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嚴冬 book18.org
至正十七年冬,兩淮之北,大河之南,所在蕭條。book18.org
「今年之飢,說來可嘆。先是霜凍洪發,後有連延大旱。河南一片幾乎顆粒無收,咱們這兒也不過較淮北強些罷了。」book18.org
房內燒著炭火,儘管外間寒風凜冽,此間卻暖意融融。book18.org
於蟬翻了頁書,抬眼,只見師杭膝上的書頁已許久未動了,不由輕笑道:「筠娘,怎的瞧出神了?可是這遊記無趣?」book18.org
聞言,師杭被拉回了思緒。遊記實在有趣,可她此刻心中紛亂,自然無法靜心細讀。book18.org
「於姐姐。」她不解問道:「饑荒甚重,朝堂之上竟無人過問嗎?」book18.org
她不明白,地方官就是父母官,愛民如子應是他們的職責所在,餓殍遍野又豈能坐視不理呢?book18.org
哪知一旁做針線的胡家嫂子聽了,搖搖頭,又是好笑又是無奈道:「我的小姑奶奶,你是不知道這些年的禍患,一年一回都算少的哩!大雪、大旱、蝗蟲、洪水……年頭到年尾,四季各不同,朝廷哪有功夫來管?」book18.org
於蟬頷首,接著列出她兒時的見聞:「我家也算鄉中富戶,到了年尾揭不開鍋,多半鄉民都要來借糧。一小包布袋米,一大家子用。至於那更窮苦些的,家裡便僅剩稻種了。」book18.org
師杭聽得呆住了。她從沒聽說過這些,更從沒經歷過這些。即便落難到了孟開平這裡,男人也從未少過她一口糧。book18.org
鄒氏見小丫頭還懵懵然,乾脆停了手中的活計,耐心同她解釋道:「從前太平還能勉強騰出手,如今各地都打瘋了,皇上他老人家『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底下的人忙著貪還貪不過來呢,老百姓只能自求多福了。」book18.org
這話說得不敬,小明王已稱帝三年,她們可不再是元帝的臣民了。於蟬趕忙向鄒氏使了個眼色,鄒氏自知失言,到底還是把話咽了下去。book18.org
這些都是外頭男人該操心的,鄒氏不願給師杭平添苦悶,轉而道:「平子忙了這些天,正是為了安置糧草,想來軍中也能過個好年了。只是那兩個齊家小子可恨,整日裡不幹正事,四處打馬遊獵,連帶著令宜也野了心思。好好的女紅放著不做,倒求我和她娘替她做。」book18.org
師杭合上書頁,起身走近一看,訝然道:「這料子……是令宜的嫁妝?」book18.org
鄒氏笑著點點頭。book18.org
「好漂亮的繡工。」師杭細看了那紅綢上的彩鳳許久,由衷感慨道:「這得費多少功夫,換做是我,兩三月也定然繡不成的。」book18.org
聞言,於蟬亦不禁掩唇道:「切莫過謙。若換了令宜來,日日押著她繡,半年也繡不出個樣子。」book18.org
提起這樁婚事,鄒氏嘆了口氣,半是擔憂半是心疼道:「她娘身子不好,她爹又不著家。令宜四歲上便沒過過安穩日子,母女兩個東躲西藏,險些喪命。若這丫頭有個兄姊照應倒也罷了,偏又是個獨苗苗,往後嫁了人……唉。」book18.org
明明是喜事,眾人卻難掩憂慮,師杭亦然。這段時日來,她同令宜相處,真真切切體會到了這姑娘的性情是多麼純良。她不通文墨,沒有富貴顯赫的出身,沒有嚴肅刻板的家教,可也正因如此,遠離了浮傲世俗之氣。得娶令宜,定是齊聞道此生之幸。book18.org
可嫁給齊聞道,是令宜之幸嗎?book18.org
師杭不敢作評。book18.org
從孟開平口中,她斷斷續續聽說了齊聞道的身世,也明白了這樁婚事的目的。齊聞道是齊元興收養的義子,只因這層恩情在,便註定要給他賣命。可令宜怎麼辦?誰又在乎過令宜的想法?book18.org
她爹爹決定了她前半生的命運,嫁了人之後,齊聞道將會決定她後半生的榮辱。胡家嫂嫂覺得齊聞道年少輕率,師杭卻不以為然,恰恰相反,她認為他太過複雜了。那樣身世曲折的少年人,能明白令宜待他的心意嗎?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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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師杭在燈下塗藥,驟然聽見門吱呀一響,便知是孟開平來了。book18.org
「好冷好冷!」book18.org
男人邁進後,這屋子仿佛一下子熱鬧起來,有了鮮活生氣。他一邊急匆匆往屋裡走,一邊興高采烈地喚她:「筠娘!做什麼呢?」book18.org
師杭迎了出來。她一撩帘子,看他一身甲冑未卸,想來是剛從軍中回來,便囑託道:「先別急著脫,小心傷風。」book18.org
「噯,曉得。」book18.org
孟開平認真應了,下意識張手想要抱她,卻又擔心自己身上的寒氣侵了她,趕忙悻悻地收回手。book18.org
師杭注意到了他的小動作,又見男人眼巴巴跟著她,寸步不離,像條搖尾乞憐的大狗,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book18.org
「你跟著我做甚?」她轉身啐他:「一邊待著去。」book18.org
「我都許久未見你了,就是想多瞧你幾眼嘛。」孟開平尷尬得搓了搓手,委屈極了:「今日糧米入庫,一個二個連算盤都撥不好,還得我親自算,算得我頭都暈了……哎,這是什麼味兒?」book18.org
這廂正說著,他突然聳了聳鼻尖,好似嗅到了什麼。接著,男人果然像條狗似得,開始在屋子裡兜起了圈。book18.org
「別找了。」師杭無奈攔住他,將手遞到他面前:「你聞聞,是不是這膏藥味?」book18.org
孟開平低頭一看,竟見她的指節皸裂了,當即慌亂道:「怎麼了怎麼了!怎麼傷成這樣?我就幾日沒回來,你在家裡又惹亂子!泡冷水了?」book18.org
師杭不想聽他大驚小怪地發癲,白了他一眼:「天冷,洗衣洗得。」book18.org
「洗衣洗得!」孟開平更惱了,當即跳腳道:「筠娘,我早說你要吃苦頭!凍成這樣你都不吭聲?」book18.org
她自小錦衣玉食、嬌生慣養的,沒人伺候怎麼成?真真是倔死了!book18.org
「孟開平,別將我看得太低了。」師杭將手抽了回來,自若道:「難道讓旁人去做,他們的手便不會傷了嗎?這些本就是我該做的。」book18.org
接著,她又提起白日裡那些慘事:「柴媼走了之後,我不清楚外面的事,你也不同我說。原來今年的饑荒這樣難捱。」book18.org
孟開平滿心記掛著她,心疼得要命,哪裡還顧得上旁的,只顧絮絮道:「今後我來洗這些,你不許再碰冷水……」book18.org
「孟開平。」師杭正色,打斷他:「還有一月便是年關了。你若不管這城中百姓,他們必定熬不過這個冬天。」 book18.org
(四十六)林中 book18.org
孟開平顯然不樂意聊這個。book18.org
他撓了撓頭,岔開話題打馬虎:「總歸還有一月呢,且不急,到時再說唄……」book18.org
「不急?」師杭才不肯被他糊弄,當下便追問道:「是早有了對策,還是根本沒放在心上?」book18.org
孟開平見她冷了面色,心中惴惴,但仍嘴硬道:「筠娘,話不是這樣說的。今年四處受災,可大都卻清平依舊,你可知為何?北上來來往往送糧的隊伍從年初起一直未停,頃舉國之力而肥一城,這孽是元帝作的。」book18.org
「他作孽,百姓何錯之有?」師杭揪著他胸甲前的紅纓,生怕他跑了似的,將他牢牢按坐在圈椅上:「如今你接管徽州,治下便都是你的子民,你不管誰去管?」book18.org
孟開平被她凶了一頓,哼哼唧唧道:「你說是我的,他們又不認。這城能守到現在,靠的可不是仁義道德,要不是老子手裡有兵,他們早反了!」book18.org
師杭知道他老毛病又犯了,只得循循善誘道:「此城長治久安,於你不光是功德,更是功勞。若想入浙,徽州是必爭之地。待你走後,齊元興總不希望你丟下的是一堆爛攤子罷?」book18.org
「什麼齊元……筠娘,你能不能……」book18.org
哎?不對呀。book18.org
孟開平愣了半晌,旋即滿腹狐疑道:「慢著,我似乎沒和你說過什麼入浙罷?」book18.org
師杭但笑不語。book18.org
「你同那姓朱的老頭子果真是師徒。」孟開平拿她沒辦法,忍不住道:「慣愛猜謎,又愛給人打啞謎。他前些日子到了應天,說要給平章獻策,結果只說了九個字。」book18.org
「九字小令?」師杭心念一轉,狡黠道:「我猜,這計策雖短,卻足以保齊元興十年無虞了。」book18.org
聞言,孟開平根本不信。book18.org
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據說平章當日聽了這句話,立馬將朱老頭奉為上賓,只差拜他為師了。可依孟開平之見,朱升與師杭所慮還是太過安常守故了。book18.org
倘若這天下僅他們一路叛軍與元廷對峙,十年之內,他們的確不敢外露鋒芒,只能徐徐圖之。book18.org
可如今,是數路叛軍爭奪半壁江山。另外半壁,業已岌岌可危。book18.org
孟開平默默估量,至多五年後,定是一番不死不休的局面。到時,若平章依舊為其他勢力所掣肘,那他們便只得去死了;但與之相對的,若他們能剿滅其餘敵對勢力,一舉衝出這多方碾壓的戰場,那麼離北上與元廷決戰也就不遠了。book18.org
可真到了決戰那一日,他們能勝嗎?book18.org
思及將來的死路,這一回,孟開平沒由來有些懼怕。這是他從沒有過的感受,許是外頭太冷,屋內又被爐子烘得太熱,此刻他額上冒汗,臉頰漲紅,可心卻似沒化開般凍得發疼。book18.org
沒有回頭路可走了。他抬頭望著師杭恬靜柔和的面容,頭一回生出了愧疚之情——是他將她拉上了這條絕險之路。book18.org
然而,孟開平現下還不願在師杭面前落了下風,他打起精神,頗有些得意道:「總之,這些事你無需費心。此番運來的糧草之多,莫說軍中,便是供給全城亦是不怕。我要的,是他們心甘情願認咱們紅巾軍兄弟,再不提什麼反賊流寇。」book18.org
師杭何等聰慧,一下就聽出了他的用意:「你想等百姓來借糧。」book18.org
孟開平見她說得篤定,連賣關子的機會都不給他留,立時變得垂頭喪氣起來。他原以為師杭會贊他好謀算,沒想到師杭聽後臉色更冷,黛眉一挑,開始怒氣沖沖地質問他。book18.org
「你拿百姓當什麼?賭坊里的籌碼?」師杭一字一句提醒他:「孟開平,別忘了你的出身。」book18.org
聞言,孟開平不禁心頭一震。book18.org
是啊,他也曾是饑寒交迫、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百姓」,這才過去幾年,竟全都混忘了。他娘親病重之時,但凡家中不缺糧,也不至落到那般境地。人命是不能耽擱的,在被迫借糧前,有多少人會因此喪命?book18.org
師杭見他聽進了心裡,略鬆了口氣,旋即取來紙筆。book18.org
「並非只有施威才能立足。孟開平,這回年關正是你施恩的好時機。」book18.org
「干戈未寧,人心初附。合該從下月十五至正月十五開倉放糧,年內施粥,收容難民,讓全城都能過個好年。你若真為你們平章著想,也該上諫於他,勸他詔令免民今歲稅糧。此外,還可以酌情釋放牢中罪囚,放他們回鄉務農,來年也好播種。」book18.org
「元廷重賦重徭役,致使民怨四起,你們便要反其道而行之,使民安養,如此方可人心盡歸。」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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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州城外,歙縣東五里,問政山。book18.org
「好箭!」book18.org
林中,沈令宜聞聲望去,正巧望見那枝椏上好端端的鳥窩被射了下來。大鳥驚叫著,撲騰翅膀逃離了,可它那一窩小崽子卻遭了殃。book18.org
沈令宜趕忙提著裙子跑過去,可惜根本來不及接住,只能眼睜睜看鳥窩砸在地上。湊近一看,裡面的絨毛還沒長齊的小鳥兒們正仰著頭、淒悽慘慘地哀叫,叫得她眼眶酸澀。book18.org
「齊聞道!」她惱極了,直喚那罪魁禍首來收拾殘局:「看你乾的好事!快放回去!」book18.org
「要放你自個兒放唄。」齊聞道方才收了弓,不以為意道:「你這丫頭只顧鳥,再細瞧瞧?我這一箭真可謂是精妙絕倫……」book18.org
「我不會爬樹!」沈令宜根本不管他吹噓什麼,急得眼淚都掉下來了:「你怎麼連鳥都要殘害?」book18.org
一旁的齊文忠見狀不禁失笑。他翻身下了馬,也將齊聞道扯了下來,打趣道:「沐恩,快些去哄,別欺負你家小娘子。」book18.org
聞言,齊聞道耳根一下就紅了。幸而他藏得住,可沈令宜卻羞紅了滿臉。book18.org
齊文忠拍了下齊聞道,旋即接過小姑娘手中的鳥窩,指給她看:「你瞧,沐恩這一箭極准,只貼邊射下,卻半分未傷這巢中之物。別惱他了,我幫你放上去可好?」book18.org
沈令宜仔細一瞧還真是。她橫了齊聞道一眼,眼見那巢又回到枝椏上才放下心來。book18.org
「你倆若再吵,我可就不管了。」齊文忠從樹上跳下來,勸和道:「今後成了一家人,天天鬥嘴像什麼樣子?」book18.org
沈令宜覺得他說得有理,不過礙於面子,還是悄聲嘟囔了一句:「思本哥哥,我才不嫁他。」book18.org
哪知這話一出,立時便像火點了炮仗。book18.org
「……你不樂意嫁?我還不樂意娶呢!」book18.org
