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個盲人木匠(虐男1v1) (01-10) 作者:閻崇年間廷史司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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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那個盲人木匠(鄉村小鎮,虐男1v1)】(01-10)book18.org

作者:閻崇年間廷史司理事book18.org

=======================內容簡介:book18.org

騙錢騙身玩弄他人感情小太妹x沉默寡言深情自卑盲人木匠】一個女玩弄男的故事。前期惡女虐男,後期追夫,但沒有火葬場。?村口有個木匠,一個瞎了眼的木匠。喬佳...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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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木匠book18.org

棕黃板寸頭的小青年模樣俊俏卻骨瘦如柴,身板子就像個晾衣架,掛著個花哨背心空空落落。雖個頭不矮,但穿著緊身褲的兩條腿跟竹竿子似的。book18.org

他手上捏著四張皺皺巴巴的一元鈔票,唯唯諾諾遞到少女身前:book18.org

「寶貝崽,我手頭就只有四塊錢了……」 相較於小青年的極致乾瘦,少女的模樣倒是氣血充足健康不少。book18.org

緊身露臍短袖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型,高腰牛仔褲束緊了纖腰豐臀。一頭烏黑濃密的長髮方方及腰,只是並未精心打理而顯得毛毛躁躁。book18.org

此刻,少女的臉色並不好。book18.org

「梁耀民,你他媽真掃興。」book18.org

說著,她咬下手裡炸串上最後一個肉丸,將竹籤狠狠砸在小青年頭上:book18.org

「帶我來鎮上步行街耍,連個奶茶都沒得喝!」book18.org

「寶貝崽噢我的心肝肝,我這全部身家就這些了,都給你了噢。」book18.org

不顧少女如何耍脾氣,小青年一把環過她的肩膀,細聲哄說後提議道:book18.org

「東崽他們是不是在附近啊?我去小賣部打個電話把他們叫過來,湊夠五塊錢,能買個珍珠奶茶!」book18.org

正當圩日,鎮上唯一的步行街很是熱鬧。 兩排紅磚自建房的商鋪都是些小年輕喜歡的新潮玩意兒,有甜食屋兩元店,件件五折的女裝店循環著大音響,嗨歌震天動地。book18.org

要說生意最紅火的,當數奶茶店。book18.org

毫無裝修設計可言的奶茶店貼著清一色半牆白瓷磚,吊扇咿咿呀呀響個不停。book18.org

鋪子裡煙霧繚繞烏煙瘴氣。打牌的抽煙的,七八個人圍著一杯奶茶,笑罵尖叫邋遢話不絕於口。book18.org

細胳膊細腿的小伙小妹們皮膚黢黑,他們像是遵循著某種默認規則,人人身穿緊身束腳褲,有意無意袒炫半臂紋身。還不約而同腳踏人字拖,露出灰不溜秋的腳趾頭。book18.org

喬佳善站在奶茶店門口被等待磨去了最後的耐心。book18.org

她眉頭緊擰,櫻桃似得小嘴嘟得老高,點綴著高光眼影的撲閃閃的大眼睛不時翻起白眼。book18.org

不管梁耀民如何諂媚討好,她都吝嗇得不願給一個好臉。時而還要朝他臉上甩一個響亮的巴掌,疼得梁耀民捂著臉頰嗷嗷直叫。book18.org

這時。book18.org

一輛破舊電瓶車上擠坐著三個人,從遠處駛來。book18.org

三人體格瘦小,約好似的剪著同一款鍋蓋頭。 「喬姐!」book18.org

車都沒停穩,坐在最後邊的東崽就蹦了下來,踉蹌幾步飛奔到喬佳善跟前。book18.org

東崽還沒有喬佳善高,他仰著腦袋撩撥了幾下腦門上厚厚的劉海,從兜里掏出一塊錢痞笑道:book18.org

「我們喬姐的奶茶這不就有著落了!」 「放屁!」book18.org

喬佳善氣得跺腳:book18.org

「剛剛去小賣部打電話花了五毛!還差五毛!」book18.org

五毛。book18.org

五毛難倒英雄漢。book18.org

五毛壓彎直背杆。book18.org

五個人聚在一起扒光了褲兜鞋墊,硬是沒湊到五毛錢。book18.org

喬佳善到最後都沒買到心心念念的珍珠奶茶。 五個人只能用手頭上的錢在捲菸攤買了五根煙,蹲在水溝子旁惆悵苦嘆。book18.org

「搞錢,搞錢難啊!」book18.org

東崽往水溝里吐了口痰:book18.org

「要不我再去偷電瓶,你們打掩護?」 「莫搞。」book18.org

喬佳善坐在石階邊,手肘撐著膝蓋。 粉嫩雙指間夾著一支捲菸,煙尾抵在塗有艷色口紅的嘴唇間猛吸了一口:book18.org

「你之前進去過,這次再犯罰得重!」 一隻細胳膊搭在了喬佳善肩膀上。book18.org

梁耀民貼緊了自己女朋友:book18.org

「寶貝崽崽,等我爸打工回來,我就跟他說我要去讀技校學手藝。估摸著能騙個千來塊錢!」book18.org

喬佳善一口煙霧吐在了梁耀民臉上: 「你爸?你爸猴年馬月回來?別他媽給我畫餅,我不吃這套。」book18.org

梁耀民是心虛的。book18.org

要讓他憑自己的能力搞錢?他真沒這個本事。 打架打不去,騙錢沒頭腦,連硬搶都鼓不起那個勇氣。book18.org

如此想著,他縮了縮腦袋,屁都不敢再放一個。book18.org

手中的煙只剩一個尾巴。book18.org

喬佳善輕輕一彈,將還冒著火星的煙尾巴彈進了水溝子裡。book18.org

看著煙尾巴熄滅了火光,隨著水流飄了一路,她似是想到了什麼。book18.org

「偷唄。」book18.org

喬佳善忽然站起身,順而伸了個懶腰: 「那瞎眼木匠家,總能偷到些什麼。」 隔壁村頭有個木匠。book18.org

一個瞎了眼的木匠。book18.org

按理說瞎了眼睛怎麼能當木匠?book18.org

別人或許不能,但陳摯真就當上了。 不僅當上了,還當得很好。book18.org

他手藝精細,做工精良。物件粗略摸個大概,就能造個一模一樣。book18.org

喬佳善打小就愛去陳摯家偷東西。book18.org

沒別的原因,就因為他是個無父無母孤身一人的瞎眼睛,他家的東西最好偷。book18.org

每每陳摯不在家,喬佳善就翻入他家牆頭,屋裡屋外搜尋一番。book18.org

即便他中途回了家,喬佳善也不慌不忙。只需躡手躡腳避在一旁,趁個空檔鑽出門縫,她就能逃之夭夭。book18.org

只是瞎木匠家裡除了木頭就是工具,翻箱倒櫃也找不到錢在哪裡。book18.org

起初喬佳善只是偷木板。上好的原木板,大的扛不動,小的沒必要,要大不小的賣也沒人收燒都不好燒。book18.org

再來只能偷器械上的配件,齒輪鉚釘或是刀條,可破銅爛鐵加在一起都值不了幾個錢。book18.org

一來二去,喬佳善也不願意白費功夫了。 去陳摯家逛一圈,還不如偷路邊電瓶車的充電器來得方便。book18.org

要是沒有貪心,從偷充電器到偷電瓶,東崽也不會被抓。book18.org

要是東崽不被抓,也不會留下案底,成為鎮上街區重點關注對象。book18.org

現在電瓶偷不了,充電器也偷不了。 陳摯,成了喬佳善唯一的後路。book18.org

石砌的圍牆上爬滿青藤,一眼瞧著就不是野草,是專門種的瓜苗。book18.org

牆角根沒綠苔,一路連綿到大門口都清清爽爽。book18.org

可見,主人家是個做事細緻愛乾淨的人。 一個瞎子愛乾淨給誰看啊?book18.org

倚在陳摯家圍牆邊,喬佳善這麼想。 泥巴路上。book18.org

過經的癟嘴阿婆晃晃悠悠放下扁擔,中氣十足扯著嗓門朝門裡喊道:book18.org

「辣尖兒哎——」book18.org

圍牆裡原本一下又一下傳出的錘木頓響忽然停了下來。book18.org

不一會兒。book18.org

「哐啷」一個悶聲,似是器具落地。 沉沉的腳步從屋內深處朝大門口越靠越近。 喬佳善本想躲到牆根旁掩藏自己的身影。 剛一抬腳才想到,那瞎眼睛怎麼可能看得到自己?根本沒必要多此一舉。book18.org

