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土狗被警察撿到後book18.org
作者：木南死人book18.org
（一）被稱為「沈隊」的男人book18.org
蘇曉穗拖著只磨禿了邊角的行李箱，一步一挪地從出站口擠出來。汗濕的劉海黏在額頭上，癢得難受，她卻空不出手去擦。book18.org
火車站廣播的女聲嗡嗡地一遍一遍報著她聽不太明白的車次和站台。book18.org
空氣里全是汗味、劣質香煙味，還有車站裡各種餐廳穿來的味道，混合成一股悶悶的專屬於人多的地方的奇特氣味。book18.org
這地方太大了。book18.org
那些指示牌上的字，紅的綠的黃的，箭頭圓圈方框，她看了半天，越看越糊塗。book18.org
ABCD出站口、地鐵、公交樞紐、汽車……哪一個才是要去的？book18.org
口袋裡的舊手機突然嗡嗡的震動起來，她手忙腳亂掏出來，螢幕上顯示著「媽媽」的字樣。book18.org
喂？媽……她聲音小小的。book18.org
到了？是她媽媽的聲音。book18.org
嗯嗯，剛到。蘇曉穗趕緊應著。book18.org
哦。那邊頓了一下，接著是嘩啦嘩啦翻動紙張的聲音，給你問了，離你那大學不遠有個天天便利，缺個夜班的。老闆姓王，是你表舅。你明天…不，今天收拾好就過去問問。跟人家好好說。book18.org
夜班？今天就去嗎……蘇曉穗心裡咯噔一下。book18.org
她坐了一天的硬座火車，渾身又酸又乏，屁股幾乎都失去知覺。她舔了舔起皮的嘴唇，聲音更小了：媽…我有點累，能不能…book18.org
累？她媽媽的聲音拔高了一點點，然後又回到那種平淡透露著不耐煩的調子。城裡花的多，光靠我那點錢不夠你吃飯的。自己掙點生活費，別還老找我要。book18.org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蘇曉穗能聽到背景里隱約的電視機聲和其他人的笑聲。行了，掛了吧。自己在外頭注意點，別惹事。我可沒空管你。說完嘟嘟嘟的忙音就響了起來，乾脆利落。book18.org
蘇曉穗慢慢放下手機，她盯著螢幕上細微的幾道裂痕看了好幾秒，才把手機放回口袋裡。book18.org
她用力緩了口氣，感受到一陣微弱的暈眩，她把頭埋得更低，只想把自己縮成一團，沒人看見才好。book18.org
人潮擠著她，她一時沒站住跌跌撞撞地往旁邊退，腳下一個沒留神，左腳絆右腳的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倒。book18.org
後背重重地撞上了一片堅硬挺括的深藍色布料，冰冷的金屬紐扣硌得她生疼。book18.org
唔！book18.org
她狼狽地抬頭轉過身，撞進一雙眼睛裡。book18.org
那眼睛很平靜，沒有一點波瀾。book18.org
視線順著目光的滑下，是挺直的鼻樑，線條幹凈利落，整張臉稜角分明。book18.org
男人很高，一身筆挺的警服襯得他肩背寬闊，他低頭看著她，眼神里只有一種純粹觀察般的平靜。book18.org
車站裡所有的喧囂和嘈雜，似乎都在他周圍半米之內被無形的屏障隔開了。book18.org
她從未如此近距離地和一個陌生男人對視。book18.org
蘇曉穗的臉瞬間燒得滾燙，一路紅到脖子根，她飛快地低下頭。book18.org
「對、對不起！對不起！」 她慌得舌頭打結，一邊道歉一邊手忙腳亂地想把自己和那個男人隔開距離，笨重的行李箱卻絆在兩人之間，讓她動作更加狼狽不堪。book18.org
她甚至不敢再抬頭看那張過分好看也過分有距離感的臉。book18.org
我沒事。你有事嗎？男人的聲音響起來，很平和，沒什麼起伏。book18.org
蘇曉穗低著頭猶豫糾結要不要正好問問路。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股更大的力量從側面猛地撞來。book18.org
大概是哪個急著趕路的旅客，根本沒注意到她這個杵在路中間的障礙物。蘇曉穗毫無防備，整個人被撞得向前猛撲，腳下踉蹌，眼看就要臉朝下摔在地上。book18.org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突然伸過來，精準的抓住了她有些肉感的手腕。book18.org