齊聞道分毫不讓,越想越氣。說罷,他又轉向齊文忠,假意埋怨道:「早說了要和你比騎術,偏你不肯。我就知道這丫頭是個麻煩,帶著她,我們走不出二里地。」book18.org
不出所料,緊接著,他果然聽見一旁又響起了低低的啜泣聲:「你看你看,又哭!都掉了一路淚珠子,答應你不射活物了,還要怎樣?」book18.org
沈令宜不經逗,以為自個兒當真被嫌棄了,轉身就要往林深處走。齊聞道料定她走不了幾步遠,脫離不了他的視線,因此並不著急追。只等著她稍稍跑遠些,再將她提溜上馬。book18.org
然而,毫無徵兆地,林中突然捲起一陣北風。book18.org
無數飛鳥受驚躍起,霎時,月白色的天空被黑羽遮去了大半,肅靜不再。沈令宜因這番景象,不由停下腳步,仰頭去看。可也就是這一剎那,齊聞道的心仿佛被人被猛地揪緊,漏了一拍。book18.org
這是在戰場上磨練出的本能,對殺氣敏銳的直覺。他甚至都顧不上看一眼咫尺之遙的齊文忠,立時便抽出腰間長劍,向沈令宜飛奔而去。book18.org
前方的沈令宜卻對這一切毫無察覺,還立在原地等著飛鳥散去,直到一聲高呼驚醒了她。book18.org
「令宜!趴下!」book18.org
沈令宜不明白這話的意思,但是她全然信任齊聞道,因而沒有絲毫猶豫。在倒下去的一瞬間,一支箭矢從她背後飛速掠來。book18.org
與之同時,齊聞道持劍護到了她身前,一劍將箭身斬為兩段。 book18.org
(四十七)情愁 book18.org
他斬得利落,也退得利落。book18.org
一切發生得太快太突然,沒給他們留半分思考的餘地。齊聞道右手握劍,左手撈起沈令宜便急忙向後撤,不敢戀戰。book18.org
他不知道這林中究竟藏了多少人,即便只有一人,己方在明,敵方在暗,那也是絕對吃虧的。更何況還要護著令宜。book18.org
沈令宜這會兒也稍稍緩過了神,無需多言便已猜出當下境況。然而,她根本不怕。book18.org
爹爹是身經百戰的將領,她同樣也不是那等軟弱無能的女子。來時,沈令宜獨乘一騎,去時,齊聞道原想將她送上自己的馬,未曾想她卻直接推開他的庇護,果斷翻身上了另一匹,揚鞭先行。book18.org
沈令宜深知,除了騎術,她於武功上沒有半點精通,此時此刻,不拖累旁人便是最緊要的。book18.org
與此同時,趁著齊聞道上馬的功夫,齊文忠狠狠向先前那支冷箭的來處又放了幾支箭。放罷,也來不及查看射中與否,兩人一夾馬腹便全力衝出了這片山林。book18.org
待三人回到大營之時,天色已暗。book18.org
沈令宜鬆開韁繩,強撐著力氣下馬,整個人幾乎站立不穩。齊聞道趕忙上前扶她,齊文忠則憂心忡忡道:「這樣的下作手段,不知是衝著誰來的……沐恩,我先去見孟兄,你送令宜回去,速來尋我。」book18.org
齊聞道應了一聲,腦海中思緒紛亂。可是一低頭,只見沈令宜面色蒼白似雪,立馬什麼心思都顧不上想了。book18.org
「我送你回家?」他難得小心翼翼問道。book18.org
然而,沈令宜搖了搖頭,含淚道:「現下回去,我娘必定要被驚著,我不回。」book18.org
「那要不送你去找胡家嫂子?」齊聞道又提議道。book18.org
沈令宜依舊搖頭:「太晚了,嬸嬸定然歇下了。」book18.org
齊聞道頷首,默了片刻,終於脫口道:「那我送你去前院?」book18.org
聞言,沈令宜霎時睜大了眼睛。book18.org
小姑娘的淚珠還掛在眼睫上搖搖欲墜,就那樣仰起頭呆呆地望向他,像只被揪住耳朵受了驚嚇的兔子。book18.org
齊聞道以為她被嚇傻了,聽不懂人話,耐心補充道:「你就在我那兒待著等我唄,想吃什麼?我晚些給你帶回去……」book18.org
「齊聞道,你瘋了罷?」book18.org
沈令宜震驚不已,半點都聽不下去了,結結巴巴打斷道:「我、我和你的關係……我當然不能去你那兒!」book18.org
「為什麼不能?」齊聞道當即反問:「我們是什麼關係?」book18.org
沈令宜被噎住了,她不願作答,將小臉側向一邊。book18.org
齊聞道見狀突然有些低落,他強壓著情緒,緩下聲氣道:「我沒有旁的意思,只是擔心你,你若不肯去也罷。」book18.org
沈令宜冷著臉依舊不答。book18.org
按理,兩人談到這裡就該止住了,可齊聞道只覺一陣氣血上涌。許是千鈞一髮後驟然鬆懈下來,千言萬語堵在他心頭,他真的很想趁此機會逼問她一些話。book18.org
天知道今日那支箭到底射中了誰。她雖沒傷著,可他卻後怕了一路,越想越覺得僥倖。倘若他那時沒有察覺,後果會怎樣?book18.org
齊聞道根本不敢去想。book18.org
「……你今日說的那些,是真不願嫁我,還是玩笑話?」book18.org
沈令宜轉過頭去瞧他,只見少年悶著聲,微垂著頭,頗有些委屈道:「當著思本的面,為何要那樣說?難道連你也看不起我?」book18.org
老天有眼,她何曾看不起他了?沈令宜聽不出他話中的意味,只當他又在捉弄自己,便敷衍道:「行了,我要去筠姐姐那裡,你若不送我就自己……」book18.org
「不許走!」可齊聞道現下偏要與她較勁,揪著她的袖口怎麼也不肯鬆手,執著道:「我要你清清楚楚告訴我。但凡你有半點不願,明日我便去信給夫人,求她改了這樁婚事。原就是各取所需,這軍中亦不乏有勇有謀的,總歸沒了我,你也尋得到一位好夫婿。」book18.org
沈令宜忍無可忍了。book18.org
「到底是你不願,還是我不願?」她盯著他的黑眸,像是頭一回識得他般,失望至極道:「齊聞道,雖說我從沒當你是謙謙君子,但素日還算認你是個坦蕩之人,如今看來,是我錯了。」book18.org
說罷,她用力甩開他的手,生怕再在他面前落淚,轉身就跑。book18.org
她也不曉得跑了多久,只憑著感覺跌跌撞撞地向前摸路。夜風刮在面上生疼,進院叩門的時候,她捂著臉,只覺得渾身的血似乎都冷了。book18.org
師杭原本都準備睡下了,卻又聽見敲門聲。孟開平是必不會敲門的,她曉得是旁人,便隨手披了件厚氅衣去往外間啟門。book18.org
然而,門方才打開一條縫,小姑娘便似乳燕般鑽了進來,旋即撲到她懷裡大哭。book18.org
「筠姐姐!」沈令宜幾乎上氣不接下氣了,抽噎道:「……我心裡難受!」book18.org
師杭從沒遇上過這樣的事,難免吃了一驚,連搭在肩上的氅衣都滑落在了地上。她不清楚來龍去脈,只得先將門闔上,哄沈令宜進屋。book18.org
「怎麼哭成這樣?」師杭輕撫她的背,溫柔似水:「可是誰欺負你了?」book18.org
沈令宜搖搖頭,根本說不出話來。她此刻只想大哭一場,師杭瞧出了端倪,便勸解道:「無妨,想哭便哭罷,哭盡了也就好了。」book18.org
若換作她爹娘,只會責怪她無理取鬧、小題大做,哪裡會這樣縱著她。沈令宜默默想,能在筠姐姐這兒躲片刻也好,誰也找不到她,她誰也不用理會。book18.org
大悲大喜都是傷神的,沈令宜約莫哭了半盞茶,總算是哭累了。她抬起頭,望著面前一堆哭濕的帕子,頗有些難為情道:「筠姐姐,你不會嫌棄我罷?」book18.org
師杭微笑著給她遞去茶水:「我只怕你嫌我不能替你解憂。」book18.org
沈令宜想同她傾訴,又不知從何說起,乾脆從白天他們一行人進林冬獵,一直說到齊聞道方才種種怪異行徑。book18.org
「我真是沒出息。」沈令宜糾結半晌,終是惡狠狠罵道:「可他比我還沒出息,簡直就是個窩囊廢!」book18.org
她說的事情太多太雜,還那樣驚心動魄,真叫聽者為難。不過,旁人也許聽不懂,可師杭卻能懂。book18.org
那群男人只曉得爭權奪利,當男歡女愛是過眼雲煙,少女情懷在他們看來更是連糞土都不如了。可師杭不是他們。book18.org
姑娘家總是悻悻相惜的,她也不願小心避諱什麼,便直言道:「令宜,你有沒有想過應了他的話,就此作罷呢?」book18.org
身邊的人從來都是勸她溫和嫻淑些,莫要同齊聞道作對,師杭是第一個勸她放棄的。沈令宜感激她的好意,可是,她真的有選擇嗎?book18.org
「筠姐姐。」book18.org
她擦乾了余淚,眸光晶瑩透亮。book18.org
「我同你說個故事罷。」 book18.org
(四十八)應惜命 book18.org
夜漸漸深了,案上的一點明光爆了個輕響。book18.org
紅燭已燃去了大半。book18.org
聽罷這個故事,師杭久久難言。她想了許多,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令人窒息的無力感正不斷侵蝕著她——在故事裡,誰又曾真正握住了什麼?誰不是被宿命推著向前走?氣運漸衰造就了如今的亂局,國之大勢將去,人人皆身不由己。千軍萬馬似滔滔洪流奔涌而來,任何人被捲入其中,都是一片天翻地覆、無力阻擋的處境。book18.org
他們看似皆有選擇,卻也都別無選擇。連她自己亦是如此。book18.org
「筠姐姐,切莫為我憂心。」沈令宜依偎在她身旁,寬慰她:「總歸我是沒法嫁去外頭的……夫人撮合我與沐恩是看準了他的脾性。再者,他孤身一人,於我未嘗不是件好事。」book18.org
說到這兒,她眨了眨眼,俏皮道:「就像開平哥,平日裡你只需隨意應付應付他便罷,上無公婆管束,中無妯娌相擾,日子豈不瀟洒快活?」book18.org
普天下被婆家搓磨排擠的媳婦不在少數,這話雖聽上去有些失禮,但到底是實在話。師杭不禁失笑道:「你這丫頭,千萬悄聲些,可別讓他知曉你背地裡編排他。」book18.org
「知曉便知曉好了,便是當面,我也不怕的。」聞言,沈令宜哼了一聲,頗為認真道:「筠姐姐,我說這些可不是為他開脫。我雖歡喜與你相識,但更盼著你能遂心如意。開平哥強留你在此處,我看不慣,沐恩也覺得不妥。原先我本想好生尋個法子教你逃出去,不過沐恩勸我再尋機細問問你……」book18.org
「問什麼?」師杭拉著她的手,急切萬分,只恐錯失這番得之不易的良機。book18.org
「沐恩囑我問你要一句準話。必得有了這句,他方能定心助你。」book18.org
「倘若,有朝一日得以脫身,你會北上大都尋親,還是覓一處清靜地了卻餘生?」book18.org
師杭驚住了,她沒想到沈令宜會這般直白,因而猶疑著,遲遲不敢作答。book18.org
「筠姐姐,你若不信我,便當真無人可信了。」沈令宜毫無芥蒂地笑著,繼續道:「許多事情並沒有你想的那般繁雜。你厭恨開平哥的為人,他便是強留你一輩子,也不過是相互折磨罷了。我與沐恩都不願見你們如此。」book18.org
真的是她防人太過了嗎?師杭苦笑嘆道:「令宜,我也沒有你想的那般多謀善斷,今朝不慮明朝事,過一日算一日而已。」book18.org
「憑心,我是想北上的。不為元廷,只為容身。可我一個『已死之人』,父母雙族又門庭衰敗,根本無力庇護我。我已無路可走了。」book18.org
窗外的風聲依舊,寒意更濃。book18.org
「至於孟開平,我恨他,卻算不上厭惡他。雙親之死,淪落至此,雖非他一力促成,但到底與他脫不了干係。況且,他從未將我當作他的妻。他的心氣太高了,一個想要揚名四方、征伐天下的男人……不是我的良人。」book18.org
她在紅巾軍中待了小半年,除卻孟開平,並無誰曾冒犯過她。亂世之中,這樣的日子足以稱得上是「歲月靜好」了。可師杭卻始終不忘警醒自己,萬不能沉浸其中忘卻本心。他們外人冷眼瞧著,都覺得孟開平是真心待她,可當這『真心』落在她自個兒身上,便如飲水,冷暖自知。book18.org
她還沒想好今後的路該如何走,可總歸有一條,絕不能當男人豢養的雀鳥兒,失了羽翅,更失了浩然高飛之心。book18.org
「筠姐姐,你千萬要想好。」沈令宜到底年紀還小,只勸道:「不必急於一時,現下外頭亂得很,走也不能即刻便走。好時機須得靜候之。」book18.org
師杭明白她的意思,頷首道:「我不怕等,只是,我怕長此以往……」說著,她輕輕撫上小腹,語帶愁雲,眸光卻決然道:「要走就乾淨利落地走,不可自誤。令宜,求你先替我成全這樁心愿可好?」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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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寒透。book18.org
沈令宜甫一出院門,便望見幾人提著燈籠向著這處大步踏來。book18.org
「令宜?」book18.org
行至近前,沉周成見了女兒,焦心全都掛上了眉梢:「出了這樣大的事,怎的不家去?」book18.org
「爹……」沈令宜正欲解釋,轉頭卻見另一道高大黑影,當下面色簡直比見了鬼還難看。她不敢再多留了,於是立馬上前一步,扯了她爹的衣袖就要往家跑。book18.org
見狀,男人濃眉一挑。book18.org
「站住。」孟開平冷喝道:「見我就跑,什麼禮數?」book18.org
沈令宜的確被她爹教訓過——今時不同往日了,私下裡也罷,人多眼雜的場面則定要多些規矩。規規矩矩,對誰都好,也總不會出錯。book18.org
眼下,孟開平是一路之長。他出聲,沒人敢駁面。燈籠裡頭搖曳的晦暗火光映在男人臉上,愈發顯得他一雙黑眸深沉似墨,盯人的時候比野狼發狠還唬人。威壓之下,沈令宜也只好乖乖退了回來,老老實實側身行禮:「見過元帥……」book18.org
她不情不願的,聲音倒比蚊子哼唧還小。孟開平懶得同她計較,他一手將燈籠甩給侍從,一邊側首吩咐道:「胡將軍,沉將軍,今日已晚,餘事明日再議。」book18.org
侍從們恭敬退下,胡大海亦抱拳應了,先行一步。而沉周成則皺著眉頭,又在原地立了片刻,還是放心不下。book18.org
「令宜,早些回去。」他囑託道:「我和你娘在家等你。」book18.org
「噯。」沈令宜點點頭。book18.org