於是,便也不躲不避,繼續倚靠在圍牆邊環著雙臂。book18.org

紋理清晰的深木外門開了條縫。book18.org

一個男人拿著簸箕跨過門檻走了出來。 男人穿著短袖。book18.org

本應不是緊身材質,卻被過分充鼓的肌肉撐得極為貼身。book18.org

木屑沾滿了他的衣褲,連發梢都勾掛著不少。白花花一大片微塵遍布在他麥色的皮膚,隨著他行走的動作飄落了一路。book18.org

從踏出門檻後,他抬起了手試探地摸索。 穩落的腳步開始放緩,零零碎碎向前挪動。 阿婆對此很是習以為常。book18.org

直接走來牽著他的手引導他蹲下身,將他的手掌觸在了扁擔籃滿滿的辣椒表面。book18.org

「新鮮的辣尖兒噢,剛拐的,慢慢挑嘛。」 阿婆嗓門極具穿透力,尖銳而刺耳。她蹲在一旁將壓在籃底的辣椒往外掏翻,又幫忙挑選出一二直往男人手裡塞。book18.org

男人不似常人那樣目視著手中的東西,而是稍稍側著頭,像是在用聽覺判斷掐過辣椒杆兒發出的聲音。book18.org

面對阿婆喋喋不休,他悶悶沉沉一言不發,沒有作出什麼回應。只是熟稔而利索地一把一把將挑選出的辣椒放進自己的簸箕。book18.org

直到簸箕里裝滿了紅艷艷的辣尖兒,他才站起身。book18.org

掀撩開衣擺的手伸進了褲子口袋,從中掏出了一打厚厚的零錢。book18.org

他揉搓著錢幣一角的紋理,去分辨數字金額,而後抽出一張遞了上去。book18.org

圍牆旁,少女本藐著的眼睛忽而漸漸凝出一個專注的視線。book18.org

她撩開遮擋在頭頂上的藤梢,像是想看得更清。book18.org

眼見著男人捧起簸箕走回了家門。book18.org

她唇角一動,勾起了一個得意的笑色。 難怪從來翻不出他的錢。book18.org

原來。book18.org

全在他兜里。book18.org

=======================2 .偷潛book18.org

喬佳善只會在白天潛入陳摯家裡。book18.org

因為陳摯是個瞎眼睛,不分明暗,家裡一盞燈都沒有。book18.org

到了晚上屋子裡黑黢黢的一片,連鬼都看不清。book18.org

白日正午,陳摯家掩著大門。book18.org

那木門的年紀怕是比喬佳善都大了一輪有餘。稍稍一推,就嘎吱嘎吱響得人發慌。book18.org

好在今日陳摯天還沒亮就去山腳伐場運木,幾經來回筋疲力盡。午來累得在長椅上倒頭就睡,多大的聲響都擾不亂他沉睡中均勻而平緩的呼吸。book18.org

就連步步走來的人近在咫尺,憑藉他敏感的聽覺都對此毫無察覺。book18.org

喬佳善身著寬鬆而輕便的衣褲,一頭烏黑的長髮束在身後。book18.org

未有妝彩的臉褪去了嬌艷,清素又明麗。 只是不知為何。book18.org

她立在長椅旁許久,遲遲沒有作出任何行動。 細緻地打量往返於男人的身體。book18.org

原本帶有功利色彩的冷淡視線被莫名擦出了星星點點的火光。book18.org

黏黏稠稠牽扯出旖旎的絲線。book18.org

小時候,喬佳善覺得陳摯長得又高又壯像個怪物,每每靠近都會激發出本能的恐懼。book18.org

長大些,喬佳善覺得陳摯就是只愚笨的羔羊,從來只會算計他一身羊毛值幾個錢。book18.org

喬佳善不是沒有見過陳摯。book18.org

只是從未用一個女人看待男人的目光去審視過他。book18.org

那是一張利落骨骼勾畫出的臉。book18.org

剛毅的五官不帶有過分的戾氣,反而精緻得無可挑剔。book18.org

高拱的眉骨讓眼窩顯得很是深邃。濃厲眉宇下雙眼緊闔,長而密的睫毛靜靜撲閉在一起。book18.org

梁耀民是十里八鄉出了名了帥哥。book18.org

可此時喬佳善覺得,陳摯的模樣要比梁耀民更好看些。book18.org

不。book18.org

不僅僅是好看那麼簡單。book18.org

男人仰躺在長椅上,身上隨意蓋著一件灰撲撲的外套。過於修長的雙腿伸出了長椅之外,一雙沾滿塵土的麂皮靴還未來得及脫下。book18.org

堅實的胸膛因呼吸淺淺起伏,稍顯緊緻的短袖勾勒出胸肌明晰的輪廓。book18.org

寬闊肩膀襯出了極窄的腰腹,微微掀撩開的衣擺露出了腹部肌肉之間條條深壑。book18.org

極具力量感的軀體帶有強勁的衝擊力。 讓喬佳善不禁抿了抿乾燥的嘴唇,喉嚨因吞咽而微微一動。book18.org

然而相較於這身強健得奪目的身軀,男人的雙手卻顯得有些不堪入目。book18.org

粗壯的手臂塊塊肌肉分明,從手背一路延綿而上的青筋突鼓而起。book18.org

一道道深淺不一的舊痕遍滿其中。book18.org

深陷的刀口曾割裂開皮膚,留下了難以癒合的凹坑。或因沒有妥善處理縫合而增生出了扭曲的肉芽。book18.org

那雙手。book18.org

那雙寬大而粗糙的手。book18.org

那雙傷痕累累鑲滿繭痕的手。book18.org

甚至有手指被削斷了骨節,切剝去了一整個甲蓋的手。book18.org

猙獰又醜陋。book18.org

喬佳善皺了皺眉頭。book18.org

眉目中的緋色被嫌惡沖淡了不少。book18.org

拉扯去腦子裡紛亂的擾想。book18.org

她再無遲疑地彎下腰,輕輕掀開男人蓋在身上的外套。book18.org

厚厚一沓零錢撐起男人牛仔褲口袋,口袋邊沿還露出了鈔票邊角。book18.org

喬佳善喜色剛上眉梢,追尋於褲子口袋的眼睛卻不自控地轉而被另一物吸引。book18.org

蟄伏物藏匿在遮蓋下,呈現出一個明顯的弧度。book18.org

那弧度有些驚人,看上去沉甸甸的。 好不容易澆滅的火光又再次點燃。book18.org

焰色蔓延在她的瞳孔邊沿,頗有愈演愈烈的趨勢。book18.org

將要落在口袋上的手鬼使神差地緩緩上移。 她被男人緊實小腹上盤滿的青筋迷了眼。 突鼓的筋脈好似無數條江流匯聚而下。 崎嶇、蜿蜒、脹動。book18.org

無數支流沖湧入同一個終點,掩蓋在褲布褶皺之下,勾喚起她悄然叢生的無限假想。book18.org

她開始膽大妄為。book18.org

輕顫的指腹觸過那肌肉緊硬的小腹,描繪著筋脈的走向。book18.org

他的溫度燒灼得她指尖發麻,隱隱跳動的觸感在寂靜中尤為明顯,仿佛男人血管里的熱流穿梭過她的皮膚,直貫入她的心臟。book18.org

突然。book18.org

搭放在一旁的大手倏而抬起。book18.org

緊緊握住了她的手腕——book18.org

男人的聲音凜凜響起。book18.org

低沉的聲線還帶有薄薄沙啞:book18.org

「抓到你了,小偷。」book18.org

喬佳善心掛在嗓子眼,駭得冷汗涼了頭。 奮力掙扎是她的本能反應,可不管如何用力都無濟於事。book18.org

手腕被男人箍紅了一圈,二人體格本就懸殊,力量的壓制讓她根本無法逃脫。book18.org

陳摯睜開了眼。book18.org

一雙掩藏在濃長睫毛下的灰白瞳孔毫無聚焦。 空洞之中,只剩下死寂一片。book18.org

「偷了我多少東西,還想來偷我身上的錢了?」book18.org

他坐起身。book18.org

牽制在她腕上的手隨之狠狠一拽。book18.org

他試圖用蠻力制止她的百般抵抗,卻不想她瞬間失去了平衡,栽倒在他身上。book18.org

「放、放開我!疼、」book18.org

疼痛讓喬佳善聲音顫抖。book18.org

她鼻子一酸差點哭出聲來。book18.org

「女孩子?」book18.org

陳摯顯然一怔。book18.org

一時間啞口無言。book18.org

那雙寬大而醜陋的雙手摸索在她的雙臂,將她穩穩扶了起來。book18.org

倏然疏遠開二人的距離。book18.org

然而他並沒有打算就此放過她,而是重新握住了她的臂,讓她難以逃脫。book18.org

只是這一次的力度比方才輕了不少,將將維持在能困住她卻又不會傷害她的範圍之內。book18.org

「你叫什麼名字,多大了。」book18.org

他質問。book18.org

這是喬佳善第一次和陳摯打照面。book18.org

她一向都是遠遠地看著他。透過圍牆石縫的孔隙,藏身在屋子的角落裡,或者攀身在瓦片鬆動的屋頂。book18.org

她從沒想過會被他抓個正著。book18.org

如果不是今日自己得意忘形,她或許這輩子都不會跟他有任何交流。book18.org

他永遠只會是她眼中的獵物,是她不屑一顧輕蔑恥笑的「瞎眼睛」。book18.org

二人之間沉默了太久,陳摯再度啟聲: 「不說?」book18.org

他的聲音並不重,也毫無咄咄緊逼。 冷肅之下還留有一絲餘地:book18.org

「你是想讓我把你送去派出所,還是你自覺把家裡邊的人叫過來?」book18.org

「別把我送去派出所!」book18.org

聽到派出所,喬佳善聲急。book18.org

之前和東崽幾個出去偷東西也不是沒有被發現過。book18.org

她每一次都能靠自己的本事全身而退。 裝演弱者博取同情是喬佳善的慣用招數。 在她精湛的演技下,人見她一個女孩子身世悲慘生活不易,都會聽信她一腔謊口心生憐憫,從而就此作罷不再追究。book18.org

喬佳善不確定這伎倆能不能在陳摯身上奏效,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book18.org

不過眨眼的功夫,她便擠出了幾滴眼淚: 「我叫喬佳善,剛十七……我家除了我沒有別人了。你放了我吧!我下次不敢了……」book18.org

婆娑淚眼中分割而出一道明銳的視線。 直勾勾地盯著男人的臉。book18.org

如她所料。book18.org

眼見他眉間的狠厲漸漸融化。book18.org

男人鼻息間輕輕一嘆:book18.org

「為什麼偷東西。」book18.org

「我……」book18.org

為什麼偷東西?那麼傻冒的問題還用問嗎? 沒錢花所以偷咯!book18.org

喬佳善翻了個無奈的白眼,語氣里依舊裝著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book18.org

「……我很餓,沒錢吃飯。」book18.org

「你家除了你沒有其他人?」book18.org

他又問。book18.org

言語間已然脫落下了本有的肅意,透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book18.org

喬佳善瞎編都不用打草稿,謊言脫口而出: 「我跟著奶奶生活,奶奶生病後被叔嬸接走了,現在家裡就只有我一個人!」book18.org

「你爹媽呢。」book18.org

「我爹爹老早就死了,我媽媽改嫁不管我……我叔嬸住得遠,已經好久沒給我錢生活了。我吃不上飯,餓得昏頭轉向,所以才出來偷東西……這是最後一次,真的!你饒了我吧。」book18.org

說著,她還加重哭腔,讓自己的話語都難以連貫。book18.org

喬佳善沒料到,陳摯會突然鬆手。book18.org

本還盤算著如何將自己塑造得更為慘絕人寰,如此看來全然沒了必要。book18.org

自己不過三言兩語他就信以為真?book18.org

看來,這瞎眼睛不僅殘廢,人還蠢! 喬佳善正糾結著要不要拔腿就跑。book18.org

卻見陳摯將手伸進了褲子口袋,掏出了那一沓她垂涎已久的零錢。book18.org

滿是傷痕的手撥開了對摺的鈔票,指腹摩擦過一張張紙幣的邊角,僅靠觸覺分辯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捏住五元鈔票的手頓了頓,鬆開之下又重新捏緊了另一張,從中抽出遞到了喬佳善身前。book18.org

