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爺孫 book18.org
東方未明搜集了很多關於蘇氏一黨的人貪污受賄，欺壓百姓的罪證，卻都無法將這些事情和蘇豐直接扯上關係，這些事情若是蘇豐獲罪當然能成為他的罪名，可若是蘇豐現在還是兢兢業業的一國丞相，一句識人不清就能輕輕帶過。book18.org
他們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足夠直接，能先將蘇豐從丞相之位拉下來的罪名。book18.org
他們想著從蘇澄明身上入手，但蘇澄明和蘇豐一樣，隱藏得很好，表面上乾淨正直得讓他們牙痒痒。book18.org
蘇澄明是蘇豐一手教導出來的，老奸巨猾不亞於他的父親。 不過蘇清玉知道皇上在蘇澄明那邊不會碰壁太多次的，畢竟蘇澄明還有一個眼高於頂、自負愚蠢的母親。她現在，需要想辦法，讓皇上的目光放到那個老太太身上。book18.org
蘇清玉在蘇府住過一段時間，對蘇家的人都有大致的了解，在她看來，皇上他們的機會，就在蘇府那個老太太身上，要知道，老太太犯下的事，不僅能讓蘇豐落馬，還能順便把何家拉下水。book18.org
蘇清玉突然想到，那老太太一向眼高於頂，按理說她被禁足之時老太太就已經視她為棄子了，但後面又怎麼會及時想起利用她，還安排得如此周全。book18.org
思前想後，蘇清玉腦子裡閃過一個人——太后。book18.org
老太太最初的反常，就是在她剛被解了禁足不久，在太后的萬壽節，太后恩典，讓她們見了面。book18.org
太后出身何家，是老太太的親侄女，會幫老太太也無可厚非。 但是見皇上和太后相處，蘇清玉也能看出他們情誼深厚，太后不可能不知道皇上在謀劃什麼。book18.org
那麼，太后到底是哪邊的呢？book18.org
蘇清玉沉吟。book18.org
太后一手將皇上撫養長大，如果她心向著何家，皇上不可能這般明顯地恨著蘇家，而且也對何家不冷不熱。book18.org
難道太后一開始就想到利用她讓老太太露出馬腳？book18.org
自己果然還是太嫩了。那紅芍和洪太醫呢？他們真的是自己察覺的嗎？還是別人送上門的？book18.org
蘇清玉轉頭看向紅芍，紅芍與她對視，心中惴惴。book18.org
蘇清玉垂眸，紅芍和洪太醫給了她一線生機，如果真是有人安排，說明那人對她並沒有惡意，並且要麼他對老太太能動用的人心知肚明，要麼他能掌控老太太的動作……book18.org
會是太后嗎？book18.org
蘇清玉搖搖頭，要是是太后的話，洪太醫不可能在皇上身邊待到現在。book18.org
思前想後，蘇清玉鎖定了一個人——她的爺爺——蘇豐。 這一連串的事情看來都和他沒有關係，但是蘇清玉的直覺，就是這隻老狐狸，他在一旁旁觀他們這些老鼠互相撕咬，時不時伸出爪子逗弄一下，然後笑眯了眼睛。book18.org
蘇清玉輕笑一聲，老狐狸，等著吧，自以為聰明能掌握全局是吧？ 東方未明的暗中行動多少瞞不住，他們已經抓住了蘇澄明利用職務之便插手鹽引，還有和他人合謀盤剝賑災錢糧的把柄，關鍵的罪人和罪證已經在上京的路上了。book18.org
東方未明受到了來自蘇豐門生為代表的出身寒門的官員、以及以何家為首的世家勢力的雙重壓力，朝中局勢緊張，他已經連續好幾日直接宿在御書房了。book18.org
這日蘇清玉帶著洪太醫前來求見。book18.org
東方未明自奏摺中抬頭，滿目的血絲，微微皺眉。book18.org
蘇清玉向來知情識趣，這時候前來求見，應當是有什麼事，即使心中因為朝政的事情有所不耐煩，東方未明還是讓她進來了。book18.org
蘇清玉是紅著眼睛進來的，她一進來就跪下了：「陛下，妾身有罪！」book18.org
東方未明揉揉因為缺少睡眠而脹痛的太陽穴：「發生什麼事了？」 蘇清玉幾度開口，都只剩嗚咽，東方未明看向一旁臉色也不是很好的洪太醫。book18.org
洪太醫走上前小聲說了。book18.org
今日他去給蘇清玉請平安脈，正巧蘇清玉在準備給大皇子畫畫，幾種顏料擺在一旁，倒是讓他聞到一種特殊的味道。細查之下竟然發現有一位毒藥拌在了顏料中，因遇上了雌黃而發出了怪味。book18.org
