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殘酷物語】(1-2)book18.org
作者: dsun1983book18.org
2025-6-5發表於新春滿四合院book18.org
字數：8886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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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不是賭約的賭約book18.org
在一個悶熱的夏日，王浩然拖著腳步，校服襯衫的後背洇開一片深色的汗漬，緊緊貼在脊梁骨上。book18.org
巷子口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樹底下，陰影比別處更濃稠些。幾個歪斜的人影就嵌在那片濃蔭里，煙頭明滅不定，劣質煙草的嗆人味道和粗俗的鬨笑攪和在一起，遠遠就飄了過來。book18.org
王浩然的心臟猛地一縮，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他下意識地低下頭，恨不得把整個人縮進書包狹窄的投影里，腳步卻像灌了鉛，沉得抬不起來。他認出了那個背靠樹幹、嘴裡斜叼著煙捲的人——張強。那條盤踞在巷子陰影里的毒蛇。book18.org
「喲，這不是咱好學生嘛！」一個染著黃毛、瘦得像麻杆的小弟眼尖，怪腔怪調地喊了一聲，立刻引來一陣鬨笑。book18.org
王浩然感覺後背的汗瞬間變得冰涼。他腳步頓住，幾乎想立刻轉身逃跑。book18.org
張強懶洋洋地抬起眼皮，嘴角咧開一個弧度，露出被煙燻得發黃的牙齒，朝王浩然勾了勾手指：「浩然，過來。」book18.org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黏膩，像蛛絲纏了上來。王浩然身體一僵，最終還是拖著沉重的步子挪了過去。book18.org
「強…強哥。」他喉嚨發緊，聲音沙啞。book18.org
張強沒應聲，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他鼓囊囊的校服褲兜上。「嘖，」他彈了彈煙灰，「最近零花錢挺寬裕？聽說你媽剛發工資？」book18.org
王浩然的心猛地沉下去。知道他那點零花錢又被張強盯上了。他沉默了幾秒，手指在褲兜里把錢捏了又捏，最終還是顫抖著把錢遞了過去。book18.org
「就…就這些了，強哥。」他的聲音很低。book18.org
張強眼皮都沒抬，旁邊一個矮胖的混混一把奪過錢，熟練地捻了捻，塞進自己兜里，還順手推了王浩然一把：「磨蹭個屁！」book18.org
王浩然踉蹌了一下，書包帶子滑下肩膀，狼狽地掛在臂彎。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道清泉般的聲音突兀地切入了這片污濁的空氣。book18.org
「張強！你們又在欺負人？」book18.org
王浩然猛地抬起頭。巷子口，蘇晴推著自行車站在那裡。夕陽的餘暉仿佛格外偏愛她，溫柔地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朦朧的金邊。她穿著簡單的白色連衣裙，長發束成清爽的馬尾，露出的脖頸線條優美得像天鵝。此刻，那雙總是含著溫柔笑意的杏眼，正帶著清晰可見的慍怒，直直地盯著張強。book18.org
蘇晴幾步走過來，自行車往旁邊一靠，毫不畏懼地擋在王浩然身前，隔開了那群混混。她個子不算太高，背脊卻挺得筆直，像一株迎風的小白楊。「有本事沖我來，欺負浩然算什麼能耐？」她的聲音清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凜然。book18.org
張強臉上的痞笑僵了一下，隨即又咧開嘴，眼神卻在蘇晴臉上肆無忌憚地逡巡：「哎喲，蘇大美女發話了？心疼你的小竹馬了？」book18.org