眼前是一張陳舊的十元。book18.org

充滿了細碎的摺痕,邊沿偶有殘破。 與男人醜陋的手很是相襯。book18.org

「去買些吃的吧。」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3. 冥幣book18.org

梁耀民接下了喬佳善喝剩的小半杯珍珠奶茶,猛吸了個乾淨。book18.org

似是還不足夠,他扯開奶茶杯上的封口,仰著頭喝完了殘留杯底的最後一滴。book18.org

唯恐有漏網之魚,他的頭越仰越高,恨不得將奶茶杯垂直立在嘴巴上。book18.org

喬佳善嘴裡還滿是珍珠。book18.org

塗著唇蜜的小嘴開開合合,她鼓著腮幫子咀嚼不停:book18.org

「那瞎眼睛的錢全在他褲兜里!這次失手被他抓了個正著,以後要想再偷,他一定不會那麼輕易饒了我。」book18.org

東崽坐在不鏽鋼長椅上抖著二郎腿,嘴裡叼了根煙:book18.org

「他當了那麼多年的木匠就這點零錢?不能吧。」book18.org

喬佳善點點頭:「就是啊,看他又不抽煙又不喝酒,平日也沒山珍海味,住著個破房子一件衣服穿好幾年窮酸得要死,錢都去哪兒了呢。」book18.org

坐在東崽身旁的「黑虎」剪著一頭與東崽同樣的鍋蓋髮型,幾近於深褐色的皮膚也不知是成日被艷陽暴曬,還是十天半個月沒洗澡積了一層厚厚的泥。book18.org

他悶了一口東崽桌前的罐裝啤酒,扯著公鴨嗓道:book18.org

「肯定存銀行了啊!要是能拿到他的存摺知道他的密碼,我們就發達了!」book18.org

煙霧裡,患有白癜風的鍋蓋頭「白狼」接聲道:book18.org

「那要怎麼拿到他的存摺知道他的密碼?拿刀威脅他?還是……硬搶啊?」book18.org

「硬搶?!」東崽覺得好笑:「他雖然是個瞎眼睛,但那大塊頭一個頂我們五個還有餘,拿什麼搶?拿命搶啊?」book18.org

「來硬的不行,就來軟的。搶的不行,就靠騙唄。」book18.org

話落,喬佳善抽出煙盒裡最後一支煙,耍弄在粉嫩的指間。book18.org

她盯著手中的煙支,臉上漸漸蔓延開志在必得的笑色:book18.org

「既然我能從他手上拿到十塊錢,就能用同樣的方法拿到一百塊,一千塊。我有辦法,讓他心甘情願給我掏錢。」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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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摯聽到敲門聲,放下了手中的器具前去開門。book18.org

來的人是喬佳善。book18.org

只是陳摯不知道,喬佳善身後還跟著四個細胳膊細腿的小青年。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沾滿木屑的大手還搭在門栓上。book18.org

被汗水濕潤的碎發零散在他的額頭,垂落在一雙灰白色的瞳仁前。book18.org

壯碩的身軀立在身前極具壓迫感。book18.org

他穿了一件純色背心,雙臂充鼓的肌肉將肩膀凸顯得極為寬闊。薄薄汗水遍布在麥色皮膚表面,泛出淡淡光澤。book18.org

喬佳善吞咽了一口唾沫,仰著腦袋目不轉睛。 她將聲音雕琢得極為柔和:book18.org

「我來還你錢。」book18.org

陳摯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淡漠道:book18.org

「不用還。」book18.org

「要還的!」book18.org

生怕他要關門送客,喬佳善一手撐在木門邊沿聲音急切:book18.org

「不僅僅是你給我的錢,還有之前從你家偷的東西去換的錢……」book18.org

風過門堂帶有濕潤。book18.org

星星點點的微涼水滴順著風的方向打在他身上。讓他感知到這忽來的雨雖不大,但一定會越落越密。book18.org

「進來吧。」book18.org

陳摯邀請道。book18.org

得到准許,喬佳善回頭向四人會心一笑,隨即邁進門屋跟著陳摯的腳步走在他身後。book18.org

門外的四人也沒愣著,他們一個接一個輕手輕腳跨入了門檻,在這陌生的圍屋裡好奇地東張西望。book18.org

圍屋四面幽暗,只有中央無頂格外敞亮。 天光帶著細細密密的雨絲墜落,能讓人清楚的看到一道道雨水落經的軌跡。book18.org

一摞摞原木材整齊堆放圍屋在一角,上頭蓋著防水的遮布。book18.org

初見雛形的衣櫃或桌椅保持著某個恆定的距離,安置在旁屋深處,散發出淡淡的塗漆味。book18.org

前堂堆滿裁木打磨的器械,地面上整齊擺放的工具淹沒在了厚厚的木屑里。book18.org

四個混盪仔在確保自己無聲的前提下變得肆無忌憚起來。book18.org

梁耀民揪扯下盆栽里一個個花骨朵,當作彈藥般往同伴身上扔。book18.org

東崽四處晃蕩,見著些值錢玩意兒就往兜里收。book18.org

黑虎與白狼不知從哪裡搜出了一桶紅漆,揮舞著毛刷在屋子的牆壁上寫著歪歪扭扭的污言穢語。book18.org

失明的男人對此一無所知。book18.org

他穩步前行在熟悉的環境里,輕易踏上台階,迴避過擋在路前的障礙物。book18.org

形同一個健全人那樣行動自如。book18.org

卻在抵達桌前時,他雙手摸索於桌面,靠觸覺尋覓著需要的東西。book18.org

「陳摯。」book18.org

陳摯並不奇怪喬佳善為何會知道他的名字。 他在村裡做活,知道他的名字很正常。 或許是第一次聽到一個小姑娘這樣叫他。 握在不鏽鋼空杯上的大手顫了顫,動作止在了那裡。book18.org

「你是怎麼知道,我之前來過你家偷東西啊?」book18.org

喬佳善試探地問出聲。book18.org

那日二人撞面時,陳摯說:偷了我多少東西,還想來偷我身上的錢了?book18.org

驚心之下喬佳善無暇探究其中詳細,自己到底哪裡露出馬腳讓陳摯察覺從而發現了自己?趁著這個「請罪」的空檔,她不由好奇發問。book18.org

陳摯並沒有即刻回答她的問題。book18.org

摸索在桌面的手終於尋找到了水壺,提懸的水壺在用伸長的壺嘴尋找著杯沿。book18.org

兩物相觸時發出了摩擦的碰響,叮叮噹噹有些吵耳朵。book18.org

終於抵在杯沿的壺嘴隨著傾斜倒出細緩的水柱,直至杯子裡的水剛好七分滿才及時收停:book18.org

「你每次來我家,都會留下同一個氣息。我雖然看不到,但鼻子靈。」book18.org

「氣息……?」book18.org

聽言,喬佳善目色警覺一臉狐疑,她不禁抬起雙手扭頭深嗅自己的臂膀。book18.org

陳摯轉過身。book18.org

將水杯遞在她身前:book18.org

「像煙草味,但又不全是。」book18.org

此話一出,喬佳善緊張得一步後退。 她若是想偽裝成溫順的白兔,那必定不能讓陳摯發現自己抽煙的習慣。book18.org

想來身後四個煙鬼就在不遠處,她急忙回過頭雙手拚命揮舞比劃,指揮那正在搗亂的四人趕緊遠離。book18.org

四人玩在興頭意猶未盡,見此只能灰溜溜地放下手中樂趣,一一退避到了屋門之外。book18.org

生怕陳摯察覺出幾分端倪。book18.org

喬佳善一鼓作氣開始了聲情並茂的演繹: 「我這一次是真心改過,不會再犯了!」 她一把接下陳摯遞來的水放在桌面,急忙掏出一張鈔票塞在了陳摯手心:book18.org

「我把家裡值錢的東西都賣了,換了一百塊錢作為補償還給你。希望你能原諒我曾經的過錯!」book18.org

觸在男人手心的指逗留了片刻。book18.org

又在一瞬間倏然抽離。book18.org

四個腦袋擠在門邊不停往裡張望,目光都落在了同一個方向。book18.org

連同喬佳善的視線都死死鎖在那張「鈔票」上。book18.org

印有閻王爺頭像的紙幣行頭寫著「天地銀行」。book18.org

雖與一百元鈔票外形相近,但稍顯拙劣的製作讓常人一眼便知,這是燒給逝者的冥幣。book18.org

這招瞞天過海是喬佳善想出來的好辦法。 既然陳摯已經知道之前潛入他家裡偷盜的是她,那麼她就得想辦法讓二人過往的恩怨一筆勾銷。book18.org

這樣,他們之間才能重新建立起信任。 他才能放下芥蒂去接納她。book18.org

然而喬佳善不確定。book18.org

這一招是否能騙過陳摯那雙瞎眼睛。 所以,在等待他作出回應的過程里讓人神經緊繃異常難熬。book18.org

男人握著紙幣的手垂在身前一動未動。 喬佳善注視著他的神色似乎並無過多的變遷,與他平日悶悶沉沉的淡漠模樣毫無他異。book18.org

只見。book18.org

他並未細細辨認,而是直接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了一沓零錢,隨之將手中的冥幣填了進去。book18.org

