「楊畢案」歷經三年又四個月,案情之曲折,牽涉之廣泛,轟動朝野,天下皆聞。由於慈禧老佛爺親自過問,翁中堂等重臣監辦,刑部大人們不敢怠慢,這時候案子已經審定,所有涉案人員只等宣判了。book18.org
老褚「嗯」了一聲,反問婆子:「那葛畢氏怎麼樣?身子復原了沒有?」book18.org
「回褚爺的話,那女人已經全好了;您送她進來時不是交代過,說她是老佛爺要親審的人,讓小的們經心些;小的們豈敢不盡心的?單門另戶的住著,養的白白胖胖;前兒晚傍晌兒,我還特特的燒了鍋開水,讓她好生洗了個澡呢!您看就知道了——您老就是現在拉她去拜堂都沒問題!」book18.org
老褚笑著「呸」了一聲:「老東西,不用你說嘴!這可是老佛爺欽點的案子,要是有半點差池,大家都脫不了干係!」book18.org
婆子「嘿嘿」一笑,「您老望安吧,沒得錯!」book18.org
刑部大牢又叫「天牢」,平時關押的都是各級官員和他們的眷屬,戒備森嚴。因為犯人身份特殊(隨時有可能「鯉魚翻身」),所以這裡的條件比一般牢房要稍好一些。外面雖然天寒地凍,這裡面卻還挺暖和。婆子領眾人一徑來到裡面一排單號兒跟前,打開第三間,自己向旁邊退開一步,同時朝裡面喝道:「老爺查監,犯婦葛畢氏跪迎!」book18.org
由於太后老佛爺的干預,小白菜在牢中就享受了特殊待遇,沒穿囚服,也沒有上鐐銬。三年多來,她在浙江時連番過堂,挨了無數的板子,兩瓣兒嫩屁股早已是皮開肉綻、板花累累;更曾數受拶指,雙手指節變形,猶如雞爪;又被燒紅的銅絲通穿奶頭,雙乳內傷慘重,腫脹淤結,獄中又沒有郎中醫治,至今還不時有膿血溢流。禁婆因有上面的關照,對她的飲食起居格外經心——那班男禁子也不敢來囉嗦,所以她的身體才漸漸好轉。雖不能完全康復,起碼外面看起來也不錯。這幾天無人來提審,正坐在監中胡思亂想自己的命運,聽見禁婆喝叫,連忙從鋪草上爬起來,整整衣服,雙膝跪倒。book18.org
禇推官注目看去,見小白菜身子果然恢復了一些,但仍明顯的瘦削,身上的棉衣棉褲顯得空蕩蕩的。服飾雖然粗陋,也還乾淨,頭髮也梳理得整整齊齊。往臉上看,面色雖仍難掩憔悴,但已經微現紅潤。跪在地上,雙目低垂,喃喃的道:「犯婦葛畢氏給老爺叩頭」book18.org
老禇點點頭——看來婆子真沒扯謊,女人比剛來時滋潤多了。唉!可憐的女人吶!book18.org
「嗯,罷了。葛畢氏,」book18.org
「犯婦在!」book18.org
「昨兒朝廷已經有了旨意,你的事有了著落了。來,把她帶到值房去!」book18.org
宣旨是件神聖的事;老禇邁步進了值房,面朝門口站定,婆子和隨從分立兩邊。禇老爺清清嗓子:「奉上諭,犯婦葛畢氏跪聽!」book18.org
小白菜忙跪下。book18.org
「上諭:餘杭縣知縣劉錫彤,挾私報復,妄興冤獄,著革職,從重發往黑龍江贖罪;杭州知府陳魯、寧波知府邊葆誠、嘉興知縣羅子森、候補知縣顧德恆、龔心潼、錫光等,偵訊不力,草率定案,著革職;侍郎胡瑞瀾、巡撫楊昌濬玩忽人命,俱著革職。仵作沈祥杖八十,徒二年;門丁沈彩泉杖一百,流三千里;章浚革去訓導;沈喻氏杖一百,徒四年;畢秀姑不避嫌疑,致招物議,杖八十;楊乃武不遵禮教,革去舉人;陳湖因監斃、錢寶生病故,著毋庸論。欽此!」宣畢,見她愣眉愣眼的跪著不動,忙低聲叱道:「還不謝恩?!」book18.org
待小白菜磕過頭,老禇又問道:「方才的判詞,你聽明白了沒有?」book18.org