「少廢話！」蘇晴毫不退縮，聲音又拔高了一度，「再讓我看見你們碰他一下，我立刻報警！」book18.org
空氣凝滯了幾秒。張強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最終他嗤笑一聲，揮了揮手：「行行行，美女的面子得給。」他陰鷙的目光掃過王浩然，「算你小子走運。」說完，帶著他那幾個嘍囉，罵罵咧咧的離開了。book18.org
蘇晴這才轉過身，臉上嚴厲的神色瞬間融化，變成王浩然熟悉的、帶著暖意的溫柔。她輕輕拍了拍王浩然僵硬的胳膊，聲音軟了下來：「沒事了，浩然。別怕，他們就是欺軟怕硬。」book18.org
王浩然的臉頰火燒火燎，一半是殘留的屈辱，一半是此刻面對蘇晴時更深的羞赧。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乾淨的皂角清香，這讓他更加無地自容。他囁嚅著，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謝謝…晴姐。」book18.org
「跟我客氣什麼。」蘇晴彎腰扶起他滑落的書包帶子，動作自然又輕柔，「快回家吧，天快黑了。」她推起自行車，示意王浩然跟上。book18.org
王浩然默默跟在她身側半步之後，目光時不時的瞄向她被晚風吹拂的發梢，還有她推著車把時白皙纖細的手腕。book18.org
十年了，他喜歡了蘇晴十年，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守著這個秘密。無數次，表白的話語涌到唇邊，卻在觸碰到她溫和目光的瞬間，又咽了回去，他恨自己的懦弱，又沒辦法擺脫自己的懦弱。book18.org
家門口的舊樓道狹窄而昏暗，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和油煙混合的氣息。王浩然掏出鑰匙，鑰匙還沒插進鎖眼，旁邊的門「吱呀」一聲開了。book18.org
蘇晴探出身，手裡端著一隻白瓷碗，清甜的香氣飄散出來。「浩然，回來啦？」她笑著，眼睛彎彎的，「我媽剛熬的綠豆湯，冰鎮好的，給你一碗，解解暑氣。」book18.org
王浩然的心跳又沒出息地快了兩拍，他慌忙接過碗，趕緊說道：「謝…謝謝晴姐。」book18.org
「快喝吧。」蘇晴倚在門框上，看著他，目光溫和，「今天又被那群人堵了？」book18.org
王浩然含糊地「嗯」了一聲，低頭看著碗里的綠豆，不敢看她的眼睛。book18.org
「別理他們，」蘇晴的聲音放得更輕了些，帶著安撫，「一群沒出息的傢伙。你只管好好念書，將來考個好大學，比什麼都強。」book18.org
「嗯。」王浩然悶悶地應著。好大學…那是蘇晴的世界。她即將畢業，前程似錦，而他呢？除了這份卑微到塵埃里的暗戀，還有什麼能拿得出手？book18.org
「對了，」蘇晴像是想起什麼，語氣輕快了些，「我周末可能要去圖書館查點資料，你要不要一起去？那邊安靜，複習功課也好。」book18.org
一起去圖書館？王浩然猛地抬起頭，看見蘇晴含笑的眼眸里，腦子瞬間一片空白，只剩下一陣狂喜。，只會傻傻地點頭：「好…好啊！」book18.org
「那說定了。」蘇晴笑著擺擺手，「快進去吧，湯別灑了。」門輕輕關上。book18.org
王浩然端著那碗綠豆湯站在昏暗的樓道里，心跳如擂鼓。巨大的喜悅過後，一種熟悉的、更深的怯懦感又悄然爬了上來。一起…去圖書館？他該說什麼？做什麼？會不會笨手笨腳惹她笑話？無數個問號瞬間塞滿了他的腦袋，剛剛鼓起的勇氣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book18.org
又過了幾天，王浩然結束一天沉悶的課業，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家時。張強和他那幾個跟班兒又把他攔住了。張強朝王浩然指了指，他的小弟心領神會，衝上去就摸王浩然的褲兜。王浩然抓住他的胳膊不讓他得逞，正在撕扯之際，一聲警笛制止了所有人的動作。在警察面前，平時囂張跋扈的幾個混混安靜如雞，警察盯著王浩然，問道：「他們是在搶你的錢嗎？」 book18.org