他竟然真的收下了她的冥幣。book18.org

門外的四人見此,咧著嘴巴無聲的捧腹大笑。 他們表情誇張臉上儘是嘲諷,心底已經將陳摯當作笑柄,貼上了蠢貨的標籤。book18.org

「以後如果餓了,可以來找我。」book18.org

譏笑還未來得及染上喬佳善的臉。book18.org

她因他的話而突然一愣,定格在一個微怔的表情。book18.org

她望向他的眼睛。book18.org

灰白色的瞳孔空散無光。book18.org

他卻努力尋找著她的方向,面向她,「看」向她。book18.org

「不過得飯點來,我給你多備雙筷子。」 他的話寧靜無波,平平淡淡,沒什麼特別之處。book18.org

可不知為何,落在她耳間竟赤誠得露骨。 讓她膽戰心驚。book18.org

=======================4 .米粉book18.org

陳摯說。book18.org

以後餓了可以去找他。book18.org

至此之後,喬佳善真就一天不落的一到飯點就往陳摯家裡鑽。book18.org

雨聲淅淅瀝瀝不太顯耳。book18.org

喬佳善抱著膝蓋坐在灶房外的小矮凳上,一頭瀑布似的長髮垂在一側。book18.org

她目光慵懶,正百無聊賴碾扁著地上一隻只過經的螞蟻。book18.org

灶房裡很吵,叮叮噹噹響個沒完沒了。 因為看不見,舀水的瓜瓢要敲著水桶邊沿才能確認位置。book18.org

因為看不見,鍋蓋落在鍋口好幾遍才能嚴絲合縫。book18.org

因為看不見,菜刀要屢屢划過砧板去找尋食材的方向。book18.org

起初喬佳善還好奇瞎子是怎麼下廚的,特地提前來此開開眼界。現在她不好奇了,只覺得吵得人煩躁。book18.org

耳朵震得發麻,喬佳善有些不耐地皺起了眉頭。book18.org

彈走了指尖奄奄一息的螞蟻,她撐著腦袋朝灶房看去。book18.org

漆黑灶房裡,只有膛肚燒紅的柴火跳動著焰光。book18.org

高大的背影陷在其中,門外薄薄的天光勉強照亮了他的輪廓。book18.org

燒紅的鍋頭淋了勺油,蒜米蔥根下鍋時發出噼里啪啦的嗆響。book18.org

裝有肉片的瓷碗抵在鍋壁敲敲挪挪,好不容易尋到了正確的位置才全全往裡傾倒。book18.org

陳摯拿著鍋鏟在大鐵鍋里不停翻炒。 臂膀上的肌肉隨著翻炒的動作顯現出清晰的形狀。book18.org

今日他穿了一身深色的背心。book18.org

深色不好,深色不如淺色般能透出骨骼與肌肉的起伏。book18.org

落在男人臂膀上的視線悄然下移。book18.org

止在了那雙修長的雙腿。book18.org

即便他穿著迷彩長褲,也能看出那雙有力的腿被肌肉包裹。book18.org

雖並不顯粗壯,但對比混盪仔小青年的一雙竹筷子可有力不少。book18.org

這腿還沒看夠,陳摯就轉過身來摸索著靠在牆壁旁的折迭桌。book18.org

見此,喬佳善趕忙起身上前幫忙。book18.org

折迭桌撐開後架在了灶房門前,兩個木製矮凳相對而放。book18.org

兩碗滾著熱氣的炒肉米粉放在了桌面上。 清湯表面飄著大大小小的油圈,一大碗米粉上堆著色澤淺淡的肉片,有的邊沿還泛著焦黃。幾片青菜葉兒煮得發軟隨意蓋在上邊,毫無模樣入眼。book18.org

要不是撲鼻的香味還能勾喚起食慾,這簡直讓人難以下口。book18.org

「今天下課得早?」book18.org

陳摯摸過身下的矮凳,彎身落座。book18.org

「是啊,老師奔喪去了,我們提前放學。」 喬佳善開始了鬼扯。book18.org

喬佳善騙陳摯自己在讀書,其實早在初中就退了學。book18.org

之所以退學,無非不就是那幾個原因。 家裡沒錢交學雜費、自己不願學讀不進、和學校的同學處不來。book18.org

喬佳善的父母外出務工,在她兩歲大離家,至今未歸。book18.org

別說往家裡匯錢,連一個電話一封信都沒有,就像人間蒸發一般杳無音信。book18.org

還以為倆口子出了什麼意外,可就在前幾年突然聯繫上了家裡。說是二人生了個兒子,遠在他鄉急需用錢,希望家裡幫襯幫襯。book18.org

喬奶樂開了花,兩隻腳瘸瘸拐拐從家裡走到了鎮上,把棺材本都一併匯了過去。book18.org

幾年。book18.org

喬奶成日坐在家門口,盼著大兒子大兒媳婦能帶未見面的孫子回來讓她看上一眼。book18.org

盼了一日又一日,連個鬼影都沒盼來。 終究把自己盼得一身病。book18.org

叔嬸把奶奶接走的時候其實捎上了喬佳善,讓喬佳善一同去叔嬸家住。book18.org

喬佳善去了。book18.org

且不說自己要和奶奶擠一鋪床,叔嬸小氣又偏心。book18.org

給堂弟堂妹吃大肉,給喬佳善喝肉湯。給堂弟堂妹穿新衣,給喬佳善拿個雙面膠貼破衣。book18.org

不僅如此,喬佳善要做農活清家務放牛喂豬帶妹弟,還要清掃躺在床上指點江山的叔嬸嗑下的滿地瓜子皮。book18.org

跟地主家的丫鬟沒什麼區別。book18.org

喬佳善不幹了。book18.org

直接甩下臉色收拾鋪蓋回到了老屋,一個人生活在那裡。book18.org

叔嬸不可能給錢讓她讀書,喬奶的棺材本都見了底。book18.org

本來她成績就不好,索性直接退了學,跟混盪仔們混在了一起。book18.org

所以,在陳摯跟前賣下的慘其實真一半假一半。book18.org

她確實家裡沒人,也確實沒錢吃飯。 「怎麼不吃。」book18.org

陳摯聽到了喬佳善肚子咕咕直叫,卻沒聽到喬佳善動筷。book18.org

插在米粉里的筷子左攪攪右拌拌,橫豎都沒有往嘴裡送的打算:book18.org

「味道有些寡,我口味重,能不能……加點醬油?」book18.org

陳摯做的東西不難吃,但也根本談不上好吃。 他的口味清淡,對喬佳善來說就是寡然無味。 第一次吃是新鮮,第二次吃也還行。第三次第四次,餐餐如此,著實讓人忍無可忍。book18.org

喬佳善話剛說完,陳摯便放下筷子站起身,將她的米粉捧回了灶房。book18.org

昏暗深處,陶罐子的碰響隨著「啵」一下開蓋聲後,是金屬勺的刮過罐壁的聲音。book18.org

不一會兒。book18.org

陳摯捧著再次加工過的米粉放到了喬佳善面前。book18.org

比起剛才,碗里的米粉香味更濃郁了幾分。 也就這寥寥幾分,給這樸實的味道增添了別樣風味。book18.org

只見,熱氣騰騰的米粉上堆著一勺剁椒。 剁椒里夾雜著蒜末與豆豉,醬香裹著絲絲酒香頃刻間刺激到舌間的味蕾,分泌出源源不斷的唾液。book18.org

「你嘗嘗。」book18.org

陳摯話音都還沒來得及落,喬佳善已經迫不及待的夾起一筷子還沒完全攪拌均勻的粉往嘴裡送。book18.org

「嗯——!」book18.org

喬佳善眼睛放金光:book18.org

「好吃!這辣椒醬真好吃!」book18.org

嘴裡的粉都沒吞完,她鼓著腮幫子誇讚道。 向來沉著臉的男人淺淺勾起了唇角,只是她光顧著吃粉沒看到。book18.org

傷痕累累的醜陋大手以一個奇異的姿勢握住了筷子,他埋頭大口吃著碗里的粉,不過三兩下便已吃了大半。book18.org

喬佳善連湯都不想放過,一邊捧著碗呼呼直喝,一邊又趁著吞咽完的空檔問出聲:book18.org

「這辣椒醬是你自己做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碗里只剩些湯底,陳摯放下了筷子: 「冬日天冷,吃辣暖身。等冬來辣椒醬發酵完全,還會有些酸味在裡頭。」book18.org

幹活的人冬日迎寒,不是辣椒就是烈酒。 難怪陳摯會一簸箕一簸箕的買辣椒。 想來從前時而聽到陳摯家傳出久久的刀剁聲,從晌午到黃昏,原來是在做辣椒醬。book18.org

「吃罷了嗎?」book18.org

聽喬佳善沒了動響,陳摯問。book18.org

「吃罷了!」book18.org

喬佳善嘬著筷頭,目光直坦坦地遊走於相對而坐的陳摯。book18.org

相處幾日,陳摯待她不冷不熱。除了每天吃餐飯聊說幾句倒是再沒有過多的交流。book18.org

她知道他性子冷,好似對誰都疏遠。街坊鄰居的也不走往。除了買賣,他從不主動接觸任何人。book18.org

從前還以為他比誰都冷血,沒想到竟是個軟心腸。book18.org

軟心腸好,軟心腸捂捂就熱了。book18.org

蠢腦筋的軟心腸就是待宰的羔羊。羊毛羊皮羊骨頭,五臟六腑和血肉,她要慢慢吃干抹凈一絲不留。book18.org

喬佳善的臉跟翻書似的,連聲音都故作溫軟起來:book18.org

「陳摯哥哥,碗筷我來洗吧。」book18.org

說著,她起身將要拿過陳摯手中的碗筷。 可不想,陳摯並沒有鬆手的打算。book18.org

他顯然因她口中的新稱呼而微微一怔,遲了遲才摸索著反而想要拿過她的碗筷:book18.org

「灶屋裡黑,你看不見的。」book18.org

故意似的。book18.org

喬佳善將拿碗的手伸了過去,直直往陳摯手掌里送。book18.org

想拿過碗沿的大手握住了一隻滑嫩的腕。 喬佳善眉尾一挑,等待著男人的愣止或停留。 可萬萬沒想到,迎來的卻是男人火燒一般倏然收閃。book18.org

怎麼。book18.org

她的手帶刺兒啊?book18.org

多少混盪仔見了她不是想盡辦法湊來她身邊?想當年在桌球檯上搭訕梁耀民,指尖剛剛摸過小青年的手背,他就越湊越近被迷得五迷三道。book18.org

男人可不都是見了女人就走不動道?怎麼到了陳摯這兒什麼章法都撲了空?book18.org

喬佳善正當慍怒,那隻醜陋的手緩緩攤在她面前。book18.org

掌心裡儘是傷痕和劃口,還有被燒灼過的破口。book18.org

「順手的事,給我吧。我來洗。」book18.org

他的沉靜一如既往。book18.org

只是她沒讀懂,那沉潭深處一縷最微不足道的漣漪。book18.org

=======================5 木頭人book18.org

門是開著的。book18.org

喬佳善一進屋就見陳摯站在圍屋中央,搗弄他的花草。book18.org

中庭間擺放著一個個陶盆排成一列,有花有葉。book18.org

天光剛好能將它們框在黑暗之外,享受陽光的沐浴。book18.org

陳摯弓著背,蹲身在陶盆旁用小鏟子鬆土。 麥色的皮膚被曬得發亮,背肌的輪廓在薄衣下清晰可見。book18.org

「你好像很愛這些花啊草啊的。」book18.org

聽到熟悉的聲音,陳摯手中的動作頓了頓。 他尋著她聲音的方向稍稍側首。book18.org

陽光穿過男人額前碎發的間隙,落入他灰白的瞳孔。book18.org

滿目荒蕪不知被何物點綴上了幾縷生機,卻又被他垂首之際掩藏而去:book18.org

「家裡除了我,沒什麼活物。」book18.org

他一把一把鏟著土,聲音如常沉冷,沒什麼多餘的顏色。book18.org

「怎麼不養只狗,還能看門。」喬佳善隨口聊說。book18.org

「養過。」book18.org

他話音一止,遲了好些時候才接而道: 「狗販子當著我的面把狗毒暈,帶走了。」 圍屋四面遮在屋檐下,昏暗而死寂。 除了漂浮在空中的浮塵無意落入光線之中起起落落,再無其他動影。book18.org