那力道很大很利落，指尖微微陷進她手腕內側柔軟的皮肉里。她被這股力量強行拽住，身體在半空晃了一下，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跌進了一個寬闊的懷抱里。book18.org
陌生強烈的男性氣息將她整個包裹，混合著乾淨皂香以及淡淡的煙草味。book18.org
他的胸膛堅硬滾燙，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燙得她一哆嗦，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了臉上。book18.org
蘇曉穗面對異性的接觸十分害羞，她想起高中的時候大家都開始早戀，而她就是沒品嘗過青春酸澀的那波人。book18.org
跟異性關係最近的時候還是和同班的另一個胖子男生運動會拔河一起被安排在最後面。book18.org
此刻，被一個陌生男人，一個挺拔英俊的警察這樣近地的摟在懷裡，她害羞的渾身僵硬，只剩下瘋狂跳動的心臟。book18.org
那隻鉗著她手腕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到她皮膚上，她還能感覺到他手指的輪廓和微微收攏的力道。book18.org
小心。book18.org
頭頂傳來聲音。book18.org
鉗制著她的力量鬆開了，那股貼近的熱源也隨之撤離。蘇曉穗猛地向後彈開一步，死死低著頭，不敢看他，只能盯著他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尖。book18.org
迷路了？book18.org
蘇曉穗連忙用力的小幅度點了點頭。book18.org
男人沒再看她，他微微側過頭，對著幾步外一個穿著同樣警服、但看上去年輕許多的民警開口。book18.org
小李。他朝蘇曉穗的方向偏了下頭，動作幅度很小，送她一下。book18.org
那個叫小李的年輕民警先是不情願的啊？了一聲，但還是立刻快步走來。book18.org
是，沈隊。他轉向蘇曉穗，表情雖然皺著眉但語氣倒是和緩：同學，跟我走吧，這邊出站口近。book18.org
蘇曉穗還沒來得及說任何話，甚至沒敢再抬頭看一眼那個被稱為「沈隊」的男人。book18.org
她同手同腳地跟著那個年輕警員，走出幾步，一種莫名的衝動讓她鬼使神差的回頭瞥了一眼。book18.org
隔著流動的人頭和行李箱，她看到了他。book18.org
那個挺拔的深藍色身影還站在原地，身姿筆直。book18.org
他並沒有看她剛才離開的方向，而是微微側著頭，像是在聽旁邊另一個警員低聲說著什麼，側臉線條冷峻。他似乎完全沒有在意她這個小小的插曲。book18.org
蘇曉穗迅速扭回頭，依舊同手同腳的跟著年輕警員離開。book18.org
（二）再打報警了啊！book18.org
蘇曉穗把那個死沉的行李箱拖上五樓，水泥樓梯又陡又窄，箱子的稜角不斷撞在牆上，發出磕響。book18.org
汗從額角流下來，身上那件發白的衣服早就濕透了，緊緊黏在背上，一小圈贅肉被布料裹著沉甸甸地墜著。book18.org
她低著頭，咬牙用盡力氣把袋子拽過最後幾級台階，鑰匙插進鎖孔，擰開房門。book18.org
混著灰塵和淡淡霉味的空氣湧出來。屋子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桌子，幾個堆在一起的塑料凳子。book18.org
地上落了一層灰。她沒力氣立刻收拾，把行李箱往牆角一推，人就順著門框滑坐到地上，後背抵著冰涼的門板。book18.org
歇了有一會，那口氣才慢慢喘勻。她撐著門板站起來，打算開始收拾。book18.org
打開行李箱，裡面是幾件舊衣服，幾本書，還有點雜七雜八的生活用品，用塑料袋裹了好幾層。book18.org
她把東西一件件拿出來，堆在桌子上，才注意到這屋子裡竟然連衣櫃都沒有。book18.org
天太熱，她動作有點緩慢。彎腰時，肚子上的肉堆迭得更明顯，她儘量不去看自己映在模糊玻璃上的略帶臃腫影子。book18.org
床板很硬，鋪上從家裡帶來的舊被褥，也還是硌人。她坐在床邊沿，手指無意識地磨蹭被子邊的線頭。book18.org
累，骨頭縫裡都透著酸。只想就這麼躺著，睡過去。……不知道那發黃的空調還能不能用。book18.org
眼睛真的慢慢合上，卻突然想起來在車站媽媽的那通電話。還有個必須要去看看的便利店。book18.org
不去，媽媽會生氣，表舅那邊可能也會覺得她不懂事。book18.org