人都散了。望著她爹一步步走遠,寒風陣陣捲來,身旁的男人又不言不語,她扭頭頗為不快道:「孟開平,我又沒得罪你!當著我爹的面,你留我……」book18.org
「披的這狐狸毛,她送你的?」男人打斷道。book18.org
沈令宜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白狐斗篷,故意氣他:「不然呢?筠姐姐又不似你一般小氣。」book18.org
孟開平聞言一頓。冬日簌簌,最怕風雪。至純至潔的白狐皮配上一番冰天雪地的琉璃景色,想來必然極美。book18.org
可惜了。book18.org
「日後,沒有你爹的准許,你若再敢同齊聞道出城遊獵,我定會一併重罰,絕不姑息。」book18.org
沒想到孟開平冷肅道:「他此番挨了二十下軍棍,想來十天半月內也不敢輕易撒野了。你好生提點著他罷,免得好了傷疤便忘了疼。」book18.org
說完,他轉身就朝院內走。沈令宜被他驚呆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忍不住追了上去大喊道:「孟開平!你來真的啊?!你當真罰了他?!」book18.org
「不然呢?」孟開平被她給絆住,依舊面不改色道:「他是中過箭的,當日九死一生,今日卻以你涉險,難道不該罰?假使那箭再快些再准些,我想,你可沒有他那樣好的身板可以撿回一條命。」book18.org
「我、我……」沈令宜抖著唇,愧疚萬分道:「他若有五分錯,那我也該擔五分才對!你下這樣重的手,他……」book18.org
「他沒有異議。」book18.org
沈令宜怔住了。book18.org
「令宜,這也是對你的告誡。」孟開平微微一笑,繼續道:「我不會用軍法處置你,但你也該明白,你們都不是孩童了。你若傷了分毫,比起齊聞道,更傷神痛心的便是你的爹娘。」book18.org
「沐恩他沒有選擇,他的命不由他掌控,但你還有得選。」book18.org
「且多愛惜你自己的性命罷。」book18.org
沈令宜從出生起就認識他,至今一十叄年,從昌溪到應天再到徽州府,將軍百戰,戰必驚心。她始終當他是曾經那個漫山遍野瞎跑、田間地頭勞作的開平哥,何曾想過他竟會變得這般不留情面、不顧情分。book18.org
「開平哥,你從前不是這樣的。」她低低道:「我曉得你是為我好,可沐恩他……換作從前,你萬萬不會傷他,不論他犯了怎樣的過失,你都會千方百計替他周旋。為什麼自應天走後,一切都變了呢?雙玉哥哥長久無信,思本哥哥待我們也不如從前親近,如今就連你……別瞞著我,難道是應天那邊出事了嗎?」book18.org
孟開平靜靜聽著,並沒有安慰她,只是道:「利慾薰心,權勢移性。莫要輕信旁人。」 book18.org
(四十九)假意濃 book18.org
「何必呢。」book18.org
院門外鬧出的動靜不小,孟開平方才進屋,便見師杭眉目低垂著款步迎了上來。book18.org
「令宜還小,你這樣嚇她。」她替他解了身上兜帽,柔聲道:「本就是一路哭著來的,這般回去,多半又要哭一宿。」book18.org
聞言,孟開平嘆了口氣,攥住她的手:「你是沒嘗過中箭的滋味,那滋味可不好受,莫說是哭一宿,恐怕都足以讓這丫頭將這輩子的眼淚哭乾了。今日嚇一嚇她,也免得日後惹出更大的亂子。她早晚會明白的。」book18.org
師杭默然。book18.org
尋常歡好時,她被他壓在身下環著他的肩,總能觸到那些可怖的舊傷。前胸、後背、手臂、腰腿……幾乎難以找到一塊巴掌大小、平整光滑的皮膚。傷疤有長有短,有寬有窄,卻無一例外的猙獰驚心。book18.org
「……這是什麼傷?」book18.org
「短劍傷。兩尺多的刃,沒了半尺進去,差點把老子捅個對穿。」book18.org
「那這處呢?」book18.org
「元軍的環刀。這刀又快又輕薄,比咱們使的利多了。若使得好,能一刀把人劈成兩截。」book18.org
「這處?」book18.org
「燒的。火銃追著屁股後頭,邊跑邊冒煙,丟死人。」book18.org
頭一回見,她就被嚇住了,於是一處一處地問來歷。問得多了,孟開平也煩了,這樣數下去,十八般兵器也不夠數的,春宵苦短豈能辜負?他乾脆直接將她翻了個身,繼續從背後進進出出。book18.org
「……別問了。」男人低頭吻她,堵她的話,將細細的嗚咽與呻吟聲全都碾碎在唇齒之間:「又不只我一個這樣,少見多怪。」book18.org
他說得輕巧,對血肉傷亡習以為常,可師杭卻深知其中厲害定比她看見的還要慘烈百倍千倍。連身為頭領的孟開平都如此,何況旁人?book18.org
男人回回發泄完,總推說自己渾身發熱,只盼能尋機折騰她第二回、第叄回。可惜師杭身子雖不差,但到底不能和習武之人相較,不管他如何口燦蓮花威逼利誘,頂多受叄回便再也支撐不住了。如此,孟開平亦無可奈何,只好匆忙洗過後便竄出去練武。book18.org
比一人還高出許多的長槍,在他手中竟靈如游龍,隨身而動。一點寒芒,一條紅弧,呼吸之間便可取人性命,威懾敵手。book18.org
果真是叱吒軍中的好武藝,那時,師杭倚在廊下靜靜瞧著。book18.org
她不願心疼他,更沒資格心疼他。因為他們這樣的男人,根本不需要那些虛無縹緲的眼淚和關懷,他們真正需要的,是一刀一劍生生搏命換來的勝利——唯有滾滾血淚鋪墊而至的攻城掠地,才能灼動他們麻木死寂的心。book18.org
就像是執刀數十年的劊子手,殺人不過頭點地。日子久了,見得多了,即便犯人的頭顱落在腳邊也不會激起半分憐憫之情。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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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棍也有輕重之別,齊聞道不過受了些許皮肉傷。今日的事,原是他求我做個樣子,一則警醒,二則好讓他在令宜面前賣個乖,哪知令宜那丫頭……」book18.org
都滅了燭火歇下了,孟開平仍輾轉難眠。想到沈令宜情急之下說的那些肺腑之言,他也不由得傷懷憂慮起來。book18.org
要在林中埋伏冷箭,首先得知曉齊聞道他們的行蹤。敵人陰毒些尚算情理之中,可若是自己人,真真透骨寒心啊。book18.org
除了最親近的幾人,孟開平沒走漏一絲風聲。他只說軍中出了傳信的探子,吩咐人速將齊聞道手下的護衛看管起來,逐一嚴查,沒想到今夜便服毒自盡了一個。book18.org
他不該多想的。然而死的那一個,恰巧從前在趙將軍手下任職,這又教他如何不多想?book18.org
「筠娘,我不通。」book18.org
冬日的夜,屋子燒著絲炭、籠著暖爐,如春般和煦。孟開平擁著她,卻覺得心仿佛丟在了外頭的數九寒天裡。book18.org
「我實在不明白,沐恩究竟何處得罪了趙將軍?」樁樁件件,孟開平絲毫不瞞著師杭,甚至還盼著她能解憂:「細揪起來,無非就是我與雙玉間有些嫌隙,何至於牽扯上令宜呢?」book18.org
師杭也不願見令宜身處險境,於是思慮再叄,評判道:「依我看,不會是趙將軍他們。若有仇怨,何不衝著齊聞道去?傷了令宜,除了牽扯麻煩,並沒有好處可得。」book18.org
「明日我親自去瞧瞧。」孟開平亦如此想,當即決斷道:「是也罷,不是也罷,總要查個水落石出。若當真是……誰也別想脫干係。」book18.org
「你去時,最好尋到那箭。」師杭靈機一動,提醒道:「我猜那箭矢上許是有些痕跡可查——譬如,你們紅巾軍與元軍的器械鑄造之法大有不同,南北各路人馬則各有不同。雖說未必精準,好歹也不至無所獲。」book18.org
處理這些事情,孟開平遠比她熟稔得多,又豈會思慮不周。其實他最擔心的,不是吃個悶虧,而是那群人會耐不住性子再次下手,畢竟暗箭難防。book18.org
「馬上就是年關了,你說要施粥放糧,那咱們便趁這月好生歇一歇,過個太平新年。」book18.org
這是難得的一段清靜日子,過了今年,他也不知明年後年會身處何處,可還能與她共度佳節。book18.org
「你想去哪,咱們便去哪。山中賞雪也好,城中熱鬧也好,只要你歡喜。」book18.org
孟開平撫著她的發,哄她入眠。book18.org
「筠娘,我會陪著你的。」book18.org
聞言,師杭將小臉埋在他懷中,狀似羞怯,輕聲道:「那我有一事求你……」book18.org
「何事?」孟開平隨口道。book18.org
「我、我想請個大夫來瞧瞧。」少女懵懵懂懂,面色緋紅道:「月信不調……想來不利有孕……」 book18.org
(五十)顧周全 book18.org
這話教孟開平立時怔住了,好半晌沒回過神。book18.org
男人半支起身,在一片昏暗中沉吟良久。他看不清師杭的面容,卻仍側首緊盯著她。book18.org
「你……當真……」book18.org
師杭知曉他想說什麼,因而並未多作解釋,只反問道:「將軍不便應允嗎?」book18.org
她問得小心,他卻愧疚萬分。孟開平當然想應允,這是樁令他日思夜盼的事。此刻,濃烈的歡喜與繾綣的情意幾乎要漫出他胸懷,可孟開平還是深吸一口氣,勉強平復心緒道:「筠娘,你莫要怨我,只是現下還不是時候。」book18.org
師杭心中一松。book18.org
「你驟然提及,我實不知該如何同你開口。」這廂,孟開平還顧慮重重,生怕她聽了不悅:「行房時,我從不敢弄在裡頭,正是擔心你在這關口有孕。興安城內百廢待興,應天城內又無依靠,我若帶兵出征,你可怎麼辦呢?我不能只顧自己。」book18.org
……孟開平。book18.org
你怎會如此想。book18.org
你何必替我想。book18.org
聞言,師杭依舊默不作聲,眸中似是一片失望之色。孟開平怕她不甚明了,乾脆將自己的打算一股腦說與她聽:「你現下年歲還小,自己還是個娃娃呢,我想的是再過兩年——過兩年,待令宜成婚後,齊聞道多半要調回應天去。屆時,你便隨他們一道回返。沉家嫂子和胡家嫂子都是可靠的,有容夫人在,旁人也不敢為難你。只要我得空,便常回應天述職,咱們不會分離太久。」book18.org
「從前我總覺著,沒有爹娘兄弟,亦不必受制於人。可現下我有了你,只盼能為你想得更周全些。」孟開平輕嘆,又繼續解釋道:「局勢未定,即便有了孩子,我也怕對他不住。筠娘,你能明白嗎?」book18.org
當然明白。book18.org
師杭心想,只怕沒人比自己更明白了。book18.org
城破了,她身為師伯彥之女當日便該了結性命。只因著爹娘的籌謀、她的懦弱、命數的捉弄,諸般成全利用,才教她苟活到了今日。book18.org
可兜兜轉轉,眼前困局豈非與當初如出一轍?倘若她與孟開平有了孩子,叛軍敗了,孟開平定然難逃性命,而她和孩子最好的下場也不過是自裁。如此,她不僅要試著再一次了結自己,還要連帶著虧欠一條無辜的、與她血脈相連的性命。何其殘忍,何其不公。book18.org
孟開平,多謝你為我顧及許多。book18.org
但我們永遠不會有孩子的。book18.org
這句話哽在師杭喉間,想說卻不能說。她既盼著有朝一日遠走高飛,又需要男人的真心來庇佑她此刻安穩。不折手段地活下去,虛偽做作地籌謀算計,這些都是師杭從前最厭惡唾棄的。而她恰已成為了這樣的人,日日做著這樣的事。book18.org
所幸午夜夢回之際,想到去了的爹娘,再想到生死未卜的阿弟和綠玉,師杭總會掙扎著堅定心中所求。book18.org
孟開平是個淺薄沒學識的,他雖不十分想要孩子,但也不會把事情做絕。師杭估量著,未免萬一,還是由她來絕此後患才好。book18.org
「柴媼走前曾叮囑我,調理身子是要緊事。」少女略帶愁容道:「每逢月信,腹中常絞痛難忍。說起日數,時而二十日,時而四十日,也總算不准……原先在府里請過些大夫開藥,如今已許久未吃了。」book18.org
孟開平將她肩上的棉被掩好,攬入懷中道:「莫怕,左不過是請郎中的小事,明日我便從軍中叫兩個人來診脈。」book18.org
聞言,師杭卻搖搖頭道:「醫術道廣,各有所長,不知可有專擅千金一科的大夫?」book18.org
「軍中都是男子,哪裡有……」孟開平一時想不起,正準備打發人去城裡另尋,可巧心念一轉,還真教他記起個人物來:「嘿,倒真有個現成的!」book18.org
旋即,他興沖沖拉著師杭,獻寶似地說道:」前幾日袁復同我回稟,提起軍中有位郎中總嚷嚷著要回鄉。那老頭說,自己治慣了閨閣小姐,治不來這些打打殺殺的外傷。哼,我一聽便知他在扯謊,男人身上的刀劍傷豈非比女子的疑難內症好治多了?分明是託詞而已,我看他藉口要跑才是真……」book18.org
「他人現下何處?」師杭越聽越不妙,急切道:「回鄉去了嗎?」book18.org
「哪能啊!關起來了唄。」孟開平一臉不屑道:「老子這兒可不是那麼好走的。想脫身?少說也得教他褪層皮。」book18.org
阿彌陀佛,幸而還沒死。師杭聽了,忍不住勸道:「醫者仁心,救人性命,你又何苦為難呢?」book18.org
孟開平淡淡道:「筠娘,咱們又不是非他不成。你若想見,明日我將他提來見你就是。許他一月功夫,諒他也不敢治不好。」book18.org
師杭抿著唇,不置可否。book18.org
見狀,孟開平當即改了種說法:「嗯,你說的有理,一切依你。」book18.org
師杭狐疑地望向他,只見孟開平又嘻嘻笑道:「明日我便將他請出來,先好生賠罪一番才是。老先生若能將你醫好,那便是我孟開平的大恩人,必得備份厚禮答謝!」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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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曾想,說好的明日,卻因為那老先生的一場病拖了又拖。book18.org