喬佳善不願逗留在暗域深處,大步邁過明暗交接的邊沿。book18.org

腳尖碾過地上一顆顆乾枯的花苞,那是前些天被梁耀民為了玩樂惡意揪扯而下,隨意丟棄在地的殘骸。book18.org

一棵花枝好不易結出的幾顆花苞,陳摯格外呵護。book18.org

還以為能摸到它們綻放的時刻,或許連他都不知道為何會一夜之間花苞凋落。book18.org

所以自顧自埋頭在花盆旁料理了很久。 他的狗。book18.org

他的花。book18.org

不會無緣無故離他而去。book18.org

只因為他是個瞎眼睛。book18.org

任人欺負的瞎眼睛。book18.org

他孤零零的身影映在她的瞳心,讓她第一次覺得有些刺目。book18.org

只能慌亂閃躲。book18.org

弱肉強食是這個世界的規則,欺負他的人那麼多,也不少她一個。book18.org

她不欺負他,也會有別人欺負他。book18.org

她不騙他錢,他的錢也會被別人騙。 與其讓他的錢落在別人手上,還不如先下手為強全部拿到手。book18.org

喬佳善在自我催眠,本意只想驅散遲疑讓自己果決一些。book18.org

她步步走近,來到陳摯身前:book18.org

「那我算不算活物?」book18.org

溫柔的聲線帶著笑意,她收斂著過於刻意的撩撥感,讓一切顯得樸素清澈,book18.org

男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將小鏟子放落在陶盆邊沿:book18.org

「你是客人。」book18.org

「那我臉面挺大。」book18.org

喬佳善笑出聲:book18.org

「吃你的用你的,還是你的客人。」 陳摯站起身。book18.org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摸索到搭在一旁的毛巾仔細擦拭著手心:book18.org

「今天這麼早來。」book18.org

「雙休日啊,不用上課。過來看看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總不能整日白吃白喝吧。」book18.org

「今天剛交了貨,在等工。倒是沒什麼多餘的事情。」book18.org

喬佳善蹲下身,指尖捏搓著葉叢之中青翠的嫩芽。book18.org

「那幫你種花呀。」book18.org

「我已經料理完了。」book18.org

「咦?」book18.org

喬佳善定睛一瞧,發現了陶盆旁立著一個木頭做的小人。book18.org

小人像是遺落在這裡很久很久,表面布有青蘚,好在還能看清四肢於五官的輪廓。book18.org

她一把拿起巴掌大的小人拍去塵土,在手中把玩:book18.org

「這小木頭人是你做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陳摯知道喬佳善所指的是什麼。book18.org

「練手時隨便做的。」book18.org

「這小玩意兒挺別致,你雕的是誰?」 緊閉著雙眼的小人一笑不笑,倒是眼熟。 喬佳善抬眼看看陳摯,又對照著手中的木頭人:book18.org

「是你嗎?」book18.org

陳摯聽到喬佳善幾步邁過地面零碎的置物。 就站在他的面前。book18.org

她離他很近很近。book18.org

近到他都能聽到她的呼吸,還能嗅到她身上代替了煙草味的皂香。book18.org

「是我。」book18.org

陳摯僵著身體,不敢動作。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自己長什麼樣子?」book18.org

她俏聲問。book18.org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book18.org

「一邊摸著一邊雕的,像嗎?」book18.org

「不像。」book18.org

喬佳善搖搖頭:book18.org

「你比它好看多了。」book18.org

男人的睫毛微微一顫。book18.org

薄唇輕啟似是要說些什麼,卻又緊緊抿閉一言未發。book18.org

吞咽使男人突出的喉結輕輕滾動,似有一抹紅暈攀上了他的耳根,越染越艷。book18.org

喬佳善慣會趁熱打鐵火上澆油:book18.org

「陳摯哥哥,反正你今日得閒,也幫我雕一個嘛。」book18.org

=======================6 名字book18.org

喬佳善雙肘撐於膝蓋,及腰的長髮披垂在身後。book18.org

她托著下巴在看陳摯雕木頭。book18.org

雕木頭不好看,但陳摯好看。book18.org

置落在男人身上的眼神光里充滿了興致。 男人坐在矮凳上,腿面鋪著一張砂布。墊在砂布上的是一個形狀不規則的木頭塊。book18.org

寬大手掌布滿塵灰,還有一指纏裹藥膏貼,上頭斑斑點點散落著乾涸的血色。book18.org

抓握在手的小錘子叮叮敲響著鑿錐,雙臂肌肉的線條隨著動作而鼓動。book18.org

被鑿撬開的木頭碎塊一個接一個跌落在地。 不一會兒便初現人型。book18.org

砂布帶有堅硬粗粒,一遍遍摩擦過木塊後使凹凸的表面變得平滑起來。book18.org

那動作重複而往返不斷,像是沒有盡頭。 她當然能輕而易舉猜出他的踟躕,他只是遲遲不願雕琢木頭人的細節,刻畫那張他陌生的面孔。book18.org

「你不摸我的臉,怎麼知道我長什麼樣子?」 她挑著尾音,將每一個字都咬得極其溫柔。 他的呼吸止在了她話音剛落的那個節點。 手中摩擦的動作逐漸放慢,慢到幾近停滯。 可他依舊一言不發,不知在想些什麼。 管他想些什麼,喬佳善不在乎。book18.org

不等陳摯有所反應,她拖著身下的矮凳,試圖向他越靠越近。book18.org

這時。book18.org

只見高大的男人倏然站起。book18.org

「我的手髒……」book18.org

男人抿了抿乾燥的唇沿,用略帶沙啞的聲音接而道:book18.org

「我先去洗個手。」book18.org

他闊步邁出頗有落荒而逃的滋味。book18.org

她眼見著他陷入暗室深處,緊接著,是水龍頭刺耳的擰響與源源不斷的水流聲。book18.org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都說和尚不近女色。 喬佳善沒見過廟裡的和尚,遇到陳摯也算是見過了。book18.org

與他靠近半步,他就退後一步。book18.org

與他還未接觸,他便觸電似的頻頻直躲。 自己又是禁煙又是禁酒,擦去粉黛換上素衣,裝成了一個乖順的小白兔。book18.org

不過是一隻軟弱可欺的白兔。book18.org

在陳摯眼裡,怎麼跟豺狼虎豹差不多。 是恐懼?牴觸?排斥?book18.org

又全都不是。book18.org

那刻意的疏冷寫滿了距離感,嶄露出他並不想與她靠近的念頭。book18.org

可若真不想與她靠近,又為什麼會接受她融入他的一日三餐之中?book18.org

多矛盾啊。book18.org

喬佳善想不通。book18.org

陳摯重新坐在她身前時,一雙手洗得通紅。 不知是用什麼硬物搓刷了多少遍,竟還留下了數道淺淺的血痕。book18.org

淡淡皂香還留存在他的皮膚表面,那雙並不好看的手掙扎著似想背到身後。book18.org

「先從哪裡開始好呢。」book18.org

喬佳善沒有給他退縮的機會,而是牢牢捉住了男人那只比她大了一圈的手:book18.org

「先從頭髮開始吧。」book18.org

僵硬的手在她的牽引下落在了她的發頂,沿著瀑布般的長髮順流而過。book18.org

「我是一頭長髮,剛好長及腰間。人人都誇我頭髮長得好,又粗又密,烏黑光亮。但長發也有不好,風一吹就亂糟糟的,所以有時候我喜歡把它束在身後。」book18.org

髮絲緩緩淌過男人的指縫,圈繞在男人削斷了指節的殘指末端。book18.org

猶如浸入溪流,觸及到波紋的方向。 酥癢在手心躁動,讓他有些不安。book18.org

心底期盼著快些抵達發梢盡頭,又隱隱不舍就此罷手。book18.org

髮絲抽離的一瞬,他繃持的心弦忽而落空。 可緊接著的,是指尖傳來屬於她皮膚的溫度。 「我最喜歡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並不狹長,有些圓乎乎的,眼尾微微上挑。我是明顯的雙眼皮,你知道雙眼皮是什麼意思嗎?是在眼皮上有一道深深的褶子。」book18.org

睫羽煽動,撲在他的指腹。像蝴蝶翩然過經又悄悄停留。book18.org

他不敢用力,怕粗糙的繭痕劃傷她嬌嫩的皮膚。只敢維持在一個最輕柔的力度隨著她的指引描繪過她的眼周。book18.org

「我的鼻子不算高挺但還算秀氣,鼻頭不寬有些窄小。倒是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只是鼻樑左側有一顆比芝麻粒兒還小的痣。」book18.org