累，全身都沉。可她還是站了起來，不能不去。book18.org
—book18.org
太陽馬上要落下去，公交車上人不多，但依然有著股汗味和亂七八糟的味道，悶得人頭暈。book18.org
蘇曉穗靠著被陽光曬得略有溫度的靠背，身體隨著車子搖晃。車窗外的景象飛快地倒退，高樓、陌生的街景一一閃過。book18.org
半小時像半個世紀那麼長，她低著頭，終於聽到了手機導航上的站名播報。book18.org
師大站到了……book18.org
下了車，夜晚的空氣帶著悶熱，但比白天的曬還是好了不少。book18.org
學校大門就在不遠處，燈火通明。旁邊是一片小小的商業區，餐館、奶茶店、小超市的招牌亮著五顏六色的光，人聲嘈雜。book18.org
她進入那片嘈雜的區域走了沒多遠，就看見了那家便利店。book18.org
玻璃門擦得還算乾淨，蘇曉穗隔著門向裡面看，裡面一排排貨架，收銀台後面坐著個男人，正低頭看手機。book18.org
那男人有點胖，頭頂稀疏，穿著件深色的Polo衫。這大概就是表舅，她只見過一次，還是很小很小的時候，印象模糊得很。book18.org
心臟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重，她深吸了好幾口氣，也沒讓緊張的心情平息多少。book18.org
她手指攥緊了衣角，又鬆開，重複了幾遍她終於伸手推開了玻璃門。book18.org
門鈴叮咚一聲。book18.org
疑似是表舅的男人抬起頭。他臉盤挺大，皮膚油光光的，眼皮耷拉著。book18.org
他目光從手機螢幕移開，落在蘇曉穗身上，上上下下地掃。book18.org
蘇曉穗面對他人的目光一直都十分害怕，她喉嚨發緊，舔了舔嘴唇才發出聲音，小得像蚊子：表…表舅？我是蘇曉穗…我媽說…說讓我來……book18.org
哦，蘇曉穗啊。book18.org
表舅應了一聲，視線還停留在她身上。他放下手機，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來得挺晚啊。東西都收拾好了？book18.org
嗯…收拾…收拾好了。蘇曉穗不敢看他，把頭垂得更低了。book18.org
行吧。book18.org
表舅拿起櫃檯上的半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也沒點，就那麼咬著含混地說：你媽電話里都說了。我這呢，晚上缺人，主要是理貨、上架、打掃。活不多，但也不算閒。book18.org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又溜了一圈，尤其在腰和腿那裡停了停。你這…能行？乾得利索？別笨手笨腳的。book18.org
表舅的目光和話語像好幾根刺，密密麻麻扎在蘇曉穗的皮膚上，讓她渾身都刺撓。book18.org
臉燒得厲害，肯定紅透了。她只能把腦袋埋得更深，聲音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帶著點顫：能…能的…表舅。book18.org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別碰收銀機里的整錢。book18.org
蘇曉穗趕緊點頭，臉頰有點熱。book18.org
哼。表舅鼻腔里哼出一個音節，似乎還想說什麼。book18.org
砰！！嘩啦——！book18.org
一聲巨響突然從門外傳來，緊接著是一陣喧鬧。book18.org
蘇曉穗嚇得一哆嗦，猛地抬頭。表舅也皺著眉看向外面。book18.org
門外五顏六色的光暈里，兩個男人正扭打在一起。罵聲混著酒氣一起傳來。book18.org
我操你不長眼啊！book18.org
你再說一遍？找死啊？book18.org
滾！book18.org
其中一個穿著沾滿油漬的T恤，滿臉通紅，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另一個瘦高些，T恤被扯歪露出半邊肩膀。book18.org
兩人像兩頭髮瘋的牛，互相揪著衣領，推搡著，腳步踉蹌。吸引了不少人在圍觀。book18.org
去去去，滾遠點打！表舅連忙走到門口吼了一聲。book18.org
那兩人像沒聽見，推搡緊接著變成了拳腳。book18.org