直到臘月尾,師杭才終於得見了這位舊識。book18.org
「大夫,我……」book18.org
「姑娘,靜言。」book18.org
隔著床帳,王蓮芳一手搭脈,一手捻須。他闔眸診了半晌,方才幽幽開口道:「連翹,開個清心的方子。」book18.org
「哎。」跟在他一旁的丫頭應了一聲,麻利地取出紙筆,默好了方子便遞給她師父。book18.org
「姑娘,心不靜,氣血不暢,長此以往則淤塞漸重,於百事皆不利啊。切記,切記。」王蓮芳仿佛著急趕科場的舉子一般,匆匆交代了方子,收好藥匣便眼見著要遛。book18.org
「大夫,煩您留步。」師杭趕忙喚住他:「小女尚有一事求解。」book18.org
「唉,姑娘,你本無病,且恕老夫無能,不如另尋高明。」此地不宜久留,若非受那匪頭脅迫,他萬萬不會攬此麻煩。王蓮芳當即推拒道:「房中無人侍候,老夫還是避嫌為妥。待這幾劑藥吃罷,再來為姑娘請脈。告辭,告辭……」book18.org
「王太醫!」師杭眼下也顧不得什麼了,她急得直接撩開帳子,質問道:「昔年你蒙冤垂死,是我父親執言為你翻案,教你在牢中撿回一條命。如今我有求於你,你卻要獨善其身嗎?」book18.org
王蓮芳大驚失色,聞言,立時回首看去。一旁的連翹甚至失了手,將案上的茶盞打翻在地。book18.org
師杭眸中蘊淚,含恨道:「阿娘她看重你的醫術,准你入府問診,六年間,我師府予你的恩惠足夠你開上三五間醫館了!王太醫,難道在叛軍中效力久了,便不敢認我了?」book18.org
「不、不……」王蓮芳顫巍巍跪了下來,重重叩首道:「小姐!是老頭子我眼拙,竟未、竟未認出……」book18.org
「孟開平原想將你關到死,是我發話,才將你放了出來。你既無能,瞧不出什麼病症,不如再回去待著罷。」book18.org
王蓮芳早年在宮中太醫署任職,遇難後被逐出了宮,幸得貴人搭救,才能在徽州一片有個容身之處。他在後宮與高官內眷的閨帷中行走多了,年紀又漸長,倒鑽研出了兩條醫術之外的金科玉律。book18.org
干這行,一是要心思活,官眷們不露面不直言,他也得猜出真意;二是要嘴巴嚴,越富貴的人家,亂出生天的事就越多,他聽見了看見了,只能爛在自個兒肚子裡。book18.org
眼下的情形,他心念一轉,無需多問便已猜出了大概。總管大人家的這位小姐,從前望聞問切時,他曾斗膽窺過數回玉容,當時便覺容貌綺麗。若非僥倖投了個好胎,落到尋常人家只怕是樁禍事,沒想到果真言中了幾分。book18.org
他慌亂不堪,勉強憋出幾句冠冕堂皇的客套話,師杭聽了卻冷笑一聲:「我沒功夫同你敘舊,只問你一句——可有避孕的好法子?不拘如何用,更不拘傷身與否,只求隱蔽些、不易教人察覺。若有,速速開了方子交與沉家姑娘,過兩日她會喚你過去。」book18.org
說到這兒,師杭頓了頓,還側首瞥了他一眼:「若沒有,你便回去替自己備副好棺材罷。」book18.org
霎時,王蓮芳連話都說不出了,面色慘白勝雪。他實在想不明白,不知她遭逢何等變故。否則,從前嬌養的閨中小姐,怎會變得如此果決狠心?book18.org
恩威並施,是師杭從孟開平身上學來的手段。這王蓮芳雖是舊人,卻是個膽小怕事的,若不逼他一把,她又怎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book18.org
「王太醫,你不願在這軍中,我可以幫你。」book18.org
「按我說的做,你可以在城內重開醫館,絕不會有人阻攔;做好了,若你想走,錢糧要多少有多少。」book18.org
師杭平靜下來,兼之施恩道:「此事一了,你也算報了我父親的恩情。往後兩清,再無虧欠。」 book18.org
(五十一)盼忍冬 book18.org
這是冬日裡的第一場大雪,紛紛揚揚下了整夜。book18.org
冬日夜長。天還沒亮,院落寂靜無聲,屋內也昏暗一片。有些朦朧的雪光與月光流轉在床帳間,略映出了其內的溫情繾綣。book18.org
「……將軍。」少女面如芙蓉,嬌若桃李,伸出一隻玉臂柔柔地勾住了身側之人:「府外既已支了棚子,何日施粥?」book18.org
「今日。」男人微闔著眸,十分自然地側首吻她,又將她裸露在外的手塞回了被褥里捂好,怕她受寒。book18.org
「今日?」可聽了男人回話,師杭哪裡還待得住,只怨他半點不與自己多說。圕請到渞橃網詀:𝔭o⒙𝓬𝔩𝖚вbook18.org
她窩在他的胸口,希冀道:「那我去瞧瞧可好?」book18.org
然而,孟開平卻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否決道:「不妥。」book18.org
「為何?」師杭不依不撓追問道:「長慶寺和棲岩寺外的粥棚都搭了五日了,今兒是叄十,能出什麼亂子?出去透口氣罷了。令宜日日都去幫著施粥,這也是件積德行善的好事,我只同她一道,絕不……」book18.org
「筠娘,我不准你去。」饒是她說了這許多,孟開平卻睜開眼睛,起身掀開帳簾一角,再次否決道:「霜前冷,雪後寒。眼下外頭冰天雪地的,你身子又弱,不如再多睡會兒。今日節下,又在府門口,都是些走投無路的難民,保不齊還深恨著咱們,只盼能衝進來端了這『賊窩』呢。你去了,教我如何放心?」book18.org
他將外衫穿罷,又繞去裡間屏風後頭,將數日未穿的重甲披在了身上。book18.org
「令宜去,是為著她娘在病中祈福,病急亂投醫。有齊聞道在旁,出不了岔子,可我卻抽不得身時時看顧你。前幾日在廟門口尚且能安撫人心,萬一今日鬧起來……」book18.org
「必是要見血的。」book18.org
聞言,師杭心中頓寒。book18.org
可孟開平卻只當尋常,面色極度平靜,看不出絲毫異樣。他穿戴齊整,又邁步來至榻前,撫上她的面頰輕哄道:「聽話些,筠娘,等我回來。」book18.org
男人本就身量頗高,寬肩窄腰,著常服時便似鞘中劍,鋒芒稍斂。一旦甲冑在身,便鋒銳外露,勢不可擋。他俯下身,一大片黑影便覆了下來。男人的神情和語氣分明是親昵的,可師杭卻幾乎快喘不過氣。book18.org
「別……將軍。」她記掛的正是這件事,又怎能讓孟開平輕易離去:「別殺人,求你了。」book18.org
孟開平的面色一瞬變冷。見他默然不語,師杭繼續哀求道:「且當是為子孫後代消業罷。」book18.org
他對人命毫無憐憫,難道就不怕這業障將來報應到他的兒女身上嗎?book18.org
「筠娘,你曉得的,我不信這些。」孟開平決然道:「我也不許你信。神佛管不了這世道,黑白混淆,是非不分,外頭的事難道你沒聽說嗎?」book18.org
她聽說了,所以才央告他准她出去一回。這幾日粥棚的事在城中鬧得轟轟烈烈——扶貧濟困之舉,卻也有人不領情。一小股城外而來的流民四處散播謠言,說紅巾軍與青軍之流無甚區別,只當城中百姓如圈養的牲畜一般。有糧時布施,免他們餓死,為的竟是無糧時好以人為糧。book18.org
於蟬同她說起,又再叄勸她,莫要插手這樁事。孟開平在軍中發了好大的火,抓了幾人以儆效尤,殺之示眾。可此舉卻反倒落實了謠言般,引得越來越多的百姓信以為真,致使人心惶惶。book18.org
「……筠娘,外頭的一切事,聽聽便罷。這不是咱們女兒家該管的。」book18.org
可師杭思來想去,根本無法置身事外。主意是她提的,她盼著嚴冬之下無飢餒,路中不見凍死骨。然而,若因此使得一部分人死於流言刀劍誤傷,豈非又是她的罪孽?book18.org
孟開平漱洗凈面後,只仰頭飲了口茶便急匆匆走了。落地花罩外,一盞小小的燭台正映著微弱的光亮,窗外的落雪聲簌簌可聞,師杭終是掀開馨香暖和的被褥起了身。book18.org
「骨碌」一聲,熏被的銀香球被無意間觸碰到,滾落在地。book18.org
她拾起地上鎏金鏤空的忍冬紋銀香球,垂睫細想。book18.org
滿府里算起,既與她交好、又能調動護衛的,也只於娘子一人了。book18.org
她還須求她這一回。 book18.org
(五十二)遠來客 book18.org
東邊的院落地方雖小,卻勝在清幽宜人。自重修之後,更多了一份雅致。book18.org
天亮後,外頭的落雪積了一指多厚。師杭翻出了厚實的羊皮小靴與風帽,又罩了件秋香色的哆羅尼對襟厚棉褂子,順著抄手游廊往娘子于氏的院子走去。book18.org
凜冽的西北風刮過窗欞和屋檐,發出呼呼的嘯聲。book18.org
「姑娘?」book18.org
遠遠的,守在院外頭的丫鬟見有人來,還以為是沉家姑娘,笑容滿面迎道:「雪天路滑,姑娘怎的隻身來了?齊小將軍巡營呢?」book18.org
師杭聞言一頓,明白這是錯認了,於是便稍揭了風帽沿兒,露出一雙春水似的眸子來:「叨擾了,娘子可用了早膳?」book18.org
少女分明和和氣氣的,舉止頓挫間睫毛微顫,紅唇輕啟。然而,那晶亮的雪花落在了她的碎發上,愈發顯得她整個人宛如飄雪琉璃塑成的冷美人,輕盈剔透,不可親近。book18.org
「……師、師姑娘!」丫鬟愣了好一陣,又是驚異又是欣喜道:「外頭這樣冰天雪地的,您怎麼來了?」book18.org
師杭失笑:「我來得不巧了?」book18.org
「不不不!」丫鬟立時變了面色,匆匆將懷裡的手爐塞給了師杭,拉著她一邊朝院內走,一邊絮絮道:「怎會呢,您這是說的哪裡話?娘子盼著您日日都來才好呢!可嘆娘子她多病多災的,這天又一連幾日都不放晴,也不便往您那兒去。」book18.org
她稍停了兩步,望著師杭身上半新不舊的褂子蹙起了眉頭:「只是,姑娘您也該多多保養身子才好。前些日子請了大夫,藥還未斷,傘與手爐竟都忘了帶了,我去院裡給您取了才是。方才頭一場雪,冷天還在後頭呢,若凍病了,娘子如何過意得去……」book18.org
她說了這許多,卻口齒伶俐,頭頭是道。既全了禮數,又關切周到,句句好意都教她回絕不得。師杭捧著手中溫熱的掐絲琺琅暖爐,側首細看了她好幾眼,不由問道:「你是自小跟了娘子來的嗎?」book18.org
聞言,丫鬟搖了搖頭,答道:「奴婢叫青雲,是自應天來的。」book18.org
「青雲?」師杭不禁訝然:「好大氣的名字,可有典故?」book18.org
一陣風起,樹梢上的積雪亦被吹落,簌簌作響。book18.org
「回姑娘,揚雄的《羽獵賦》中有言,『青云為紛,虹蜺為繯』。」book18.org
言談間兩人已然到了檐下,青雲替她打了帘子,低眉順目道:「是從前主家公子賜的名,既有出處,不敢輕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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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蟬見到師杭時,怔了一瞬,但很快便顯露出一副無奈神情。看上去,師杭的到來已是她意料之中。book18.org
可當師杭進了內室後,卻吃了一驚——今日竟不只她一人早早來訪。book18.org
「瞧瞧。」花梨木圍屏內,於蟬擱下手中茶盞,打趣道:「我就說今日忙得很,單沏這一壺茶怕是不夠呢。」book18.org
「……方才清早,貴客登門,恐怕荷娘你壓箱收著的好茶必得拿出來了。」話音落下,那屏外之客亦回首望向師杭,起身行禮道:「師姑娘,久聞大名。」book18.org
他行的是回敬晚輩的禮,府內還從未有人待她如此託大。師杭聽見「久聞大名」四字,當即料定此人多半也自紅巾軍中而來。book18.org
眼前的男子已過而立之年,身量較孟開平還稍高一頭,立在原地似磐石不移,看上去便是位身經百戰的將領。他面黑如鐵,卻又不似那傳聞中梁山上的「黑旋風」,除去驍勇之氣,更多的則是和煦堅忍、四平八穩。book18.org
「這位是花雲,花將軍。」於蟬見師杭一語不發,心中暗嘆,只好出言圓場道:「筠娘,他也算是二公子的義兄,與我曾有同鄉之誼。」book18.org
果不其然。他們這群人,任誰都互稱義兄義弟,真真假假實難分辨。不過以於娘子這樣清淡孤僻的性子,倒是難得見她招待什麼舊識,想來這位花將軍自有些獨到之處。book18.org
「不知將軍現今鎮守何處,又如何聽聞小女賤名?」師杭並不落座,直接了當道。book18.org
「師姑娘,敝人鎮守太平兩年有餘,雖算不得清閒,但還是能常回應天瞧瞧的。」花雲面上掛著淺笑,不緊不慢道:「你與廷徽之事,在軍中遍傳,恐怕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book18.org
「這些年來,元廷被俘入營的官眷足有千百不止,可如你一般能活得如此風光無忌的,卻從未有過。姑娘尚且是頭一個。」book18.org
初初聽聞,花雲實在沒法將這樁風流公案同孟開平扯上關係。他眼中的廷徽,是個能動心忍性的好小子,絕不會幹出此等自毀前程之事。要女人,貪美色,也該分得清敵我。應天那群混小子乾的混帳事再多,論總也不如孟開平此番一鳴驚人。book18.org
這段時日以來,齊文正他們都在背地裡笑話,說孟開平原來好這口,也不想想生下的兒子日後是喊他老子還是喊賊子。book18.org
話雖難聽,理卻是這個理。他都做到一路元帥了,要什麼得不到?非得要個異心的枕邊人。book18.org
花雲原本還沒那麼憂心,可後來與曹將軍一合計,竟猛然發覺孟開平興許早有預謀——醉翁之意不在酒,這才是最最要緊的。當日,他主動請命來徽州打這場極難打的仗,關了三日城門嚴防死守,又將總管府翻了個底朝天。眾人都只當他為的僅僅是高官厚祿,沒想到他其實另有所圖。book18.org
「將軍謬讚了。小女是落難之人,又怎敢張狂行事?合該時時處處皆為忌憚才對。」book18.org
