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忍辱負重 book18.org
一場煙雨過後,天色漸青,山霧空濛。寺院的鐘聲迴蕩在幽谷中,深厚空靈,餘韻悠長,一群大雁隨著佛偈漸飛漸遠。book18.org
浩浩蕩蕩的皇室儀仗隊伍駛至華雲寺,旌旗招展,結駟連騎,綿延數里。book18.org
鄭皇后生前常常來華雲寺禮佛,故在她病逝後,每到清明時節,皇帝都會其子女來華雲寺住上幾日,悼念亡妻,今年亦是如此。book18.org
主持與一眾僧人在寺院門口叩拜迎接。book18.org
公主的轎輦停在最後,沈宗知躍下馬來到轎旁等候,薛棠一掀簾,他便恭敬地伸手相扶,薛棠只是將指尖輕輕搭了過去,優雅下轎,隨即收回了手,儀態端莊,目光疏離。book18.org
自從那夜過後,薛棠待他如賓,不再與他同房共寢,甚至連話都很少說。book18.org
沈宗知僵在半空中的手垂落下來,黯然神傷。book18.org
「都起來吧。」薛道權展顏道。book18.org
僧人們紛紛起身,一位束髮的白衣男子在其中格外顯眼,眉清目秀,丰神俊逸,立如芝蘭玉樹,清正端雅。book18.org
「父皇。」他和敬地喚了聲。book18.org
久未聽到的聲音令薛道權心頭一顫,移目看去,映入眼中的男子仍舊是記憶中的模樣,唯有那抹籠罩在眉眼間的陰鬱徹底消失了。book18.org
薛道權上前輕拍了拍他的肩,「構兒近來可好?」book18.org
「兒臣一切安好。」薛雲構溫和回道,「父皇又瘦了些,勤政的同時更要注意身體。」book18.org
「朕會的。」book18.org
面對兒子的關心,薛道權感到欣慰,可心頭又生出幾分慚愧,一時間不知說些什麼,喟然而嘆,沉默無言。book18.org
一位縹碧綢衫的清秀女子從皇帝的轎輦中探身而出,那張陌生的面孔令在場的僧侶都愣住了,能與帝王共乘一轎的人,定不是普通人,可他們只收到了皇帝攜其子女前來碧雲寺的消息,並不知道還有其他人。book18.org
「這是許婕妤,你們愣著做什麼呢?還不行禮!」book18.org
在一旁的大皇子薛桓芳厲聲厲色,嚇得那些僧人慌忙施禮。他的身軀高大,異於常人,襯得那些瑟瑟發抖的僧人更為瘦小。book18.org
「不要怪罪他們。」許今禾緊張地勸道。book18.org
她的話一出,薛桓芳的神色柔和了幾分,不過轉瞬即逝,恢復如初,仍透著目空一切的倨傲,盛氣凌人,一身絳紫錦服盡顯他尊榮華貴,儼然一副儲君氣派。雖尚未入主東宮,但誰都看得出來他勢在必得。book18.org
薛道權抬手道:「許婕妤伴駕隨行是朕的臨時決定,不知者無過,不必跪了。」book18.org
僧人們這才站了起來。book18.org
「大哥。」book18.org
弟弟的一聲問候如風過耳,薛桓芳不理不睬,薛雲構的神色仍是平和,看不出一絲波瀾。薛桓芳昂首闊步從他身前經過,緊跟在許今禾和皇帝身邊,「父親小心台階。」book18.org
「放心,我還沒到七老八十。」book18.org
「父親正當年呢!」book18.org
和藹的笑聲傳來,父子倆談笑自如,氣氛輕鬆閒適。直至親密無間的身影消失在台階的最高處,薛雲構眼中的落寞才浮現出來。book18.org
「六哥。」薛棠笑吟吟地走了過來。book18.org
薛雲構頓時眉目舒展,輕輕一嗅,「一如既往的梅花香。」book18.org
「這還是六哥制的香,其他香我用不慣。」薛棠笑眼盈盈。book18.org
薛雲構的眼神更為溫柔,「我又制了些香,這次的梅香加了冰片,氣味清冽,適宜暑熱時節,待你回去時帶走。」book18.org
「那我可一定要好好品品,六哥有心了。」薛棠目光期待。book18.org
薛雲構一笑而過,「我一個閒人,制香取樂,妹妹喜歡便好。」book18.org
薛棠聞言不免有些感慨,從她幼時記事起,薛雲構便在華雲寺帶髮修行,長齋禮佛,起初是為久病的鄭皇后祈福,後來鄭皇后離世,他仍不離寺,繼續為皇帝與天下眾生祈福,鮮少有機會回宮。book18.org
他雖已封爵,但只是個掛名王爺,沒有任何實權,甚至連自己的王府都沒有,一直在華雲寺居住,這便導致了明明是一母所出的同胞兄妹,氣質卻完全不同,一個雍容華貴,一個清心寡欲。book18.org
鐘聲深沉悠揚,一座座佛殿廟堂籠罩在繚繞的檀煙中,香氣濃厚,薛棠跟隨眾人來到一座特殊的佛殿前。book18.org
這座佛殿只立著一尊與眾不同的菩薩金像,慈眉善目,華冠麗服,與已故的先皇后極像,這正是皇帝命人用赤金鑄造皇后聖像,以此紀念皇后的賢德。book18.org
先皇后離世後,皇帝時常追思緬懷,一直未立新後。世人都說帝後情深,可薛棠不以為然,若真是情深,何來後宮三千佳麗?又怎會帶新歡來悼念亡妻呢?book18.org
許今禾在佛殿門外躊躇不前,面露難色,「陛下,這……不合適。」book18.org
薛道權主動拉起她的手,安慰道:「如果皇后在世,朕相信她一定會很喜歡你的。」book18.org
薛棠眉頭一皺,不堪視聽,別過頭時,目光不經意地掠到薛桓芳的身上,發現他的臉色極差。book18.org
父親在自己生母的聖像前與別的女子親密,還把生母搬出來自圓其說,她這個過繼的女兒都看不下去,更別說是親生骨肉了。book18.org
「父皇……」薛桓芳欲要上前勸止。book18.org
薛道權面無表情地一瞥,薛桓芳頓住了腳步,嘴唇隱隱翕動,似在做思想鬥爭。book18.org
默立片刻,薛桓芳低首將手中的香燭遞給了許今禾。許今禾一臉抗拒,可在帝王的威儀下還是選擇了順從,她點燃香燭,聽話地按照流程進行參拜。book18.org
薛桓芳終是退回了原地,拳頭緊握,指節泛白,頗有忍辱負重的意味。book18.org
薛棠微眯眸子,幾分好奇,幾分輕蔑。book18.org
參拜過後,許今禾起身退到旁側,薛道權滿意頷首。薛棠的目光重新回到了許今禾的身上,她原是御膳房的小宮女,後被帝王臨幸,破例從宮女直升為婕妤,這對於後宮的女人而言,可謂是莫大的恩寵與榮耀。book18.org
起初薛棠耳聞時還有些詫異,可今日一見,便不再感到意外了。book18.org
父皇向來喜歡溫順柔婉的女子,而許今禾就是這樣的女子,面相良善,純真美好,清澈的眼眸透著不諳世事的懵懂,任誰見了都會心生好感,憐愛有加。book18.org
像是曾受盛寵的趙美人和魏美人,性子在帝王眼中都過於張揚,並非良善,還為了爭寵鬥來鬥去,到最後一個死了,一個打入冷宮後瘋了,而她尊為天子的父親,隱身般的享受並冷眼旁觀這一切。book18.org
薛棠木然,心底冰涼。她不認同受皇帝寵愛是件幸事、是可以引以為傲的殊榮,她只覺得悲哀可憐,包括她自己,甚至連「寵」這個字都變得諷刺。book18.org
參拜結束,眾人出了佛殿,薛桓芳同皇帝在前面走著,薛棠魂不守舍地跟在後面,不料薛桓芳突然止步回身,她猛不防地撞上了他堅硬的胸膛。book18.org
薛桓芳撣了撣衣服,一臉鄙夷,「我與父皇還有政事要談,你一個女人家跟著做什麼?」book18.org
高高在上又帶有輕蔑意味的語氣令薛棠不適,頓感氣悶,可又無法反駁。book18.org
薛桓芳掃了眼她的腹部,拿腔作調道:「聽說華雲寺的送子觀音很靈,不如妹妹過去拜拜,那兒才是妹妹該去的地方。」book18.org
「送子觀音就算了,我現在只想向佛祖多進幾炷香,去去晦氣。」book18.org
揉著額頭的薛棠話裡帶刺,聽得薛桓芳臉色陰沉,「已經是出閣的姑娘了,一點婦德婦容都沒有,父皇真是把你寵過頭了!」book18.org
他揮袖離開,薛棠凝眸望著漸行漸遠的背影,胸口鬱氣難平。book18.org
「棠兒。」book18.org
溫柔的聲音忽地響起。 book18.org
第十五章 春水煎茶 book18.org
流水潺潺,曲徑通幽。青磚灰瓦間,一樹紅山茶盛放,明艷似火,為素樸的禪院增添了一抹亮色。旁側涼亭中,薛雲構不徐不疾地煮水煎茶,薛棠默坐靜觀,心不在焉。book18.org
風爐炭火旺盛,釜中水騰湧,茶沫快要溢出,薛雲構添水止沸,余光中,薛棠仍是悶悶不樂的樣子。book18.org
「吃些點心解解乏,華雲寺的吃食比不上宮裡的珍饈美味,不知合不合妹妹胃口?」book18.org
說著,薛雲構打開石桌上的梅花食盒,裡面是幾道精緻的糕點,裝在青瓷碟子中。薛棠一眼就看到了豌豆黃,這是她最喜歡吃的糕點,心頭鬱氣消失大半。book18.org
那堆迭的豌豆黃塊塊分明,小巧方正,澄黃的表面淋著晶瑩剔透的桂花蜜,鮮亮誘人。薛棠迫不及待地執箸夾起一塊品嘗,香甜軟糯,入口即化,唇齒間流溢著桂花的清香,回味無窮。book18.org
「真好吃。」她的眼眸亮了起來,心情大好,接連吃了好幾塊,不禁誇讚道:「想不到華雲寺的師傅手藝這麼好,更勝宮中御廚。」book18.org
薛雲構輕笑了下,「這是我做的。」book18.org
薛棠訝異。book18.org
釜中湯花生白,薛雲構分了碗茶,輕輕推到她面前,「我知道你要來,便提前做好了,這點心還有很多,慢慢吃。」book18.org
薛棠押了一口茶潤喉,微苦的滋味中和了甜味,清新爽口,餘味回甘,齒頰生香。book18.org
這茶與豌豆黃極配,薛棠心甜意洽。book18.org
薛雲構見她吃得開心,唇畔不自知地上揚,注視著她的眼神更加溫柔,無聲無息。book18.org
「六哥。」薛棠忽地抬眼,他的目光立即飄移到釜中正翻滾的茶湯。book18.org
「嗯?」他輕淡地應了聲,平靜地將釜從風爐上移走,放置在交床上。book18.org
「你怎麼會做豌豆黃呀?而且還這麼好吃。」薛棠疑惑問道。book18.org
薛雲構微笑道:「寺里之前曬了些豆子用不完,我閒來無事,便學習了幾種吃法,妹妹喜歡就好。」book18.org
薛棠牽動唇角,笑意有些黯淡。book18.org
小時候不懂他為何捨棄榮華富貴、權勢地位,選擇入華雲寺苦行清修,後來儲君鬥爭拉開了帷幕,她才明白,他哪裡是祈福,分明是避世自保。book18.org
兄弟鬩牆,父子離心,即使血脈相連,也免不了爭權奪利,可選擇躲避真的能逃過受制於人的命運嗎?book18.org
「六哥,你不想回宮嗎?」book18.org
即使知道他的回答,她還是想問上一句。book18.org
薛雲構押了口茶,淡然笑笑,「富貴乃煙雲幻境,不如作個閒人,對一篆香,一盞茶,一溪雲。」book18.org
薛棠猶記年少的他,眉眼始終籠罩著揮之不去的憂傷,內斂而又陰鬱,與人相處仿佛隔著一堵無形的牆,難以親近。而現在的他,眉眼慈悲,恬靜淡泊,像是看破紅塵的神仙。book18.org
這樣也好。她沒再多問。book18.org
薛雲構感慨道:「上次見你還是個小女孩,如今已為人婦,當真是白駒過隙,忽然而已。」book18.org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薛棠垂眸附和道。book18.org
薛雲構關心地問道:「婚後生活可好?駙馬待你如何?」book18.org
薛棠晃了下神,無奈道:「他對我很好,人也坦蕩,我只是單純不喜歡這段婚姻。」book18.org
「妹妹是不喜歡當下的處境吧。」薛雲扼要地道了句,一語點破她的困擾。book18.org
薛棠豁然,「六哥真是了解我。」book18.org
薛雲構低首撫向胸口,「我是你的親哥哥,血脈相連,自是能感知到你的喜怒哀樂,通曉你的心思。」book18.org
「說來慚愧,妹妹感知不到六哥的心境。」薛棠訕訕道。book18.org
「或許是因為我無悲無喜吧。」薛雲構一笑而過,徐徐為她續上了茶。book18.org
在佛香梵音的長期薰陶下,他的眼神愈發清凈通透,似水滋潤萬物,泛著普度眾生的神性,超然物外。book18.org
薛棠的心緒得到片刻安寧,可很快又陷回愁悶中。薛雲構雖然懂她的心境,但無濟於事,並不能帶來解脫,除非他回宮奪權,尚可助她,可這難比登天,如挾泰山以超北海,不易實現。book18.org
亭外的一樹紅山茶隨風飄搖,獨自盛放在冷清的牆瓦間,燦爛卻又孤寂,仿佛被深院禁錮住了。book18.org
薛雲構見她情緒低落,溫柔地開解道:「雲來山更佳,雲去山如畫,與其在無涯愁海中沉淪,不如順其自然。」book18.org
薛棠清苦一笑,對於她而言,順其自然與妥協無異。他是這樣的選擇,可她不想。book18.org
「真是羨慕六哥的心性,倒是應了那句心似白雲常自在,意如流水任東西,看來吃齋念佛並非苦事,對修身養性大有益處。」book18.org
薛雲構似笑非笑,「妹妹不如與我一同修行?閒看庭前花開花落,漫隨天外雲捲雲舒,逍遙自在,無拘無束。」book18.org
薛棠努努嘴,「我不要。」book18.org
「妹妹捨不得身外物?亦或是心有牽絆?」薛雲構雲淡風輕地一笑。book18.org
薛棠搖了搖頭,目光多了幾分哀戚,「我只是……不甘心。」book18.org
薛雲構斂容,沉默半晌,喟然長嘆,「禪院清幽明凈,或許可以減輕些許愁緒,平心靜氣。」book18.org
乏力感油然而生,薛棠垂眸不語。book18.org