溫溫濕濕的呼吸全然打在他的掌心。 沿著鼻樑撫下的指特意在她痣的位置多作停留,而後落在她的鼻尖。book18.org

「我的嘴巴不大,笑起來會露出小小的虎牙……」book18.org

指腹已經被拉扯著觸在了她柔軟的唇。 豐潤的唇還帶有淡淡濕意。book18.org

或許是想讓他感受到虎牙的威力,她竟忽然啟唇將他的指銜在齒間,輕輕一咬——book18.org

他似觸電般將手倏然抽回,緊攥在身側。 指尖還遺留著被噙咬的觸感,那不能被稱之為疼的尖銳刺激以極快的速度鑽入他的身體,牽動著血液流竄至遍身。book18.org

「陳摯哥哥,你摸出我的模樣了嗎?」 她有意逗弄:book18.org

「我漂不漂亮?」book18.org

近午的天光烘熱了他倉皇的臉。book18.org

他蜷攥的手沒有鬆開的跡象,反而越握越緊。 溫紅從他耳根擴散開來,一路染過他的側頸,不知還能竄向何處。book18.org

喬佳善再忍不住得逞般帶有嘲諷意味的笑色。 她捂著嘴巴笑彎了腰,又生怕被男人發現而努力壓制著自己不能發出任何聲音。book18.org

可笑著笑著,笑著笑著。book18.org

緊鎖在男人臉上的目光在不知不覺間融化開來。book18.org

連她都不知道,自己眼中的輕蔑顏色到底是何時被衝散的。book18.org

眼前。book18.org

稍稍偏側的臉還漫著淺紅,以高挺鼻樑為界,將骨骼鋒銳的臉分為一明一暗。book18.org

灰白瞳孔躲在閃顫的睫毛下一動不動。 時而反射過的光斑點綴在瞳仁之上,仿若藏於瀚海深處的珍珠,璀璨無瑕。book18.org

笑容從她的臉上徹底落幕。book18.org

她看得有些著迷,著迷到不知動作。 她忘記了去享受這場欺騙遊戲中繳獲的戰利品。book18.org

忘記了繼續踐踏這個愚蠢的男人。book18.org

忘記了如何笑下去。book18.org

「你的名字,怎麼寫?」book18.org

他的聲音響起。book18.org

將她的思緒從沉浸中打撈了出來。book18.org

喬佳善悠悠坐回了身。book18.org

重新將手肘撐在膝蓋,雙手托起了自己的下巴:book18.org

「你為什麼想知道我的名字怎麼寫?」 男人拾起了地上初見雛形的木頭人。 指腹打著圈輕輕摩挲在表面。book18.org

「我把你的名字,刻在木頭人上。」=======================7 不認字book18.org

「要我把我的名字寫在哪裡?」book18.org

正經根本不會在她臉上逗留太久。片刻功夫,她又泛起了意味深長的淺笑:book18.org

「寫在你手心怎麼樣?」book18.org

自從在陳摯臉上得了趣,喬佳善便上癮似的找了機會就要逗弄他一番。book18.org

果不其然。她話剛說完,男人放在身前的雙手在一番掩飾下早已縮到了身後。book18.org

還沒給她靠近的機會,陳摯隨即站起了身: 「你等我一下。」book18.org

男人的慣性抵抗讓喬佳善習以為常,她百無聊賴的目光隨著那個侷促身影一路去到了圍屋中央。book18.org

他蹲下身,在用於栽種的陶器中摸索出了一個又寬又矮的方盆。book18.org

可他背對著她,她根本看不著他在做什麼。 只聽到小鏟子在泥土裡鏟動,伴隨著碰撞刮磨陶器的尖銳聲響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當陳摯重新回到了喬佳善身前時,他捧著一個方盆。book18.org

目不能視的男人用腳尖試探著觸即木矮凳,在確定了位置後將手中的方盆放落在地,慢慢坐回了原處。book18.org

眼前的方盆鋪滿了泥巴。book18.org

泥巴被澆濕後碾實壓平,其中插置著一根小小的枯木枝。book18.org

「你把名字用木枝寫在泥巴上,寫深一些。我能照著刻。」book18.org

他將方盆往喬佳善的方向推近,力所能及清理過陶盆邊沿,抹去遺落的泥印子。似是生怕這些邋遢的東西會染髒她的衣褲。book18.org

喬佳善抽出小小的枯木枝,把玩在手: 「你會認字啊?」book18.org

陳摯搖搖頭:book18.org

「不認字,就當雕紋來認。」book18.org

「不認字啊……」book18.org

喬佳善若有所思,鬼點子從心裡滲出了臉面上。book18.org

她彎下腰,披髮順著肩頭流落而下。 枯木枝戳在泥巴上,一筆一畫反覆勾勒,確保凹痕足夠深陷。book18.org

喬佳善越寫,嘴角的壞笑越難以遮掩。寫到最後險些嘻哼出聲,還好及時用手捂住了嘴巴。book18.org

「這是我的名字,喬——佳——善——」 她念過自己的名字,將每一個字都拖得很長。 陶盆推響混入了沙粒碾滾的躁動停在了陳摯身前。book18.org

陳摯撫過泥土表面。粗糙的指陷進一道道凹痕,來回摸索了許久。book18.org

「喬、佳、善。」book18.org

每撫過一個字,他真著確認道。book18.org

「對,沒錯!」book18.org

喬佳善得意非常。book18.org

大手在褲側仔細搓凈泥漬,他撿起放在地上的木頭人反轉到背面,沉心雕刻。book18.org

刻木小刀扁平的刃口一下一下摁在木頭表面,粗略起草了三個字的大概位置。木屑伴隨著劃刻聲打著圈兒翩然落地,又被忽來的過堂風草草吹散了。book18.org

喬佳善靜靜看了好一會兒,眼神光里不是無聊而生的空淡,而是從好奇到失神,從失神到閃動出幾縷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細微光火。book18.org

那雙她從來不願直視的醜陋的手,因失去指節而以一個極其怪異的姿勢握著刻刀。book18.org

寬大的手執著小小刻刀,在小小木頭人上刻下小小的字。book18.org

多麼細緻的功夫,對於一個瞎眼睛來說竟顯得如此得心應手。book18.org

她在泥巴寫下的三個字,真就被他刻在了木頭表面。book18.org

鋒利的刀刃不長眼睛,執刀的人也不長眼睛。 用於定位方向的手指頻頻被刻刀扎破,陳摯卻面不改色。不過用衣擺潦草擦去皮膚上的餘溫,他便繼續手上的動作。book18.org

人人都說一個瞎眼睛能當木匠不容易。 這句輕飄飄的話喬佳善在旁人嘴裡聽過無數遍,耳朵都起了繭子。book18.org

多不容易。book18.org

被切割機削去了指節,被火焰燒皺了皮膚,被刻刀戳得滿手洞眼。book18.org

以至於麻木了感知,習慣了忍受疼痛。 「你看看刻對了沒有。有沒有要改的地方。」 木頭人遞在了她身前。book18.org

喬佳善慌忙掐滅了眸中的光火。book18.org

當臉上真就流露出幾分本心時,那種不自控讓她驚慌失措。book18.org

她手忙腳亂撿起滿地破碎的保護色,重新將自己層層包裹。book18.org

「噗——」book18.org

接下男人遞來的木頭人,眼看著上面的刻字,她試圖用誇張的笑聲掩飾心底陌生的情緒:book18.org

「哈哈哈哈哈哈!」book18.org

男人顯然有些不好意思,侷促中生出些羞愧模樣:book18.org

「我第一次刻字,刻得不好,招笑了。」 對照著泥巴表面自己的親筆,喬佳善故作讚嘆:book18.org

「當然不會,你刻得很好!連我的筆跡都模仿得很到位。」book18.org

只見。book18.org

不管是泥巴表面還是木頭人身上,哪裡有「喬佳善」三個字?book18.org

只有泥巴上她七歪八扭寫下的「你祖宗」被分毫不差刻在了木頭人背後。book18.org

……book18.org

「你祖宗!哈哈哈哈!」book18.org

東崽握著木頭人捧腹大笑。book18.org

其餘幾人的笑聲緊跟其後,此起彼伏不止不休。book18.org

破敗而老舊的平屋裡一時間被尖笑聲填滿,聒噪又刺耳。book18.org

「瞎眼睛不識字,被你騙個團團轉還不知!像頭蠢豬!」book18.org

說著,梁耀民搶過東崽手中的木頭人,一腳踢得老遠。book18.org

喬佳善附和般的笑聲有些漫不經心,目光不自覺地緊鎖著地面滾動的木頭人。book18.org

此時,小小的木頭人被幾人當作了皮球,踢來又傳去。book18.org

不一會兒便沾遍了泥灰,髒得不成樣子。 黑虎一腳將木頭人踩在鞋底,還鉚著勁兒又搓又碾:book18.org

「喬姐,你從瞎眼睛身上一毛錢都沒撈到,怎麼就弄回來這麼一個垃圾玩意兒啊。」book18.org

莫名的怒火不知何時燒在了喬佳善眉心。 她突然狠狠推了把黑虎,將紙片一樣的少年推得差點摔個四腳朝天。book18.org

「你懂什麼?放長線釣大魚。整日想著點蠅頭小利,就這點眼水難怪搞不到錢!」book18.org

只當是空手而歸的挫敗感,喬佳善把脾氣一股腦往外撒。book18.org

她猛踩了幾下地上髒兮兮的木頭人,緊接著一個飛踢——那木頭人重重砸在牆上,哐一聲落在地面。滾了好遠,終於滾進了不見光的牆角深處。book18.org

黑虎癟了癟嘴,嘴裡抱怨不改:book18.org

「這都多久了,當初是你打保票能弄到錢的,如今我們都忘記酒沫子是啥味道了!」book18.org

「急屁急!有本事你自己搞錢啊,狗叫個毛!」book18.org

不顧東崽和梁耀民前來講和,喬佳善驅趕道: 「滾滾滾!看到你們就煩,全都給老子滾!滾出老子家門!」book18.org

房門砸響驚破了夜空。book18.org

遠處幾戶家犬聞聲狂吠連連。book18.org

門外雜亂的腳步漸漸走遠。book18.org

屋子裡終於只剩下了她一個人。book18.org

白熾燈懸掛在半空,苟延殘喘散發著微弱的薄光。book18.org

飛蟲蛾子繞著燈泡飛來飛去,時而傻傻的一頭撞在燈泡表面,不知疼似的還反反覆復。book18.org

喬佳善轉過身。book18.org

朝著牆角深處的方向越靠越近。book18.org

她蹲在了不受光的陰影里,像是將自己藏了起來。book18.org

悄悄的。book18.org

她不想被任何人知道。book18.org

她拾起了一個東西。book18.org

=======================8 報答book18.org

「你在學校,成績怎麼樣?」book18.org

喬佳善正吸溜著碗里拌滿了辣椒醬的米粉,突然聽來陳摯的話,嘴裡的粉都不及咽下便抬起了頭。book18.org

陳摯鮮少談聊。book18.org

兩人一桌吃飯數來一月有餘,陳摯起頭聊說的話一隻手都數得過來。book18.org

起初喬佳善還會喋喋不休,可話說多了,嘴皮子也累了。book18.org

再加上對面是個悶木頭,多少話扔過去都有去無回。book18.org

索性,喬佳善也懶得白費力氣。book18.org

多新鮮的,兩人維繫了多日的沉默被陳摯打破了。book18.org

喬佳善草草吞咽,說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 「我成績特別好,班上名列前茅。」 「那很不容易,得一直讀下去才好。」 男人身前碗底空空,顯然已經吃罷了好久。他靜靜坐在那兒等待著喬佳善吃完,好收拾碗筷拿去清洗。book18.org