「蘇昭儀慌了神，哭著扯著臣來了。」洪太醫面上露出苦笑。 毒！東方未明不免震驚，下意識就想到了如今已是貴妃的郁氏，但又反應過來，蘇清玉並不經常畫畫，而且她畫畫向來都是往祥寧殿送的，往顏料摻慢性毒藥對蘇清玉的影響不大。book18.org
下毒之人的目的是大皇子。東方未明立即讓人去查這些顏料的由來和經手的人。book18.org
蘇清玉抽噎著聽洪太醫彙報完，磕了個頭開口：「陛下還是先召大皇子來讓洪太醫診治一下吧！若是大皇子真的因為妾身的緣故出了什麼事，妾身真的萬死都不足以彌補了！」book18.org
東方未明點頭，讓人去了，見蘇清玉還跪著，讓明珠將她扶起來。蘇清玉向來疼愛大皇子，他相信她只是被利用。book18.org
大皇子很快來了，看著蘇清玉一見到他就流下眼淚，欲言又止，有些不理解。book18.org
東方未明讓洪太醫為大皇子診脈。book18.org
「請問殿下，最近身子可有不適？」洪太醫診脈後問。book18.org
大皇子搖搖頭，倒是他身後跟著的培儀行了個禮回話道：「殿下最近睡眠不安，白日有些沒有精神。」book18.org
洪太醫點點頭：「回稟陛下，大皇子體內已經有毒素累積，所幸發現及時，只需好生調理，將毒素排出就好了。」book18.org
「毒素累積？」大皇子不解，開口就見蘇清玉的表情更加哀戚。 蘇清玉跪下身子，上前兩步，將大皇子抱住，泣不成聲：「是妾身的錯，都是妾身的錯，害了殿下……」book18.org
大皇子有些茫然，但還是拍了拍蘇清玉的後背輕輕安慰。 事情調查得很快，蘇清玉用的顏料都是從內務府拿的上品，而顏料在內務府的時候還是正常的，毒藥是後面拌進去的。book18.org
內務府送顏料的小宮女，稍微一查便知道她有問題，順藤摸瓜，七拐八繞，終於揪出了幕後之人。book18.org
東方未明幾乎被這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砸暈。是何家，準確的說，是何家已經嫁到蘇家去的蘇何氏，蘇豐的繼室夫人。book18.org
謀害皇子，可是株連九族的大罪，證據確鑿，蘇何氏無可抵賴，蘇家和何家都要被她牽連。book18.org
東方未明早等著這一天，禁衛軍的動作很快，蘇家和何家的重要人物都猝不及防被捕，打入大牢。book18.org
剛開始還有人狡辯喊冤，要求面聖陳情，但一聽說是蘇何氏犯下的錯，都沉默了一瞬，失了機會，被禁衛軍堵了嘴押走了。book18.org
太后聽說了也只是勾起嘴角冷笑了一聲：「哀家這個姑姑，都被她的父親和哥哥寵壞了，做出這種蠢事，誰也不意外。」book18.org
這樣一來，東方未明前期做的那些準備都不算無用功，一樁樁罪名壓下，讓還想為蘇何兩家求情的官員都閉上了嘴，生怕被連累。book18.org
蘇豐進了大牢依舊淡定，他年紀大不能受刑，東方未明也不會允許他還沒認罪就死去，反而讓他在牢里過得十分愜意，叄餐精緻，還有太醫時刻候著。book18.org
郁新榮前來審問他，他只淡笑著一言不發，將對方激怒。 終於在郁新榮忍無可忍，東方未明親自來審問的時候，他開口了：「還望陛下恩准老夫見一面蘇昭儀。」book18.org
東方未明皺眉：「你見她做什麼？」book18.org
「她畢竟是老夫的孫女。」蘇豐說得情真意切，「老夫對不起她，對不起她爹，在臨終之前，想要見見她，還望陛下恩准。」book18.org
東方未明沉吟片刻：「朕會問她願不願意來見你。」book18.org
「多謝陛下。」老狐狸面上依舊帶著淡淡的笑，讓東方未明捏緊了拳頭，幾番忍耐才沒有揍到他臉上。book18.org
「見我？」蘇清玉眨眨眼，大皇子中毒一事她做戲做全套，不顧皇上皇后和大皇子的勸阻在鳳宜殿請罪，跪了叄個時辰，將自己跪暈過去才被人抬回瀟湘苑，現在膝蓋還敷著藥呢。book18.org
東方未明點頭。book18.org
「妾身去見他一面吧。」蘇清玉低聲說，「妾身也很好奇爺爺會對妾身說什麼呢。」book18.org
她自出生到現在和自己爺爺見面還不超過叄次呢，在這種時候，他居然會想見她？book18.org
第二日蘇清玉由明珠攙扶著進了天牢。book18.org
見到了自己的爺爺，一大一小兩隻狐狸的表情都沒有太大波動。 「爺爺。」蘇清玉叫了一聲。book18.org