梵音鐘聲迴蕩在耳邊,那是可以令人心神安寧的聲音,可她仍靜不下心,只覺心頭郁堵,像是被四面都是牆的屋子困住似的,無處逃脫,連透氣的縫隙都沒有。book18.org
天色晦暗,雲霧沉悶。book18.org
薛棠漫無目的地在寺中遊蕩,行至東邊,院落牆面的一方題字吸引了她的目光。book18.org
那是一篇《心經》,墨跡很新,應是前幾日寫的,還隱隱散著清雅的墨香。上面的字筆法精妙,疏密相間,瀟洒飄逸,神似書聖墨寶,可見摹寫者筆力高超,運用自如,已到登峰造極的境界。book18.org
薛棠仔細觀摩,若有所思。book18.org
涼意沾衣,雨落無聲,她入了神,渾然不覺一把油紙傘悄然而至,遮在她的上方。book18.org
「公主,小心著涼。」book18.org
熟悉的聲音傳到耳畔,她回神轉身看去。book18.org
蒙蒙雨霧中,一襲藍衣的沈宗知出現在眼前,遮雨的傘向她傾斜。 book18.org
第十六章 雨條煙葉 book18.org
他發冠上的銀簪尤為明顯,薛棠淡然問道:「你考慮好了嗎?」book18.org
「公主,請相信臣。」沈宗知毫不猶豫道,「臣不是始亂終棄的人,既然認定了公主就絕不負心。公主哪怕面首三千,臣也不怨不悔。只要公主需要臣,不論是以臣下的身份,還是夫婿的身份,臣都會滿足公主。」book18.org
這些話壓在他心頭許久,好不容易得到了釋放,言辭懇切又流暢。book18.org
薛棠的神色仍舊平靜,看不出波瀾,她沉吟半晌,開口問道:「沈宗知,你……真的喜歡我與你的這段婚姻嗎?」book18.org
這樣的回應出乎他的意料。book18.org
沈宗知怔愣了下,堅定道:「能成為公主的駙馬,是臣最大的幸事。」book18.org
薛棠垂首笑了笑,目光中的苦澀轉瞬即逝,餘留幾分溫柔。她不想讓兩人之間的氣氛過於沉重,尤其是在他滿眼愛意的時候,她還做不到無動於衷。book18.org
她前行幾步,佯裝絆了一下,驚呼出聲。book18.org
沈宗知急忙扶住了她,「公主還好嗎?」book18.org
她撇了撇嘴,「腳扭了。」說著拿過他手中的傘,沈宗知自然而然地將她攔腰抱了起來,她抿唇一笑,順勢勾住他的脖頸,拉近了兩人間的距離。book18.org
溫熱的氣息瀰漫在耳頸間,沈宗知的臉頰騰地燙了起來,心跳急快,板直地盯著前方。明明歡好過無數次,可面對她的撩撥,還是一觸即潰,亂了方寸。book18.org
雨條煙葉飄飄,油紙傘微晃,傘下拂過的風潮濕而又黏連。book18.org
他就這樣一路抱著她回到了禪房,絲毫沒意識到圓領袍的盤扣被她悄悄解開了,腰帶也鬆了。book18.org
檀香繚繞,誦經聲隱隱傳來。清幽靜謐的禪房中,沈宗知將薛棠輕輕地放到床榻上,旋即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褪去她的鞋襪察看。他見腳踝光潔,沒有紅腫,心裡安穩了,正準備為她按摩之際,衣襟忽地耷拉下來,這時他才驚覺自己的衣袍開了。book18.org
他立即捂住了衣襟,臉頰燙得厲害,頭也不敢抬。book18.org
薛棠掩唇一笑,慢條斯理地打趣道:「瞧你,生怕被我占了便宜似的。」book18.org
心知是她作的亂,沈宗知赧顏,頭更低了,「公主既然想看,那便看吧。」book18.org
說著,他不再遮掩,敞開衣襟,精壯的身軀半露在她眼前。book18.org
這體魄確實賞心悅目,肌肉線條恰到好處,如同精雕細刻般完美,尤其是胸肌前的兩顆紅果,透著鮮嫩的粉色,在半敞的衣衫內時隱時現,與這具成熟的軀體形成了鮮明的反差。book18.org
被她灼灼的目光注視著,沈宗知耳根通紅,局促不安,卻仍是強裝鎮定為她按摩腳踝。book18.org
「還、還疼嗎?」他訥訥地問。book18.org
「不疼了。」book18.org
「那公主可還有不適的地方嗎?」book18.org
「有。」薛棠一本正經地應了聲。book18.org
沈宗知不假思索道:「臣去傳隨行太醫……」book18.org
「不必,你就可以治療。」薛棠揚唇一笑,微微抬腿。book18.org
沈宗知不禁怔住了,她的腳踝離開了掌心,足尖有意無意地掠過他的腹肌,慢悠悠地向上游移,落至胸膛挺立的紅豆上,揉挑撥弄。book18.org
酥酥麻麻的異感襲來,他面紅耳赤,一把握住她的小腿高抬,她的身子一下子仰了過去,雙腿朝他張開著。book18.org
這樣的姿勢並不陌生,他本想制止她的舉動,卻更曖昧不清了。book18.org
呼吸變得紊亂,沈宗知別過頭,極力克制道:「公主,這是寺里……」book18.org
「你又不是寺里的和尚,何須守清規戒律?」薛棠輕飄飄道。book18.org
話雖沒錯,可不合道德禮法,不敬神佛。book18.org
沈宗知躊躇不前,薛棠聲調加重,「你不敢?」book18.org
眼見著她又要擺出那副冷靜持重的模樣,沈宗知猛地拽過她的小腿,欺身而上,乾柴烈火勾了起來。他的身下早已硬挺,薛棠的眼眸變得柔媚,迎上他激烈地親吻,翻雲覆雨,顛鸞倒鳳,直至夜深。book18.org
雪白如月光的身子被男人抵在門板上,女人的雙腿盤繞在男人的腰間,兩具身體深深地交纏在一起。book18.org
即使深更半夜,仍有僧人在苦修,木魚梵音隱隱迴蕩在耳畔,那明明是祥和的、令人心神寧靜的聲音,薛棠卻感到格外刺耳。book18.org
「再用力點……」她輕喘喃喃。book18.org
男人更為亢奮,薛棠忽覺自己的身體脫離了門板,重心完全依附在他的身上。book18.org
汗涔涔的身體仿佛交融到了一起,柔軟的雙乳壓著堅硬緊繃的肌肉磨旋,她的指尖深深地扣著他的背脊,享受著他在體內的急沖猛進。book18.org
抓著她腿根的手臂青筋凸起,肉體疾快碰撞的響聲摻雜著濕濘水聲在禪房裡迴蕩,完全淹沒了佛音。book18.org
耳邊男人粗重的喘息聲愈發強烈,慾海翻騰,層層浪潮席捲而來,鋪天蓋地。book18.org
世間清凈了。book18.org
肌膚潮濕微涼,她緊抱著他,攀附在他腰間的雙腿隱隱搐動,交合處濕膩一片。book18.org
夜色漆黑寂靜。book18.org
薛棠枕在男人寬厚的胸膛上,靜靜地聽著他強勁的心跳聲,那極具生命力的跳動將她饜足後的空虛襯托得更為明顯。book18.org
雖然歡愛多次,但過後極少有溫存時刻,沈宗知格外珍惜這樣的時光。夜深寒重,他將被子向上提了提,蓋住她裸露的肩頸,情不自禁地吻了下她的額頭,輕憐地撫摸著她的發。book18.org
「我向公主保證,我會從一而終,絕不背棄。」他懇摯道。book18.org
雖然這樣的承諾很感人,但對於薛棠而言,激不起來太大波瀾,很快便心如止水了。book18.org
從小到大,她極少見對待感情一心一意的男人,大多都是妻妾成群,便連她敬重的幾位長輩也不例外。從一而終只用來要求女人,並且非常嚴格,而男人見異思遷卻比比皆是,無可厚非。納妾蓄妓司空見慣,花街柳巷夜夜笙歌,民間典妻賣妾的事跡她也略有耳聞。book18.org
一方面是她信不過男人的承諾,另一方面是她並不在意。book18.org
在她的認知里,既然選擇做她的男人,那便要忠貞不渝,這是不可撼動的基礎。不過,她不希望被婚姻束縛,尤其這種是違背本意、強行湊到一起的婚姻。book18.org
哪怕貪戀他完美的肉體,常常沉淪於他所帶來的性愛歡愉,她也無法對婚姻產生好感、憧憬,只覺得這是一種沉重的枷鎖,加劇了世俗眼光對她的審判與框定。book18.org
她嘆了聲,「時候不早了,睡吧。」book18.org
沈宗知黯然,溫柔且小心翼翼地試探道:book18.org
「公主,我想愛你。」book18.org
薛棠心頭一顫,翻身離開他的懷抱,面無表情道:「我希望我們之間……不要產生感情。」book18.org
懷裡空蕩,溫度驟涼,沈宗知無奈一笑,「臣忘了公主還有心上人。」book18.org
「與他無關。」薛棠毫不猶豫道,「我不喜歡這段婚姻,不想逆來順受,不想妥協屈服,可我現在還無法反抗被安排的命運。」book18.org
說罷,她又繼續直言道:「你是無辜的,若有朝一日尋得機會和離,你去過你自己想要的生活吧。」book18.org
沈宗知心頭泛起苦澀,落寞問道:「如果沒有這段婚姻……」book18.org
「那我與你沒有交集,不會相識,陌路而已。」薛棠打斷他的話,止住他的猜想。book18.org
沈宗知頓感身側空落冷清,兩人之間不過一掌之隔,可卻咫尺天涯。 book18.org
第十七章 夢幻泡影 book18.org
薛棠在寺里住得煩悶,薛桓芳又時常與她吵嘴,心裡更是郁堵,便以身體不適為由,先行離寺,薛雲構前來送行。book18.org
兄妹難得見上一面,又匆匆分開,沈宗知藉故離開,不打擾他們兄妹二人說體己話,「馬車停在了寺外,臣先去整理行裝。」book18.org
薛棠頷首。book18.org
薛雲構望了一眼沈宗知離去的身影,旋即側首看向薛棠,只見她半垂雙睫,默不作聲。book18.org
兩人徐步在小徑上,薛棠忽地開口,「六哥常伴青燈古佛,耐得住寂寞,妹妹著實佩服。」book18.org
薛雲構沉吟道:「修行之人自是要清心寡欲,六塵不染,時間久了,也便習慣了。榮華富貴,男歡女愛如夢幻泡影,皆是虛妄。」book18.org
薛棠若有所悟,可她靜不下心去探索佛理奧秘。book18.org
她幽幽嘆息了聲,「我慾念太重,達不到六哥的境界,只覺得長齋禮佛苦得很,不過對於六哥來說,是一種獨特的快樂吧。」book18.org
薛雲構淡然笑笑,「樂不在外而在心。」book18.org
薛棠無奈垂目,以她現在的心境而言,很難得到真正的快樂。book18.org
她扯出一抹笑,調侃道:「不過六哥沒有體會過男歡女愛的快樂,實在可惜。」book18.org
聞言薛雲構唇邊的笑意滯住了,恍惚的目光轉瞬即逝,不易察覺。book18.org
薛棠向前走著,不遠處身著縹碧綢衫的女子吸引了她的目光,那女子踮腳站在倚樹的木梯上,一手扶著梯身,一手朝樹上揮動著,似在召喚什麼。book18.org
薛棠定眼望去,「好像是……許婕妤。」book18.org
胳膊抬得發酸,許今禾停歇片刻,不經意間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走來,她匆匆下梯,落地時重心不穩,險些摔倒,薛棠連忙上前扶她,「許婕妤小心。」book18.org
「謝謝公主。」許今禾柔婉一笑,欠身朝薛棠和薛雲構施禮。book18.org
薛棠疑惑問道:「許婕妤在做什麼?」book18.org
許今禾指了指樹上,「我的手帕被風吹到了樹上,這上面還有隻貓兒,我想救它下來。」book18.org
說著,三人的視線匯聚在樹上。book18.org
只見一塊綠色手帕懸掛在枝頭,隨風飄搖,而茂盛的枝葉間,一隻圓滾滾的小白貓趴在樹幹上,尾巴緊緊纏著樹枝。book18.org
薛雲構不禁輕笑了聲,「原來是小福。」book18.org
「小福?」許今禾一怔。book18.org
薛雲構解釋道:「它原本是只被人拋棄的野貓,常常溜進寺里偷吃東西,師傅們見它可憐,便養在了寺里。」頓了頓,他又笑道:「不用擔心,它可以自己下來。」book18.org
「可這很高……」許今禾憂慮道。book18.org
「不妨你喚它一聲試試。」薛雲構一笑而過。book18.org
許今禾見薛雲構坦然自若,猶豫片刻,朝著樹上高聲呼喚,「小福!小福!」book18.org
那貓兒倏地打起精神,尾巴高高翹起,縱身一躍。許今禾下意識地伸手去接,那貓兒直接將她撲倒在地。book18.org
薛棠一驚,「許婕妤!」book18.org
許今禾只是猛不防地愣了一下,隨即看著懷裡的貓兒笑出了聲,「真可愛,好像小白啊!」book18.org
「小白?」薛棠心生好奇。book18.org
「是我家裡的貓兒。」許今禾興致盎然地回道:「我進宮前,小白還很小,比我手掌大一點,現在可能和小福一樣大了吧。」book18.org
說到這裡,她的眼神有些憂傷。book18.org
小福像是感知到她的情緒變化,親昵地蹭了蹭她的臉頰,她的眼眸又亮了起來,笑逐顏開。book18.org
見許今禾忘我地逗著貓兒玩,薛棠不禁心生感慨,真是個天真爛漫的女子。她不過十七八歲,年紀與她相仿,可論輩分,卻已是她的庶母。book18.org
薛棠暗暗嘆息了下,友善地朝她伸出手,「許婕妤可有受傷?」book18.org
許今禾搖搖頭,正要搭上她的手起身,薛棠的身子被猛地推開,一聲大喝隨之傳來,「滾開!」book18.org
小福受到驚嚇,渾身炸毛,許今禾還沒反應過來,懷裡的貓兒已經飛快地竄走了,消失不見。book18.org
「好啊綰陽!你連父皇的妃子都敢欺負!仗著自己受寵就為所欲為了嗎!」薛桓芳指著薛棠怒吼。book18.org
許今禾驚慌失措,「不、不是!這是誤會……是誤會王爺……」book18.org
這擺明是借著由頭朝她報復撒氣,薛棠矯首昂視,厲聲否認:「我沒有!是你自己不長眼睛!」book18.org
薛桓芳臉色陰沉,「真是嘴硬!讓我這個當大哥的好好教訓你!」book18.org