小白菜哭喪著臉點頭——她本以為太后老佛爺都召見了自己,也說了她是冤枉的;滿心等著冤獄昭雪,就可以揚眉吐氣的回家過日子了。誰想到臨了臨了,反落個「不避嫌疑,致招物議」,要再挨八十板子不說,還連累楊老爺丟了功名!想到這裡,不禁灰心——還不如當初過堂時叫官老爺打死也罷了!book18.org
既然說清道明,那就遵旨罷!其實天牢和普通牢房一樣,都有專門責罰犯人的刑房。褚老爺率領手下,將小白菜押至刑房,號令一聲:「奉上諭,刑部推官褚正才監刑,將葛畢氏杖責八十,擇日遞解回籍。左右的,將葛畢氏去了下衣,搭上刑台!」book18.org
兩名隨從便去搬過一條刑凳擺在老爺面前,另外二人一左一右架住葛畢氏兩條胳膊,禁婆蹲下身,解開她的褲帶,把棉褲褪到小腿上——大家都是講規矩的人;男女授受不親,這活兒當然得禁婆干——又相幫著把她拖上刑凳,棉衣下擺掖進後背,用布帶子將雙手、大腿、小腿都緊緊捆了起來。受刑超過四十板的,都要捆縛起來,以免犯人受刑過程中掙扎,被板子誤傷。book18.org
綁好之後,一個皂隸懷裡摸出一個物件——原來是塊颳了皮的生薑!這塊姜精心修理過:長近三寸,頭方尾圓,足有寸徑粗細,近尾處微凹,刻出個葫蘆腰形。皂隸扒開小女人的屁溝子,沖她屁 眼兒上啐了口吐沫,順勢把將近兩寸的「葫蘆頭兒」直塞進去,葫蘆腰卡住屁 眼兒,只留下蒜頭大的尾巴在外邊;塞得小白菜身子一凜,不由得尖聲怪叫。book18.org
小白菜這幾年來過堂無數,對挨板子這套程序已經熟極而流,這兩瓣兒屁股和板子可謂是「老相識」。她雖然屢受拷掠,但象這樣給插著屁 眼兒打 屁股,卻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過堂刑訊的板責,從來沒有被插過屁 眼兒。況且這屁 眼兒禁地,是人——尤其是女人——最羞恥的地方,連她丈夫葛小大(品連)也沒讓碰過!卻不料眼看出頭有望,屁 眼兒反給個陌生男人開了苞!縱然飽經憂患,突逢此種遭際,也不禁羞憤交加,悲從中來,抽抽搭搭的哽咽起來。book18.org
天知道,今天這幫傢伙竟然是好心,特意給她加的這道手兒!原來皂隸行中故老相傳,女人屬陰,打 屁股時需通開後門(屁 眼兒);否則熱毒逼在心裡,容易立斃刑下!因此今天來之前,才專門刻了這「姜葫蘆」,為的是使她血脈保持通暢,免得刑重至傷。book18.org
兩名隨從去牆邊的架子上每人選了一根二號刑杖(這種刑罰主要是象徵性的,因此除非上頭有特別指示,皂隸們都不會選頭號的板子,以免犯人受刑不過,出現意外。),回身打千兒:「小的們請爺的令。」老褚一點頭,「著實打!」倆兄弟起身在刑凳兩側站好,吆喝一聲,板子悠起來,在半空中畫個弧形,「啪嚓」拍到小女人的屁股上,打的她「哇呀」一聲怪叫脫口而出,身子掙了兩掙,眼淚鼻涕一起涌了出來。book18.org
這些人供職刑部贖罰處,都是專業皂隸。一板才落,另一個兄弟的板子早揮在空中,「啪嚓」脆響,小白菜又是一聲慘號。她經過這段日子的調養,屁股上的傷勢已經完全好了。此刻重受官刑,大板打在屁股上,簡直就跟用燒紅的火筷子出溜一樣,痛不可當!屁 眼兒火燒火燎,刺得下身 裡面一抽一抽的,有如春 情無法發 泄般難過。看來這挨屁板子並沒有習以為常這一說,溫故知新也不管用,倒是歷久彌新更深入人心些!倆兄弟手裡的板子上下翻飛,節奏分明,十幾板過後,小白菜的喉嚨就啞了,直著脖子乾號。二十板子打罷,哥兒倆停杖回身,「請老爺驗刑。」book18.org