「嗯。」蘇豐應了。book18.org
「爺爺想見我？」蘇清玉問。book18.org
「嗯。」蘇豐應下，一雙狐狸眼盯著蘇清玉打量。book18.org
蘇清玉勾起嘴角，毫不顧忌地打量回去。book18.org
兩隻狐狸連嘴角上揚的弧度都一致，明珠看著，忍不住打了個冷顫。book18.org
「明珠，給我找把椅子吧，站著膝蓋受不了。」蘇清玉對明珠說。 明珠點頭去找獄卒了。book18.org
「你倒是從容。」蘇豐看了一眼明珠的背影對蘇清玉說。 「孫女才被祖母牽連，跪了叄個時辰，膝蓋都跪破了，相信爺爺心疼我，應當是捨不得我忍痛站著的吧？」book18.org
蘇豐哼笑一聲：「被祖母牽連？難道不是你設計的？」book18.org
蘇清玉也笑：「爺爺怎麼能把自己做的事情推到我身上呢？」 蘇豐斂了虛假的笑容，氣勢全開，緊盯著蘇清玉。book18.org
蘇清玉毫不畏懼，表情輕鬆地與他對視。book18.org
明珠的回來打破了這詭異的氣氛。book18.org
看著蘇清玉在他面前坐下，蘇豐嘆了口氣：「你果然是最像我的。」book18.org
蘇清玉靠在椅背上輕笑：「孫女沒和爺爺相處過，也不知道自己是像還是不像。」book18.org
蘇豐依舊是看了她好久才開口：「你在怪我？」book18.org
蘇清玉搖頭：「我怪爺爺做什麼？」book18.org
「想必你父親是怪我的。」蘇豐抬頭視線不知道落向了何處，半晌又轉回了蘇清玉的臉上。book18.org
「爺爺看了我這麼久，是想在我臉上找出誰的影子呢？」 蘇豐垂眸：「我以為你會長得像你父親。」book18.org
蘇清玉輕笑：「我眉眼像父親，也像爺爺。」可剛才蘇豐的視線只盯著她的鼻子和嘴。book18.org
蘇清玉心中瞭然，她的父親，長得像蘇豐已逝的原配夫人。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book18.org
「爺爺想見我，就只是想確定我長得像不像父親嗎？爺爺放心，我母親雖然出身青樓，但到底是個清倌。」book18.org
她的語氣尖銳，半晌，蘇豐嘆了口氣：「小皇帝運氣好，遇到了你。」book18.org
他每每下手，都給別人留了個空，這麼多年以來，只有蘇清玉察覺到了。book18.org
紅芍和洪太醫的關係，連何家的人都不知道。book18.org
當年他利用太醫院對郁妃下毒，被先帝處置的那個太醫，是洪太醫的救命恩人和啟蒙恩師，也是紅芍的外祖父。book18.org
紅芍和洪太醫彼此都不知道對方的存在，彼時那太醫在宮中任職，抽不出空來教導宮外的學生，就把那孩子送去了南方學醫。book18.org
而事發之後那太醫被處死，他的女兒卻被蘇豐暗中保護了起來。 在知道蘇何氏打算對蘇清玉下手的時候，蘇豐便暴露了紅芍的存在，把紅芍送到了何家手上。book18.org
紅芍在被告知自己的身世的時候，自願進了宮，如他所料被派到了蘇清玉身邊。book18.org
站在蘇豐的角度看，蘇何氏布下的這個局雖然不夠嚴謹，但是足夠致命。而且蘇清玉的處境太過危險，只憑藉男人的寵愛變數太多，她又沒有足夠的勢力和信任的人手。book18.org
蘇豐只見過蘇清玉幾面，但是他有種莫名的直覺，這個孫女，是最像他的。book18.org
果然蘇清玉沒有讓他失望，自損八百，撬掉了對她有敵意的淑妃，如今還拉下了整個蘇家和何家，傷敵何止一千。book18.org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蘇清玉說，不想再和打啞謎，「您的目的不是皇權，為何又要做這麼多，害人終害己呢？」book18.org
這是她好奇的，蘇清玉也清楚自己此行的任務。book18.org
蘇丞相權傾朝野，一呼百應。他背靠著何家，又有寒門身份，聲望很高，可他並沒有恃功生傲，這麼多年來他稱得上是兢兢業業，鞠躬盡瘁。這也是皇上始終沒有辦法直接動他，只能旁敲側擊的原因。book18.org
除非他自己認罪，否則那些他們明知道是他在幕後操控的事情他們都沒有辦法安到他頭上。book18.org
這次他被夫人連累，命是保不住了，可他要還不承認那些罪名，他們也只能讓他以無罪之身去死。book18.org