喝完碗里所剩無幾的湯,連最後的肉渣都掃了個乾淨。book18.org

喬佳善意猶未盡舔了舔嘴皮,微眯的眼睛輕挑著望向相對而坐的男人,腦瓜子裡已經順著男人拋來的引線點燃了火星。book18.org

她面色不改,語氣造作出幾分悲涼: 「我也想一直讀下去,可是家裡困難,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沒錢給我繼續讀了。學雜費交不起,書本費掏不出。連試卷啊練習冊什麼的,我都沒錢買。」book18.org

多好的機會。book18.org

先前她從不敢主動提及自己缺錢,怕意圖太明顯惹陳摯察覺。book18.org

眼下他問出了這樣的問題,豈不就是給她鋪了條通天大道?book18.org

灰白的瞳孔無法在一時間給予太多的波瀾。 沉靜的男人給人一種淡漠的錯覺,淡漠到她以為他會對此不為所動。book18.org

「以後、」book18.org

他頓了頓,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身份或藉口去說出接下來的話。book18.org

只是他找了許久,沒找到。book18.org

「以後學校要交什麼錢,你就跟我說。」 他鼓起勇氣將堵在喉嚨里的話說了出來。 趁著話音剛落立馬低下了頭,假作忙碌來回擺弄著手中的碗筷,動作極其不自然。book18.org

他的聲音有些小,帶著一絲她讀不明白的怯意。book18.org

然而此刻她沒有興趣去解讀他的心思。她眉眼張揚興奮非常,早就被他的話沖昏了頭腦。book18.org

不枉自己這麼多時日來的努力,眼前的蠢貨終於敞開了荷包口子。book18.org

這錢能拿多少,全憑她的本事。book18.org

事到如今她早已看不上陳摯褲兜里的碎銀幾兩,她想要他的存摺密碼,她想要他的家底子。book18.org

除此之外。book18.org

她似乎還看上了其他的什麼。book18.org

緊鎖於那張英俊面龐上的視線落入男人脖頸,描繪著鎖骨明晰的陰影,恨不得往微敞的領口裡鑽。book18.org

好在他看不見她投來的目光。book18.org

那過於坦誠的目光,正赤裸裸地遊走在他周身流連忘返。book18.org

木凳子的拖響向他靠近。book18.org

直到一個溫度貼近,他才意識到坐在對面的少女已經來到了他的身旁。book18.org

然而她沒有像曾經那樣急於與他肌膚相觸。 而是維持在了一個若即若離的微妙距離。 「陳摯哥哥,你對我這麼好,我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book18.org

她將每一個字都灌入了專門為他特意準備的繾綣。book18.org

帶有暗示意味的話語仿佛明坦坦地告訴他:我任你為所欲為。book18.org

無依無靠的「孤女」以身相報的戲碼。放在常人身上,是天大的便宜不占白不占。book18.org

話都說到了這份上,她不信陳摯不為所動。 只要陳摯點頭。book18.org

此後,她便能明目張胆的獅子大開口。 就像梁耀民心甘情願拿出所有的生活費給她買化妝品,只為博她一笑。book18.org

關係一旦牽連在一起,她有得是辦法蠶食完陳摯的所有價值。book18.org

男人傾身摸索著桌面,將兩隻空碗迭放在一起。book18.org

他攥著四支木頭筷子不再動作,甚至不敢面向她:book18.org

「你實在想報答我,閒時來這裡就給我讀書本上的課文吧。」book18.org

空氣靜止了許久。book18.org

「……讀課文?」book18.org

喬佳善的臉在一時間完成了幾度閃變。 從得意到詫異,從詫異到氣惱。book18.org

比眨眼還快。book18.org

自知計劃泡湯,喬佳善不願周旋。索性雙腿一撂坐回了原處,連語氣都不願裝點顯得冷颼颼的:book18.org

「課文有什麼好聽的。」book18.org

粗糲的指腹摩挲著碗沿,他垂首淡淡道: 「以前小時候我就想讀書,想學文化。那時候吃了上頓沒下頓,每天花所有的力氣只為填飽肚子。後來我得了病沒錢治,撿回了一條命但眼睛看不見了,就徹底斷了讀書的念想。」book18.org

這是他第一次提起關於他的事情。book18.org

他的念想,他的眼睛。book18.org

輕飄飄的幾字是他的遺憾,是過往歲月里踏過的血腳印。book18.org

可他明明比任何時候都平靜。book18.org

就像是提及一件與自己無關的旁事,不夾雜任何多餘的情緒。book18.org

她漫不經心地望著他,斥滿功利色彩的冰冷瞳眸里混淆著不應該出現的溫度。book18.org

或許在更早之前就悄然叢生,即便她不願承認,即便她一遍遍抽剝而出,踩在地上用鞋底碾了又碾。book18.org

「好啊。」book18.org

喬佳善假作溫和,臉面上皮笑肉不笑: 「等下次我就把課本帶來,給你讀書聽。」 陳摯沒聽出她拙劣的溫柔,還傻傻以為那是喬佳善的許諾。book18.org

他唇角勾起淺淺的弧度,動身收拾好桌面的碗筷後,鑽進了灶房裡。book18.org

收起自己險些袒露出的可笑雜念。book18.org

喬佳善磨利了目色,凝向灶房裡那個忙碌的背影。book18.org

燒紅的大鐵鍋頭裡熱水沸騰。book18.org

那是為刷鍋洗碗所特地準備的天然除油劑。 陳摯就站在鍋頭旁,握著水瓢舀起滾燙的沸水,澆在中和有涼水的洗碗盆里。book18.org

蒸汽瀰漫在灶房深處。book18.org

她彎身拾起門邊的磚頭,輕淺的腳步跨過門檻,正緩緩走近。book18.org

所有假想隨著他的「拒絕」被澆滅得一乾二淨。再這樣下去別說他的存摺家底了,連他兜里的零錢都不一定掏得空。book18.org

什麼招數都耍盡了,到頭來還碰不到他一根汗毛。book18.org

要怪,只能怪他軟硬不吃在先。book18.org

鄰家的雞養在灶房窗口外,咯咯叫個不停。 陳摯洗搓著碗沿,想著明天早來去買幾個土雞蛋,給喬佳善蒸一碗雞蛋肉餅。book18.org

他一個粗人吃得簡單,不是米粉就是掛麵,從不會在伙食上做文章。book18.org

喬佳善不一樣,她還在讀書,得吃好才能聰明。book18.org

他暗自決定著,明天蒸一鍋米飯,配上雞蛋肉餅,再炒個豬油青菜。book18.org

也不知道,喬佳善會不會喜歡吃。book18.org

當他側過身要再度舀水時。book18.org

腳下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塊磚石——book18.org

陳摯重心不穩側身傾倒。book18.org

一隻手就這麼生生伸進了翻滾著氣泡的開水裡。book18.org

=======================9 受傷book18.org

「陳摯哥哥!」book18.org

急切的呼喚聲響起。book18.org

喬佳善攀扶在陳摯的臂膀假作擔憂: 「陳摯哥哥,你怎麼了!」book18.org

男人緊緊握住自己的臂彎。book18.org

浸入開水的手迅速抽出後還繞著氣霧,被滾燙澆灼後不斷痙攣僵繃出一個怪異的形狀。book18.org

猶如沸水烹煮了瞬間的皮膚在迅速變紅,表面鼓起的水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起來,大大小小遍布了整隻本就猙獰的手。book18.org

「天吶……」book18.org

驚訝並不全是偽裝。book18.org

喬佳善倒吸了口涼氣,瞥過眼不敢直視男人的手。book18.org

「我去打涼水來!」book18.org

說著,她焦急的在狹小灶房裡碎步來回。 好不容易尋到一隻空無一物的鐵桶,她一把拎起置落在水龍頭下。book18.org

水柱砸在桶底發出刺耳的噪響。book18.org

喬佳善望著傾注而下的水流,神情淡漠。 與裝腔中的焦急模樣硬生生割裂成了兩半。 桶中水滿大半。book18.org

也不過是轉身之際,她又擰緊了眉頭,語出不忍:book18.org

「快用涼水泡一泡!」book18.org

陳摯隨著喬佳善的牽引蹲下身。book18.org

冷水浸過燙傷的手時,他汗毛豎起。 冷熱間撕扯出新的劇痛,從指尖一路竄過整隻手臂的肌肉,鑽心刺骨。book18.org

「陳摯哥哥,有沒有好一點?」book18.org

柔軟的話語滿是憐及,若有若無添上了細微哭腔。將心疼模樣演繹得淋漓盡致:book18.org

「這得多疼啊……」book18.org

窗口微弱的天光打在他慘白而扭曲的臉上,逐漸凝聚成珠的冷汗順著眉骨跌入了他灰白的眸。book18.org

貼在背後的薄衣已經染透了汗濕。book18.org

在一聲不易察覺的悶哼後他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book18.org

只是緊閉薄唇死咬著牙,拚命抑制著自己急促的呼吸。book18.org

他聽到少女急得團團轉。book18.org

他聽到少女哽在喉頭的哭腔憂心忡忡。 「沒事的……」book18.org

聲音從他的齒縫間艱難擠出,有些沙啞。 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話語更加平緩:book18.org

「沒事的別擔心,我不疼。」book18.org

「哪能不疼啊!燒開的水燙過皮肉,跟煮了沒什麼兩樣。」book18.org

她吸了吸濕潤的鼻腔,發出了就似抽泣般的聲響。book18.org

陳摯微微一怔。book18.org

久久沉寂的灰白色瞳心不知被什麼牽動起了一圈圈微小的波紋。book18.org

心面上像是被一隻小小的手狠狠揪了揪。 酸澀裹挾著刺痛。book18.org

他只知道,他不想看到她這樣。book18.org

「我皮糙肉厚,滿手都是老繭,不疼的。」 他牽起唇角。那笑容生疏而僵硬,很不自然: 「繭子硌手得很。這開水一燙剝一層老皮,是不是就細皮嫩肉了?」book18.org

他從來沒這麼笑過,也從來沒哄過姑娘。 看起來笨拙又滑稽。book18.org

「你還有心思玩笑呢!」book18.org

喬佳善跺了跺腳。book18.org

「喬佳善。」book18.org

這是陳摯第一次叫她的名字。book18.org

他對她殘存的最後一絲冷漠不知何時被衝散了。book18.org

他念過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艷陽下正著反著烘烤了好些時候,再小心翼翼捧在她面前。book18.org