褚爺背著手,邁著方步踱到刑凳前,閃目觀瞧。只見小女人滿頭滿臉的冷汗,早就布滿青綠板花的屁股又是紅腫墳起,肌肉不由自主的頻頻抽動。不禁滿意的點點頭——這是皂隸們之間不成文的規矩;因為要打八十大板——凡杖四十以上,就要二十板一歇;為了保證犯人的屁股可以堅持到最後,皂隸們在開頭兩輪都會控制力量,既要讓犯人感到痛楚,又保持屁股的肌膚完整,為下面的兄弟們行杖留下餘地。再說皂隸也是人;他們早聽說了這小女人的可憐遭遇,因此來前都知會過,行刑時刻意容讓三分。book18.org
驗刑已畢,禇爺手一揮,另外兩人持杖上前,吆喝聲中,板子又招呼到她的屁股上去。小女人此時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劇烈的疼痛讓她的心臟一陣一陣的抽搐,仿佛每一板都能要了她的命!可是每一記板子著肉,那揪心扯肺的疼痛又實實在在的傳遍全身,毫釐不爽!這其實是那姜葫蘆的功勞——那東西不僅通後門,辛辣之氣還相當提神,足以保證人的神智清醒。當然,皂隸們並未施展手段,只用本身的力量行刑也是關鍵。book18.org
皂隸們有心照應,說好了板子只用七成力道,而且不用手法,就只依額完數即可。不管怎麼說,「聖命難違」,這頓屁股不打是不行的——打輕了都不行!一會兒回到刑部,都堂大人還得親自驗刑呢!堪堪四十板打完,她紅腫的屁股已經給揍得發青,圓溜溜的屁股蛋兒像剛犁過的農田,溝壟起伏,一道道肉稜子參差錯落,層層疊疊覆滿兩個屁股蛋子,呼之欲出。book18.org
畢竟屁股是肉長的,板子是竹製的;都說胳膊擰不過大腿,這肉屁股也扛不過竹板子。打到第三歇,小白菜的屁股蛋子上已經有數處殷紅烏紫,滲出斑斑血漬,但實際上皮膚並沒有破。皂隸們心下明白,她的屁股現在已經到了身體耐受的極限;這還虧了哥兒們們手下留情——依照常規,她這都輕了!book18.org
挨過六十大板,小白菜到底熬不住了,哭號聲早換作短促的呻吟,兩眼緊閉,嘴角邊黏涎長流;滿頭青絲如同剛剛洗過,微微冒著熱氣;身子下面,尿水已經順刑凳淌到地上;板子拍一記屁股,她就跟著哼哼一聲,除此再沒有別的反應了。禇爺照例驗過刑,看到如此情形,按慣例,這時要多給她一點喘息的時間了。他故意停頓了片刻,自言自語的嘀咕道:「唉,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呀!」沖禁婆一努嘴,婆子會意,轉身出去,不多時拎了桶兌好的溫水(好人做到底,省得涼水激著)回來,用瓢舀著,慢慢澆淋在小白菜腫脹的屁股上。小女人「嗯」了一聲,身子動了動,屁股蛋子也隨之抽了兩抽,微微的睜開眼睛。book18.org
一個兄弟湊到禇爺耳邊嘀咕了兩句,禇爺點點頭,那人去懷裡又掏摸了一陣,拈出一粒龍眼大小的藥丸——這乃是前明時,大內供奉的宮女、內監們傳出來的方子。遇有刑責要吃板子的時候,將這藥丸納於「後門」中,可保護心脈不傷。據說,當年有個宮女,正旦日伺候崇禎帝祭祖時,失手打碎了一隻玉盞;適逢前線戰事不利,皇帝心情煩躁之際,被喝令以廷杖重責二百!那廷杖最是厲害不過,曾有過四十杖就斃命的先例。正好一個曾和她「對食」的老公監刑,念及舊情,就偷偷給她屁 眼兒里塞了一粒。結果,天崩地裂的二百杖,小宮女屁股蛋子的肉都給打飛了,居然硬生生挺了過來。雖然足足趴了大半年,後來還落了個跛足的殘疾,到底留了條命。book18.org