這是讓東方未明最憋屈的，所以他才會讓蘇清玉來見他。 蘇豐輕笑：「我的目的？我不過是想給這個王朝培養一個合格的君主罷了。」book18.org
蘇清玉抬眸看他。book18.org
蘇豐低頭看她，眼神中有著狂熱：「為君者，度眾生，平天下，應秉持公正，不可因個人喜好而有所偏頗。先帝寵愛郁氏，往往為情而偏心郁家，這般困於情，如何還天下一個公正。」book18.org
「所以你配合何家除掉了郁妃？」book18.org
「不錯。何皇后的嫡子早夭，何家需要一個孩子來鞏固何皇后的地位。東方未明的資質不錯，郁氏又和何皇后交好，他再合適不過了。」book18.org
「可他還是不夠合格？」book18.org
蘇豐深深看了蘇清玉一眼：「本來是勉強夠格的，直到你進了宮。」book18.org
蘇清玉笑：「怎麼？陛下是和先帝一樣的有情人，讓你失望了？」 蘇豐看著她，眼底情緒涌動都被他壓抑，讓人不能輕易看透：「為君者不可囿於情愛，會讓他們失了判斷力。」book18.org
小皇帝現在也想不到蘇清玉是這般心計深沉之人吧。book18.org
蘇清玉知道他所指，沒再順著他的話說下去，反而問：「所以您覺得陛下不合格，那您本來打算怎麼做？故技重施，再從大皇子培養起？」book18.org
「我老了，沒那麼多時間了。」蘇豐搖頭。book18.org
蘇清玉輕輕點頭：「孫女還有一個問題想問爺爺。」book18.org
「你問。」book18.org
「爺爺明明有能力有辦法阻止祖母犯下蠢事的，為什麼不阻止呢？」book18.org
「你不必叫她祖母。」蘇豐看了她半晌才開口，「何家多年來仗著勢大，目無王法、傾軋官員、毒害皇妃，這是他們應得的。」book18.org
蘇清玉仔細觀察著他的表情，突然笑開：「您說為君者不應困於情，想來您是羨慕的吧，若是奶奶還活著，您和她夫妻白首，與我父親父慈子孝，當是令人稱羨。」book18.org
蘇豐一愣。book18.org
蘇清玉低聲繼續：「說得那麼冠冕堂皇，你也只是在泄憤罷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爺爺，您自己都做不到無情啊！」book18.org
蘇豐本來挺拔的身形眼見著頹然：「被你看出來了。」book18.org
蘇清玉但笑不語。book18.org
「哈哈哈……」蘇豐突然大笑，「小皇帝果然運氣好，能遇見你，我運氣也不錯，有你這個孫女。」book18.org
「去告訴小皇帝吧，我認罪，但我有一個條件。」蘇豐停了笑，蒼老的面容帶著些許哀傷看向蘇清玉，「我所做的一切，你的父親都不知情，也與他無關，保住他。」book18.org
蘇清玉看著他的眼睛，看到一個父親臨終前對兒子的牽掛。 「我知道他對你不好，他畢竟是你的父親……」蘇豐的語氣幾乎帶著懇求。book18.org
蘇清玉點點頭。book18.org
蘇豐滿意了，閉上了眼睛：「你去回話吧。」book18.org
蘇清玉起身，剛要轉身，卻聽見蘇豐低聲飛快地說了一句什麼。 蘇清玉回頭，只見他已經平復，又恢復了一開始的古井無波。 蘇清玉去御書房回了話之後就回了瀟湘苑。坐在小凳上，思考著蘇豐的話。book18.org
「未必是大皇子……」book18.org
什麼叫未必是大皇子？ book18.org
（四十）黃泉 book18.org
蘇丞相果然認罪伏誅，還順便交代了許多，將以何家為首的世家做下的那些事樁樁件件交代得清清楚楚，人證物證也全部列舉。book18.org
這裡面許多事情，東方未明他們都不知道。book18.org
這對東方未明來說是多麼大的一個餡餅啊，諸世家的權力對皇權向來是個威脅，所以他父皇才會為了鞏固皇權啟用寒門學子，從睿宗到他，幾十年的努力，今日像是見到了曙光。book18.org
天寧九年發生了太多事。book18.org
丞相夫人下毒謀害大皇子，歷經叄朝、德高望重的蘇丞相被連累入獄。book18.org
蘇丞相的眾多門生還試圖上奏，為恩師謀得一條生路，這種摺子在御案上堆了不少，全被皇帝留中不發。book18.org
眾人著急，聚在一處細陳了蘇丞相的功績，想要上聯名狀，卻聽到了罪人蘇豐認罪伏誅的消息。book18.org