穿T恤那個一拳打在瘦高個的肚子上，瘦高個悶哼一聲，抬腳就踹，沒踹到人，反而把自己帶得一個趔趄，後背重重撞在便利店的玻璃門上。book18.org
兩人撕打著，腳步混亂地擠進了店裡。一股濃烈的汗臭和劣質酒精味逐漸瀰漫開。book18.org
蘇曉穗嚇得往後縮，後背緊緊抵著冰冷的飲料櫃。book18.org
哎哎哎別打了！滾出去！表舅往前走了兩步，但沒敢真衝上去攔。他臉上肌肉繃緊，看著自己店裡被弄得一片狼藉，眼睛裡冒火。book18.org
圍觀群眾已經圍了兩圈，在門外都探著頭往裡看。那兩個醉漢還在扭打，喘著粗氣，嘴裡噴著唾沫星子，罵著不堪入耳的髒話。book18.org
表舅看著被撞歪的貨架和滿地狼藉，氣的臉都紅了，猛地掏出手機，手指用力戳著螢幕。book18.org
再打報警了啊！book18.org
（三）他只是看著她猶豫和侷促book18.org
警燈閃爍著的紅藍燈光蓋在那兩個還在含混不清叫罵著的醉漢身上。book18.org
兩個警察從剛停穩的警車上下來，動作利索。一個年輕些的上前，一把勒住還在揪著另一個人衣領罵罵咧咧的瘦高個，把他往後拖。book18.org
蘇曉穗縮在收銀台後面，只聽見粗重的喘息、皮鞋踏地的脆響，還有身體重重撞在貨架上的悶響。book18.org
老實點！那個年輕警察的聲音帶著點壓不住的怒氣。book18.org
另一個更沉穩冷淡的聲音響起來：拉開，帶到車上。book18.org
這聲音……蘇曉穗心頭猛地一跳，她抬起一點眼皮，從收銀台後面望出去。book18.org
是他。車站那個幫她指路、聲音很平靜的沈隊。蘇曉穗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又猛地沉下去。book18.org
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想把身上的贅肉藏起來，剛才混亂時跑動，內衣帶子勒得她胸口有點悶痛。book18.org
她腦子裡亂糟糟的，心想還真是有緣，但立刻又覺得自己很蠢，想起自己白天在車站那副土裡土氣、手足無措的蠢樣子，他肯定覺得她是個又笨又麻煩的鄉下丫頭，現在又卷進這種事裡撞見……而且人家是警察，說不定根本沒記得自己。book18.org
年輕警察把兩個罵咧咧的醉漢分開，塞進了警車裡。book18.org
那個沈隊聲音不高，但穿透了圍觀人群的嗡嗡議論聲：行了，都散了。又轉頭對著車裡那兩個還不停歇的醉漢，不管你們倆有什麼事，回所里再說。語氣依舊沒什麼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book18.org
表舅從一旁鑽出來，拍著胸口，看著被撞倒的貨架和散落一地的商品：哎喲我的老天爺，這損失可大了！他掏出手機，對著狼藉咔嚓咔嚓拍照。book18.org
那沈隊看向正蹲在地上一頓猛拍的表舅：得麻煩您跟我們回所里一趟，做個筆錄。book18.org
表舅正心疼地扒拉著地上被踩了幾腳的薯片，一聽這話，他頭都沒抬，只煩躁地擺了擺手：哎呀警察同志，你看我這兒亂的！我得先點點貨，算算這損失多少錢啊！這倆王八蛋……book18.org
他沒好氣地嘟囔著，又猛地想起什麼似的，直起腰，手指頭朝收銀台後面胡亂一指：呃那個…蘇曉穗！曉穗！你！你閒著也是閒著，你跟他們去！把事兒說清楚就行！book18.org
蘇曉穗被點名，身體一僵。book18.org
她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什麼也沒看清，想說她害怕，想推脫。但話堵在喉嚨里，變成一聲細弱的輕聲。book18.org
她不敢看錶舅，更不敢看那個警察。拒絕的話就這樣沉在喉嚨里，她知道自己說不出口。她習慣性地低著頭，手指絞著衣服下擺。book18.org
快去啊！磨蹭什麼！警察同志都等著呢。表舅不耐煩地吼了一句，又趕緊蹲下去心疼他的薯片了。book18.org
男人的目光，終於落到了收銀台後面那個幾乎要縮成一團的身影上。book18.org
這張怯生生、沒什麼特點的臉，有點眼熟。book18.org
他略一回想，車站那個茫然四顧、拖著行李箱的侷促身影浮現在腦海——是她。book18.org
當時只覺得是個有點笨拙的學生妹，現在在便利店的冷色燈光下看著，更普通了。微胖的身材透著股拘謹和不安，她肩膀縮著，像要把自己藏起來。整個人繃得緊緊的，很聽話，也很……好擺弄的樣子。book18.org