王浩然本能的想要把張強平時欺負他的所有細節告訴警察，突然想到張強他們就住在附近，這次把他們送進去關幾天有什麼用。他們出來之後會怎麼對待自己？book18.org
「沒有，我們就鬧著玩兒的」王浩然又一次選擇了怯懦。 警察聽罷滿腹狐疑的環視了周圍一圈人，說道：「早點回家，不要讓我再看見你們在外面閒逛。」 book18.org
警察離開後，張強上前把手搭在王浩然肩上，嗆鼻的煙味兒沖得讓他呼吸一窒book18.org
「不錯啊，哥們兒，挺上道的，以後有麻煩跟哥說，哥罩著你。」book18.org
從此之後，張強他們幾個再沒有搶過王浩然的錢，偶爾還會調侃他幾句，跟他開幾句玩笑。book18.org
王浩然對他們的厭惡有增無減，但只要他們能不來打擾自己的生活，他自然也沒膽子把厭惡表現出來。book18.org
幾天後的傍晚，空氣依舊悶得人透不過氣。王浩然抄近路回家，再次拐進那條充斥著油污和廢棄雜物氣息的後巷。遠遠地，他又看見了那群熟悉的影子，鬼鬼祟祟地擠在垃圾箱後面那個廢棄配電房的角落裡，頭湊得極近，盯著其中一人手裡的手機螢幕，不時發出幾聲猥瑣的低笑。book18.org
「喂！浩然！」那個黃毛小弟眼尖，抬頭看見他，立刻興奮地招手，臉上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亢奮，「過來過來！給你看個好東西！強哥的珍藏！」book18.org
王浩然心裡本能地湧起一陣厭惡，想裝作沒聽見快步走過去。但一絲病態的好奇心不合時宜地冒了出來。他猶豫著，最終還是慢慢走了過去。book18.org
張強叼著煙，嘴角噙著一絲得意的笑，把手機螢幕往他眼前一遞。螢幕的光在昏暗角落裡顯得格外刺眼。王浩然的瞳孔驟然收縮！book18.org
畫面晃動，光線曖昧不清。背景似乎是某個廉價旅館房間的床頭。一個熟悉的身影——是他們班那個平時打扮張揚、總跟校外男生混在一起的女生！此刻她正被張強壓在身下，衣物凌亂。她的神情並非痛苦抗拒，反而帶著一種迷離的慵懶，手臂甚至主動環上了張強的脖子……book18.org
一股強烈的噁心感猛地衝上王浩然的喉嚨，胃裡翻江倒海。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猛地後退一步。「你…你們…」他聲音發顫，指著螢幕，又驚又怒，更多的是難以置信的恐懼，「你們怎麼…怎麼能這樣？！」book18.org
「操，嚇著了？」張強收回手機，螢幕暗下去，他臉上的得意卻更加清晰。他吐出一口煙圈。「大驚小怪什麼？學著點，小子。」他斜睨著王浩然，「看見沒？女人嘛，甭管表面多傲，手段到位，都一樣。只要方法對頭，就沒有搞不定的妞兒！」他拍了拍旁邊黃毛的肩膀，黃毛立刻挺起胸脯，一副情聖的樣子。book18.org
一股無名火「騰」地燒了上來，燒掉了王浩然那點可憐的恐懼，只剩下被褻瀆的憤怒。這頭骯髒的畜生！他懂什麼叫真心嗎？他配嗎？憤怒和長久壓抑的厭惡沖昏了他的頭腦。王浩然幾乎是吼了出來，聲音因激動而變調：book18.org
「放屁！你他媽也就騙騙這種…這種不自愛的！吹什麼牛！」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睛死死瞪著張強那張噁心的臉，「真正的好女人，自尊自愛的，像…像我學姐那樣的！就你這種垃圾，下輩子也別想碰她一根手指頭！」book18.org
「學姐？」張強狹長的眼睛眯了起來，像毒蛇鎖定了獵物。book18.org
「蘇晴？」張強嘴角扯開一個極其古怪的笑容 「哦——原來你小子喜歡她啊？」book18.org
王浩然被他點破心思，臉「唰」地紅透，又瞬間褪成慘白。book18.org
張強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喉嚨里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book18.org