他揚手打她之際,腕臂猛地被一股力道扼住,這股力道穩而強勁,非同常人,不過轉瞬變弱。book18.org
薛桓芳扭頭一看,滿目詫異,想不到竟是他那自幼柔弱、沒有半分習武天賦的六弟。book18.org
難道是錯覺?book18.org
薛桓芳眉頭緊鎖,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另一隻手運勁拍出,薛雲構躲閃不及,胸口硬生生地挨了一掌,震得他踉蹌倒退。book18.org
見他反應遲鈍,薛桓芳繼續試探,氣勢洶洶地朝他揮拳出招,打得他措手不及,連連後退。book18.org
薛桓芳的身手是出了名的敏捷迅猛,薛雲構無從招架,眼見著薛桓芳的掌刃劈了過來,一個身影赫然出現在眼前。book18.org
薛桓芳的手硬生生地定在半空中,憤怒的眼眸中映出一張女人的臉。這場面似曾相識,猶記少年時,幼小的身軀張臂擋在薛雲構的身前,一雙倔強的眸子惡狠狠瞪著他,揚聲呵道:「不許欺負我哥哥!」book18.org
現在的她,不需要刻意發狠,只是平靜地注視,便不怒自威,攝人心魄,那從骨子裡透出的寒意令人望而生畏。book18.org
薛桓芳面色鐵青,握拳顫抖,想不到她的氣勢竟是這般凌厲。book18.org
他怒極反笑,「小時候被綰陽護著,現在還被綰陽護著,六弟真是廢物啊!」book18.org
薛棠反唇相譏,「同為父皇的血脈,若六哥是廢物,那你算什麼東西?」book18.org
「你!」book18.org
薛桓芳咬牙切齒,許今禾急忙拉住他的衣袖,「王爺莫要因為一時誤會而傷了兄弟和氣啊!」book18.org
薛棠面不改色,沒有絲毫畏懼,薛雲構伸臂將她護在身後,淡泊的眼神變得銳利,「大哥,佛門清修之地,不可動粗。若驚擾了父皇,你我皆擔待不起。」book18.org
這兩兄妹還真是像!book18.org
薛桓芳滿腔怒火無處發泄,只能憤恨地瞪著他們,完全沒有意識到有個人在拉著他,狠狠一拂袖,那雙抓著他衣袖的手被甩脫出去,許今禾失去重心,摔倒在地。book18.org
「許娘子!」薛棠下意識地想要過去扶她,剛一邁步,薛桓芳已經驚慌失措地跪在她身前。book18.org
「你怎麼樣?哪裡摔傷了?對、對不起……」book18.org
他竟語無倫次起來,欲要扶她,許今禾側身一躲,驚恐地避開他的手,「妾沒事。」book18.org
「讓我看看你……」book18.org
薛桓芳擔心極了,緊跟著她起身,手掌自然地覆在她的手臂上。book18.org
肌膚觸碰的瞬間,許今禾陡然一緊,疾退兩步保持距離,神色慌亂,「皇上、皇上在等妾,妾先退下了。」book18.org
話音甫落,她匆匆離去。book18.org
薛桓芳欲要抓她的手臂,可卻落了空,披帛從他的手邊飄過,沒有停留。book18.org
這一幕被薛棠看得真切,難得見薛桓芳露出落寞的神色,更令人意外的是他對許婕妤直稱「你」,並非尊稱。book18.org
察覺到異樣,她側首望向薛雲構,恰巧薛雲構沉凝的目光投了過來,對視瞬息,兩人心照不宣。book18.org
薛桓芳與許婕妤之間的氛圍實在微妙。book18.org
許婕妤是皇帝的后妃,他的庶母,可他的眼神算不上清白。現在想想,那日佛殿中他忍辱負重的模樣,別有深意。 book18.org
第十八章 雲迷霧鎖 book18.org
薛桓芳回頭剜了他們一眼,拂袖離去。book18.org
薛棠不動聲色地望著幽怨的背影,暗暗思忖:皇子若與妃嬪有染,是禍亂後宮,有違倫常的重罪,即使僥倖保住一命,也會因逆道亂常而被廢黜爵位,貶為庶人,永世不得回京,與儲君皇位徹底無緣。book18.org
這正合她意。book18.org
不過,皇帝十分偏袒他這個嫡長子。薛桓芳的幕僚曾受賄替人科舉作弊,薛桓芳不止知情,還暗中推波助瀾,這本應受到重罰,可皇帝只是關了他三個月的禁閉而已。若沒有一擊潰敵的確鑿證據,不可輕舉妄動,以免打草驚蛇,引禍上身。book18.org
薛棠壓下心思,眼神變得柔和,她轉身看去,擔憂的目光在薛雲構身上游移,「六哥傷得嚴重嗎?我傳太醫為你看看。」book18.org
薛雲構搖首一笑,「無礙,他出手不重。時辰不早了,駙馬還在寺外等著你。」book18.org
薛棠仍不放心,「我還是傳太醫吧。」她可不信薛桓芳出手不重。book18.org
「不必。」薛雲構叫住了她,「我真的沒事,況且,寺里的師父精通醫術,若身子不適,師父便為我治療了。」book18.org
想來,怕是招惹麻煩。book18.org
薛棠無奈地嘆了聲,「要小心薛桓芳。」book18.org
「放心。」薛雲構輕扶著她的肩,安慰道:「父皇還在寺里禮佛,他不敢真的傷我,頂多是脾氣上頭,為難我幾次罷了,待他離寺便安然如故了。再者,我無心儲位,對他沒有威脅,倒是你……」book18.org
他欲言又止,憂心忡忡。book18.org
薛棠心領意會。book18.org
薛桓芳本就因她與薛嬰齊關係密切而厭惡她,再加上頻頻爭吵,兩人的關係更加惡劣了,皇子間明里暗裡的東宮之爭愈演愈烈,勢必會連累於她。book18.org
若想明哲保身,遠離爭鬥,就不能與薛嬰齊走得太近,不過,那是她最在乎的三哥,哪怕捲入奪嫡的鬥爭中,她也不會刻意疏遠。book18.org
薛雲構垂下手,目光微黯,無奈嘆道:「萬事謹慎。」book18.org
「我自有分寸,六哥不必擔憂。」薛棠淡然一笑,旋即轉移話題,攀談起來:「禪院東牆上的心經,墨跡很新,想來是六哥近期所書。」book18.org
「練筆之作罷了。」薛雲構一笑而過。book18.org
薛棠悠悠道:「六哥過謙了。那篇心經筆法精妙,結體遒美,密而不擠,疏而不散,可是模仿書聖王羲之的字?」book18.org
「妹妹好眼力。」book18.org
「是六哥的書法又精進了。」book18.org
「改日我教你。」book18.org
「我可沒有六哥這天賦。」book18.org
氣氛變得輕鬆,兩人一邊走著一邊說說笑笑,身影漸遠,衣袖飄飄。book18.org
那塊遺落在枝頭的綠色手帕被風一頂,鑽進樹杈深處,在茂密叢生的樹葉中極為隱蔽,毫不起眼。book18.org
行至寺外,沈宗知正拿著野草喂馬消閒,顯然等候多時。薛棠沒有繼續與薛雲構瑣談,柔聲告別:「六哥,照顧好自己,我會常來看你的。」book18.org
薛雲構頷首,凝眸望著她遠去的背影。book18.org
薛棠來到車馬前,沈宗知恭敬地扶她上轎。book18.org
「棠兒。」薛雲構忽地喚了聲。book18.org
薛棠疑惑回頭。book18.org
那凝望著她的眼眸漾出溫柔笑意,他緩緩道:「一路平安。」book18.org
薛棠莞爾點頭,掀簾入轎。book18.org
「王爺告辭。」沈宗知朝他叉手施禮,薛雲構謙和回揖。book18.org
沈宗知不禁心生感慨,公主同胞哥哥的氣質真是與眾不同,不像生在帝王家的皇子,倒像是入世的仙人,菩薩低眉,眼神悲憫,清冷而又面善,出塵脫俗。book18.org
馬車駛離華雲寺,山路迢迢,雲霧迷濛。book18.org
薛雲構目送轎輦遠去,眸光漸漸黯淡。book18.org
馬車裡,沈宗知倒了一盞溫水遞給她,「臣見六王爺很惦念公主,臨行前特意囑咐臣要好好照顧公主,還親手準備了公主喜歡的吃食,供路上充飢果腹。」book18.org
薛棠心裡一暖,娓娓道:「其實我與六哥相處的時間不長,自打我記事起,他就在華雲寺清修了,很少有機會回宮,不過血濃於水,無關親疏遠近。」book18.org
沈宗知聞言晃了下神,目光惆悵,「臣很羨慕公主。」book18.org
「羨慕我有個好哥哥?」book18.org
見她神色無奈,沈宗知有些茫然。book18.org
薛棠苦笑了聲,「其實九個兄弟中,只有三哥和六哥是真心待我,其他兄弟都是虛情假意,不害我已是幸事。像我那因巫蠱罪被處死的五哥,生前曾妒恨我受父皇寵愛,又是推我落水,又是在我的吃食里下毒,還夜夜詛咒我不得好死。還有處處與我作對的大哥。」提到薛桓芳,薛棠更是嗔怨,「幸好我出生時他已有了自己的王府,不在宮裡生活,不然,我這日子可難過了。都說父皇最疼我,我看吶,是最疼他!」book18.org
犯了大過不重責,雖無儲君身份,但卻擁有儲君權力,可自由進出政事堂,與臣子共商國是,處理政務,那些高文典冊任他翻閱。book18.org
而皇帝又是如何寵她呢?不讓她干政,嬌養在後宮中,最後把她當作工具嫁出去。book18.org
以前她尚未完全覺悟,可婚嫁之後,越發通透。book18.org
薛棠鮮少談及宮裡的事,沈宗知身為臣下,也不方便過問,如今聽她提到往事,不免心疼。他的經歷與她有幾分相似,更能感同身受,他很想擁她入懷,憐愛她、保護她,可那不容僭越的疏離感令他望而卻步。book18.org
他的父母早已去世,府中雖然親人眾多,但只有祖父和小妹驪珠視他為家人,真心相待。不過早在他成為駙馬之前,沈驪珠就因受不住家裡人排擠,離開了沈家,而沈如山重病纏身,每況愈下,前些日子探望時,已病入膏肓,沉疴難起。book18.org
他擔心地暗嘆,不知爺爺現在身體如何?book18.org
「吁」的一聲突然傳來,嘶鳴聲高響,馬車急停,薛棠一個沒穩住,向前栽了過去,沈宗知眼疾手快,一把攔住她的腰身。book18.org
薛棠警覺蹙眉,沈宗知立即掀簾探看,只見一個小廝擋在車馬前,面相有些眼熟。book18.org
「二公子……不、不……駙馬爺……」小廝氣喘吁吁地改口。book18.org
沈宗知想起來了,來人竟是沈家的小廝。book18.org
「何事?」他訝異地問道。book18.org
小廝眼眶紅腫,慌慌急急,「老將軍他、他……」book18.org
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沈宗知攥緊帘布,異常鎮靜地問:「你慢慢說,爺爺到底怎麼了?」book18.org
「老將軍歿了。」小廝哭喪著跪倒在地。book18.org
薛棠聞聲一震,沈宗知的身軀倏地僵住了。 book18.org
第十九章 同室操戈 book18.org
「爹走得突然,來不及交代後事,你們竟要獨吞沈家所有家產!」book18.org
「三叔,別忘了我可是沈家的嫡長孫!如今爹和祖父都不在了,支配家產的權力自然落在了我的身上。」book18.org
剛一進門就聽到了從靈堂傳來的爭吵聲,沈宗知面色沉重,快步走向靈堂。book18.org
涉及沈家家事,薛棠沒有跟上去,整理著匆匆換好的喪服,等待情況穩定再進去拜祭。book18.org
靈堂之內,眾人披麻戴孝,可臉上卻無半點悲傷之色。book18.org
三房長子沈敏怒斥道:「真是目無尊長!有我這個長輩在,哪輪得到你們分配家產?」book18.org
「三叔還好意思分家產呢?」女人嘲諷的聲音幽幽響起,「老爺子最後的時日裡,可是我家承威日夜守著,寸步不離地照顧,這時候三叔在幹什麼?在賭坊賭錢呢!」book18.org
沈敏臉色漲紅,支支吾吾說不出來一句話。他的夫人俞姝雁上前反唇相譏:「日夜守著?寸步不離?是別有所圖吧!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book18.org
沈敏有了底氣,隨聲詰問道:「是不是你們偷走了爹留下的陣法秘籍?」夲伩首髮站:ρò18ρò.𝖈ò𝓶 後χμ章幯綪捯渞蕟站閱dμbook18.org
身為嫡長孫的沈承威急了,「別冤枉人,我可沒偷!說到秘籍,我還要問你們,是不是你們私藏?」book18.org
陣法秘籍是沈如山所作的兵書,裡面記載了沈家軍幾次勝仗的策略經過,以及軍隊訓練與實踐作戰的經驗要論,是他畢生征戰的心血結晶,其價值之高,遠勝金銀,沈家人皆是虎視眈眈。book18.org
眾人爭吵時,沈承威之妻韓玉娘忽地開口,「秘籍不能被驪珠那野丫頭偷走了吧?老爺子生前可是最疼她。」book18.org
聞言,眾人的目光落在了沈敏的身上。book18.org
沈敏眼睛瞪大,「你們看我做什麼!」book18.org
沈承威冷笑了聲,「那野丫頭是你的女兒,她去了哪裡,你怎會不知?」book18.org
「我沒有那樣的不肖女!她早就離家出走了,我怎知道她去哪裡鬼混了!」沈敏揮斥道。book18.org
「離家出走?怕不是早早就攜書出逃了。」book18.org
「沒準就是你偷走了秘籍,然後冤枉到自己女兒的身上。」book18.org
「賣了秘籍去賭錢也說不定。」book18.org
眾人聲勢洶洶,眼見著沈敏的氣勢弱了下來,俞姝雁挺身而出,怒指沈承威:「沈家軍早已解散,你那麼想要秘籍,莫不是想起兵造反?」book18.org
「信口胡言!」沈承威氣得雙眼冒火,「三叔,是你非要跟我爭,可別怪我不留情面!」book18.org
沈承威抽出佩劍刺去,沈敏拔刀對抗,兩人早就互相看不順眼,如今短兵相接,更是斗得不可開交。幾個招勢過後,刀劍相抵,擦出了火花,兩股力量互相牽制,一時間僵持住了。沈敏年紀大了,有些吃力,漸漸不敵,就在刀要落下風時,一支玉簪飛快地擊中劍刃,剛勁的力道彈開了二人。book18.org