這倒霉的小白菜,雖然逃過一死,卻還要受杖八十;雖然大家原以為有心維護,料也無妨。誰知她的屁股久經考驗,卻一點兒也沒鍛鍊出來!才挨了六十,就又顯出「敗象」,所以他才請示禇爺,「無償」給她一粒!儘管時機稍晚,但對她好處可是極大的。小白菜不知道,這份人情可也是極大了!本來這藥丸乃是弟兄們一條要緊的的財路;在平時,遇上有錢有勢的落在他們手裡,這一丸少說也敲他個百兒八十的!book18.org
得到禇爺首肯,他便跨前一步;禁婆眼裡有活兒,忙也湊上前去,兩手輕輕撥開小女人的屁股蛋兒,讓皂隸把姜葫蘆緩緩地抽出來。小女人才緩過點兒精神,忽覺後門陡然一松,正在詫異,一根手指頭猛的又戳進來,驚得「啊」的一叫!隨之一股辛辣清涼的氣息由屁 眼兒竄入,向上直衝心肺,真箇如盪氣迴腸相似。那氣息在體內鼓盪流轉一周,小白菜只覺得精神為之一振。連屁股上的疼痛好像都不那麼難忍了。只是肚裡漲滿,頗有想放屁的慾望——周圍都是人,羞人答答的,卻怎麼好意思?就在她舉棋不定的時候,皂隸替她解決了問題。屁 眼兒又是一陣刺痛,那隻姜葫蘆再一次塞入體內;得!這回沒得選——想放屁都放不出了!book18.org
禇爺站回原處,兩名皂隸也站好了位置。其中一個看看夥伴,把板子在小女人的屁股上側立起來,做了個向下切的動作;夥伴點頭會意——破皮見血!小白菜的屁股雖然血跡斑斑,其實並沒有皮開肉綻;甚至連一條真正的傷口都沒有。不過這些經多見廣的老油條們都知道,淤腫不消,這樣的屁股其實比皮開肉綻還難受。因此,如果要減輕她的痛苦,最好的辦法,就是給她腫脹的屁股破皮放血。這樣的另一個好處,是讓刑傷看起來非常嚴重——大人們還得驗刑,這表面文章還是要作足的!book18.org
吆喝聲再起,「六十一!」剛剛精神點兒的小女人嘴巴一咧,「哇」的一聲痛號。這記板子,把剛剛一點兒愜意揍的煙消雲散。她自己看不見,右邊屁股已經劃開一道二指多寬的傷口,紫黒的淤血噴泉似的激射而出,落的她滿腿、滿屁股都是。「六十二!」對面的仁兄不肯示弱,手起板落,小女人左邊屁股也給掏開了花。小女人「喔唷喲」的哭叫:「痛死格哉!大老爺吶!痛死哉!痛死哉!」book18.org
兩兄弟誰來理她?「六十三!六十四!六十五… …」每一板下去,都帶起一片血霧。那顆「保心丹」真有奇效,而且現在正是藥力發揮最強的時候!在此起彼落的板子聲中,小白菜神智愈發清醒,疼的屁股亂扭,哭叫連連。她屁板子挨到自己都沒數了,卻是每一次都象頭一回似的痛苦不堪,始終不能習慣——估計她這輩子也習慣不了!book18.org
「七十七!七十八!七十九!八十!」二位停杖回身:「稟老爺,行刑已畢,請老爺驗刑!」book18.org
小白菜知道這頓屁板子的苦刑總算熬完了,身子象被抽了筋似的,軟綿綿的癱趴在刑凳上,閉住眼睛喘息。禇爺踱過去,看到小白菜剛才還烏青紫脹的屁股已經「皮開肉綻」,一灘灘黒紅的淤血糊滿了屁股、大腿。雖然皮肉受苦,可是要不了三天傷口就能長合,比屁股腫著十天半月不敢碰強多了。「唉!遭點兒罪就遭點兒罪吧,好歹命是保住了!」book18.org
禇爺心裡暗暗嘆息,回頭對禁婆等擺擺手,「給她收拾收拾,等會兒弄輛小車,帶去刑部回話。」book18.org
魏婆子應了聲:「是!」,輕輕嘆口氣,走過去把小白菜屁眼兒里的姜葫蘆拉出來… …book18.org
楊乃武經此大難,身心交困,萬念俱灰。出獄後以養蠶種桑為生,民國3年(1914)患瘡疽不治而死,年七十四歲,墓在餘杭鎮西門外安山村。畢秀姑出獄後,在南門外石門塘准提庵為尼,法名慧定。民國19年(1930)圓寂,年七十六歲。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