「行啊，小子，眼光倒是不錯。」他舔了舔嘴唇，「那咱們…走著瞧？」他最後三個字拖得長長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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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意料之中的幻滅book18.org
在這之後，王浩然經常看到張強出現在蘇晴周圍，帶著諂媚的笑容。要麼手裡提著點廉價的東西，想要送給蘇晴。但蘇晴從來都對他不假辭色，如果張強靠的過近，蘇晴還會舉起手臂推開他，就像趕走惱人的蒼蠅一般。王浩然看在眼裡，喜在心中。「晴姐果然對那種垃圾只有厭惡，張強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book18.org
在王浩然放下心之後沒幾天，聽到了一個令他震驚無比的消息。蘇晴的出租屋失火了，是張強生死不顧把她就出來的。book18.org
「張強救人？」王浩然聽到鄰里議論時，差點笑出聲。那個惡魔會幹人事？可當他親眼看到蘇晴望向張強時，那驚魂未定中混雜著感激的眼神，以及張強手臂上那道刺眼的、被刻意展示的燙傷疤痕時，他喉嚨里像堵了塊硬石頭，噎得他難受。他強迫自己往好處想：也許……也許真是意外？晴姐那麼聰明，肯定能看透他！他抱著這點微弱的僥倖，試圖說服自己。book18.org
但這僥倖很快被現實擊得粉碎。book18.org
那天放學，他像往常一樣拐進巷子，腳步卻猛地釘在原地。巷口昏黃的路燈下，蘇晴正站在那裡，而她對面的，是那個讓他深惡痛絕的身影——張強！更讓王浩然心臟驟停的是，張強手裡拎著一袋看起來蔫頭耷腦的廉價蘋果，正往蘇晴手裡塞。而蘇晴，那個曾經對張強冷若冰霜的蘇晴，竟然沒有立刻拒絕！她只是微微蹙著眉，猶豫了幾秒，然後——接了過去！雖然她臉上沒什麼笑容，還是帶著疏離，但那伸手接過的動作本身，還是王浩然頭暈目眩。他猛地縮回旁邊的樓道陰影里，背貼著硬冷的牆壁，心臟在胸腔里跳動，一股強烈的不安湧上他的心頭。晴姐……她怎麼……？book18.org
這份不安，像一顆有毒的種子，在王浩然心底迅速生根發芽，日夜噬咬著他。book18.org
周末的午後，王浩然在自己房間對著習題集發獃，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對面蘇晴家的陽台。陽光很好，蘇晴坐在小凳子上安靜地看著書。這本該是一幅寧靜美好的畫面，卻因陽台上多出的另一個人而徹底扭曲——張強！他斜倚在銹跡斑斑的欄杆上，離蘇晴很近，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他不再是那副混混的痞樣，反而微低著頭，肩膀垮著，整個人透著一種……低落和拘謹。蘇晴抬起頭看他，眉頭微蹙，那雙總是含著溫柔笑意的杏眼裡，此刻盛滿了王浩然從未見過的、沉重的專注。他們在說話！張強在說什麼？蘇晴在聽！而且聽得很認真！book18.org
王浩然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攥緊了拳頭，想衝過去，想對著張強大吼「滾開！離她遠點！」，想告訴晴姐這個人渣在演戲！但他不敢。他害怕蘇晴責備他多管閒事，害怕看到蘇晴眼中對他這個「不懂事弟弟」的不耐煩，更害怕打破那層他小心翼翼維持了十年的、脆弱的窗戶紙。巨大的無力感像潮水般將他淹沒。他只能像個卑劣的偷窺者，躲在窗簾後面，焦灼地注視著，心裡一遍遍無聲地吶喊：晴姐！別信他！他是個騙子！他在騙你啊！求求你，看看清楚！book18.org
期待中的那碗冰鎮綠豆湯，在這個悶熱的夏天，遲遲沒有送來。王浩然豎著耳朵聽著隔壁的動靜。終於，他聽到了熟悉的開門聲，然後是蘇晴溫和的說話聲。他心下一喜，剛想拉開自己房門，卻聽到那腳步聲並非朝自己家走來。他悄悄拉開一條門縫，心瞬間沉入冰窟——蘇晴端著那碗本該屬於他的、碧綠清透的綠豆湯，走向了正巧站在樓道里的張強！張強臉上堆滿了誇張的、受寵若驚的笑容，忙不迭地雙手接過。蘇晴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天熱，解解暑吧。」 語氣平靜無波，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捅進了王浩然的心臟。那碗湯，仿佛不是遞給了張強，而是狠狠潑在了他臉上，冰冷刺骨。book18.org