眾人忽感一陣疾風騰空而過,高大的白色身影赫然橫在二者中間,兩人各執刀劍的手腕被牢牢箍住,那敏捷的身手令人猝不及防,在場的人都愣住了。book18.org
地上斷成兩截的玉簪極為眼熟,俞姝雁驚覺探向發間,自己的簪子不知何時被順走了。book18.org
沈承威惡狠狠地瞪著一身喪服的沈宗知,「好啊!你也來湊熱鬧爭家產了!」book18.org
「我沒有。」沈宗知脫口反駁。book18.org
沈敏趁他不備,另一隻手狠狠劈向他,沈宗知一個躲閃鬆了手,兩人順勢脫身。book18.org
方才還針鋒相對的叔侄二人,現在竟不約而同地一起攻向他,沈宗知頗感意外,下意識地躲閃,卻迎來兩人變本加厲的攻擊。他無心戀戰,只想儘快結束這場鬧劇,遂主動出招,但顧忌血緣關係,還是手下留情了,反倒是沈敏與沈承威下手極重,招招致命。book18.org
打得激烈時,沈宗知被兩人圍住,沈敏橫刀砍向他,而背後的沈承威也朝他揮劍,腹背受敵,他一個旋身輕巧避開了,刀劍碰撞到了一起,「當」的一聲,沈承威被勁猛的力道震得踉蹌後退,還未站穩,就被沈宗知一個掃腿,絆倒在地,摔得狼狽。book18.org
薛棠有些詫異,她一直在遠處觀戰,那叔侄二人皆不是等閒之輩,沈宗知以一敵二,竟未落下風,這還是在他赤手空拳,沒出全力的情況下。book18.org
現在只剩沈敏一人,沈宗知顧忌他是長輩,沒有主動出擊,只是應招躲閃,時而虛晃,時而實接,看得沈敏眼花繚亂,招勢頻頻落空,汗水大滴大滴地落下。book18.org
幾個回合下來,沈敏急了,朝他瘋狂揮刀,左砍右劈,氣勢洶洶。沈宗知不再閃避,近身搶攻,沈敏格擋不及,被其肘擊胸口,震退數步,沈宗知迴旋一踢,精準打掉了他手中的刀。劇痛襲來,沈敏疼得忍不住呻吟,整條手臂像是要廢了似的。book18.org
眾人震驚,以前的他極為內向,處處退讓,毫無存在感。如今鋒芒畢露,著實讓人意外。book18.org
俞姝雁揚聲質問:「沈家的陣法秘籍是不是在你手裡?老爺子早就想傳給你,是不是你藏起來了?」book18.org
沈宗知立即駁道:「我曾公開說過無心秘籍,決不爭搶,怎會如齷齪小人般出爾反爾,狗苟蠅營,行暗室欺心之舉?」book18.org
他的話意有所指,中氣十足,鏗鏘有力,頓時激怒了所有人,尤其是沈承威。他身為沈家的嫡長孫,從小受訓,吃盡苦頭,理應是陣法秘籍的傳承人,可老爺子只信得過兩個人,一個是沈敏之女沈驪珠,另一個便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沈宗知,並揚言決不將秘籍傳給他人,他只能明棄暗取。book18.org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裡比不過他們?心中積怨爆發,沈承威憤恨不平,執劍朝沈宗知狠狠衝刺,沈宗知仍是不懼,側身一閃,順勢扼住他的手腕,一擰勁將他的手臂反折背後,施力一壓,沈承威騰地跪倒在地,面目痛苦猙獰。他下意識地掙脫,卻被壓製得更緊,動彈不得,毫無還手之力。book18.org
「混帳東西!我是你大哥!你竟敢傷我!」沈承威破口大罵。book18.org
沈宗知奪過沈承威手中的劍,丟到地上,隨即鬆開了他,痛斥道:「爺爺屍骨未寒,你們竟在靈堂前刀劍相對,爭奪家產,你們可對得起爺爺的在天之靈!」book18.org
薛棠第一次見沈宗知動怒的模樣,眼神冷厲,氣勢凌人。book18.org
眾人不寒而慄,皆被他的氣勢震懾住了,只有俞姝雁不懼,幽幽嘲諷道:「呦!這當了駙馬都尉就是不一樣了,好大的官威啊!竟敢教訓起我們來了!」book18.org
「哪來的官,贅婿也算是官嗎?」一個輕蔑的男聲緊接傳來。book18.org
鬨笑聲驟然響起。book18.org
沈承威一邊揉著肩頭,一邊咬牙切齒地拱火,「人家可是皇室贅婿,威風著呢!」book18.org
「誰都知道公主與駙馬關係冷淡,這老爺子歿了,公主都沒來祭奠,他哪來的底氣跟我們擺架子?」韓玉娘不屑道。book18.org
方才吵得不可開交的幾個人,現在串通一氣,同惡相濟。book18.org
薛棠突然理解了沈宗知的羨慕,他的這群親人,要麼冷眼旁觀,要麼冷嘲熱諷,沒有一個是向著他的。book18.org
沈宗知麻木地環視一圈,目光落在靈位前的棺槨上,更加痛心。book18.org
「綰陽公主前來弔唁!」book18.org
下人的高喊聲一出,一道不怒自威的聲音隨之響起,「公主與駙馬關係冷淡,我怎麼不知道?」book18.org
眾人聞聲大驚,紛紛叩拜。book18.org
沈宗知一怔,欲要施禮,薛棠立即扶住了他的雙臂,阻止了他下跪的動作。book18.org
「我來遲了。」她的目光溫柔而又堅定。book18.org
沈宗知心頭悸動,心跳甚至比打鬥時還要快,侷促地低下了眸子。book18.org
眾人面面相覷,神情大多慌亂無措。坊間都傳公主不喜駙馬,常常冷落駙馬,可今日一見,兩人關係並非如傳言般惡劣。book18.org
薛棠昂首斜睨了他們一眼,不徐不疾地厲聲道:「貪圖錢財,不敬逝者,忤逆也;叔侄相爭,罔顧人倫,不孝也;辱罵駙馬,妄議公主,大不敬也。條條罪行加在一起,足夠你們掉腦袋了,你們好大的膽子!」book18.org
「請公主恕罪!」眾人惶恐叩首求饒。book18.org
俞姝雁壓下心頭慌亂,鎮定道:「公主息怒!我們沒想爭,是沈承威先挑事的!請公主明鑑!」book18.org
「真是厚顏無恥!」沈承威頓時急了,移膝上前,「公主不要聽信他們的鬼話!祖父生前曾說過三叔貪財,難成大事,我才不敢將家產分給三叔!」book18.org
沈敏見勢不妙,拉下臉面朝沈宗知跪去,脅肩諂笑地求饒:「宗知,你父母走得早,三叔可沒少照顧你,念及親情,你跟公主求求情。」book18.org
沈宗知苦笑了聲,「喂我吃餿了的菜葉也是照顧我嗎?當初你狠心趕走珠兒時,怎不念及親情?」book18.org
沈敏啞口無言,沈宗知沒再理會他,徑直在靈柩前跪了下來,眼神悲戚。book18.org
沈承威和俞姝雁還在爭辯,薛棠聽得頭疼。沈老將軍戎馬一生,德高望重,想不到他的後代竟是這般庸碌不堪。book18.org
她揚了揚手,「不必吵了,擾得老將軍九泉之下不得安息。這一切我會如實稟明父皇,由父皇定奪。」book18.org
沈承威滿目駭然,俞姝雁恨鐵不成鋼地推搡了下沈敏,低聲咒罵,「沒出息的東西!」book18.org
沈家一眾子孫亂作一團,慟哭聲和爭吵聲迴蕩在靈堂中,嘈雜擾攘。book18.org
薛棠來到沈宗知的身側,斂衽朝靈柩跪下,肅穆拜奠。book18.org
沈宗知眸光一動,「公主……」book18.org
薛棠伸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緊緊握住。 book18.org
第二十章 父女離心 book18.org
薛棠雖貴為公主,但她沒有處置的權力,頂多拿皇權壓壓他們。沈家的權勢本就被削弱了,如今更是沒落了。book18.org
薛棠有些感慨,不過更讓她心裡不是滋味的是那些人私下不敬她的駙馬,就像是輕視她似的。book18.org
窗外花枝在細雨中微微搖曳,薛棠若有所思地問:「你跟了我,是不是很委屈?」book18.org
陪在她身邊的沈宗知沒想到她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一時間怔住了。若說感情上的忽冷忽熱,確實是有些難過,除此之外,他沒有感到哪裡委屈。book18.org
薛棠撇了撇嘴,「駙馬好像個受氣包。」book18.org
「我在沈家本就不受重視。」沈宗知立即解釋道。book18.org
薛棠搖首,「不,這不一樣。你看王妃都是風風光光的,像我大哥的王妃,哪怕我大哥不在意她,也沒人敢輕視她。」book18.org
駙馬相當於贅婿,哪怕是入贅皇室,在世俗眼光中,也是極容易被人瞧不起的,更何況,駙馬還因外戚不得干權而無法入仕。book18.org
薛棠悵然嘆了聲,如果她的力量強大到可以改變禮法宗制,那麼,很多情況就會變得不一樣。book18.org
可現在的她像被困住似的。book18.org
她越想越鬱悶,索性不再去想,調整心情與他閒聊起來,「想不到你的身手那麼好,真是大勇若怯,深藏若虛呀!」book18.org
「公主過譽了。」沈宗知微微一笑,「我娘生前一直教導我,福莫久於安,切不可鋒芒過盛,招人嫉妒。」book18.org
薛棠腦海里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不禁感慨道:「你母親教得很好。」book18.org
想到故去的母親,沈宗知神色略一暗,半生困在深苑中的母親,眉眼始終籠罩著淡淡的憂愁,從未真正開心過。book18.org
母親本是將門之女,能文善武,武技甚至遠超父親和祖父,但因是女子,不能上陣殺敵,到了年紀便嫁給了父親,此後一直居於內宅之中,鬱鬱寡歡,後來不屑與幾個姨娘爭寵,自行搬到冷清的深苑中居住。book18.org
他猶記枯樹下那抹孱弱的身影,日復一日地痴痴望著遠方,從他蹣跚學步到長大成人,盼了一年又一年。他起初以為母親是在等父親,可後來發現,母親的目光始終盯著天際翱翔的大雁,直至離世……book18.org
薛棠見他情緒低落,轉移話題,「你還有個堂妹?」book18.org
沈宗知頷首,「已有四年多沒有見到她了,不知去了哪裡。」book18.org
「可曾想過找她?」薛棠問道。book18.org
沈宗知笑了聲,「珠兒不喜拘束,自由自在慣了,她與我告別那日還說要做個闖蕩江湖的女俠。」book18.org
「女俠?」薛棠眼眸一亮,對她這個小姑子心生好奇,「有機會定要認識認識。」book18.org
薛棠不曾想這樣的機會很快到來了。book18.org
幾日後的傍晚,她正在書房看書,燭火驟然一股怪風滅掉,一個黑色身影翻窗闖了進來。book18.org
薛棠一驚,呼喊聲還未發出,就被黑衣人捂住了嘴,「嫂嫂別怕。」book18.org
薛棠怔了下,黑衣人微微鬆開手,薛棠脫口而出:「驪珠?」book18.org
沈驪珠驚喜於兩人素未謀面,薛棠竟認出了她,可眼下她正逃命,情況危急,不容多言,倉促地將背上的包袱塞到薛棠懷裡,「我活不成了,替我交給二哥。」book18.org
薛棠還沒反應過來,嘈雜的聲音從外面傳來。book18.org
府邸門戶洞開,持著火把的將士們魚貫而入,來勢洶洶。為首的是一個身披鎧甲的年輕男人,威武挺拔,莊嚴冷峻。book18.org
「搜仔細點!緝拿逃犯者,重重有賞!」他高聲道。book18.org
沈宗知聽到動靜,警覺持劍而出,「你們要做什麼?」book18.org
「卑職金吾衛上將軍裴衡光,奉命逮捕朝廷要犯。」他不卑不亢道。book18.org
沈宗知驚疑之際,一道篤定的聲音響起。book18.org
「這裡沒有朝廷要犯,裴將軍請回吧。」book18.org
薛棠從火光中走來,高視闊步,泰然自若,一眾衛兵齊齊讓路跪拜,沈宗知執劍護在她身旁。book18.org
裴衡光低首作揖,心裡生出幾分忌憚,但職責在身,還是鎮定地反駁道:「卑職親眼看到犯人往公主府的方向逃竄。」說著,他抬頭看向沈宗知,目光充滿敵意,「逃犯是駙馬的妹妹沈驪珠,駙馬真的沒看到嗎?」book18.org
沈宗知陡然一震,「珠兒怎麼了?」book18.org
「她女扮男裝混入軍營,圖謀不軌。」裴衡光斬釘截鐵道。book18.org
沈宗知不可置信地揮袖斥道:「不可能!這是汙衊!」book18.org
「是不是汙衊,待卑職將她緝拿歸案,一切自會水落石出。」book18.org
裴衡光抬手一揚,眾衛兵四散湧入府內。book18.org
「站住!」薛棠厲聲喝止,昂然攔在裴衡光身前,「你夜闖公主府搜人可有詔令?」book18.org
裴衡光心裡一虛,立即辯解:「情況緊急……」book18.org
「裴將軍當公主府是普通私宅嗎?」薛棠不容置辯地打斷他的話,「未得詔令帶兵擅闖公主府,你好大的膽子!」book18.org
在她的威懾下,裴衡光騰地端肅跪地,「請公主見諒,卑職也是為了保護公主安全。」book18.org
「那等你拿了詔令再來搜府吧!」薛棠冷冷道。book18.org
裴衡光頓口無言,緊咬牙關,終是抬手揚了聲,「撤!」book18.org
軍隊離開了府邸,家僕立刻攔上了門閂。薛棠折返書房,發現沈驪珠早已翻窗遠遁,無影無蹤。她打開書架的暗格,將包袱遞給了沈宗知,「這是驪珠讓我交給你的。」book18.org
沈宗知打開一看,裡面是一本厚厚的泛黃書籍,這是沈如山留下的陣法秘籍,是沈驪珠極為珍視的物件,若非危難關頭,她絕不會捨棄。book18.org
「我去找她。」book18.org
薛棠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裴衡光不會輕易離開的,必定匿伏在府外偵察監視,你一出去就會被他們的人盯上。」book18.org
「可珠兒有難,我不能不救她。」沈宗知急切道。book18.org