師杭向來是個遇強則強的,她腳下站的是自家府邸,面前又有於蟬,此刻竟憑空而來一股子硬氣。book18.org
「小女無才亦無德,相較旁人,多的只是些許膽量罷了。」book18.org
花雲一聽,重新打量了她一番,興味盎然道:「哦?那在下倒想見識一番,姑娘膽色幾何。」book18.org
聞言,師杭也笑了。book18.org
「若我說,此刻要借將軍手下一百兵士出府,將軍借否?」book18.org
此言一出,屋內氣氛霎時凝滯。book18.org
稍頃,於娘子最先阻攔道:「筠娘!萬萬不可!」她隱約猜到了她的來意,可又不得不護她周全:「今日切莫出府!」book18.org
「你要兵士做甚?」聞言,花雲面色也冷肅下來:「師姑娘,廷徽往日便是這般驕縱你的麼?你看清楚了,我可並非你府中家丁,由不得你隨意差遣。」book18.org
此番他簡裝輕騎而來,只為與孟開平一會,匆忙得很,手裡攏共也就帶了百餘人。她張口便要借走大半,此舉的確膽大包天。book18.org
閨閣女子本該謹小慎微,可她看上去,實在不像是整日描畫繡花的女人,通身的氣質反倒有幾分像……book18.org
容夫人。book18.org
花雲濃眉一皺。book18.org
他從前曾聽聞過師伯彥的大名,也曉得他夫人出身高門,可他卻沒想到這對夫妻竟教得出一位脫出世家貴女模子之外的女兒。book18.org
孟開平這臭小子在徽州胡作非為,仗著平章無暇收拾他,更不屑為一介女流傷及情義,殊不知平章心中早默默記下了這一筆。年關在即,各地早早都遞了述職的摺子。旁人都在回應天的路上了,唯獨孟開平的摺子被留中半月不發。最後,孟開平被勒令不得回返,只教胡將軍替了他前往應天。book18.org
今年應天的歲宴上,各路長官獨獨缺了他一個,這還是他封帥的頭一年。book18.org
再沒比這更羞人的蠢事了。book18.org
慮及孟開平的前程,花雲正欲再訓斥這女人一番,卻聽師杭又出言道:「我求將軍,為的是城中百姓。孟將軍治城無方,一味施暴彈壓,喜慶祥和之時皆人心惶惶,更遑論日後長治久安?外頭流言四起,必是有心之人故意為之。孟將軍一早便著了重甲出府,我料想他是要在今日以殺止殺,可焉知有心之人是否會趁亂逞凶、借殺起事?」book18.org
花雲怔住了。book18.org
「將軍,我說這些話,不為元廷,不為我爹爹,更不為我自己。我只怕徽州城的百姓在經受一番燒殺搶掠後,還要被旁人利用再遭殺戮。城既已占,總不該如揚州一般最終只余枯骨荒城,攻守易形,爭來奪去,徒然而已。將軍也是有家室親眷的,我信您,必不忍心旁觀。」book18.org
「再者,若我沒料錯,年節下您本該徑直北上面見平章。太平府離應天極近,您卻偏偏繞路向南至此……」book18.org
說到這兒,師杭頓了頓,鼓足勇氣繼續道:「您對平章不敢有瞞,倘若他得知今日徽州又出了亂子,是否會重罰孟將軍,您以為如何呢?」book18.org
好大膽的話,於蟬此時已然聽呆了,根本顧不上阻攔她。book18.org
倒是花雲反應極快,稍頃,他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撈起一旁的墨黑披風便丟給了師杭。book18.org
「來人!取我的手符,吩咐王大人快馬去城外大營調人來,嚴守城門!快去!」book18.org
門外守衛領命立時便奔走開了。師杭見他如此通情理,暗暗鬆了口氣,可轉念一想,又急切補充道:「將軍,還有府內……」book18.org
花雲抬手,止住了她接下來的話,旋即從容道:「小姑娘,你能想到的,廷徽也能。」book18.org
他是個聰明人,可他卻比你自負得多。book18.org
早晚要栽跟頭。 book18.org
(五十三)斷明路 book18.org
烈烈寒風起,慘慘飛雲浮。book18.org
屋外天寒地凍的,師杭躲在寬大的披風下,絲毫沒了說話的興致。她將小臉儘量埋在衣領里,只露出了一雙眸子,掐金挖雲的羊皮靴踩在堅硬的青石板上,寂靜無聲。book18.org
花雲囑託她道:「府外有我,我會另遣五十衛去側門處,將沉家姑娘他們喚回來。師姑娘,回去罷。」book18.org
師杭抿了抿唇,無奈詢道:「小女可否一同跟去?」book18.org
聞言,花雲搖了搖頭,毫不避諱道:「師姑娘,我信不過你。」book18.org
師杭不再言語了。book18.org
她知道自己幫不上什麼忙,去了反倒容易添亂。可她已五月有餘未踏出府門了。近半年的時光,府內只不過是從初秋到嚴冬,經過一輪景致變換而已。可府外呢?book18.org
正當亂世,一日間都可能傾覆一城,師杭根本難以想像。可孟開平從不願同她多說外頭的事,更不提現今局勢如何。原先孟開平信誓旦旦,要讓她吃苦受累,讓她領教這世道之艱的。然而頭兩月一過,男人卻逐漸轉了性子,生怕她受一點兒委屈,只盼能跟她關起門來過小日子。book18.org
這段時日不知怎的,義軍並沒有什麼大動作,似乎欲以徽州為據休養生息。師杭困在方寸之地,日日望著院牆也只能幹著急——饒是她再嫻靜的閨秀性子也快被逼瘋了。阿弟音訊全無,無論她在何處亦不得心安。孟開平不帶兵出征,她如何能尋機脫身?即便脫身,她對外面的情形一無所知,又能走多遠?book18.org
去往側門那隊人回來得極快,不過小半柱香的功夫,師杭便見廊那頭有兩人相扶著緩步行來。book18.org
沈令宜這一月來消瘦不少,小姑娘又正抽條,愈發顯得清減了。師杭先前送她的那白狐氅衣壓在她身上,嚴嚴實實的,外頭又罩了件湖色織金的披帽,長得已拖了地,一瞧便是齊聞道的衣裳。book18.org
少年此刻守在一旁,亦步亦趨地護著她,面上也是愁容不展。book18.org
「筠姐姐……咳。」沈令宜開口便忍不住咳了幾聲,歉然道:「今日許是吹久了風……」book18.org
她原本是多麼跳脫歡欣的性子,為著她娘的病,日日除卻守在榻邊盡孝,就是跪在佛堂里抄經祈福。布粥的事其實根本無需勞動她一個女兒家,可拖到這一步,但凡能為她娘積福積壽,她都願意一試。book18.org
想到沉周成,師杭總是將他歸為孟開平一類,可望著眼前的令宜,她又不禁覺著自己與她其實一般無二。book18.org
「外頭簡直亂出生天了。」齊聞道無奈道:「我早不叫你去,你總是不肯聽我的……若非花雲大哥鎮住了那群人,咱們連脫身都難。」book18.org
說罷,齊聞道又轉而覷了眼師杭,幽幽道:「你也出來做甚?該不會是想趁亂逃走罷?」他嘴上一向是不饒人的,對著師杭更有股莫名的怨氣,於是繼續道:「我勸你想逃還是改日——你男人開了殺戒了。他若發覺你要跑,這回,許是會拿全城的人頭嚇一嚇你呢。」book18.org
師杭知曉他還在拿先前那回事打趣,不過孟開平若真發起瘋來,她是絕不能坐視不管的。book18.org
「他殺了多少人?」師杭沒想到花雲也節制不了他,當即慍怒道:「對著手無寸鐵的百姓,他竟也能下得去手?」book18.org
「你倒是會發善心。」齊聞道卻絲毫不覺孟開平之舉過分,不以為然回道:「那群人扮作難民混在百姓之間,實則卻是城外苗寨的匪徒。苗人在元軍與義軍中搖擺不定、首鼠兩端,只盼著城內大亂才好呢!其餘各路早就浩浩蕩蕩滅苗了,孟開平也是個耳根子軟的,聽了你的話,愣是一個寨子也不屠。如此自不能立威,平白惹出這許多麻煩來。前段時日我與朱家公子四處斡旋,也不過說服了十之五六歸順我軍。漫山遍野放眼望去,興安周遭大大小小的苗寨數不勝數,焉知其中又有多少異心的?師大小姐,我的確想速速將你送走,可卻不是同令宜一般為著你順心遂意。你若再待下去,遲早……」book18.org
「沐恩!」book18.org
四下雖無人,可這些話也不是能站在院子裡高談闊論的。沈令宜怕他東拉西扯間冒犯了師杭,趕忙阻攔道:「你不愛幫忙,大可丟開手,何故蠍蠍蜇蟄言出這許多?你們都向著開平哥,可筠姐姐孤身一人在這兒,誰又向著她呢?」book18.org
齊聞道氣悶極了,想不明白師杭到底給她灌了什麼迷魂湯。他待令宜一如孟開平待師杭,盡全力報喜不報憂,故而這丫頭也不十分清楚當下的局勢。等年關一過,大軍就要開拔了,平靜安穩的日子再不會有。師杭的存在就是個負累。book18.org
「我憑什麼向著她?我只不過向著你罷了。」齊聞道火氣頗大道:「她眼下正同孟開平卿卿我我、你儂我儂,驟然跑了,孟開平還不得跟死了婆娘一般嚎喪?仗還要不要打了?你幫她,孟開平必要拿你撒氣。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我是求她認清些,自個兒同孟開平斷了,免得累及旁人!」book18.org
斷了?她要怎麼了斷?book18.org
分明是逼她自裁。book18.org
沈令宜聽得雲里霧裡,可師杭卻聽明白了。眼見這兩人還要再吵,她輕輕一笑,攜了沈令宜透涼的小手安撫道:「先回罷,令宜,好生陪陪你娘。晚些時候我再去看望。」book18.org
她勸了半晌,終是將她哄了回去。齊聞道冷眼瞧著,沈令宜要將那織錦披風脫了還他,他也不接,扭頭便出了廊下。book18.org
他衣著單薄,一身玄金的輕甲在外,雪落在上頭一時都化不開,可見有多麼冰寒。少年發上束著條青色髮帶,似竹葉之扁青,在這呆白一片的雪景中竟成了獨有的亮色。book18.org
「你待令宜,面上尚不如心中的十之一二。」book18.org
師杭攏了攏衣裳,也跟著他邁入了無遮無擋的雪地里。齊文道單手負在身後,知曉她有話要說,便先譏諷道:「你懂什麼?你是富貴日子過久了,仗著總管家小姐的身份,便覺世上一切得來皆易——『人肉之價,賤於犬豕』,這話你聽過沒?沒有權勢的男人不得不打仗搏命,掙一個立足的前程,沒有權勢的女人也不得不去依附這樣的男人,才能保得性命。別再唱你那風花雪月的無趣戲文了,師小姐,現今台上演的可並非『崔鶯鶯待月西廂記』,而是『宋太祖龍虎風雲會』。」book18.org
齊聞道不愧是下苦功讀過些書的,師杭覺得他說話有趣,一時也無意打斷他。book18.org
「再者,你待令宜又有幾分真心?王蓮芳半月請一回脈,你怕孟開平疑心便拖令宜替你轉手那些髒東西。」齊聞道冷笑著說道:「到底還是你的心夠狠,對旁人狠。」book18.org
孟開平他待你不薄啊,居然連半分溫情都不肯留給他。日後他幡然醒悟,發覺被騙,不知又會如何看你。book18.org
師杭對此更不能爭辯,原先想說的話都被她咽了回去。每個人的立場不同,能普渡眾生的是觀音大士,不是她。book18.org
「要不要出去瞧瞧?」雪愈下愈大,愈下愈急。齊聞道估摸著孟開平差不多快收手了,故意引誘她:「給你半日,我幫你拖住孟開平。你若能僥倖混出城,我還能再給你指條明路。」book18.org
「明路?」師杭反問道:「半日而已,我又能走多遠?你該不會是讓我投奔苗寨罷。」book18.org
玩笑而已,齊聞道卻沒想到她會一語中的,不禁挑眉地看了她一眼。只聽師杭繼續道:「令宜應當同你說了,我要去鄱陽,其餘哪裡都不會去的。」book18.org
聞言,齊聞道默了好半晌。就在師杭都以為他不會再多言半句,正欲離去之時,他卻突然攔住了她,擰著眉說了這樣一句話。book18.org
「雖不知你為何執著於去那裡容身……不過,師杭,你知道鄱陽已落入徐壽輝之手了嗎?」book18.org
話音甫落,頃刻間,呼嘯而過北風捲起了少女的風帽,也捲走了她心中僅存的安寧。寒風吹我骨,嚴霜切我肌。此時此刻,師杭終於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做茫然無依。book18.org
「徐壽輝攻陷都昌,四面圍城,主動勸降守將符光。符光遂歸附徐部,任江東宣慰元帥。」book18.org
「天完軍與我軍並無甚不同,皆為起義之眾,所擁之勢更廣。徐壽輝發於微末,少時受元人欺壓,深惡元臣,不肯受降者必殺。」book18.org
「那裡已不再是元軍守地了,你去了也不會有好結果。」 book18.org
(五十四)不復返 book18.org
阿娜日離家時,遣走了身邊僅剩的奴僕。book18.org
大年三十,本該是闔家團圓的歡喜佳節,小院內卻一片荒涼。婢女泣不成聲,用蒙語不住地勸她,求她暫留幾日。可阿娜日去意已決,見狀仍毫不動搖。book18.org
「……小姐,您孤零零一個人,這又是何苦呢?」婢女亦不知該何去何從,只得拉著她的裙角竭力挽留道:「外頭冰天雪地的,便是要走,再過些時日也好……」book18.org
「走開。」阿娜日扯開裙角,瞥了她一眼,漠然道:「你若想留,這院子便送你了。」book18.org
說罷,她便欲推門而出。book18.org
「小姐!」婢女趕忙膝行幾步,淒切喚道:「人死罪消,禍不及子,那群叛軍絕不會再欺辱咱們了!咱們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也算是死過一回……往後便是拋卻前塵重活一回又何妨?」book18.org
聞言,阿娜日腳步不禁一頓,旋即狠狠攥緊了手心。book18.org
婢女以為她心有動搖,繼續道:「近半年來,城內禍患漸平,就連元人也未再遭屠戮。那孟元帥既肯松一鬆手,許咱們在這兒過日子,您不如承了這情……」book18.org
敗都敗了,事已至此,她們兩個女人還能做些什麼呢?兵敗當日,主家老爺律塞台吉被俘,家中女眷一齊被擄入營中受盡折辱。她們從前都是活在天頂雲端的千金貴眷,莫說布衣百姓,就連尋常漢臣之家都難入她們的眼。可淪為營妓後,時移勢易,雲泥傾覆——憑藉著斬殺元人換來的功勳,低賤骯髒的漢人奴隸都能來踩她們一腳。畢竟玩弄女人是叛軍軍中最為廉價、最唾手可及的消遣。book18.org
後來,夫人自裁,其餘人等也都死的死、散的散,最終僅剩下小姐與她苦熬到了歸家之時。她們都是硬撐著一口氣不散,才勉強死裡逃生的。原以為一切尚有可望,原以為達魯花赤府邸尚能留存,誰承想老爺竟於前日暴斃身亡。book18.org