結黨營私、傾軋大臣、算計皇嗣、毒殺皇妃、謀害皇子……罪名一個比一個重。book18.org
好些人不願相信，卻聽說這是蘇丞相親口承認的，他們又懷疑是屈打成招。book18.org
他們之中也有人在刑部任職，知道皇上並未對恩師用刑，還準備了太醫，好生照看著。book18.org
知道這事已經沒有回寰的餘地了，不少人的臉色灰敗。book18.org
難道他們的恩師真的是一個這般陰狠毒辣道貌岸然背信棄義的小人嗎？book18.org
東方未明難得上了一個清凈的早朝。book18.org
蘇豐供出的那些人如今也被拘押了起來，早朝的人數卻並沒有少太多book18.org
其實這些年朝堂之上一直是蘇氏一黨和皇帝親信分庭抗禮，出生高門且身居要職的官員不多，蘇豐和蘇澄明如今在天牢里，蘇氏一黨不少大臣心中還是有些沒底的。book18.org
東方未明的視線從下方掃過，高門惶然，寒門戚戚。book18.org
蘇氏一黨大多是寒門學子，大都是些真正有實力有抱負的人才。如今蘇氏伏誅，剩下的這些人，其實也不用他煩憂，既然恩師已經變成了小人，那這些人想要實現報復，自然只能牢牢依附皇權，為陛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book18.org
當朝宣布了對罪人們的處置，那一連串的斬立決聽得人心驚。 自入冬太后的身子就一直不見好，蘇豐入獄之後太后不顧太醫勸阻，堅持日日前往奉天殿祈福。book18.org
聽到蘇豐認罪的消息，太后的表情才輕鬆了起來，但第二天依舊還是去了奉天殿。book18.org
過了蘇豐問斬的時辰，太后睜開眼睛，兩行淚順著不再年輕的臉頰滑下：「郁妃姐姐，未明終於為你報了仇了。」book18.org
太后精神鬆懈，眼前一黑，暈倒在了奉天殿。book18.org
東方未明也被驚動，放下政事趕到了厚德殿。book18.org
寢殿內，太后已經醒來，太醫已經退下去開藥了。book18.org
「不過是天冷了舊疾復發，再加上今日有些……高興。」太后臉上掛著一向的淡淡笑意，「哀家沒事的。」book18.org
召來太醫親自詢問，太醫也說沒有大礙，只需好生調理罷了，東方未明這才放下了心。book18.org
如今大患已除，朝局安穩，大皇子聰慧，二皇子可愛，皇后賢良，賢妃安分，蘇清玉可心。book18.org
東方未明志得意滿，一身輕鬆。蘇清玉的身子早已調理得大好，他一連幾日召寢蘇清玉，翻雲覆雨，折騰到深夜。book18.org
少不得有人有怨言，本以為有蘇丞相的關係，怎麼也是一條桎梏，誰曾想蘇丞相認罪伏誅，斬首示眾了，蘇清玉卻沒受到任何牽連。book18.org
自死劫中逃脫的唯有太后的兄嫂一家，和蘇清玉一家。book18.org
太后的兄嫂尚且沒收了家產貶為庶人，蘇清玉的父親卻因蘇清玉檢舉有功毫髮無傷，反而還得了不少賞賜。book18.org
這下好了，本來以為蘇清玉要因為蘇豐的事受到牽連了，沒想到她還檢舉有功，在陛下的面前出盡了風頭，這下地位更是無可撼動了。book18.org
大家都知道皇后和蘇昭儀交好，有些妃子心思活躍，就湊到貴妃面前煽風點火，卻發現往常都會叫人來敲打一番的貴妃，只是笑著和她們打太極，一點沒有要動作的意思，沒一會就藉口要去看二皇子把她們打發了。book18.org
出了祥福宮，幾個妃子臉上都有些茫然，若是貴妃都不管了，她們還能有什麼辦法？book18.org
寧充媛咬咬唇：「皇上至孝，太后身子未愈，我們應當為陛下表表孝心才是。」book18.org
她一提到太后，不少人立馬就理會到了她的意思。這種情況，誰說的話會比太后的有用呢？book18.org
蘇清玉對太后一向殷勤，但太后始終不冷不熱。而且蘇豐認罪，還拉了何家下馬，何家可是太后的娘家，現在太后心裡指不定怎麼恨她呢！book18.org
第二日一早，一群后妃便到了厚德殿。book18.org
太后怎麼聽不出這些女人的意有所指，嘴上說著關心她的身子，假裝無意透露陛下對蘇清玉的過度寵愛，還暗中指責蘇清玉仗著皇上寵愛不把太后放在眼裡。book18.org
太后眉頭微皺，讓人去宣了蘇清玉來，寧充媛等人相視一笑，極力掩飾自己想看好戲的表情。book18.org