「救是肯定要救的。」薛棠沉聲道,「看來,須得回宮一趟了。」book18.org
夜色昏沉,剛趕回宮,薛棠便在紫宸殿外聽到了沈驪珠被捕的消息。book18.org
大太監趙德正見她的身影出現,上前低聲勸道:「公主,您最好不要再深夜回宮了,雖然陛下給了您特權,允許您在婚後自由出入宮廷,但您還是收斂點吧,陛下已經不高興了。」book18.org
薛棠聽出來話中的意思,這是讓她回去,但現在情況危急,不得不進去。book18.org
香爐升起的青煙縈繞殿內,薛道權披著外衫,斜倚在榻上翻看奏摺,不怒自威的模樣令人望而生畏。book18.org
「父皇。」薛棠跪了下來。book18.org
薛道權只是瞟了她一眼,視線落回奏摺上,「你是來為沈驪珠求情的?」book18.org
「我相信她。」薛棠堅定道。book18.org
薛道權翻奏摺的手一頓,目光更為寒冽。book18.org
他沒有回應,肅聲道:「沈家多事,你若不喜歡駙馬,便賜你和離。」book18.org
薛棠怔愣間,薛道權又道:」魏郡公的長子不錯……」book18.org
薛棠苦笑了聲,打斷了他的話,「駙馬很好。」book18.org
她是想得到真正的自由,並非和離了之後又被當作工具送出去。book18.org
「那便和駙馬好好過日子,儘快給朕生個外孫。」薛道權用命令的語氣道。book18.org
薛棠鬱抑不申,緊攥袖角,「兒臣不打擾父皇歇息,先退下了。」book18.org
不知何時,父女親情淡了許多。book18.org
是父皇變了?還是自己變了?book18.org
或許都沒有變,只是壓制在假象之下的真實浮了出來。book18.org
趙德正輕聲勸道:「公主回去吧。」book18.org
薛棠心有不甘,在殿門外不肯離去。book18.org
「公主,您救不了的。」趙德正同她敘說沈驪珠一事的經過,「當年沈姑娘離開沈家後遇到軍隊招兵,可軍營不收女人,她便改名換姓,換了男裝應徵。因她驍勇善戰,屢立戰功,很快就從無名小卒升為副將。」book18.org
「那怎麼會圖謀不軌呢?」薛棠忿忿不平。book18.org
趙德正嘆了聲,「這不前些日子沈老將軍病逝,她想回去祭奠,但沒有理由告假,便坦白了自己的身份。軍規森嚴,軍營不能出現女人,她女扮男裝是違反亂紀,是要被砍頭的,她便逃了出來。這一逃,就變成圖謀不軌了。」book18.org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薛棠更為郁懣了,「如此說來,女人的身份倒成了一種罪過了。」book18.org
「明日早朝就要判決沈姑娘了。」趙德正無奈道,「公主,緣木求魚,煎水作冰,您救不了沈姑娘,既然不會影響到您和駙馬的生活,便不要管了。」book18.org
「我身為一國公主,怎可見死不救?」薛棠反駁道。book18.org
趙德正後悔同她說沈驪珠的事了,連忙勸道:「小公主,這不是您該操心的事,莫要因此傷了父女感情呀!」book18.org
薛棠聽而不聞,一心想著如何在明日早朝上救下沈驪珠。book18.org
三哥外調離京,皇叔戍守邊疆,眼下還可以找誰幫忙?book18.org
腦海里閃過一個蒼老的身影,可轉念又覺得不妥,他年事已高,身有重疾,正告假養病,若被她連累,招來禍端,她於心難安。book18.org
一籌莫展之際,一個念頭突然湧來,如同燒開的熱水翻滾沸騰,令她的心臟狂跳不止。 book18.org
第二十一章 朱雲折檻 book18.org
衣香人影消失在夜色中,趙德正鬆了一口氣,可心裡卻不太踏實。book18.org
翌日清晨,趙德正一如既往服侍皇帝更衣,待皇帝上朝後,閒來無事,他便回到自己的屋子裡泡茶歇息。book18.org
茶剛泡好,一個小太監慌張地闖了過來,「不好了!公主去了宣政殿!」book18.org
「啪」的一聲,茶碗碎了一地,趙德正大驚失色。book18.org
「公主萬萬不可啊!宣政殿不是您能去的地方!」book18.org
「這有違禮法宮規,公主去不得啊!」book18.org
長廊之上,薛棠拔出金簪抵在頸間,「誰敢攔我?」book18.org
一眾侍衛宦官驚嚇後退。book18.org
薛棠就這樣步入宣政殿內,一襲紅衣明艷似火。book18.org
群臣面面相覷,驚愕不已,有的惶惶低下了頭,有的急忙拿笏板遮眼。book18.org
言官曾思溫瞠目結舌,「陛下,這!這……公主怎可出現在朝堂上啊!」book18.org
「陛下!」薛棠不慌不忙,恭敬欠身,「沈驪珠一心為國,絕無異心,她女扮男裝也是情有可原,這不是不可饒恕的罪過,大可割發代首,莫不要寒了天下忠義之士的心!」book18.org
「忠義?」曾思溫嘲諷道,「她藐視軍規,女扮男裝混入軍營,這算什麼忠義?若不重罰,軍規禮法豈不成擺設?屆時必定軍心大亂!」book18.org
薛棠直諫道:「守法而弗變則悖,死守故法不知變革非明智之舉,不如更改軍規,女子亦可參軍。」book18.org
此話一出,坐在龍椅上的薛道權臉色沉了下來,眾臣駭異。book18.org
「公主為了維護沈驪珠竟都不顧禮法了!」一個臣子小聲嘆道。book18.org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公主肯定向著沈家說話呀!」另一個臣子私語道。book18.org
曾思溫不可思議地質疑:「女子柔弱,怎可上陣殺敵?」book18.org
「鍾驪珠殺敵無數,屢獲戰功,可一點也不輸男兒。」薛棠反駁道。book18.org
曾思溫嗤了聲,「不過是僥倖罷了!」book18.org
「僥倖,曾大人說得真是輕巧。沈驪珠不靠家族背景,從一個無名小卒晉升為副將,一步步累積的戰功足以證明她的實力,證明女子也有上陣抗敵的能力與氣魄!」book18.org
「如此說來,公主是認定了這世上所有的女人都和沈驪珠一樣勇猛,皆可上陣殺敵?」book18.org
薛棠心知這是挖了個坑,等著她跳進去。book18.org
她想了想,朗聲道:「官無常貴而民無終賤,有能則舉之,無能則下之,選拔將才應論能力,而非身份。」book18.org
曾思溫輕蔑道:「即使如此,若沈驪珠恢復女子身份出征,公主可敢保證她不會敗仗?」book18.org
薛棠笑了,「莫非曾大人認定了她出征必敗?」book18.org
曾思溫愣住了。book18.org
薛棠環顧群臣,道:「勝敗乃兵家常事,綰陽敢問殿上的各位將軍,誰敢保證戎馬一生,未有敗仗?曾大人是個沒上過戰場的文官,怨不得他不懂。」book18.org
聽到這話,曾思溫氣得吹鬍子瞪眼。book18.org
薛棠繼續道:「若是戰敗,追究敗軍之責無可非議,可現在尚未開戰,勝負不知,怎可妄下定議?曾大人,你是何居心?」她揚眉一笑,「莫非大人已提前知悉開戰必敗?」book18.org
「詭辯!」曾思溫瞪大了眼睛,臉色漲紅,跪向皇帝,「陛下!陛下!後宮女子不得涉政!不能因為公主是您的女兒,您就徇私枉法,縱容公主胡行亂鬧!」book18.org
薛棠爭辯道:「我不守禮法,甘願受罰,可我身為一國公主,受萬民供奉,豈能眼見忠義受辱而袖手旁觀?」book18.org
「公主,你錯了!你是女人,你應該恪守三從四德,相夫教子,生兒育女,這才是你應該做的事。」一位言官嚴肅駁斥。book18.org
薛棠心頭一堵,女子終其一生困於後宅之地,依附男人而活,就是對的嗎?book18.org
「父皇……各位大人……」她顫顫地喚了聲,「我想憑自己的能力為民請命,為國效勞,哪怕搭上性命,我也不懼,而不是只能靠婚姻展現自己的價值。」book18.org
她的一番肺腑之言並沒有引起共鳴,薛道權置若罔聞,群臣竊竊私語。book18.org
「女人見識短淺,難成大事,有什麼能力?繡花織布的能力?」book18.org
「公主真是被陛下寵壞了,竟敢在宣政殿胡鬧!」book18.org
「女子不在內宅相夫教子,偏要拋頭露面,招惹事端,這沈家女兒就是例子,公主不識大體,竟還要袒護效仿!」book18.org
吏部侍郎張承觀朝高坐在龍椅上的帝王跪了下來,肅穆摘下官帽,一副慷慨就義的模樣,「女子當以嫁人生子為己任,這是規矩,是紀綱人倫,向來如此,天經地義,若沒有其約束,則天下大亂。公主身為天子之女,更應恪守三從四德,安分守己,做個賢妻良母,成為婦女典範,可公主卻不守婦道,擅闖宣政殿,有悖於禮法綱常。陛下!您不可縱容您的女兒胡作非為!請陛下給朝臣、給天下萬民一個交代!」book18.org
「陛下!您不能縱容公主禍亂朝綱,誤國誤民啊!」幾個臣子附和稽首。book18.org
滿朝文武接連跪了下來,薛棠頓感千斤重的鐵塊壓頂,渾身發麻,手止不住地顫抖。book18.org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困住她的究竟是什麼了。book18.org
大殿的地板上,拉長的影子孤獨蕭索。薛棠心寒意冷,毅然抹掉眼角的淚,昂首挺背,她不認為自己錯了,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韙。book18.org
薛道權審視著他的女兒,眼中沒有半分身為人父的慈憫,只有上位者的冷酷無情,「綰陽公主擅闖宣政殿,逆道亂常,法無可貸,罰俸三年,禁閉三年,食實戶降至五十戶。」book18.org
薛棠平靜地接受宣判,無畏無懼,昂然自若。book18.org
他語氣加重,又道:「杖責八十,即刻行刑。」book18.org
偏殿內,陽光透過窗格漏了過來,灑落殿中央。book18.org
薛棠靜靜地趴在刑凳上,她已被嬤嬤摘去簪珥珠飾,長發披散,一身素服。侍衛持著厚重的竹板站在兩側,她毫不怯懼,只覺得陽光照在背脊上,暖烘烘的。book18.org
薛道權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薛棠,薛桓芳也在場旁觀,他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樣,心裡暗爽,他這個妹妹驕縱慣了,早該挫挫她的銳氣了。book18.org
落杖之際,薛棠忽地開口,「父皇。」book18.org
薛桓芳輕蔑一笑,以為她是害怕了,想要求饒,可接下來的話卻讓他詫異。book18.org
「守在宣政殿外的侍衛和宮人阻攔過我,是我以命相逼,硬闖進去的,請父皇不要責罰他們,」薛棠懇求道,「我願再挨二十杖打,代為受過。」book18.org
薛道權諱莫如深的眸子看不出波瀾,他淡淡應了聲,揚手示意行刑。book18.org
挨打的是皇帝最寵愛的金枝玉葉,施刑的侍衛一時間不敢下重手。薛桓芳見板子輕了,厲聲呵斥:「你們都沒吃飯嗎!」book18.org
侍衛聞聲手抖了下,板子旋即重重落下,劇痛猛地襲來,薛棠擰緊眉頭,指尖深扣刑凳邊角。book18.org
趙德正心生不忍,公主從小養尊處優,嬌皮嫩肉,哪裡禁得住這樣的刑罰?他上前悄聲勸道:「小公主呀!陛下就您一個女兒,您服個軟認個錯,陛下會寬恕您的。」book18.org
薛棠仍不屈服,「我……何錯之有?」book18.org
趙德正呆住了。book18.org
竹板重重地打著,一下又一下,薛棠死咬嘴唇,強忍痛吟。book18.org
薛桓芳有些訝異,想不到他這個嬌生慣養的妹妹還挺能忍,不過再挨上十大板子,就未必逞能了。他幸災樂禍地等著看笑話。book18.org
薛道權冷眼睨視,「疼嗎?」book18.org
帝王高高在上的探問,毫無感情。book18.org
薛棠強撐著昂起了頭,「父皇……我是你的女兒,是一國公主,我受得住。」book18.org
額頭青筋緊繃,豆大的汗珠密密滴落,她的臉色極其慘白,頑抗的眼眸在陽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澤,破碎卻又剛烈,不需要任何憐憫,驕傲地堅守著自己的尊嚴與信念,甚至帶有一絲挑釁意味。book18.org
這副模樣似曾相識,薛道權鼻翼翕動,「再加八十杖。」book18.org
薛桓芳斂容一怔,笑不出來了。現在的刑罰已經很重了,再加一倍,必然要了她的命。book18.org
「父皇,綰陽到底是個弱女子……」book18.org
「你要為她求情?」薛道權深藏的怒氣泄出幾分。book18.org
薛桓芳背若芒刺,立即低下了頭,「聽憑父皇處置。」book18.org
杖笞的悶響聲迴蕩不絕,已打了三十多板,薛棠的後襟早已滲出了血,竹板上也沾了血,她仍一聲不吭,薛桓芳別過頭不忍再看。book18.org
一個小太監匆匆而來,「陛下,宰相求見。」book18.org
「不見。」薛道權一口回絕。book18.org
小太監面露難色,「謝閣老說陛下不見,他便不起。」book18.org
午後的日頭正盛,跪立在宮門外的蒼老身軀微微顫晃,同他一起跪著的文疏林連忙扶住了他,就在此時,一團陰影籠罩過來。book18.org
「你回去吧,朕意已決。」說著,薛道權的目光移向文疏林,「你老師腿疾未愈,好生照顧。」book18.org