「一群窮凶極惡的嗜殺之徒,想教我在他們手下搖尾乞食?絕無可能。」book18.org
阿娜日將一腔恨意都傾注於叛軍、傾注於賊首孟氏身上。即便無力血刃仇敵,她也寧可散盡最後一分家財去助長城中的風言風語,只求給那孟開平添一添堵。book18.org
至於她自己,她早就不想活了。book18.org
這一日,紛紛揚揚鵝毛似的大雪始終未停,輕薄素白的雪片兒墜在地上由人踐踏而過,便立時污透了顏色,成了骯髒不堪的泥水。路過元帥府時,阿娜日駐足遠觀了許久,冷眼望著那府門外的混亂場面。book18.org
亂世當前,兵刃相見、刀戈相侵早算不上什麼稀奇事。徽州城內的這一股紅巾軍還算有些人性,並不以屠戮平民為樂,旁的叛軍可就說不準了。book18.org
不過,論來論去,賊人總是靠殺人立威的。她親見那孟開平重甲加身、手持長劍立於熙熙人群前,但凡有一人出頭挑事,他便著兵士將那人押於階下,不發一言,手起刀落。book18.org
人頭若物滾落在地,長階染血,血流不盡。book18.org
原本正悉悉窣窣意欲暴動的人群一瞬便鴉雀無聲了。眼下冷硬的石階恰如屠戶鋪前的案板,如此輕易果斷地砍了十來顆後,場面更似冰封了般,人人心中寒徹,眼中無光。兼之又有一隊人來,將整個元帥府守得鐵通一般嚴密,更加無從侵擾。最後是位持弓的少年人,從手下腰間隨意抽了支羽箭,又射傷一人權作威懾後,才算了結了這場殺戮。book18.org
人群如林中鳥獸受驚,頃刻之間散開了。沒人在乎鬧事的那些元人究竟從何而來又意欲何為,不遠處就是新鮮壘砌的頭顱,他們卻視若無睹,只麻木地捧著飯碗吃著「劊子手」施捨的粥水。畢竟吃了這一頓,下一頓能否熬來還是未知。book18.org
這樣的世道,人命果真連牲畜都不如。阿娜日霎時都有些恍惚,無力地垂頭倚在巷口,漢人、元人、高官、庶民……到了今日,還有什麼高低貴賤之別呢?八十餘年鐵腕更迭,他們終於從草原紮根在了中原。原以為權柄在握便能長治久安,可眼前這般你死我活的境地,難道他們元人當真有違道法、失了天命?book18.org
阿娜日逼迫自己從迷惘的幻夢中清醒,再次抬頭望向府門——以為是此生最後一眼,沒想到,她竟再次見到了一個已許久不曾記起的人。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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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杭想過,無論眼前景象如何,她都絕不會失態於眾。可決心是一回事,親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book18.org
花雲將軍的披風護在她身上,卻過長得垂了地,成灘的污血順著披風下擺浸濕後蜿蜒而上,像絲絲吐著信子的毒蛇,牢牢將她鎖在原地。book18.org
「筠娘?」book18.org
孟開平見是她,抬手就要將她往回送。可抬手到一半,他又發覺自己手上亦沾滿了血漬,只好收手往自個兒披風上用力擦了擦。book18.org
披風唯有赤紅與玄黑兩色,無論哪一種染了血,遠看都絲毫不會顯露出來。book18.org
師杭緊盯著他的右手與長劍,根本不敢將眸光移開。初初來只掃了一眼,滿目的腥紅加之令人作嘔的撲鼻氣味,立時便教她憶起了城坡那日的慘狀。細算起來,她也只親自目睹過那一日,往後便一直被孟開平嚴嚴實實護在府中。日子愈過愈教她恍恍惚惚,她都快以為她的枕邊人是個善惡分明之人了,可事實呢?book18.org
事實是,他於亂世手握屠刀,遇佛殺佛,遇人殺人。book18.org
孟開平不喜歡她此刻盯著自己的眼神。她投射向他的那種目光,濃濃嫌惡中還有深深淡漠。原來,無論他怎麼努力討好,她都看不起她,從始至今,她都堅決地和他劃清界線。book18.org
恰如多年前高台下的驚鴻一瞥,他只配遙望雲端,而那抹彩雲,絕不會被地上的爛泥所污。book18.org
於是他不敢再將手伸向她。book18.org
「……為何要這般。」師杭問他,卻又不像是在乞求他的答案,語氣生硬得不帶一絲溫情:「孟開平,你當真學不會『慈悲』二字嗎?」book18.org
孟開平張了張嘴,他想說,他殺人是為了立威平亂,這些都是必殺的。可他轉頭看了眼階下堆著的無頭屍山,竟也不敢擔保其中沒有罪不至死的人。book18.org
「好如你送我的那白狐斗篷。」師杭嘴角輕蔑道:「多稀奇的物件啊,饒是我自詡矜貴,也沒見過那般大的一張狐皮。明明拼湊而成,可看上去不光毫無瑕疵,就連毛色光澤都是同一的。你將它贈與我,我拿著卻只覺渾身發冷,更不敢用。想來必得屠戮上百隻白狐,方才能取這一張罷?」book18.org
「筠娘……」孟開平徹底慌了,他想上前抱她,卻被師杭退後躲開了。book18.org
雪片飄過他們之間,又打著旋兒墜落在黏膩的血水中,融後不見。book18.org
「廷徽,速隨我來。」此刻花雲將軍亦收拾好了局面,他瞧著僵持不下的兩人,淺淺橫了師杭一眼,而後朝著孟開平道:「正事要緊,輕重緩急你心中有數。」book18.org
未失他所望的,孟開平果然沒有拖泥帶水。book18.org
「回去等我。」book18.org
男人並沒有多做解釋,他只留下一句話,便利落乾脆地隨花雲離去了。師杭仍怔怔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望著遠處的路以及白茫茫一片的雪景,什麼都想了,卻也什麼都沒有想出個結果來。她的腦海中一會兒空空蕩蕩,一會兒又混沌不堪。book18.org
鄱陽沒了,符光一眾也都成了叛軍。book18.org
多可笑啊,這便是爹娘為她籌謀許久方才掙出的唯一一條生路。還不到一年光景,元軍竟已潰敗至此,那麼,再過三五載呢?元軍還能奪回四分五裂的失地嗎?book18.org
師杭與符家的關係,僅限於杭宓與符光之母的閨中情誼。自兩人相繼出閣、又都隨著夫君各自外放後,天南地北,再難相會,只偶有書信往來。至於符光之父並他本人究竟是何性情,師杭全然不知。更何況,唯一的信物也被她給了綠玉與師棋,倘若當真投奔了去,小小玉佩之輕何至於讓符光冒著通敵的風險收容他們呢?book18.org
再者,即便孟開平助她全力去尋,至今還沒有尋到綠玉與師棋的蹤跡。他們生死難料,她獨身一人投奔至徐部會被善待嗎?book18.org
絕不會。book18.org
徐壽輝的故事,師杭也是聽孟開平講過一些的。男人閒來無事時,便會纏著她東拉西扯,跟說書似的同她講一講各路起義軍的舊聞。book18.org
徐壽輝此人原是個賣土布的小商販,為人膽大、豪義。當年白蓮教會韓山童、劉福通等人打至大別山腳下,徐壽輝見機也順勢起義,帶著身邊好手鄒普勝、倪文俊、陳友諒等人,一道加入了紅巾軍。他們以「催富益貧」為號,建國「天完」,意在壓倒「大元」。book18.org
紅巾軍最初由白蓮教組建,後來被各路農民起義軍效仿,細究起來都歸論一個祖宗。齊元興的老丈人郭子興原就是濠州紅巾軍的頭兒,而如今孟開平他們所效忠的小明王,正是白蓮教教主韓山童之子——韓林兒。韓家父子一方面鼓吹所謂「明王出世,彌勒佛降生」的教義,忽悠勞苦百姓;一方面又打著「反元復宋」的旗號,自稱是徽宗的八世孫和九世孫,以此招攬懷宋書生。book18.org
當日談到此處,師杭便諷孟開平道:「彌勒是救苦救難的未來佛,什麼明王,什麼皇族後裔,不過是個招搖撞騙的江湖匪頭而已。」book18.org
聞言,孟開平毫不在意道:「自明王出,大元氣數日漸消磨。因是未來佛,且看未來之事是否有望。待到元廷既破,天下苦熬著的芸芸蒼生得以解救,又怎麼不算救苦救難呢?至於皇裔一說,若無天命在身,今日也不可能坐在這個位子上,依我看,徽宗窩囊,尚不如明王遠矣。」book18.org
師杭是信佛的,聽了他的歪理,不由惱火道:「你們以此為旗號聚眾起義,殺伐不斷、爭名逐利,滿心仇怨地用他人的血肉為自己鋪路,難道這便是佛法嗎?荒謬!在你們心中,根本就不信佛,更不信命,只是編了個冠冕堂皇的名頭罷了!」book18.org
可孟開平依舊面不改色道:「我不信佛,是因為曾錯信過。我娘快死時,我日日祈求老天爺饒她一命,甚至甘願用我的命換她的命。天若有情,也該憐憫稚子誠心,可惜,天道無情。從八歲起我就曉得,命運是要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若做不成刀俎,總有一天會變成別人案板上的魚肉。」book18.org
「亂世當前,風雲變幻難測,沒人知道明日的烽火會燃到哪兒。筠娘,我受夠了,我寧可日日殺人,寧可時時被殺,也絕不要當個愚昧無知、無法反抗,只能被烽火狼煙逼著離鄉逃命的難民了。」book18.org
「我要主宰戰火燃去哪兒,然後徹底終結這一切。」book18.org
「否則,吾寧立死。」book18.org
師杭霎時被他驚住了,驚訝之後,竟由衷生出了一絲敬意。book18.org
男人面色如常,一切言罷後更是不動聲色,可師杭清楚,他說的每一句都是真心話。他也正堅定不移地走在這條艱難無比的路上,愈行愈遠。book18.org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與他所經歷的相比,她過往的人生實在乏善可陳、黯淡無光。孟開平八歲起便下定了決心,而她長至今日,竟還未瞭然自己的志向,更談不上為自己的志向捨身忘死。book18.org
儘管立場不同,可師杭不得不承認,這真是個志向高遠、極有氣魄的男子。他若勝了,百年之後,史書工筆必會大加讚譽褒揚他,他的名字會流傳千古,孟氏一族的榮光也會自他而始;即便他敗了,算不得英雄,也足以稱作個梟雄。朝代更迭,古今皆同,人生代代無窮已,便是因著此時造了元廷的反,百年之間罵名加身,可千萬年後,他一定還會被人記得的。師杭堅信。book18.org
在這世上活一遭,能按自己期盼的方式過罷,其實便已足夠了。師杭盼著自己也能這般,用自己的方式,循禮義、立志向,好好過完這一生。 book18.org
(五十五)酒底言 book18.org
至正十七年的除夕,孟開平是在馬背上冒著凜冽風雪度過的。book18.org
前幾日他還許諾師杭,要陪著她過個太平新年,就當是補償她前一年遭受的苦。一歲除過,往後都是安安穩穩的好日子。可嘆他終究身不由己。book18.org
這一路,只他與花雲將軍為首,袁復為從,另有十來名親衛護送。看上去,輕裝簡行得都有些過了頭,任誰也料想不到這毫不起眼的一隊人里有徽州的一路之長並一府之長。book18.org
白日裡別了師杭,孟開平什麼行李也未收拾,只來得及著人牽了泥炭來,又取了件要物隨身放好,翻身上馬便飛馳出了城。花雲的來意他再清楚不過,這是平章給他遞的梯子,意在教他速返應天請罪認罰。罰歸罰矣,只不過不在明面上罷了。平章不會對外聲張駁斥他,可於他而言,「負荊請罪」的模樣還是要做出來的。book18.org
這一路難走。越向北去,落雪越密,寒意越濃。馬背上無遮無擋,寒風迎面刮來,刺得人眼痛難睜,頰上的皮肉更如凍實了一般難挨。饒是他們嘗慣了急行軍的滋味,一時也有些消受不了。冬日天黑得早,為了不耽誤行程,孟開平又令眾人在夜間多行了半個時辰。撐到驛站時,一行人渾身上下都麻木僵硬至極,幾乎失了知覺,勉強才滾下馬。book18.org
「廷徽。」花雲將馬匹交與驛中人,旋即跺了跺腳清理身上的落雪,招呼道:「鐵盔冷得結實,先別忙著進屋,免得被熱氣給沖了。今個兒好歹是除夕,咱們打一壺好酒去,小酌幾盅也算應個景。」book18.org
話音甫落,孟開平也揭了罩面。罩面外側結了厚厚一層冰霜,男人頭戴貂鼠皮氈帽並護面鐵盔,腰佩長劍,一切穿戴都被連日大雪給浸了個透,又似鍍上了一片亮銀般耀目。恰逢年關,就連這偏遠荒涼的驛站都掛上了紅綢並紅燈籠慶賀,處處洋溢著喜氣洋洋的氛圍。搖曳的燭火被收攏在紅喜紙中,高懸在晶瑩雪片間,竟映照出了融融暖意。男人與他的黑色戰馬並肩而立,一身肅殺之氣,卻偏偏被這紅彤彤、暖融融的光影沖淡了幾分冷硬,多了些蕭瑟落寞。book18.org
「嗯。」孟開平微微頷首,也將泥炭安置進了馬棚。兩人一前一後朝驛站旁的小酒坊行去,孟開平又提醒道:「只一壺,明早還要趕路,若醉了多半要誤事。」book18.org
花雲也應了。可天色已晚,酒旗雖仍飄飄立著,酒坊的大門卻闔上了。兩人轉了轉,發現透過門縫依稀還能瞧見屋內的光亮,細聽還能聽見斷斷續續的嬉鬧聲傳來,估摸著店家是在的。於是,叩了半晌門後,裡間終於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並一聲不耐的逐客令。book18.org
「打烊了!誰家不過年啊?且上別處買去!」是個老頭的聲音,似是喝得醉醺醺,估計正吃著年夜飯呢。book18.org
花雲猶疑住了,不知是否該繼續叩門。孟開平卻徑直向前一步,毫不客氣地又大力拍了兩下。book18.org
這下,老頭徹底火了。他將門拴下了,「呼啦」一聲將門打開,吵嚷道:「都說了打烊了,還瞎敲什麼?!」book18.org
「老人家,我們兄弟二人途徑此驛,明日一早便走了。」孟開平儘量和善輕聲道:「叨擾您,給我們打一壺酒,方便我們過個年罷。」book18.org
老頭順著聲音仰頭一看,只見兩個魁梧高大的漢子立在自家門前,黑影沉沉壓下來,凶神惡煞跟門神似的。再細看這二人周遭,重甲加身,刀劍皆備,一瞧便是從軍中來的。頃刻間,他心中的火氣便泄了大半,暗暗叫苦不迭,只怨自己火氣太大匆匆忙忙便開了門。眼下再想關門,怕是不能夠了。book18.org
「阿爺?」book18.org