蘇清玉來得挺快，看到這麼多人愣了一下才下跪請安。book18.org
任由蘇清玉在殿內跪著，太后淺淺品茶一言不發，其他人看太后臉色，自然也不敢開口。book18.org
都知道蘇昭儀這是剛從正乾宮過來的。蘇昭儀立了大功，陛下日日召寢，得以夜夜留宿正乾宮，這是要被寵上天了。book18.org
天冷，太后宮中燒著地龍，蘇清玉剛進來時還沒什麼，這會溫度起來，她身上散出的龍涎香的味道，讓人離得她近的后妃更加掩飾不住眼神中的嫉妒。book18.org
太后一雙眸子帶著深意從蘇清玉身上輕輕瞥過。book18.org
她知道蘇清玉是一個聰明人，他們都把她當作棋子，她也的確是一顆好用的棋子。在這場博弈之中，這顆看似不重要的棋子被隨意扔進棋局，不但打破了他們多年的僵局，還幫助本來處於下風的他們反將了對手一軍。book18.org
太后揮揮手，將其他人都打發了。book18.org
雖然想親眼看看蘇清玉的下場，但是看太后表情凝重，她們也就識趣地退下了。book18.org
等人都退下了，太后又品了一會茶才開口：「起來吧！」 蘇清玉膝蓋上的傷還未痊癒，跪了這一會有些不適，只是輕輕皺了皺眉，有些狼狽地起了身子。book18.org
太后看了一眼她不穩的身形，伸出一隻手：「扶哀家去院子裡走走。」book18.org
蘇清玉只能恭敬上前，托住太后的手，將太后扶起。book18.org
院內紅梅開得正盛，在白雪的映襯下紅得有些刺目。太后讓蘇清玉去折了一枝，拿在手上，捻了捻那嬌嫩的花瓣，開口：「哀家知道你和皇帝都還年輕，但也不可這般不知節制，對身子有損不說，惹得后妃諸多怨言也不妥。」book18.org
太后的語氣隨意，但是眼神犀利，她們身後跟著的宮人趕緊垂下眼眸，不敢再看二人，背上都浸出冷汗。book18.org
蘇清玉卻沒有被壓制，她扶著太后的手並沒有鬆開，只是垂眸解釋道：「陛下只是這些日子太高興了些。」book18.org
太后見她不再像是以前那般惶恐小心，收了氣勢笑出聲：「呵呵呵……很好……」book18.org
伸手將蘇清玉的鬢髮別在耳後，太后捏了捏她的耳垂，上面還有一個已經淡了的牙印，是誰咬的不言而喻。book18.org
「這才是一個帝王寵妃該有的態度。」從前的蘇清玉事事小心、處處提防雖然也不錯，但她還是這樣好，這樣，她才更像……她了。book18.org
況且蘇家已經覆沒，蘇清玉的父親又不成氣候，這樣她才能放心將蘇清玉留在皇帝身邊。book18.org
一個沒有家族倚仗，不能生育的寵妃，誰能不放心呢？book18.org
太后邁開腳步往前走，舉起手中的紅梅，輕笑：「這是皇帝的母妃最喜歡的花……」book18.org
她們逛了一路，太后絮絮叨叨說了許多關於皇帝母妃的事。蘇清玉自然是聽過郁妃大名的，只是今日聽了太后說話才知道傳聞中高貴冷艷的先帝寵妃、第一美人，居然是一個喜歡踢毽子放風箏、挑食還愛耍賴的人，像個長不大的小姑娘一般。book18.org
蘇清玉臉上帶著笑容。陛下是在父母的恩愛中出生成長的，後來撫養他的太后也是重情之人，難怪了，她幾句甜言蜜語那男人就相信她愛他。book18.org
兩人散著步，厚德殿的小宮女匆匆過來傳話，說是陛下來了。 太后深深看了蘇清玉一眼：「皇帝對你倒是掛心得很。」 蘇清玉輕笑：「陛下是怕我惹太后生氣，傷了太后的身子。」 兩人回了主殿，一身玄色帝王常服的男人果然坐在殿中喝茶。 見到太后由蘇清玉扶著進來，東方未明放下茶盞，起身迎上前，從蘇清玉手中接過太后的手臂，親自攙扶著走向主位。book18.org
「皇帝怎麼來了？」太后坐定後問。book18.org
東方未明在太后對面坐下，看了一眼蘇清玉，見她低眉順眼站著，不像受了什麼委屈，開口道：「兒子今日得空，自然是要來看看母后的。」book18.org
太后點頭，讓人給蘇清玉賜了座，和東方未明閒話著，並不提今日召蘇清玉來的目的。book18.org
太后不提東方未明自然也就不問，總之太后知道了這件事，看樣子沒有太大意見。book18.org
他也知道自己這段時間過了些，連累了蘇清玉，每日都休息不好，還要被別人記恨。book18.org