謝雍開門見山道:「陛下,您不怕當年的夢魘再現嗎?」book18.org
此話一出,薛道權臉色大變,「放肆!」book18.org
文疏林騰地低首叩地,訝異於帝王的震怒,不禁對謝雍所說的「夢魘」產生好奇。book18.org
謝雍毫不畏懼,苦苦相勸:「公主是您唯一的女兒,又是先皇后養大的,受先皇后長期教誨,她是永遠忠於您的。公主只是性子衝動了些,但絕無涉政私心。」book18.org
說罷,他的額頭重重叩地,「臣,願以性命擔保。」book18.org
薛棠被侍衛用擔架抬出來時已氣息奄奄,渾身是血。book18.org
文疏林的眼眶一下子濕了,心尖被狠狠揪起,步伐不覺前移,謝雍隱在袖中的手用勁一拽,將他拉了回來。book18.org
他突然意識到,他與公主之間不為人知的隱秘關係,老師似乎心知肚明……book18.org
「公主!」一聲高呼倏地響起。book18.org
沈宗知急切地趕了過來,護在擔架旁側。book18.org
這一幕正好落在文疏林的眼中,沈宗知作為駙馬可以名正言順地陪在她身邊,而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什麼也做不了。book18.org
心隱隱抽痛,一滴淚悄然落下。book18.org
薛棠趴伏在擔架上喘息,面如死灰,麻木昏沉,一行人朝著太醫院匆匆趕去。薛棠的後背血肉模糊,殷紅的顏色像是要把她吞噬,沈宗知心如刀絞,眼淚奪眶而出。book18.org
薛棠嘶啞乾澀的聲音傳來,「我還沒死,哭什麼……你若再哭,就不要承認你是我的駙馬,丟人……」book18.org
沈宗知忍淚含悲,「是我連累了公主。」book18.org
薛棠虛弱地搖搖頭,「不關你的事,即使驪珠不姓沈,我也會幫她。」book18.org
「公主……」沈宗知肅然起敬,震撼而又心疼。book18.org
跨過門檻時,侍衛們即使再小心翼翼,擔架還是顛簸了下,窒息般的劇烈痛感侵襲而來,薛棠的五官擰到一起,緊攥的拳頭顫抖著,明明疼痛至極,可她卻笑出了聲,book18.org
「朝聞道,夕死可矣……我不懼不悔。」book18.org
硃紅色的宮牆上,幾隻大雁飛翔而過,高亢嘹亮的啼鳴聲響徹雲霄,久久不散。 book18.org
第二十二章 如夢初醒 book18.org
太醫院裡亂作一團。薛棠虛弱地趴在榻上,殷紅的血早已浸透後襟,觸目驚心。book18.org
她艱難地撐著意識,眼眸矇矓,耳邊傳來沈宗知失控的怒吼。book18.org
「磨磨蹭蹭幹什麼呢!還不救人!」book18.org
沈宗知一把揪住醫官衣領,那勁道直接將人提了起來,醫官雙腳離了地,臉都嚇白了,「駙駙馬爺您不要急……公主畢竟是女子,身份又尊貴,需謹慎對待……」book18.org
「糊塗!公主性命攸關,你們竟還顧忌這些!」沈宗知又急又氣。book18.org
醫官惶恐,「下官盡力,下官盡力……」book18.org
「我來醫治!」book18.org
一道耳熟的聲音突然響起,薛棠終是撐不下去了,昏厥過去。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抽抽搭搭的哭聲時隱時現地迴蕩。book18.org
薛棠感覺自己被人托抱著,可又覺得身子虛飄飄的,仿若游離在混沌中。book18.org
黑白色的景象影影綽綽,模糊而又扭曲,依稀可見一團黑霧在隱隱顫動,像一頭披散的長髮。book18.org
是鬼門關嗎?book18.org
她伸出手,卻發覺自己的胳膊小巧細嫩,與剛出生的嬰兒無異。book18.org
那團黑霧轉了過來,露出一張模糊不清的臉,只能通過輪廓識辨出是個枯瘦的年輕女人。女人鬢邊斑駁,幾縷干硬的髮絲顯得很突兀,即使沒有色彩,她也能看出那是白色的。book18.org
女人似乎在流淚,淚珠滴落在她的嘴裡,又苦又澀。book18.org
娘親……book18.org
她本能地發出呼喚,可喉嚨被堵住似的。就在此時,一股溫暖的力量將她的手裹住。book18.org
「公主……公主……」book18.org
縹緲的呼喚從遠方傳來,一聲又一聲,愈發清晰。book18.org
薛棠渙散的眼眸緩緩睜開,只見沈宗知半跪在床邊,緊緊地握著她的手,一臉擔憂。他看起來十分憔悴,眼眶還紅著,眸子布滿血絲,像是很久沒有睡覺的樣子。一向乾淨整潔的他,唇邊竟長出了胡茬。book18.org
她心頭一動,回握住他的手。book18.org
沈宗知驚喜,一旁的織素激動地哭了出來,「太好了!公主終於醒了!嚇死我了!」book18.org
真實的視覺、聽覺充斥著感官,心怦怦跳動著。book18.org
她還活著,不過四肢無力,身子重極了,只能虛弱地伏趴在床榻上。book18.org
符采匆匆端來個裝水的瓷吸杯,小心翼翼地將杯側長管的頂端送到她唇邊。薛棠輕輕一吮,溫熱的水潤了喉,頭腦清醒了許多。book18.org
熟悉的人、熟悉的環境映在眼中,她恍然意識到這裡不是太醫院,而是公主府的寢房裡。book18.org
「驪珠……怎麼樣了?」book18.org
嘶啞的聲音傳來,沈宗知沒想到她醒來的第一句話是在擔心驪珠,心裡感動不已。book18.org
「割發代首,保下了性命。」他頓了頓,又道:「只是軍冊抹去了她的名字,再也不能踏入軍營一步。」book18.org
薛棠剛一亮起的眼眸又暗了下來,空洞木然。book18.org
沈宗知雙手握住她的手,眼中含淚,「若不是公主冒死求情,珠兒早就喪命了。公主救命之恩,臣與珠兒刻骨銘心,沒齒不忘。」book18.org
薛棠難過極了,可惜沈驪珠千辛萬苦立下的功績了,她一腔熱血,赤心報國,卻換來這麼個下場。book18.org
符采心疼道:「公主,您昏迷了七天,身子很弱,禁不起憂思愁慮。」book18.org
七天?想不到昏了這麼久……薛棠苦笑了下,她在宮裡受刑的情景仍歷歷在目。book18.org
厚實的竹板重重地打在身上,一下又一下,痛徹骨髓,而她的父親、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全程無動於衷,甚至要將她置於死地。book18.org
那副冷漠無情的嘴臉,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book18.org
記憶浮現眼前,她突然想到了什麼,急問道:「謝國相還好嗎?」book18.org
「公主放心,謝國相安好,現在許是在府里養病。」沈宗知回答道。book18.org
難為他一把年紀,又有腿疾,還要為她求情。book18.org
無力感湧上心頭,薛棠本想著請沈宗知代她去宰相府探望,可皇帝下了禁閉令——公主府上至公主駙馬,下至大小僕役,未得詔敕不得擅離。book18.org
薛棠心如死灰,薛桓芳之前犯的過錯比她重得多,卻只關了三個月,而她又是挨板子,又是關禁閉,一關還是三年。book18.org
她自嘲地笑了下,「可惜我不是父皇的好大兒啊!」book18.org
這一動扯到了背部的傷,疼得她面目驟緊,直冒冷汗,眼前蒙起了模糊水霧。book18.org
從她踏入宣政殿的那一刻起,父女間那點虛偽的親情徹底瓦解,不復存在。book18.org
「公主……」沈宗知緊張擔憂,眼中的淚落了下來。book18.org
「我去請太醫過來。」符采焦急離去。book18.org
織素哽咽勸道:「公主不要想那麼多了,您的身體才是最重要的。」book18.org
薛棠木然沉默,她移轉視線,四目相對,沈宗知那張俊朗而又憔悴的面容上,淚痕清晰可見。book18.org
織素在一旁道:「您昏迷這幾日,我們快擔心死了,駙馬爺更是日夜守在公主身邊照顧公主,親自為公主擦身按摩,煎藥敷藥,已經好久沒合眼了。」book18.org
薛棠心頭觸動。她將手從他掌心中抽出,然後沉沉抬起,輕輕拭去他眼角的淚,旋即收回了手,有氣無力地吐出三個字,book18.org
「對不起……」book18.org
沈宗知怔住了,對這三個字茫然不解,心底有些惝恍。book18.org
「這是臣應該做的。」他自責道,「臣只恨自己沒能保護好公主。」book18.org
薛棠搖首嘆息,「一人做事一人當,說來,你們也是被我連累了。」book18.org
見兩人情緒低落,織素連忙安慰道:「公主,不要這麼說,不就是三年嘛!很快就過去了,府里有吃有喝,日子也是很愜意的嘛!公主曾答應過我要教我讀書識字,三年的時間,我應該能學到很多東西,公主可不要說話不算數。」book18.org
薛棠的唇角牽起一抹笑,「放心。」book18.org
氣氛輕鬆了許多,織素一邊踱步,一邊暢想,「等公主好了呢,我和符采姐姐跟著公主讀書識字,若學累了,就吃吃點心喝喝茶。天氣涼快的時候,還可以在庭中燒炭炙肉,對了!我還可以教公主打雀牌,可好玩了!還有駙馬爺……」她回身看向沈宗知,嘴角揚起揶揄的笑意,「駙馬可以天天陪著公主,盡情享受床什麼歡……哦對,床第之歡!哪怕睡上個三天三夜,都不會有人打擾,不過以駙馬爺的體力來看,時間還能再長!」book18.org
薛棠抿唇一笑。被織素這一打趣,沈宗知急張拘諸,耳根燙得厲害,憔悴的臉頰竟恢復了些許氣色,「織素姑娘你……」book18.org
「我怎麼了?」book18.org
「你念錯字了。」薛棠糾正道:「不是第,而是笫,是床笫之歡。」book18.org
織素懵住了,「床紫?」book18.org
薛棠無奈笑道:「待我身子恢復些,好好教你識字。」book18.org
織素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符采引著太醫過來了,織素立即規矩地侍立在床側。book18.org
「公主,這位是何太醫。」符采介紹道。book18.org
一位鬍子花白的老者上前切脈診察,在旁圍著的三人惴惴不安,當他說出公主已無危險時,三人都鬆了口氣,緊張的神色舒展了許多。book18.org
何太醫繼續道:「公主剛剛甦醒,身子還很虛弱,切不可亂動。下官開些通絡醒神的藥,為公主定驚開竅。」book18.org
薛棠微微頷首,陷入了沉思,她昏迷前聽到的聲音很耳熟,可剛復甦的她,腦子還有些混沌,一時間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不過那聲音一聽便知是個年輕男人,並非眼前這位年過半百的何太醫。book18.org
難道是錯覺?可又是那麼的擲地有聲。book18.org
何太醫離開了。book18.org
沈宗知有些侷促,「我去煎藥。」book18.org
說著,他朝門口走去。book18.org
「駙馬,我去吧。」符采上前攔住了他,「公主已經脫離危險了,您好好歇歇吧,這裡有我和織素就夠了。」book18.org
「是呀駙馬,您可不能累倒了!得恢復好體力,養足精神,不然怎麼照顧公主呀!」book18.org
織素的聲調起起伏伏,別有深意,聽得沈宗知更臊了。book18.org
「公主,臣、臣先去歇息了。」book18.org
「好。」薛棠柔聲應道。book18.org
沈宗知匆匆出門,慣常朝右走去。book18.org
「駙馬,您要去煎藥嗎?」織素一本正經地揚聲道。book18.org
意識到走錯了方向,沈宗知匆忙朝反方向折去,行疾如飛,不敢抬頭。book18.org
織素撲哧笑出了聲,符采連忙用手肘戳了下她,織素吐了吐舌頭,將搭在架子上的方巾投水擰乾,熟練地干起了活。book18.org
符采離去煎藥,織素一邊小心翼翼地為薛棠擦身,一邊解釋道:「公主,我不是成心戲弄駙馬,也是怕他還堅持守著公主,身子再累垮了。」book18.org
「我明白。」薛棠無奈一笑,旋即開口問道:「一開始在太醫院救我的醫官不是何太醫吧。」book18.org
織素訝異,「公主怎麼知道的?何太醫是昨天才來的,之前一直是盧太醫為公主治療。當初公主差點……」斷氣兩個字咽了回去,織素哽噎了下,繼續道:「是盧太醫救活了公主。」book18.org
「你可知道他叫什麼?」薛棠問道。book18.org
「有隨行的醫官喚過他的名字,好像叫什麼舟……」織素一下子想不起來了。book18.org
「盧濟舟。」薛棠脫口而出。book18.org
織素為她擦身的手一頓,「對!就是這個名字。」book18.org
薛棠瞭然,難怪覺得這聲音耳熟,原來是馮鑒青的知己好友,雖與他無交集往來,但也見過幾面。book18.org
「他回宮裡了嗎?」薛棠又問道。book18.org
織素搖搖頭,「他已經辭官了,就在昨天。聽說是家中母親去世,回鄉守孝了。」book18.org
薛棠詫異,據她了解盧濟舟的母親早已過世,難道記錯了? book18.org
第二十三章 心照神交 book18.org
思緒變得混亂,薛棠沒有力氣去想,身體的不適已經讓她疲憊不堪。book18.org
禁閉的日子一天又一天的過去,薛棠的身子漸漸好轉,已經能下床走動了。book18.org
這一日,沈宗知為薛棠敷好了藥,符採在一旁慣常問道:「快到午時了,公主想吃什麼?松茸豆腐和燜牛肉如何?」book18.org