不行！他不能再這樣干看著了！他必須做點什麼！book18.org
他選了個蘇晴下樓倒垃圾的時機，「偶遇」了她。他強壓著翻騰的心緒，裝作不經意地問：「晴姐，最近……好像常看到張強？」 蘇晴倒垃圾的動作頓了一下，轉過頭看他，眼神有些複雜，像是驚訝於他的關注。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輕柔：「他……其實也挺不容易的。家裡情況糟得很，以前是走了歪路，現在……好像真的想回頭了。」 她甚至頓了頓，補充了一句，「那次火災，要不是他衝進去……」 後面的話沒說完，但王浩然已經懂了。book18.org
一股冰冷的絕望瞬間攫住了他。可憐？想回頭？晴姐竟然在替他說話！在維護他！王浩然只覺得一股熱血湧上頭頂，他想大聲吼出來：他裝可憐！他想回頭個屁！他在騙你！他就是條毒蛇！但他看著蘇晴眼中那份認真的、帶著「拯救者」光芒的篤定，還有那一絲對他這個「多事弟弟」的淡淡無奈，所有衝到嘴邊的話都被堵在喉嚨了。他知道，此刻任何激烈的反駁，只會讓蘇晴覺得他幼稚、偏激、甚至嫉妒。他喉嚨發緊，最終只能從牙縫裡擠出一個乾澀的、連自己都覺得窩囊的：「嗯。」 然後，在蘇晴帶著一絲困惑的目光中，他幾乎是落荒而逃。book18.org
時間一天一天的過，王浩然內心的焦慮在一天天累積。幾天後，又是一次快要下暴雨的悶熱黃昏。王浩然再次鬼使神差地踏進了那條後巷。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是潛意識裡想驗證什麼？還是想用某種方式證明張強的失敗？他自己也說不清。book18.org
果然，在那片熟悉的、散發著腐爛氣味的陰影里，那幾個人影又聚集在那裡，氣氛卻與往日截然不同。沒有鬨笑，沒有喧譁，只有一種詭異的寂靜。張強背對著巷口，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看不清表情。黃毛和其他幾個混混圍在他身邊，姿態有些拘謹，沒人說話。book18.org
王浩然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被一股莫名的、夾雜著惡意的興奮攫住。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喉嚨口的乾澀，故意放重腳步走了過去，聲音帶著刻意的嘲諷，企圖驅散自己心中那越來越濃重的不安：book18.org
「喲，強哥！蹲這兒幹嘛呢？是不是碰了一鼻子灰啊？我就說嘛，吹牛誰不會？我學姐那樣的好姑娘，也是你這種貨色能惦記的？」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鄙夷和確信，仿佛這樣就能把幾天前那個被點破秘密、狼狽不堪的自己徹底掩蓋掉。book18.org
張強的背影猛地一僵。他沒有立刻回頭，只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站直了身體。book18.org
王浩然臉上的嘲諷瞬間凍結。張強的臉上浮現出複雜的表情——有殘忍的得意，有赤裸裸的嘲弄，似乎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book18.org
「呵…」張強發出他招牌式的嗤笑，「知道你小子喜歡她，喜歡得要死要活吧？」book18.org
王浩然的心猛地沉到谷底，非常不好的預感籠罩著他，這一瞬間他甚至產生了逃跑的衝動。book18.org
「本來吧，」張強依舊低著頭，語氣帶著奇妙的「仁慈」，「哥幾個看你可憐兮兮的樣兒，真不想讓你看見這個…」他頓了頓，抬起眼皮，那目光想是在看一個傻子，「…但你自己非要找不痛快。」book18.org
他猛地將手裡的手機翻轉過來，螢幕像一面冰冷的招魂幡，直直地懟到了王浩然眼前！book18.org
嗡——book18.org