「你去旁屋門前的柜子上,幫我拿燒傷藥來吧。」book18.org

直到聽著腳步聲漸遠,男人燙平的眉心才倏然蹙起。book18.org

他用顫抖的呼吸堵住了險些發出的悶哼,牙根子都被咬得發疼。book18.org

等她把藥拿來就勸她走吧。book18.org

他這麼想。book18.org

這般可怖的模樣他不願被她所見,他怕嚇著她。book18.org

他怕她難受。book18.org

他怕她擔憂。book18.org

喬佳善跨過旁屋大門並沒有急於找藥。 而是好奇地環顧著四周。book18.org

靠著牆壁的木板床有蚊帳。book18.org

蚊帳兩邊撩掛在吊鉤上,一眼便能見著收拾乾淨的床鋪與層層迭放好的衣褲。book18.org

掃帚撮箕靠在牆角,地上一塵不染。 連床底下每一雙鞋都整整齊齊排放在一起。 木頭味是門外傳來的,屋裡邊什麼味道都沒有,清清爽爽。book18.org

東崽家就像耗子窩。發霉的泡麵碗流著湯汁堆在床尾熏出了潲水味,床窩裡被子枕頭一層油膩膩的灰黑,一件底衣都能反反覆復穿十天半個月不帶洗。穿在身上都帶騷。book18.org

梁耀民算好些,至少換洗勤快,但是房裡糟亂得緊。衣服草草塞在箱子裡壓出凌亂摺痕,鞋子東一隻西一隻橫七豎八到處飛,被子揉成一團有時在床頭有時在床尾,有時滾地上。book18.org

村裡嬸婆子閒聊都說男人家沒個女人照顧,都是邋遢的。book18.org

男人就該是邋遢的。book18.org

怎麼陳摯卻不一樣。book18.org

靠在門旁的,是陳摯說的柜子。book18.org

看似沒有多加裝飾的素樸木櫃其實花紋雕了一半,只是紋路稍顯歪斜。book18.org

應是他做錯了工後將廢棄的半成品作為己用。 柜子上有一個曾經裝有食品的金屬盒。 盒子裡堆放著各種藥品,各式各樣的藥品多用於外傷。其中治療燒傷的藥膏已經用完了一支,空管被擠壓得彎彎扁扁迭成一卷。另一支一模一樣的也所剩無幾。book18.org

喬佳善拿起了一團剪裁粗糙的布條,看上去像是纏裹傷口的「繃帶」。book18.org

布條上沾染了若隱若現的血色,看似被曾經使用後再反覆洗凈。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我不疼。book18.org

不疼的。book18.org

真的不疼嗎?book18.org

惻隱萌動了那一瞬,喬佳善這麼想。 也不過就僅僅那一瞬,她又不屑地哼笑出聲。 男人家嘛,愛裝罷了。book18.org

以前玩兒在一起的幾個混盪仔閒得發慌,玩甩耳光遊戲。book18.org

多用力的耳光子甩得人啪啪響。book18.org

幾個人門牙上糊滿了血唾沫都各個不服輸,大聲叫喚著:不疼!再來!book18.org

陳摯嘴上說著不疼。book18.org

還不就是好面子,死裝。book18.org

捧起裝滿藥物的金屬盒子,喬佳善這才邁出門檻,匆匆向灶房走去。book18.org

=======================10 勞煩book18.org

「屋頭裡黑得慌,我尋了好久。」book18.org

喬佳善端著金屬藥盒來到陳摯身邊,為自己在房中的逗留隨意找了個藉口。book18.org

男人燙傷的手已經從冷水裡拿了出來。 通紅的手還在發顫,碩大的水泡將薄皮撐得晶瑩剔透。book18.org

「我自己來就好。晚些你要上學,抓緊時間回去休息一下,別虧了精神。」book18.org

他縮了縮手順而背在身後,擺明著不願被她觸碰。book18.org

將藥盒置落在地,喬佳善傾身靠近,對於陳摯的推拒她全當看不懂:book18.org

「幫你塗個藥能耽誤多久?」book18.org

男人態度強硬,被她拉扯的粗壯胳膊一動不動:book18.org

「我習慣了,這功夫我來利索。」book18.org

話音剛落,牽扯在他衣袖上的力度漸漸鬆了下來。book18.org

他感覺到貼近身旁的溫度正在越來越遠。 他沒有等到她的回應。book18.org

她甚至一言不發,讓靜默在二人之間維繫了許久。book18.org

「陳摯,你很嫌棄我嗎?」book18.org

他沒想到她會這麼問。book18.org

喉頭著急滾出來的字都沒經思索:book18.org

「怎麼會。」book18.org

「你記恨我偷過你的東西,討嫌我這個小偷對嗎?」book18.org

落寞的言語灌滿了傷懷。每一個字像針一般刺進他的皮肉,越鑽越深。book18.org

好似比手上的燙傷都難受。book18.org

他慌忙搖著頭:book18.org

「你有你的苦衷,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我沒有再記掛著。」book18.org

「那你為什麼……」book18.org

那聲音一時間被酸澀填滿,呼吸波動: 「為什麼總是離我遠遠的?我是有瘟還是有病啊?分寸都沾不得?你要是真不待見,我以後就不來你家討你嫌了。」book18.org

喬佳善就像團火。book18.org

他是打心底怕她的。book18.org

怕她靠近點燃了衣褲,燒灼了體膚。 這還沒完。火星子沿著每一個毛孔往身體里竄,順著血液流啊流。book18.org

一直流到心尖上,無止無休一直燒。 燒得他都快不能自已。book18.org

他多怕她靠近。book18.org

但他更怕她再也不來了。book18.org

小小的屋子裡除了他,沒什麼活物。 他的花無故凋零,他的狗被狗販子偷走。 他墜入了眼前的一片空洞之中,不管如何掙扎都難以逃脫。book18.org

死寂包裹著他好多年,連帶他的感知與情緒都乾涸了。book18.org

他以為自己早已習以為常。book18.org

直到一滴雨珠跌入了地面裂痕的縫隙。 浸透,深入。book18.org

當新芽悄然冒出了綠尖兒時。book18.org

他哪裡捨得連根拔起?book18.org

喬佳善還在苦著眉頭琢磨著對策。book18.org

這時,卻見陳摯低垂著頭,將傷痕累累的手舉到了身前。book18.org

「勞煩了你。」book18.org

頓時,喬佳善眉頭一展眼前一亮。book18.org

來不及復盤自己哪句話戳中了陳摯的心窩,她立馬俯身拿藥。book18.org

起初在房裡昏暗,她沒細瞧。天光下才見,每一樣藥品都作上了不同的符號。有的在蓋子上又小刀刻上劃痕,有的貼上了一圈膠布,有的剪去了邊角。book18.org

目盲的男人看不見藥物品類,只能用特殊的記號予以區分。book18.org

從藥盒裡拿出一根銀針,喬佳善小心翼翼捧起了陳摯的手。book18.org

確認他不再退縮,她便輕輕吹著涼氣,裝模作樣減緩他的疼痛。book18.org

「待會兒我去把碗洗了,把灶房收拾好。你就安心坐著,聽到沒?」book18.org

針尖挑破了水泡,放出了一泡泡積液。鬆弛的表皮皺皺巴巴黏在一起,又被針尖有意無意挑起。book18.org

男人不過是顫了顫眉頭,注意力全然不在疼痛上:book18.org

「屋頭裡沒個光,很黑……」book18.org

「你要拒絕我,我就不來了。」book18.org

喬佳善威脅得明目張胆。book18.org

陳摯真就不說話了。book18.org

這下她看出來了。book18.org

原來,陳摯多希望她能來。book18.org

先前陳摯冷冷淡淡不願與她相近,她才想出這招害他摔跤燙傷手,就是為了趁這個機會好好「照顧」他一番。book18.org

這下不僅能緊貼著他照顧,沒想到還順帶挑明了他的心思。book18.org

他沒有討嫌她。book18.org

反而想留她。book18.org

為什麼呢?book18.org

離她遠遠的卻又想留她。book18.org

明明不希望她走卻又每每將她拒之千里。 這男人真讓她猜不透。book18.org

扭開藥膏蓋頭的手突然停了下來。book18.org

她凝著那片潰爛的皮膚出神,眸子裡綻出了幾分狡黠。book18.org

多好的機會。book18.org

如果能讓他的傷痛久一點,再久一點。 讓她照顧他久一點,再久一點。book18.org

她成功的幾率會不會更大?book18.org

燒傷藥被放落在了一旁。她隨即胡亂拿起了別的藥膏,推擠出一條,輕輕塗抹在陳摯的手上。似是還不足夠,她刻意用指腹摩擦過地面,沾染上厚厚的塵灰,一併抹在男人猙獰的傷口處。book18.org

「明日我早些來,給你做吃的。吃完飯再給你上藥。」book18.org

知道陳摯不會再拒絕,喬佳善開始試探著得寸進尺。book18.org

殘忍寫在她的臉上,她的話語卻滿含憐惜,比什麼都溫柔:book18.org

「這些日緊著自己些,別不管不顧莽撞做事。你看你手上的傷,左一道右一道的,一看就知道,你曾前一定從來不把自己當回事兒。」book18.org

「廢囊人。」book18.org

稍顯沙啞的聲音牽出一絲苦笑。book18.org

其中烙刻著深深的自卑:book18.org

「尋常事都做不來。」book18.org

瞎眼睛的廢囊人,多普通的事情對他而言都無比困難。book18.org

瞎眼睛的廢囊人,受盡欺負也不自知。 這該是好笑的。book18.org

理應像混盪仔們飆著口水扯起嗓子的狂笑,一邊跺腳一邊拍打肚皮的狂笑。book18.org

可不知道為什麼,喬佳善一時笑不出來。 一點都笑不出來。book18.org

溫熱覆在他手背皮膚表面。book18.org

讓他肩身一顫。book18.org

「你別這麼說自己。」book18.org

她撫在他的手背。book18.org

是那隻未被傷及的手:book18.org

「又不是你自己想這樣的。」book18.org

「喬佳善。」book18.org

他再一次喚了聲她的名字。book18.org

聲波觸在她的耳膜。book18.org

點綴在她刻意豎起的冰寒表層,燒出了一個個不為人知的洞眼。book18.org

他想說些什麼,但是欲言又止閉上了口。 喉結滾動,他吞下了一襲話。book18.org

許久,他才再度啟口:book18.org

「勞煩了你。」book18.org

【未完待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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