薛棠點頭,她現在沒有食慾,做什麼便吃什麼。book18.org
沈宗知接話道:「符采姑娘,不如把燜牛肉換成糖醋小排,加一道櫻桃煎,再炒個蘆筍菌子,雖然公主喜辣,但現在身子尚未完全恢復,還是不要放辣了。」說著,他的視線移向織素,「有勞織素姑娘做一份桃膠燉雪蓮子,可以點些桂花蜜。」book18.org
這幾道菜讓薛棠產生了興趣,都是她愛吃的,「按照駙馬說的做吧。」鮜續zнàńɡ擳噈至リ:y𝓾zнà𝓲ω𝓾v𝓲ρ.čǒ𝖒book18.org
織素笑道:「駙馬真是了解公主喜好呀!」book18.org
「這是應該的。」沈宗知脫口而出。book18.org
薛棠垂眸,唇畔牽起一抹笑。符采和織素去準備飯菜了,一道耳熟的聲音忽地傳來,「二哥對吃食研究頗深呀!」book18.org
一個藍衣少女翻窗而入,身手輕盈敏捷,直接躍到床榻前。book18.org
「驪珠謝嫂嫂救命之恩!」她跪了下來,鄭重叩拜。book18.org
薛棠見她頭髮被削去大半,心裡不由得難過,連忙下床將她扶起,「快起來,你受苦了。」book18.org
沈驪珠心一顫,「嫂嫂你還沒恢復好,當心身體。」book18.org
「無礙。」薛棠柔聲道,「正好活動活動。」book18.org
上次只聽到了聲音,沒見到面,這次的初會倍感親切,一見如故。book18.org
沈驪珠怏怏抱怨道:「我早就想來拜謝嫂嫂了,不過大理寺剛把我放出來。」book18.org
薛棠憐惜地撫上她的發,目光滿是心疼。沈驪珠搖搖頭,咧嘴一笑,「沒事的!我已經知足了。」book18.org
沈驪珠慶幸自己保住了命,就算讓她當個禿子也無所謂,對於她這個喜歡闖南走北的人來說,沒有長發束縛反倒輕鬆自在了。book18.org
「你沒事就好。」沈宗知無奈嘆息。book18.org
沈驪珠猛然意識到自己只顧著道謝,把沈宗知晾一邊了。book18.org
她訕訕道,「二哥,我這次來,還有一件事……」book18.org
「我明白。」沈宗知一笑,「你在這裡等我。」book18.org
他轉身朝門外走去。book18.org
屋子裡就她們兩個了,薛棠心生好奇,「這裡守衛重重,你是怎麼進來的?」book18.org
沈驪珠仰首伸眉,「本女俠武功蓋世,這可難不倒我!」book18.org
薛棠瞭然一笑,是她低估了她的實力了。book18.org
沈驪珠自信滿滿地拍了拍胸膛,「我可以救嫂嫂出去,外邊天高地闊,想去哪裡就去哪裡!」book18.org
薛棠無奈搖首。book18.org
她若一走了之,不知要連累多少無辜之人。況且,她不想像自己的親哥哥那樣躲著避著過一輩子。book18.org
她不甘心。book18.org
「你的勇氣值得我學習,為了祭奠你爺爺盡孝,哪怕不惜性命也要坦白自己的女兒身。」book18.org
「嫂嫂的勇氣更讓我欽佩。」沈驪珠嘆息道:「其實祭奠爺爺並不是我坦白身份的原因,主要是我受夠了女扮男裝!我寧可死在敵人的長槍下,也不願死在禮教綱常的鍘刀下。」book18.org
薛棠心頭一動,「你努力習武是想以女兒身堂堂正正地披甲上陣,保家衛國,而不是女扮男裝,用男人的身份做一切事。」book18.org
沈驪珠欣喜地握住她的手,「嫂嫂懂我!嫂嫂你知道嗎?軍營里的好多男人經常拿女人說笑打諢,嘲諷女人沒有見識,只能暖被窩生孩子,其他什麼都做不了,還天天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計較爭吵。我聽著這些話都快被氣死了!只能更努力地殺敵立功,不敢有片刻懈怠,期盼有朝一日證明給他們看,證明女人也可以打仗,並且不輸給他們!」book18.org
薛棠回握住她的手,「你做得很好了。」book18.org
一個涉政被關了禁閉,一個違反軍規被逐出了軍營,兩人心照神交,既是歡喜,又是悵然。book18.org
沈宗知拿著一個包袱過來,裡面裝著的正是之前沈驪珠託付給她陣法秘籍。book18.org
「這是爺爺留給你的,我可以替你保管,但絕不會私吞。」book18.org
沈驪珠接過包袱,「我當然相信你了二哥!要不然我也不會來公主府,這若是大哥或是我爹拿了去,爺爺這一生的心血可能就留不住了。」她看向薛棠,「嫂嫂,你的傷還沒好,要多注意身體,一定要按時服藥。」book18.org
「這段時間你也受苦了,牢獄的日子不好過,尤其是來了月事,更難熬了,身子可有沾涼受寒?」book18.org
「我皮實著呢!月事不痛不癢。」book18.org
「那你身上可有哪裡受傷?我這裡有藥。」book18.org
「哈哈我還想把我珍藏的金瘡藥送給嫂嫂呢!」book18.org
兩人相談甚歡,沈宗知心裡有些羨慕他這個妹妹。她與公主雖然相交甚少,但兩人的情誼卻要比他與公主的夫妻感情深得多。book18.org
正當他出神時,沈驪珠拍拍他的肩,「二哥,照顧好公主嫂嫂,你若敢欺負嫂嫂,我第一個饒不了他!」book18.org
「我護著都來不及,怎麼會欺負?」沈宗知脫口而出,旋即赧然低首。book18.org
薛棠無奈一笑,平日都是她欺負他,而他也任由她欺負。book18.org
沈驪珠朝薛棠直爽道:「公主放心!我二哥為人正直,從不入花柳之地,也沒有不良嗜好,而且我二哥純情得很……」book18.org
沈宗知清咳的聲音突兀響起。book18.org
沈驪珠不顧他的暗示,仍是喋喋不休地說著:「若是外出遊玩或宴席上有外女在場,他連頭都不抬。記得有一年同周家姐姐遊玩而歸,周家姐姐的馬車壞了,只能和我們共乘一輛馬車,我二哥為了避嫌,下車徒步回府,走了十餘里地,腳底磨出好幾個泡,疼了好久呢!」book18.org
沈宗知臉頰燙得厲害,「都是一些陳年舊事,不要提了。」book18.org
沈驪珠忍俊不禁,抬肘壓在他肩上,「二哥你一害羞耳根就紅得厲害,都成了婚怎麼還這樣呀!」book18.org
沈宗知傾斜著半邊身子,更顯侷促了,他一個抽離,「我去煎藥了。」book18.org
看著兄妹二人玩笑打鬧,薛棠心底升起幾分羨慕,自己有九個哥哥,可卻從未擁有過這樣的時光。book18.org
沈宗知出去了,沈驪珠幽幽地嘆了聲,「既然參不了軍,那本女俠繼續闖蕩江湖去了!」book18.org
她背好包袱朝薛棠告別,薛棠見她衣衫縫著幾塊補丁,鞋子也磨損得厲害,叫住了她,「等一下。」book18.org
薛棠從柜子里拿出一個荷包遞給她,沈驪珠疑惑地接了過來,沉甸甸的分量一猜便知是何物,她急忙推回給薛棠,「不不不!我不能要!嫂嫂被罰了俸,還被關了禁閉。」book18.org
薛棠將荷包塞進她的手心裡,溫柔淺笑,「我畢竟是公主,拿著吧。」book18.org
看著白花花的銀子,沈驪珠鼻子一酸,眼中閃起了淚光,「我從小爹不疼娘不愛,家裡只有爺爺和二哥對我好,當年我還沒及笄,我爹就非逼著我嫁人,還說什麼女子不婚就是大逆不道,我呸!都是狗屁歪理!然後我就離家出走了,後來參了軍,軍營里也是冷的,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感受家的溫暖了。」book18.org
她很清楚這種「家」的溫暖不是姑嫂關係帶來的,而是薛棠本身給予她的關懷,有同為女子的惺惺相惜,也有她作為公主的深仁厚澤。book18.org
薛棠將她鬢邊垂下的髮絲捋到耳後,柔聲道:「從今以後,我就是你的親人,外邊天高地闊任鳥飛,自由自在地去闖吧。」book18.org
沈驪珠頓感心中充滿了力量,拱手告別,「嫂嫂保重。」book18.org
那抹藍色身影翻窗遠去了。book18.org
薛棠眺望遠方,仿佛她的幾縷魂魄跟隨沈驪珠飛走了,心裡多了些衝破牢籠的動力。book18.org
「公、公主,裴將軍又來了……」織素氣喘吁吁地跑過來。book18.org
薛棠眉頭一皺,立即從敞開的柜子里拿出個東西扔到了床榻上,織素還未看清是什麼東西,薛棠已經邁出房門了,她急忙追了上去。book18.org
裴衡光率領一眾衛兵衝進內宅,他一身金甲披身,冷著一張臉,眼神銳利,氣勢凜凜,令人望而生畏。book18.org
「裴將軍帶兵進來,意欲何為?」薛棠佇立在台階上,端莊而又威嚴。book18.org
「卑職方才看到個人影,像是刺客。」book18.org
「公主府的僕從很多,裴將軍許是看錯了。」book18.org
「我只相信眼睛看到的真相。」book18.org
裴衡光是奉旨看守公主府,底氣十足。他深知薛棠並非安分守己之人,更要嚴加看守,以免因一時疏忽而影響未來仕途。book18.org
他抬手一揚,「搜!」book18.org
衛兵們立刻湧進各個屋中緝查。book18.org
「公主……」織素陡然一緊。book18.org
薛棠泰然自若。book18.org
裴衡光經過她身邊,欲要進入她的寢房。織素不服,攔在門前,「你一個外男豈能隨意踏入公主閨房?」book18.org
「職責所在,請公主見諒。」book18.org
裴衡光一副鐵面無私的模樣,身上的金甲熠熠生輝,襯得他的氣勢更為威武凜冽。book18.org
薛棠轉過身,仍是從容不迫,「裴將軍恪盡職守,勤勉盡責,我怎會為難將軍?織素,讓裴將軍進去。」book18.org
織素氣鼓鼓地挪開身子。book18.org
「謝公主配合。」book18.org
裴衡光命手下在外等候,他獨自進去搜查。book18.org
南盛向來講究藏風聚氣,不論是王公貴族,還是平民百姓,寢房都要比尋常屋室小很多,一眼盡收眼底。book18.org
屋子裡沒有「刺客」。裴衡光的視線不經意間落在了床榻上,一片煙紅色的布料極為顯眼,尚未婚娶的他一時間沒認出是什麼東西,只覺得可疑,上前執劍一挑。book18.org
似乎是女人的肚兜……book18.org
他的臉騰地紅了起來,立即從房中出來,神色帶有幾分羞慚。book18.org
「是卑職冒犯了,請公主恕罪。」book18.org
薛棠淡淡一瞥,「將軍若不放心,不如親自守在我的寢房外,監視這裡的一舉一動。」book18.org
裴衡光的頭更低了,「卑職不敢。」book18.org
薛棠警示道:「我雖然被父皇關了禁閉,但公主身份未變,還請將軍注意分寸。」book18.org
裴衡光朝衛兵們揚聲道:「傳我的命令,所有人退回府外把守,未得傳令不准入府,如有違抗者,軍法處置!」book18.org
衛兵紛紛撤退,織素心中一喜,終於不用像犯人似的被人處處盯著了。book18.org
高大的背影離去,薛棠忽地想到了什麼,上前一步叫住了他,「裴將軍,我有一事想問你。」book18.org
他回身道:「公主請講。」book18.org
「宰相重疾纏身,不知現在病情如何?」薛棠詢問道。book18.org
裴衡光神色有些沉重,「陛下召集了天下名醫為宰相治病,可惜回天乏術,如今已時日無多了。」book18.org
薛棠心頭一震,身子發晃,裴衡光立即扶住她的臂膀,「公主……」book18.org
幽香撲鼻,輕飄飄的髮絲拂過手背,惹來癢意,裴衡光頓覺兩人距離過近,欲要鬆手時,卻被她抓住了手臂。book18.org
「裴將軍,請你為我做一件事。」 book18.org
第二十四章 半人半神 book18.org
烏雲壓頂,空氣悶沉,似乎要下一場大雨。公主府外仍是重兵把守,一輛馬車停在門外。book18.org
謝雍病入膏肓,皇帝准許薛棠探視一次。臨行前,她向肅立在門口的裴衡光致謝,「謝謝將軍替我向父皇請願。」book18.org
裴衡光不自然地移開目光,正色道:「請公主速去速回,不可久留。」book18.org
薛棠在沈宗知的相扶下進了轎輦,趕往宰相府。book18.org
在薛棠的記憶里,謝雍是外臣,來往甚少,不過留下的印象極為深刻。謝雍看上去不苟言笑,風儀嚴峻,待她卻十分和藹,像是對待親孫女似的,只是,他也會用賢良淑德來教化她。book18.org
有時候想想,她覺得謝雍很矛盾。她不服從他的規訓,私底下與文疏林頻頻幽會,還將文疏林舉薦給他,可他明明清楚她的所作所為,卻還是收了文疏林當學生,並替她隱瞞她與文疏林這段不可告人的關係。book18.org
一邊規訓,一邊保護,像極了先皇后。book18.org
來到宰相府前,考慮到薛棠與謝雍或許有秘話相談,沈宗知沒有跟隨進去。book18.org
薛棠匆匆入府,這時的謝雍已病得不成樣子,眼窩深陷,氣若遊絲,枯瘦的面容布滿皺紋與斑點。book18.org
薛棠心頭觸動,跪在床榻邊,「謝國相,我來看您了。」book18.org
聞聲,謝雍艱難地睜眼看去,一襲素衫影影綽綽,似與記憶中的畫面重合。book18.org
「謝謝您救了我,如果不是你,我已經不在這世上了。您會好起來的,一定會好起來的……」book18.org
女人哽咽的聲音變得清晰,謝雍輕喚了聲,「公主?」book18.org
「是我。」薛棠應聲。book18.org
謝雍抬起沉重的手,嘴唇翕動,似要說些什麼。薛棠上前握住他的手,側耳貼近他的嘴唇。book18.org
「你要……聽話。」謝雍氣息奄奄道。book18.org