王浩然的腦子像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整個世界的聲音——巷子外的車流、頭頂沉悶的滾雷、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在這一刻被抽離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篇死寂。book18.org
螢幕的光線刺得他眼睛生疼，但他無法移開視線。book18.org
畫面劇烈地晃動、旋轉，像是拍攝者處於極度興奮或慌亂的狀態。背景是昏暗的、堆滿雜物的房間角落，牆壁斑駁，隱約能看到一張破舊的摺疊床邊緣。book18.org
而畫面的中心…book18.org
是蘇晴！book18.org
她側躺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凌亂的長髮散開，遮住了半邊臉頰。那件王浩然無比熟悉的、洗得有些發白的淺藍色連衣裙被扯開，肩帶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她的身體微微蜷縮著。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片空茫的麻木，那雙總是盛著溫柔笑意的杏眼，此刻空洞地睜著，望向鏡頭上方某個虛無的點，她一動不動，仿佛連靈魂都已被抽離。book18.org
一個男人粗壯的手臂橫亘在畫面下方，緊緊地箍在她纖細的腰肢上，那古銅色的皮膚和她蒼白的肌膚形成了地獄般的對比。book18.org
雖然看不到男人的臉，但王浩然認得那條手臂上的青色蠍子紋身——那是張強！book18.org
轟隆——！book18.org
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鉛灰色的天幕，一聲炸雷！冰冷的、豆大的雨點終於砸落下來，噼里啪啦地打在王浩然臉上、身上，他卻毫無知覺。book18.org
手機螢幕暗了下去。book18.org
王浩然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的泥塑，直挺挺地站著，雨水順著他的頭髮、臉頰瘋狂流淌。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嘴唇微微張開，卻沒有一絲聲音發出。只有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已經熄滅的黑色螢幕，他的意識仿佛都在那一瞬間被那畫面徹底燒毀了。book18.org
張強收回了手機，臉上那點虛假的憐憫早已消失殆盡，只剩下赤裸裸的嘲弄。他湊近王浩然，聲音不高，卻像毒蛇吐信，每一個字都淬著劇毒：book18.org
「傻了吧唧的玩意兒，真以為她是仙女下凡不食人間煙火？」張強嗤笑一聲，那聲音比雨聲更冷，「放把小火，弄點煙…老子豁出命衝進去把她『救』出來，她他媽就信了！感動得跟什麼似的！」book18.org
「她說什麼來著？」張強眯著眼，似乎在回味，嘴角咧開一個極其惡毒的笑容，「哦，對！她說要『拯救』我，要帶我這個『迷途的羔羊』走回正路？哈！哈哈哈！」他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大笑，笑聲在雨巷裡迴蕩。book18.org
「多他媽天真啊！」笑聲戛然而止，張強的臉猛地湊到王浩然眼前，那雙眼睛裡只剩下純粹的嘲弄，「老子就陪她演演戲，說說爹媽不要我，家裡窮得揭不開鍋，哭兩嗓子…嘿，她就真信了！母性大發！覺得老子可憐？覺得能當聖母救老子出苦海？呵…」book18.org
他最後一口濃煙，帶著唾沫星子，狠狠地吐在王浩然呆滯的臉上。book18.org
「操！老子就是饞她身子！這傻白甜，太好騙了！」他重重地拍了一下王浩然的肩膀，力道大得讓王浩然趔趄了一下，「還『拯救』？我呸！她拯救個屁！她就是老子玩膩了的下一個！」book18.org
王浩然再也支撐不住。book18.org