蘇清玉聽著太后和皇上閒話，又和皇上一起伺候著太后用了午膳。 太后擦了嘴，說蘇清玉伺候得好，吩咐人賞了她許多東西。 午飯過後太后要午睡了，蘇清玉跟著太后去了寢殿，為太后脫去外袍換上寢衣。她經常跟著皇后一同伺候太后，這些事做得很順手。book18.org
太后躺進溫暖的被窩，突然開口：「哀家利用了你，你應該很恨哀家吧。」book18.org
「太后利用妾身算計蘇家，妾身將計就計害了何家全家，太后應該也很恨妾身吧？」蘇清玉壓低了聲音，為太后掖好被角，「還是說，妾身以德報怨，幫太后和陛下解決了心腹大患，太后對妾身恨不起來？」book18.org
太后看了她一眼，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蘇清玉轉身就要離開，身後傳來太后的一聲輕嘆：「皇帝有你陪著，哀家很是放心。」book18.org
蘇清玉回身，等了一會見太后沒有話要說了，躬身退下了。 東方未明在殿外等她，看到她出來，對她伸出了手。book18.org
蘇清玉快步上前，握住了男人寬大溫暖的手掌。book18.org
「太后都對你說了什麼？」東方未明捏著蘇清玉的手往外走。 跟著男人慢步走出厚德殿，手掌被他捏得酥麻，蘇清玉輕輕將頭倚上男人的肩：「太后對妾身說了很多……關於陛下母妃的趣事呢。」book18.org
「是麼……」東方未明點頭，任由她靠著，轎輦跟在身後，他們便就這樣牽著手在宮道上散步。book18.org
蘇清玉這幾天侍寢辛苦，昨晚又是折騰到深夜，今早還沒睡醒又被精力旺盛的男人要了一回，在男人背後打了個呵欠，一片白飄到她的鼻頭。book18.org
「下雪了。」蘇清玉伸出手，去接雪花。book18.org
東方未明按下她的手，抬手讓轎輦上前，親自把蘇清玉塞進去。 「別著涼了。」book18.org
捏了捏蘇清玉的臉才回到自己的御輦，吩咐道：「去瀟湘苑。」 轎輦一顛一顛的，蘇清玉本來就困，瀟湘苑離厚德殿路遠，半路上蘇清玉就支撐不住，睡了過去。book18.org
到了瀟湘苑，見蘇清玉半晌沒有動靜，東方未明制止了明珠想要叫醒她的動作，自己親自走過去，掀開了轎簾。book18.org
蘇清玉縮成一團睡著了，轎簾掀起的冷風吹進，她皺了皺眉，卻沒睜眼，看來是累極了。book18.org
這段時間累著她了，看著蘇清玉的睡臉，東方未明的心軟成了一團，俯身進去親自把她抱了起來。book18.org
外面的冷風將蘇清玉吹醒，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被男人抱在懷中。book18.org
「陛下……」蘇清玉雙手勾上男人的脖子，還沒睡醒，聲音軟軟的，在男人的胸膛上蹭了蹭，「妾身睡著了？」book18.org
「嗯。」東方未明應著，抱著她一路進了內室。book18.org
蘇清玉虧了身子，一直怕冷得很，室內炭盆燒得旺，但放了好幾盆綠植，還有幾隻臘梅花插在瓶中，放在一扇開啟的窗戶前，使得室內溫暖而不悶燥，還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臘梅香味。book18.org
將蘇清玉放在床上，讓人進來為他們更了衣，東方未明上床，摟了又睡過去的蘇清玉，自己也闔眼睡了。book18.org
本以為太后會處置蘇昭儀，沒想到就罰跪了那麼一會，皇上就忍耐不住親自去了，太后看著皇上的面子上不僅沒有懲罰，反而還賞賜了不少珍品和補身藥品。book18.org
而皇上不僅親自去厚德殿接了蘇昭儀，還親自將人送回了瀟湘苑，一直在那待到第二天上朝。book18.org
皇上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他寵愛蘇清玉，可不管誰有什麼意見。 有些人再不甘也沒有再多的辦法了，如今只有等皇上自己對蘇清玉失去興趣了。book18.org
也有人回過味來，蘇清玉再受寵又能如何呢？蘇家已經覆滅，而她也不能再有孩子了。與其和她作對，不如和她搞好關係，沒準還能分一點寵愛呢？book18.org
可惜蘇清玉每日伴駕，其餘時間不是在鳳宜殿就是在祥寧殿，對與她搭話的妃子都不冷不熱的，誰也沒有找到機會和她熱絡，日子久了她們的心思也就淡了。book18.org
太后的身子一直不見好，太醫院那邊一直說只需要好生調理就好，但卻始終不見效果。book18.org