薛棠頓時收住了眼淚,悲傷的情緒消失大半,她不禁想到了故去的鄭皇后,也是彌留之際還在規訓她。她能感受到他們的規訓是出於保護她的心理,可她不願接受。book18.org
「我不想失去自我,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被馴養的動物。」她反駁道。book18.org
謝雍顫顫地嘆了聲,渾濁的雙眼盯著屋頂,「看來……老臣和先皇后都無法改變這一切的發生……」book18.org
薛棠茫然不解。book18.org
謝雍微弱的聲音有些哽咽,「老臣愧對先皇后,也愧對你的母親。」book18.org
提到了生母,薛棠愕然,緊緊握住他的手,「謝伯伯,你知道我的生母?你可以和我說說我生母的故事嗎?她孕育了我,可我卻對她一無所知。她叫什麼名字?是怎樣的女子……」book18.org
「公主,斯人已逝。」book18.org
嘶啞虛弱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book18.org
薛棠直愣愣地垂下手,強壓下許多疑問,平靜地拋出一句話,「我的生母是被我父皇害死的,對嗎?」book18.org
她的語氣毫無波瀾,甚至帶有幾分肯定。book18.org
謝雍沒有回答。book18.org
薛棠木然笑了下,眼中泛起了淚光。book18.org
後宮香消玉殞的女子皆因帝王而死,哪怕不是執刀人,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也脫不了干係。book18.org
謝雍沉沉嘆息道:「她的存在對陛下是一種威脅……一種前所未有的威脅。」book18.org
「什麼威脅?」薛棠追問。book18.org
沉默半晌,蒼老低沉的氣音響起,似從洪荒遠古傳來,令她脊背發麻。book18.org
「天子,天之子,半人半神。」book18.org
他渾濁的雙眼變得渙散,「不要試圖抗衡,活著……好好活著……」book18.org
薛棠呆住了,淚水連線似的滾落,悲傷而又麻木。就在此時,身後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姐姐。」book18.org
是謝雍的孫女謝蔚,一個七歲的娃娃。book18.org
她的小手遞給她一方手帕,安慰道:「姐姐不要哭了,你身體還沒有恢復好。」book18.org
薛棠看了一眼床榻上昏睡過去的枯瘦老者,快速擦掉眼淚,強顏歡笑,「你爺爺會好起來的。」book18.org
謝蔚紅著眼搖搖頭,「我很清楚爺爺的身體。」book18.org
看著小小年紀的她已然是成熟懂事的模樣,薛棠又是心疼,又是難過。book18.org
謝蔚繼續道:「爺爺與我說過,身死而魂不滅。爺爺會一直活著的。」book18.org
薛棠怔住了,腦海不禁浮現出夢境中的模糊身影,那個孕育了她,卻早早離世的女人。book18.org
在她凝思之際,謝蔚牽起她的手,「姐姐,我帶你去個地方。」book18.org
薛棠跟著那幼小的身影來到一間寬敞明亮的書房中,裡面的架子堆滿了書籍文卷,雖然看上去有些雜亂,但很乾凈。一個敞開的書箱裡放著謝雍的手稿,有治國輔政的策論,有詩詞歌賦,還有一些畫作,不過都草創未就,沒有完成。book18.org
「這些都是爺爺留下的,我會好好學習。」謝蔚堅定道。book18.org
薛棠欣慰地撫上她的小腦袋,她發間的鶴簪流轉著潔白的光。book18.org
謝蔚抬頭看向薛棠,擲地有聲道:「國之寶器,其在得賢,我想成為像爺爺那樣珍貴的寶器,光前裕後,大有作為。」book18.org
薛棠心生驚嘆,她只有七歲,言辭與思想卻遠超同齡稚童,非比尋常。book18.org
她蹲下身來,平視那雙稚嫩而又堅定的眼眸,篤定道:「會的,甚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book18.org
灰白色的天,小雨溟濛,淅淅瀝瀝。book18.org
沈宗知見薛棠許久沒有出來,心裡有些擔憂,怕她淋了雨,傷勢又重了,便拿著傘入府尋她。他繞過了影壁,只見一個撐傘的男人走在前面,一襲松綠衣衫,身形頎長,玉樹臨風。book18.org
沈宗知記得在府外等候時看到過他,當時小廝為他撐著傘,傘檐擋住了他的臉,不知何人,但從卓絕的身段氣質來看,應是位達官貴人。book18.org
沈宗知走近幾步,欲要行禮,那位貴人停下了腳步,沈宗知忽覺幾滴雨漬甩到了身上,他抬傘看去,一張清俊的臉映入眼中,眉梢眼角透著幾分張揚笑意。book18.org
「遠遠就看到一個人影呆呆傻傻地杵在宰相府門口,原來是駙馬爺呀!是我眼拙了,還以為是個看門的僕人呢!」book18.org
嘲諷的聲音響起,沈宗知臉色一沉。上次以禮相待,卻未得到尊重,他可不會再由著他驕橫了。book18.org
「許久不見,文公子越來越俊俏了,與南樓苑的小倌不相上下。」book18.org
沈宗知反唇相譏,文疏林不慌不忙,從容地朝他一哂,「看來駙馬爺對南樓苑甚是了解,莫非去過?」book18.org
「我沒有!」沈宗知想要爭辯,卻一時語塞。book18.org
他自小注重禮教,性子又內斂,鮮少與人爭吵,面對這種無端的敵視難免有些無措。book18.org
文疏林輕蔑一笑,斜睨的目光更為傲慢,「你一介粗蠻武夫,根本配不上公主。」book18.org
沈宗知頓口無言,他與文疏林素不相識,無冤無仇,可文疏林卻視他為寇讎,而且這敵意還帶著一股子醋勁兒,不像是與公主不合,遷怒於他,倒像是忌恨他這駙馬的身份。 book18.org
第二十五章 海棠無香 book18.org
「他配不配得上,還輪不到你來評判。」平緩而又極具威懾力的女人聲音忽地傳來。book18.org
沈宗知立即上前為她遮雨。book18.org
文疏林詫異地看向薛棠,「你護著他?」book18.org
「他是我的駙馬,豈容你囂張放肆,出言不遜!」薛棠冷聲道。book18.org
文疏林的心被狠狠地扎了一下。book18.org
「我比不過馮鑒青,還比不過他嗎?就因為他是你名正言順的丈夫?」book18.org
薛棠心生不悅,不知從何時起,她漸漸厭惡別人在她面前提起馮鑒青,那種感覺就像是認定了她眼中只有情愛,沒有別的。book18.org
「這裡是宰相府,你老師的家。」她提醒道。book18.org
沒有得到正面的回應,文疏林的心更痛了,故作輕鬆地一笑:「那又如何?」他的目光瞥向沈宗知,有意加重了聲音,「在你出嫁前,老師就知道了我與你的私情。」book18.org
他以為沈宗知會因此大怒,抓著他衣領揮拳吼罵,口水噴濺,氣喘如牛,可沈宗知只是怔愣了下,並沒有表露出他想像中的過激反應,態度甚至很平靜,平靜地守在她的身側為她撐傘,平靜地接受了他與薛棠的私情。book18.org
這就是正房的底氣嗎?book18.org
文疏林幽憤極了,仿佛有團濁氣堵在胸口,紆鬱難釋。book18.org
薛棠忍住火氣,「我承認,我最開始的確把你當成了馮鑒青的替身,但你不是他,他也不是你。」book18.org
文疏林自嘲一笑,「對,我當然不是他,馮鑒青是天上的雲,我就是地里的泥。」book18.org
這話完全曲解了她的意思,薛棠蹙起眉頭,語氣冷了幾分,「你自輕自賤,我也沒有辦法。」book18.org
「薛棠!」文疏林的聲音帶著不可遏制的顫抖,「我在你心裡到底算什麼?供你縱慾的工具?」book18.org
「直呼公主名諱,大不敬。」她沉沉地吐出幾個字。book18.org
你真無情!book18.org
酸楚的話壓抑在喉嚨中,文疏林沒有宣洩出來,眼眶紅了起來。book18.org
沈宗知的妹妹出了事,她奮不顧身地相救,哪怕不惜性命。他不明白沈宗知到底哪裡好?值得她這般喜歡……他快忌恨瘋了。book18.org
「三年……我與你這段見不得光的關係已有三年了,可我從未感受到你的感情,哪怕是片刻的喜歡都沒有。如果光明正大娶你的人是我,你是不是也會為了我,甘願冒天下之大不韙,以身涉險,不惜性命?」book18.org
薛棠不可思議地輕笑了下,「我救沈驪珠,不在情,而在義。」book18.org
話音落下,文疏林露出錯愕的神色,沈宗知移目看去,兩人的視線聚焦在薛棠身上。book18.org
「女人的作為,一定以情愛為初衷才合情合理嗎?女人沒有自我嗎?非要被兒女私情所束縛嗎?三年了……你從未懂過我。」book18.org
她一字一句,撼人心魄,兩個男人都怔住了。book18.org
淅淅瀝瀝的雨聲更為明顯,薛棠決絕地拋下一句話,「我對你已仁至義盡,你好自為之吧。」book18.org
她擦肩而過,沈宗知緊跟其後,他清楚地看到了木立在原地的文疏林淚流不止,眼神悲痛而又呆滯。book18.org
雨還在下,愈來愈大。book18.org
馬車一路疾馳,薛棠沉默不語,沈宗知默默陪著她,直到回到了公主府,兩人都沒有說上一句。book18.org
熟悉的身影從馬車上下來,裴衡光懸著的心落了下來。book18.org
薛棠見他的金甲掛著雨珠,頭髮也有些濕,不禁問道:「將軍一直在等我嗎?這雨可不小。」book18.org
「看守公主是職責所在,卑職不敢有半分疏忽。」裴衡光肅聲回道。book18.org
他雖然站在房檐下,但雨下得很大,難免淋到。薛棠撐開了手中的傘,莞爾遞向他。book18.org
裴衡光看著遮在頭頂的傘,心口竟有些莫名的悸動,他猶豫地握上傘柄。book18.org
薛棠鬆開了手,轉身朝衛兵們高聲道:「大家辛苦了,我吩咐廚房熬些薑湯分給大家驅驅寒。」book18.org
眾人怔了下,異口同聲地道謝此起彼伏。book18.org
明明把她當成犯人看管,可她卻極少流露出不滿的情緒,也從未見她發過脾氣。book18.org
「公主真是個好人。」book18.org
「聽說當初公主受刑時,公主還為阻攔她的宮人求情。」book18.org
「是啊,還因此多挨了几杖打。」book18.org
私語聲隱沒在雨中,裴衡光卻聽得真切,他的心跳平穩下來,神色尤為嚴肅。book18.org
薛棠步入府內,裴衡光將手中的傘推給旁側的一位將士,「你的風寒還沒好。」book18.org
那位將士連忙擺手,「這是公主給將軍的……」book18.org
「都是一樣的。」裴衡光將傘塞到他手裡,仍是板正地守在門口,比屹立在門前的兩座鎮宅石獅還要威嚴莊重。book18.org
回到寢房內,沈宗知拿起一塊乾淨的手巾,輕輕擦拭著薛棠潮濕的發。book18.org
薛棠仍是從容端莊的模樣,仿佛她只是去探望生病的老人,期間什麼都沒有發生過。book18.org
斷了三年的情分,她會傷心嗎?book18.org
正當沈宗知失神時,薛棠抱住了他,雙手攀上他的寬背,像是在對他訴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短暫的歡愉可以為我帶來快樂,但這樣的快樂不是源自愛情。我的慾望很重,我想要快樂,想要自由,更想要擺脫當下的處境,唯獨不想要愛情。」book18.org
沈宗知對上她的眸子,她的眼中沒有一丁點傷感,只有洶湧的欲潮。book18.org
在感情方面,文疏林輸了,他也沒贏,但他已經知足了。book18.org
「海棠不需要香氣加持,仍是百花之尊,千秋萬代,長盛不衰。公主,我希望你是自由的,我也想盡我所能,讓花開得更燦爛。」book18.org
薛棠很喜歡這番話,輕車熟路地解開他的衣帶。book18.org
「那你現在……滋潤我吧。」book18.org
沈宗知怕碰到她後背的傷,將她抱到了桌案上。book18.org
唇齒間的纏綿點燃了慾火,薛棠的衣衫尚未褪盡,就已經迫不及待地要他的填滿。book18.org
男人低沉的喘息極為誘惑,酥酥麻麻的癢意從她的耳垂處極快地蔓延開來。最原始的生命力在蓬勃律動,桌子晃動得厲害,瓷杯水壺摔倒地上,所有聲音都被滂沱的雨聲掩蓋住了。book18.org
強勁的肌肉力量讓薛棠欲仙欲死,她情不自禁地在他身上嘬出紅痕,他的後背遍布著她指尖划過的印記。book18.org
薛棠感覺快樂極了,仿佛置身在廣闊無邊的草原上奔跑、跳躍,甚至盡情地翱翔,涌動著的血液在沸騰。book18.org
在激烈交纏中,薛棠靠近男人的耳畔,「除了快樂、自由,我還想要一樣東西……」book18.org
「公主想要什麼?」book18.org
男人已經無法自拔了,無論她要什麼,他都想幫助她實現。book18.org
薛棠貼上他的耳廓,book18.org
「我想要……權力。」book18.org
掙脫桎梏、執掌朝政,滿足所有的慾望,甚至生殺予奪……衝上巔峰的極樂席捲全身,高潮的喘息,帶有饜足過後的享受。book18.org
沈宗知驚愕地注視著她。book18.org
烏黑的發凌亂濕漉,面色潮紅,在這樣的媚態下,她的眼神卻是凌厲的,充滿膨脹的野心,閃爍著勢在必得的光芒。book18.org
那是一種由內向外迸發出的魅力,馳魂奪魄,不可抗拒,令人心甘情願地臣服拜倒。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