這時,裡間又傳來一聲呼喚,由遠及近,腳步漸近。老頭根本來不及阻攔,她露面,竟是個極年輕標誌的姑娘。book18.org
「出什麼事了?」正詢著,姑娘抬起頭往門外瞧去,霎時也被孟開平二人嚇了一大跳。不過驚嚇之後,她還是盡力護在爺爺前頭,壯著膽子問道:「……二、二位客官,有、有何貴幹?」book18.org
孟開平見狀不由嘆了口氣,現下他總算明白師杭為何總怕他穿著甲冑了,似乎他看上去真不像什麼好東西。沒辦法,他只得卸了腰間佩劍塞到了花雲懷裡,又單手摘下鐵盔與氈帽,露出一雙點漆似的黑眸和英挺的面龐來,更加輕聲道:「沒什麼貴幹,只想勞煩姑娘給我們打壺酒來。便是沒酒可賣,倘若能將你阿爺正喝的勻些給我們便感激不盡了。」book18.org
說罷,他將手中拎著的酒壺遞給她,旋即又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來,也不看是多少,便隨意拋給那老頭:「老爺子,討你些酒喝,可否?」book18.org
姑娘與老頭又驚了,只不過這回是驚喜。他們原想虧點錢把他們打發走,誰承想竟不是來逞凶鬧事吃白食的?這一錠銀子買上幾大罈子酒都足矣,更何況是一小壺?book18.org
姑娘反應快,她又覷了眼孟開平的相貌,眼中的警惕消失不見,反而面色微紅道:「郎君客氣了,那裡要得了這麼多……二位稍等片刻。」book18.org
她抱著酒壺飛快跑進了屋裡,從自家桌上擺著的一壇酒里取了些,打了滿滿一壺,而後又從廚下抄起一碟子葷菜,跑回門口交給孟開平。book18.org
「這是我們自家燉的牛肉,還熱著,郎君若不嫌棄便嘗嘗罷。」姑娘怯生生道:「祝郎君新歲安康。」book18.org
孟開平怔住了。越過姑娘水靈動人的眸光,他隱約窺見了裡間闔家團圓的祥和場面,那是最平凡最真實的幸福,卻離他迢迢萬里遠。book18.org
於是他雙手接過,鄭重道了聲謝,不再打擾。book18.org
直到都走出老遠了,花雲端著那碟牛肉依舊忍不住想發笑。他曉得臉生得好看是有些用處的,可這用處多半在女人和習文弄墨的男人身上,像他們這樣在泥地里、沙場上摸爬滾打的男人,便是瞎了隻眼也算不得什麼稀奇事,反倒是靠著相貌討來吃食這事更稀奇。book18.org
進屋坐在熱乎的暖炕上,他先給孟開平斟了杯酒,指著那碟下酒菜促狹道:「便是為這牛肉,廷徽,為兄必要先敬你一杯!」book18.org
孟開平無奈,將酒盞放低,回敬道:「你就別拿我打趣了。」book18.org
花雲飲盡這一杯,搖搖頭道:「那姑娘說得好,新歲安康。你我今朝在此抵足一醉,明年何在,誰又能知?我真心不求你功名更進,只求咱們都活得久一些。無病無災太難,少病少災便好。」book18.org
他們每月都能收到其餘各地的戰報,除卻勝負與兵力增減,還會知曉各地長官的近況。book18.org
「趙元帥也是奇了,這一年來但凡上陣必中箭。」花雲數家常似地同孟開平聊起眾人:「衢州一回,池州又一回,勝之頗險啊。他仗打得好,人卻不要命,平章勸也無用。還有曹元帥與馮將軍,上回刀傷實在把平章唬得夠嗆,幸而應天大夫都是好手。如今馮將軍未愈,許多事也慢慢教給馮勝那小子去做,齊家兩個小子並郭家小子也拼得狠,相互間都想著一較高下。沐恩跟著你長進不少,待他回應天,估計就更熱鬧了。」book18.org
自應天走後,駐紮徽州,立府封帥,許多人都離他遠去了。孟開平此人慣愛談天說地,可有些事情,他根本無人可說。就連師杭,這個如今他最親密最喜愛的枕邊人,也幾乎沒有參與他的過往,她根本沒法理解他。有時回想起從前任軍中總管的那段日子,孟開平會恍惚,他會以為是上輩子的事。book18.org
那時候,大家都年少。雖然彼此間免不了嫌隙,但論總還是像一股繩。他們不常上戰場,殺人也少,平常在軍營裏手下也就百十親兵,多半都在小打小鬧。偶爾鬧得過了,元帥們出面訓一訓,很快便散了。今日打得鼻青臉腫,明日見了,還是會碰杯共醉。細細回想,真像他在昌溪的日子啊,甚至還平添了志同道合的淋漓痛快。book18.org
大家都盼著打勝仗,是誰打的很重要,可遠沒有「勝」這個結果重要。孟開平勝了,黃珏和齊文正都會由衷敬他一杯酒,大力擁他為他叫好。book18.org
但,如今呢?book18.org
令宜那樁事還沒有查出結果,孟開平已經排除了趙元帥的嫌疑,可是一切都變得不對味了。因為他成了元帥,因為其他人想爬得比元帥更高,因為平章劍之所指不再是一方霸主而是那張龍椅。book18.org
他必須學著應對,他必須學著妥協,他必須學著反抗。book18.org
否則他就沒法保全在乎的人。book18.org
「我讓沐恩早回應天,他不肯。」既然聊到齊聞道,孟開平來了興致,便忍不住多說幾句:「他比我小,操心的卻多,只是這小子壓根還沒開竅,連婚事都辦不周全。他推說不放心我一人,放屁,老子何曾需要他瞎操心!他只不過不放心沉家姑娘,又說不動她早些成婚。」book18.org
花雲也知道齊聞道的這樁婚事,有容夫人作保,定是定得下來的,只看早晚了:「那姑娘的爹娘與你是同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事還須得從她爹娘那兒下功夫。唉,終究是年紀太小,不懂得『惜時』二字,既有情便該趁早,免得將來……」book18.org
花雲不說了,他怕這話不吉利,一語成讖。book18.org
半壺飲罷,孟開平又自斟了一杯,沉默不語。燭火就在他面前,卻照不亮他心中的路。book18.org
「他的事不算什麼,你的事呢?」他悵然,花雲看得明明白白,故而非要邀他喝酒,想聽他吐露真言:「平章面前,你還打算咬死不認嗎?」book18.org
「到時再瞧罷。」孟開平長長地呼了口氣,無甚懼怕道:「我說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平章想聽什麼。」book18.org
「他想聽什麼,我便說什麼。」book18.org
花雲實在佩服他的心態,但還是不禁再勸道:「你聽我的,師伯彥之女,留不得。」說完,他又補充道:「她弟弟若能找到,更不能留。」book18.org
男子與女子不同,天地闊大,供男子施展抱負的機會也多。倘若這抱負是為父尋仇,當真不好提防。book18.org
「師家門路太廣,那幼子是師伯彥唯一的血脈。他若成人,元廷未滅,到時拉著所謂諸子百家的旗號,豈非一呼百應?儒生的口誅筆伐最是厲害,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淹死,遺臭萬年估計也是跑不了的。從他阿姐看來,這小子心氣多半是個極高的,到時可就不好對付了,總沒法把他拉到床上治服罷?」book18.org
花雲半開玩笑,越說越離譜,但道理總歸是這個道理。可不知怎的,聽他貶低師杭抬高師棋,孟開平竟憑空替師杭生出一股子不服氣來。book18.org
「他算什麼唯一血脈,師杭難道不是師伯彥親生的啊?」孟開平撇了撇嘴,不屑道:「這臭小子,還要他阿姐捨命保他,也是個小窩囊。心氣不如師杭,才學那就更不如了,師杭好歹跟著朱升學了這麼多年,他眼下還不知躲哪兒討飯呢,拿什麼跟她阿姐比?依我看根本不足為慮。」book18.org
花雲聞言一時語塞,孟開平又道:「我接連派了五路人馬去尋,無果,他絕不在徽州境內了。師杭說他往杭州去了,可我覺得古怪。杭州是張士誠的地盤,他去那能有什麼好果子吃?要說投奔外祖杭家,呵,杭家早被抄乾淨了,留下來的人也絕不敢招惹麻煩。」book18.org
說到這,孟開平與花雲對視一眼,微微一笑道:「這丫頭,還跟我玩花招呢。」book18.org
他想,師杭說不定會為此抱憾終身。她不對他說實話不肯信任他,的確保護了師棋,但也誤了師棋的生路。book18.org
「太算計了。」花雲眉頭緊皺道:「都這麼久了,她竟還未放下戒心,始終防你一手,可見絕不是個好相與的女人。你待她太好了,廷徽,她待你恐怕連三分真心都沒有。你若再陷下去,早晚要為她所傷,上回中毒已是死裡逃生了。」book18.org
「花雲兄,莫再勸了,我曉得你是為我想。」孟開平先謝他,謝罷,斬釘截鐵道:「但我絕不會再傷她,無論她如何待我,這是我發過的誓言。」book18.org
「我屬意於她,卻沒能保全她的爹娘,你說,我混到這個位子又有什麼用呢?尋常農家子弟都能使妻兒一生喜樂無憂,我不如他們。當日我與朱升作賭,賭她會不會殺我,我輸了。她不僅未殺我,反而捨命救我,以己度人,器量狹小,我十分慚愧。既然她不願傷我性命,旁的事情便由她去罷,我只盡我所能好好待她。」book18.org
酒壺已空,兩人都只余最後一杯酒。他們喝得不多,離醉意遠得很,可孟開平的眼神清明不再。除卻至親離世,他從未哭過,許是今夜除夕佳節異鄉旅居,唯有眼底的微微淚光泄露了他的情愫。book18.org
「我終於想明白了,若始終以怨報怨、絕不退讓,我們都得不到圓滿。」book18.org
「既如此,我願意退這一步。」book18.org
孟開平飲盡酒盞中最後一滴佳釀,苦笑著,卻又釋懷道:「她不願退讓,我也捨不得折磨她。我們這群人,四方征戰,向來是寸土必爭的。既然處處都爭,那在男女之愛上輸一回,也算不得丟人,定多算……」book18.org
「英雄折腰罷。」book18.org
像是一瞬間的事,又像是潤物無聲了許久,花雲只覺得他變了很多。與黃珏等一眾少年人相比,在他身上,少了許多尖利的鋒芒和揮之不去的怨氣,一切都變得更加圓融寬和了。book18.org
鋒芒和怨氣用得好是搏命的利器,用得不好便是傷人傷己。他終於懂了,師杭於他的意義所在。book18.org
不知不覺間,花雲也捏起了酒盞,預備飲罷。book18.org
「花雲兄,你有想過嗎?」book18.org
然而,孟開平卻又冷不丁出言問起了他。book18.org
「於姑娘,於蟬……我們都只能這般喚她,唯有你喚她的小字,荷娘。」book18.org
「你有想過娶她嗎?」 book18.org
(五十六)返應天 book18.org
晴光映荷花,蟬鳴驚半夏。book18.org
她是六月伏天生的。生在他們共同的家鄉,泗縣。book18.org
花雲握杯的手僅僅只頓了那一瞬,杯中漣漪稍起,似他的心。但他實在是很成熟老練的儒將,不顯不露,一切很快又都平復下來,半滴酒水也未濺出。他果斷一口飲罷,旋即鬆手將此盞丟開。book18.org
「廷徽,我已娶妻了。」book18.org
他只說了這一句,是遮擋,是回絕,可卻偏偏沒有答他的問。book18.org
孟開平鎖眉不展,他何曾不知花雲已娶?花家夫婦二人雖算不上濃情蜜意,但在軍中也是出了名的舉案齊眉,他自然不願做這等討人嫌的事。可為著於蟬這些年對他的看顧,為著去了的大哥泉下安心,他還是必定要問出個結果來才能作罷。book18.org
「你知道的,於蟬她不在乎虛名,她這些年跟著我不也沒名沒份的嗎?難道你怕名聲難聽?」book18.org
孟開平繼續道:「我從來以禮待她,不敢說真如親兄嫂一般,但也絕沒讓她受過半分委屈。我曾應下,要為她尋一處好歸宿,眼下正是踐諾的好時機。如今你鎮守太平,日子也算安穩,何不將她接去呢?花大哥,她心繫於你,你方才說的,有情人可要『惜時』啊!」book18.org
然而花雲嘆了口氣,依舊堅定道:「錯過便是錯過了。我不能再誤她。」book18.org
不僅如此,他更不能傷了自家夫人與膝下兒女。他與於蟬的情誼已是前塵舊事,從於蟬與孟家大哥定親、他另娶旁人起,一切就該深深埋進過往了。book18.org
他們兩個都曾是懦弱無能的人,該一往無前時退縮不前,該拋灑一切時首鼠兩端。眼下再續前緣,那便更是錯上加錯,錯錯錯。人活於世,不在戲文當中,並非一切情緣都要求個圓滿才算了結。book18.org
「這些話我沒法開口,煩你幫我轉告她——」book18.org
花雲頓了頓,似是在斟酌,又似是在竭力言盡衷腸:「告訴她,離開軍中,去過清清靜靜的日子去罷。咱們的事本就與她無干,她待在這兒永遠不會快活。忘了你我,尋一個真正愛重她的人,這才是她於蟬該走的路。」book18.org
孟開平不好再多說了。花雲言罷,攬過他的肩,輕拍了幾下:「我也該謝你,謝你始終護她周全。咱們這群人能聚在這兒造反,憑的就是個有情有義。但今後,誰若罔顧情義,成了那等無情無義之人,天必不容。」book18.org
「還有一條,我欲說與你聽。你看於蟬待我不同,可我看她待你才叫不凡。你日漸疏遠她,她心中其實很不好受。」book18.org
聽了這話,孟開平不禁啞然失笑。於蟬始終拿他當阿弟似的看待,又怎會多生旁意?他正欲解釋,卻被花雲示意止住:「如今我已瞭然你的決心,廷徽,那便記得再利落一些,萬不要拖泥帶水。」book18.org
相較於如今作為下屬的沉周成,其實花雲更像他的兄長,更能成為他的引路人。尤其是在這些私事上,他年歲長,經歷見識都遠勝於他。他的勸告只為幫他少走幾段彎路。book18.org
「咱們的善心不多,真情就更少了,盡數傾注在一個女人身上足矣。桀驁如平章,身邊那麼多鶯鶯燕燕,至今不也只對容夫人用心嗎?」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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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這一夜過罷,大雪漸停,到了第二日午間竟開始放晴。因路好走了不少,如是又快馬加鞭趕了三日,一行人終於望見了應天城的大門。book18.org
胯下駿馬馳騁,孟開平心如擂鼓——終究是重返此地了。book18.org
守門將士眼尖,只看領頭二人穿戴便知這群人定有官職在身。待離得近了,花雲率先勒馬,一扯罩面便大喊道:「太平府人馬!放行!」book18.org