皇上心急如焚，太后的身子每況愈下，皇后和蘇清玉也幾乎是住在了厚德殿，日夜伺候著，太后卻始終不見好轉。book18.org
看著她們和太醫忙碌，太后的情緒始終淡淡的。蘇清玉最擔心的是，太后沒有向生的心。book18.org
十二月的天極冷，太醫的背後還是被汗濕，太后的脈象微弱，已經是彌留之際了。book18.org
皇上皇后和滿宮的嬪妃都在，蘇清玉跪在皇后身後，看著太后躺在榻上費力地喘息。book18.org
「讓她們都出去吧……」太后開口，語氣已經是十分虛弱，「你們叄個留下。」book18.org
都知道太后指的是哪叄人，其餘人都識趣退下。book18.org
貴妃看了蘇清玉一眼，起身退了出去。book18.org
「別怪那些太醫。」太后自喉嚨擠出渾濁的氣音，「是哀家自己的身子不濟。」book18.org
太后垂眼看向皇帝與記憶中那人相似的臉，眼眶一熱，流出淚來：「哀家……早該去見你母親的。」book18.org
東方未明上前兩步，握住太后的手。book18.org
太后的目光轉向蘇清玉：「你是個好孩子，多虧了你，我才有顏面去見他們……」又看向皇后，「你們的情誼難得，要好好珍惜……」book18.org
東方未明還想說什麼，太后輕輕搖頭：「哀家是時候了，你是個好孩子，以後有她們兩個陪著你，哀家沒什麼不放心的。哀家也想學你母親任性一次，就這一次吧……」book18.org
房內的桌上，幾隻紅梅混著臘梅插在花瓶中，是蘇清玉每日去折了帶進來的，又香又好看，太后很喜歡。book18.org
太后的視線已經模糊，看著那紅黃交雜的花枝卻很清楚，郁妃很是喜歡這些鮮艷奪目的花。book18.org
恍惚之中，似乎看見海棠與迎春盛放，春日的暖陽之下，青衫女子正在侍女的簇擁下放風箏。book18.org
女子轉過頭，是熟悉的艷麗笑臉，看到她，女子笑得更開心了，沖她招招手。book18.org
「郁妃……姐姐……」太后輕喃著，握在東方未明手中的手滑落。 太后薨逝，舉國同哀。皇帝至孝，不顧大臣勸阻，親自為太后守靈，大臣們擔心皇上的身體，都希望皇后能夠出面相勸。book18.org
皇后自然也是勸過的，只是皇上不聽，她們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皇后的身子近日也有些不好，但皇上親自守靈，她自然也不好離開，蘇清玉憂心皇后身體，也只能陪著。book18.org
東方未明回頭，便看見她們兩個跪在他身後。book18.org
「皇后身子不好，你扶她回去休息吧。」他對蘇清玉吩咐道。 蘇清玉點頭扶著皇后走了，等送皇后上了轎輦，皇后握著蘇清玉的手，有些擔心地看向大殿。book18.org
蘇清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拍了拍皇后的手：「娘娘放心，我再去勸勸陛下。」book18.org
皇后嘆了一口氣：「那就交給你了。」book18.org
蘇清玉點頭，目送皇后的轎輦離開，轉身回了大殿。book18.org
東方未明睜眼，看著蘇清玉跪到自己身邊，拿過他手中的錢紙，一張一張投入火盆。book18.org
「你也回去好生歇著。」東方未明開口，語氣不算好。book18.org
蘇清玉並沒有看他，繼續著手上的動作：「陛下不肯歇著，讓我們這些人怎麼歇得好？」book18.org
見她也要勸他，東方未明不說話了。book18.org
蘇清玉看著太后的棺槨：「太后會葬入先帝陵寢？」book18.org
東方未明點頭：「自然。」book18.org
「那陛下的母妃……」book18.org
后妃除皇后外自然是葬在妃陵。book18.org
東方未明猶豫了一下：「父皇秘密將她遷入了皇陵，與他同棺。」 生同寢，死同穴。book18.org
蘇清玉將頭靠上皇帝肩膀：「如此……他們叄個，都會很開心吧。」book18.org
東方未明垂眸看她，半晌，拍了拍兩人身上沾著的飛灰：「走吧，陪朕去偏殿休息一會。」book18.org
蘇清玉點頭，與他一起給太后磕了一個頭，才跟著起身去了偏殿。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