「嘔——！」胃裡翻江倒海，他猛地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雨水混著的淚水，糊了滿臉。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胸腔里撕裂般的窒息感。book18.org
「哈哈哈哈哈！」張強看著他狼狽的樣子，爆發出更加刺耳快意的狂笑。他不再理會這個徹底崩潰的廢物，帶著那幫同樣鬨笑的小弟，勾肩搭背地撞開王浩然，離開了小巷。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王浩然才直起身。雨水冰冷地沖刷著他。他像個提線木偶，僵硬地挪動腳步，拖著自己沉重的軀殼，一步一步，朝著家的方向挪去。book18.org
推開家門，飯菜的香味混合著家的溫暖撲面而來，此刻卻像一種諷刺。母親從廚房探出頭，看到他落湯雞般的樣子，驚叫起來：「哎喲浩然！怎麼淋成這樣？快！快把濕衣服換了！飯馬上好！」book18.org
王浩然沒有任何反應。他眼神空洞，徑直穿過客廳，無視了母親擔憂的呼喚。他走進自己狹小的房間，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一切聲音。book18.org
房間裡一片昏暗。他靠著冰冷的門板滑坐到地上，背脊抵著門板，身體抑制不住地劇烈顫抖。他蜷縮起來，雙臂死死抱住膝蓋，把頭深深埋進臂彎里。冰冷的濕衣服緊貼著皮膚，寒氣直往骨頭縫裡鑽。book18.org
黑暗中，只有窗外嘩啦啦的雨聲，單調而冷酷地敲打著玻璃窗。book18.org
他維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時間失去了意義。不知過了多久，久到雙腿都失去了知覺，他才像一具生鏽的機器，極其緩慢地、動作僵硬地抬起了頭。book18.org
他的目光，落在了書桌最底下的那個抽屜上。book18.org
他扶著門板，艱難地站起來，雙腿麻木得像不是自己的。他一步一步挪到書桌前，拉開那個塵封已久的抽屜。他從裡面找到了一個帶著塑料封皮的小本子顫抖著翻開第一頁。book18.org
裡面沒有畫，只有一行行寫得無比認真、甚至有些笨拙的字跡：book18.org
「晴姐，今天放學看到你在陽台上澆花，陽光照在你頭髮上，像鍍了金邊…」book18.org
「晴姐，謝謝你上次的綠豆湯，很甜…」book18.org
「晴姐，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我真的…好喜歡你…」book18.org
「晴姐…」book18.org
每一頁，都是「晴姐」。每一頁，都寫滿了少年無人知曉的、最乾淨也最卑微的心事。那是他準備在鼓起勇氣那天，親手送給她的禮物。他幻想過無數次她翻開時，臉上會露出怎樣溫柔驚訝的笑容。book18.org
此刻，這純白的幻想，沾滿了泥濘的血污。book18.org
王浩然死死攥著那本速寫本，將那本承載了他十年卑微愛戀的冊子，狠狠地撕成了粉碎。book18.org
這份痛苦煎熬了幾天，最終轉化為一股不顧一切的衝動。他不能再沉默了！他必須去問個明白！他必須告訴晴姐張強的真面目！哪怕會被嘲笑，會被斥責，他也認了！這至少證明他努力過，反抗過，不再是一個只會躲在角落裡自怨自艾的懦夫！book18.org
他衝到蘇晴新租的、更顯簡陋的小屋門口，心臟狂跳，手心全是汗。他深吸幾口氣，用力敲響了門。book18.org
門開了。蘇晴穿著家居服，臉色有些蒼白，眼神裡帶著的疲憊和……疏離？看到是他，她似乎有些意外，眉頭微蹙：「浩然？有事？」book18.org
「晴姐！」王浩然情緒激動，顧不上寒暄，幾乎是衝口而出，「你……你跟張強……你為什麼要跟他在一起？！他是個混蛋！是個騙子！他根本不可能改好的！他接近你肯定沒安好心！他以前……」book18.org