守衛認得這位花將軍,並他手下的親衛也十分眼熟,於是二話不多說便欲清道放行。哪知花將軍聲側的那位將軍又出言阻攔道:「且慢。我手下的是興安府人馬,今歲頭回返京,依照章程還是仔細驗過為好。」book18.org
興安府?book18.org
這府名改了不久,守衛反應片刻才想起那處正是從前的徽州府無疑。同他說話之人年歲極輕,排場也小,因而守衛一時也未再作他想,敷衍應聲,只循例接了令牌查看。book18.org
可待他接到手上,定睛細看後,卻生生驚出了一身冷汗。book18.org
「孟、孟元帥……」book18.org
他單膝曲下,雙手舉起,將那元帥之令恭恭敬敬遞迴:「未見帥旗,不知元帥返京,屬下這便去回稟!」book18.org
此言一出,其餘人都趕忙向這兒擁來,頃刻間便烏泱泱跪了一地。孟開平高高立於馬上,瞧不清楚神情,但氣勢卻足夠冷淡倨傲,頗有幾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官氣度。book18.org
花雲瞧著這場面,風光無限,果真與尋常將領迥別。怪道人人都想當元帥呢。book18.org
「都起了罷。無須你回稟,我這便去府衙面見平章。」孟開平折起馬鞭,說罷便欲馭馬向城中行去。book18.org
「元帥留步……」哪知那守衛又爬起來喚住了他,亦步亦趨地跟到了他馬邊,生怕他跑了似的:「還煩請元帥點明兵馬總數,再進城不遲。」book18.org
孟開平沒想到還有這規矩,他從前在應天可並未聽說過:「有趣,誰教你們這麼乾的?」book18.org
守衛摸不准他的意思,戰戰兢兢答道:「是總管大人。」book18.org
孟開平瞭然了,竟是黃珏這小子。book18.org
「按咱們的新例,各路元帥從守地帶人回來,都是要上報的。」花雲也無奈,勸說道:「更何況你是無詔返京。廷徽,報便報罷。」book18.org
其實孟開平根本不在乎這些小事。只不過這些事從前都歸他管轄,驟然被黃珏替了,還替得這麼徹底,實在教他頗覺彆扭。book18.org
進城後,他忍不住道:「各路人馬才多少,何須嚴防至此?管軍軍務本就冗雜,黃珏卻冗上加冗,看來他是要將我從前立下的規矩盡數廢止才肯罷休。」book18.org
「新官上任,總要有些動作。」花雲答道:「再者,如今不同了。平日隨行元帥的隊伍少則幾百,多則幾千。城內有平章坐鎮還好,若無,豈非是個隱患?」book18.org
齊元興可不是在大都高枕無憂享樂的元順帝,但有局勢險要之處,他非但不會躲避,反而會親往前線督戰,鼓舞士氣。book18.org
「倒是你,搞出這麼大陣仗,這是非教雙玉知道你回城不可了。估摸著你還未見到平章,他們的帖子便飛到你住處了。」book18.org
聞言,孟開平笑笑,不置可否,神情更是渾不在意。book18.org
花雲見狀無奈,小輩的事他不好插手,但他相信孟開平自有分寸,於是亦不再多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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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督府內,側院書房中,李善長正負手而立。book18.org
這是單獨辟出的一套院落,院落不大,卻修得精緻無比。書房裡頭,各類陳設更是大有講究,與當朝輔臣一般無二。而這一切,都歸行省參知政事、府司馬李大人所有。book18.org
為著議事方便,平章允他在此長居。他既是府內其餘幕僚參議的領頭,又主管律法饋餉要務。而軍機進退、賞罰章程等,亦多出其手。book18.org
從征討滁州起,他便一直伴在平章身側,力主渡江、歸束軍隊、招攬人才,立下了赫赫功績,深受平章信任與倚重。雖說他無法如武將一般上陣殺敵,但在軍中,他的地位卻絲毫不遜於各路元帥。book18.org
當下,李善長的面前是一幅絹本水墨畫——圖繪江南溪岸之景。平遠處為隱逸山水,陡近處為橫臥竹石。另有松樹及雜木數株,樹下構一茅亭,座落於遠山、近石間。畫作左上方有一段贈友人的題跋,書道:book18.org
亭子長松下,幽人日暮歸。book18.org
清晨重來此,沐發向陽晞。book18.org
至正十四年初冬,倪瓚為長卿茂異寫松林亭子圖,並詩其上。book18.org
「倪雲林的《松林亭子圖》,難得的佳畫。大人好容易才得了,怎的又要贈與那孟開平?」book18.org
主簿胡惟庸在旁出聲,頗為不解道:「以下官陋見,他剛吃了平章的閉門羹,大人您年高德劭更無須理會,只消當作不知便罷了。」book18.org
然而,李善長聞言卻一邊悠然賞畫,一邊答非所問道:「你既言佳,又可知此畫最最上佳之處?」book18.org
胡惟庸低頭細瞧,半晌,尷尬搖了搖頭。他只知李大人手裡沒有次品,再好的筆墨送給草莽無知之人也是白費。book18.org
見他根本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李善長不禁笑嘲道:「你看不出,卻誇得出口。一知半解,故作聰明,可見你不僅不如倪瓚,更不如與你年歲相當的孟開平。我看在你我同鄉的份上,才薦你去寧國縣當主簿,可你要是一輩子只能當個主簿,往後也不必再登我的門了。」book18.org
胡惟庸當即冷汗涔涔,不敢再多嘴半句。book18.org
「孟元帥這一趟可有的忙,多半晚些才會回府。你便也晚間再去,莫要遣人,親自將這畫送至孟府。」book18.org
李善長笑吟吟卷了畫,繼續道:「你若怕他不喜也不肯收,記得告訴他,這位畫師是當今文人高士最為追捧之人。就連張士誠之弟張士信以千金作禮金,都未嘗能求得一幅,可見此人孤高自傲。」 book18.org
(五十七)犬狂吠 book18.org
頭一遭求見被平章給擋了回來,吃了頓結結實實的閉門羹,其實都在孟開平意料之中。book18.org
既不出所料,他也並不覺難堪,故而只打馬悠哉悠哉地往住處去。便是有天大的事,在他看來只要還沒落在腦袋上,總不妨礙自個兒多休憩片刻。book18.org
當然,他也有料不準的事,例如黃珏的帖子並沒有在住所等他,而是在大街上便將他截住了。book18.org
「孟元帥,就在秦淮河邊的煙雨樓。」面熟的趙家小廝給他指了路:「諸位少將軍都在呢。」book18.org
煙雨樓,那可是個尋歡作樂的好地方。孟開平挑了挑眉,卻並未回絕,只道:「我另有事要辦,過後再去。讓他們且頑罷,不必等我。」book18.org
風塵僕僕這麼多日,都沒來得及好生拾掇一番。於是他先回住所卸了甲,又換洗了衣物後,方才出門。出門前,孟開平暗想,當真是近朱者赤,如今他也學成幾分文人作派了。book18.org
從大都督府到秦淮沿岸一帶,正是應天城最繁華熱鬧之處。和著滿街滿巷的爆竹聲並孩童的打鬧嬉戲聲,孟開平獨自逛了起來。後面幾日說不準還有無空閒,他想趁此機會搜尋些好物件,可惜瞧了一路,並沒什麼合心意的。book18.org
走著走著,遠遠便瞧見了滿目紅袖招的煙雨樓。這處除卻紅粉佳人,還兼著酒樓茶樓客棧等諸多營生,因此無論節時與否,都礙不著它自紅火。據傳這煙雨樓的掌柜背景深厚,兩處通吃——原先只將店開在大都與徽州,如今各處都打,店竟也遍地開花。莫論元人漢人,官家叛軍,主打的就是吃空所有人的錢袋子。book18.org
只一個下馬的功夫,兩三位姑娘便團團圍了上來,極熱情地拉他進門。孟開平已許久沒近過除師杭之外的「女色」了,甜膩膩的香風拂面,霎時便熏得他頭腦發脹。book18.org
「散開些。」他嚴嚴實實抬手擋了,掩住口鼻不耐道:「叫黃珏和齊文正滾出來。」book18.org
姑娘們愣住了,旋即滿臉堆笑道:「將軍面生,是妾有眼不識泰山了。諸位貴客都在,您隨妾來便是。」book18.org
孟開平今日未著重甲,僅一件青緺交領窄袖長袍並貂鼠風領,腰飾滌金束帶並和田玉佩,腳踩赤皮靴。從前他撈哪件便穿哪件,這般有講究的穿著都是師杭教給他的。此一時,彼一時。這群心思各異的「舊識」既擺好了宴候著他,他自然要拿出幾分重視,否則又怎麼說得過去呢?book18.org
甫一登上頂層,還未繞過台階,孟開平便聞見一陣咿咿呀呀的評彈聲。小弦切切如私語,那琵琶被撥攏得十分柔情繾綣,與他曾聽過的金戈鐵馬、刀光劍影之曲迥然不同——book18.org
是了,他忽而憶起,師杭已許久不彈琵琶了。book18.org
懷著這樣悵然的心緒,孟開平推開門,最先看到的便是房中眯著醉眼打量琵琶女的黃珏。半年不見,這小子面上的傷不僅好透了,樣貌更似拔筍似的,褪去不少青澀稚氣。他的身旁坐著齊文正、齊文忠、馮勝與郭英等人,都是平章手下的義子與少將軍,還另有幾位郎君作陪,想來亦是軍中聲名鵲起的新秀。book18.org
「喲,孟元帥。」book18.org
樂聲突兀停了,眾人皆向門外看去。黃珏從軟枕上起身,舉杯邀他:「徽州一別,終得再會。元帥未赴應天年宴,實在可惜,卑職還未向您告賀封帥之喜呢。」book18.org
今日大多人都褪去了武將裝扮,黃珏穿著暗紅色連珠寶相花團窠織錦長袍,頭戴束巾,行止間正如富貴閒散的公子哥。無須勸引,孟開平自顧自落了座,回敬道:「豈敢豈敢,畢竟黃都尉升任總管,我也未曾賀過。」book18.org
一旁的琵琶女十分機靈地替孟開平斟滿了酒,嬌柔嫵媚地跪在男人腳邊,又怯生生地將酒杯遞出。然而孟開平只低頭盯著她懷中攬著的琵琶,並不接那酒。book18.org
「主客來了,怎麼反倒冷清下來?」黃珏見他不給面子,冷笑一聲,斥那女子道:「定因你琵琶彈得不好,元帥才不肯賞臉。」book18.org
琵琶女聞言,霎時面色蒼白起來。她趕忙丟開琵琶,又將酒杯放回案上,叩頭請罪道:「奴家才疏學淺,竟斗膽在元帥面前獻醜,實在該打……」book18.org
「你彈得很好。」孟開平皺著眉,打斷她:「無須你伺候,我自會斟酒。」book18.org
「其實我覺著也好,廷徽又不通音律,應當還不至於不堪入耳罷?」齊文正冷不丁出言道:「聽說這煙雨樓有三絕,一是酒釀,二是鱖魚,這其三,便是樓內善操琵琶的江南女子了。」book18.org
聞言,黃珏卻大笑起來,眾人不解,獨他促狹道:「思危,你快些莫說了。所謂『善操琵琶』不過是半路出師,又怎比得上自小『師承大家』?提起這第三絕,怕是滿樓的姑娘加起來,也不如孟兄後院那一位呢。」book18.org
他這番話說得妙。乍一聽似乎是在說煙雨樓中的歌姬樂師都是採買而來的,細品卻不然。「師」之一字,一語雙關。提起這樁事,眾人的臉上都浮現出來不尋常的意味,馮勝只怕來不及摻和一腳,才好教孟開平吃個癟,於是便插空陰陽怪氣道:「孟兄啊,你怕是被艷色迷昏了頭罷?雖說你也該娶妻生子了,可那女人權作消遣也罷,萬不可當真,不如將她送來應天。」book18.org
「上回思危俘了個女人,其父官位頗高,生的亦有幾分姿色。原想破了身子後殺之了事,誰知他睡了幾晚,竟還睡出了點情意,我便教他速速將那女人送到我府上。」馮勝微微一笑,不懷好意道:「你曉得的,與敵生情,是犯了大忌。後來那女人又經手幾處,恐怕思危早記不起她的模樣了。咱們若各自娶了正妻,見面後總要拱手稱一聲『嫂子』,可府里的侍妾就不同了。常換常新,易而睡之,別有一番情趣。」book18.org
孟開平由著他說,面色如常,並不阻攔。因嫌小酒盞不舒坦,他又吩咐人取個大海碗來,似是毫不在意眾人對師杭的貶損。book18.org
看來那女人也不過是貪新鮮才要的玩意兒,見狀,馮勝與黃珏旋即對視一眼,嬉笑著繼續道:「既然琵琶彈得好,又是罪臣之女,合該在軍中供人取樂。咱們只聽過花樓里的琵琶,還沒聽過風雅滋味的呢,正好給兄弟們也聽一聽,什麼是『師承大家』。她若能將眾人都伺候好了,也算功過相抵,這才叫『有福同享』……」book18.org
「廷徽!」book18.org
霎時,一陣椅座翻倒的刺耳聲音響起。馮勝無知無絕,他正側著身子嬉皮笑臉地同黃珏坐在一處,聞聲下意識回首望去。book18.org
於是,結結實實一大海碗酒釀都傾扣在了他頭上。book18.org
晶瑩淡黃的酒水並黏稠的糯米從他的發上滾落,一滴一滴污透了他的衣袍,難堪至極。book18.org
齊文忠與郭英心中暗嘆,到底還是沒攔住。book18.org
馮勝驟然被人劈頭蓋臉來了這麼一下,整個人都懵了。待他回過神來,只見孟開平丟開那碗,擦著手,立在那兒冷笑道:「滾蛋,別狺狺狂吠了,且教你哥來同我說。」book18.org
言罷,他又回身環顧一圈,威脅那群生面孔道:「其餘人,一個都別急著走!待馮元帥來了,你們好把方才的話複述一遍給他聽,教他看看自個兒弟弟平日裡不思寸進,思的都是些什麼。」book18.org
馮國用是平章最為親近之人,當年攻取應天,正是馮國用帶著五百親兵護衛拚死登上城頭,才將此城拿下。馮勝受他哥管束極嚴,如今,馮國用宿衛帳中,隨事榻側,一旦將他喚來,平章也定會知曉,到時大家都要跪在堂前受罰。book18.org
「……孟開平!」book18.org
別說馮勝了,連黃珏方才都嚇了一跳。會咬人的狗不叫,可任誰也沒想到孟開平會這般隨時隨地發瘋,教人防不勝防。於是他也冷喝道:「正好,咱們新帳舊帳一起算,不如都去大元帥府由平章做主!」book18.org
「都是結義弟兄,大節下的,圖個吉利各退一步可好?」郭英實在看不下去了,他較眾人都大些,出言勸和道:「何必鬧到平章跟前,原是宗異有錯在先,廷徽的性子也太急了些……且當給我個面子,莫要再置氣了,都散了罷。」book18.org
孟開平自是無所謂,可黃珏並馮勝哪裡能咽得下這口氣?二人正欲再嚷,卻不料為人打斷。book18.org
只聽門外叩者,輕聲道:「諸位郎君,奴是宿雲。book18.org
「夫人遣奴,來請孟元帥入府一敘。」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