「夠了！王浩然！」蘇晴猛地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厲。她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溫和，而是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被冒犯的不悅，還有被質疑的不耐煩。book18.org
蘇晴看著他，就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無理取鬧的孩子。她嘆了口氣：「浩然，你不懂。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單。張強他……他經歷過很多你不了解的事情，他很苦。他現在是真的想變好，他在努力，我看得出來。」book18.org
「苦？努力？」王浩然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急得眼眶都紅了，「晴姐！他那都是裝的！他騙你的！他那種人骨子裡就是爛的！他以前怎麼欺負人怎麼勒索我的，你都忘了？他還拍了……」book18.org
「我說了，你不懂！」蘇晴的語氣更重了些，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她甚至微微搖了搖頭，仿佛在惋惜他的幼稚和固執，「大人的世界很複雜，不是非黑即白。他過去是做過錯事，但誰沒有過去？重要的是他現在願意改。我……我相信他。」 她最後幾個字說得異常堅定，是在說服王浩然，也仿佛是在說服自己。book18.org
她看著王浩然因激動而漲紅的臉、那充滿不解和憤怒的眼神，最終用一種近乎憐憫的語氣說道：book18.org
「浩然，你還小。有些事，你還不明白。別管這些了，好好念你的書吧。」book18.org
「你還小。」book18.org
「你不懂。」book18.org
「好好念你的書。」book18.org
所有的憤怒、所有的急切、所有的擔憂，在這一刻被徹底摔得粉碎。book18.org
他終於明白了！book18.org
橫亘在他和蘇晴之間的，從來就不只是張強那個惡魔！而是他自己！是他一直以來深入骨髓的怯懦和弱小！是他在混混面前瑟瑟發抖、需要她挺身而出的樣子！是他十年都不敢表露心跡的卑微！是他面對她滑向深淵卻只敢躲在暗處焦灼窺視的無能！book18.org
在蘇晴眼裡，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可以平等對話、可以依靠、可以信賴的男人。他永遠都是那個需要她保護的、怯懦的「浩然弟弟」，一個心智不成熟的「小孩」！一個沒有資格、也沒有能力去理解她「大人世界」複雜選擇的小孩！book18.org
所以，他的擔憂，他的質問，他的「真相」，在她看來，都只是一個不懂事小孩的胡鬧和偏見，不值一提，甚至……令人厭煩。book18.org
巨大的羞恥感和前所未有的、深刻的無力感瞬間將他吞沒。他突然發現自己所有的掙扎和吶喊是那麼可笑和多餘。book18.org
他所有想說的話都噎在了喉嚨里。他看著蘇晴那張依舊美麗的臉，看著她那把他當小孩兒的眼神，他明白了，再多說一個字，都是自取其辱。book18.org
王浩然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慘白。他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了，只剩下死寂的空洞。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能說出來。他極其緩慢地、僵硬地後退了一步，對著蘇晴，極其艱難地扯動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然後，他猛地轉過身，幾乎是踉蹌著逃離了那扇門，逃離了那個將他所有尊嚴都踩在腳下的地方。book18.org
這一次，他沒有哭。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麻木。book18.org
【未完待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