一股奇異的、微弱的扭捏感，像羽毛尖輕輕搔了一下他心底某個沉寂的角落，眼底極快的掠過一種很淡的、近乎審視的意味。book18.org
他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朝年輕警察那邊偏了下頭，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那你留下，了解情況看看監控。我先帶他們回去。book18.org
蘇曉穗？他確認了一下名字，聲音沒什麼起伏。book18.org
蘇曉穗猛地抬起頭，又飛快地低下，臉頰紅得發燙，蚊子似的嗯了一聲。book18.org
上車吧。book18.org
沒有稱呼，沒有詢問，只是一個簡單的指令。book18.org
蘇曉穗不敢看他的眼睛，只低頭看他擦得鋥亮的皮鞋尖和筆挺的褲線。book18.org
她僵硬地挪動腳步，頭垂得低低的，下巴快要戳到胸口，一步一步朝著門口那輛閃著刺眼警燈的警車蹭過去。book18.org
不敢讓人等，也不敢給人添麻煩。book18.org
男人看著她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縮到地縫裡去的樣子，看著她笨拙又順從地走向警車的背影，眼底深處那點極淡的興趣，似乎又凝實了那麼一絲。book18.org
警車的後排車門敞開著，那兩個醉漢已經被塞了進去，一個在副駕駛一個在后座，嘴裡還在不乾不淨地罵著。book18.org
蘇曉穗走到車邊，看著那被醉漢占據的后座，腳步頓住了，手指無措地蜷縮著。她該坐哪裡？book18.org
男人沒有催促，他站在車旁，一手隨意地搭在打開的車門上，一手插在褲袋裡，身形挺拔。book18.org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在車門前的猶豫和侷促。book18.org
終於，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或者說，是被那沉默的注視壓垮了最後一絲抵抗。book18.org
她幾乎是屏著呼吸，縮著身體把自己送進了警車後排。她緊貼著冰冷的車壁，儘可能離那個還在罵罵咧咧的醉漢遠一點。book18.org
男人看著她坐定縮在角落。他這才不緊不慢地關上了她這邊的車門，動作沉穩，帶著一種從容。book18.org
車門合攏時發出沉悶的一聲，隔絕了外面閃爍的燈光和嘈雜。book18.org
他繞到駕駛位那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引擎啟動，發出低沉的轟鳴。book18.org
車裡瀰漫著濃重的酒氣和汗味，還有一股屬於警車本身的消毒水和金屬的冰冷氣息。book18.org
那兩個醉漢似乎罵累了，聲音低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呼吸。book18.org
蘇曉穗感覺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她能感覺到駕駛座上那個人沉穩的存在感，每一次他轉動方向盤時袖口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都讓她繃緊的神經跟著一顫。book18.org
她一動不敢動，只有急促的心跳聲咚咚作響，車窗外的燈光飛速划過，映在她緊張的臉上，一閃，又一閃。book18.org
（四）一時興起的消遣book18.org
警車停到派出所門前，引擎聲停了，刺眼的紅藍警燈熄滅。book18.org
男人動作利落地下車，拉開副駕的車門和后座蘇曉穗另一邊的車門。book18.org
那兩個醉漢被他和所里另一個值班同事拽了出來，嘴裡又開始含混不清地嘟囔著，腳步虛浮地被架著往裡走。book18.org
帶醒酒室去，等醒了再問。他說完，側身示意蘇曉穗下車。book18.org
蘇曉穗從后座里出來，身體因為長時間的僵硬和緊張而有些發麻。book18.org
她低著頭，不敢看周圍，緊緊跟在那個挺拔的身影后面。book18.org
他走路無聲，步伐沉穩，皮鞋踩在地上只有極輕微的嗒嗒聲，卻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緊繃的神經上。book18.org
大廳里燈光很亮，幾個穿著同樣制服的警察正在忙碌或低聲交談。book18.org
看到男人進來，一個警察走過來打招呼：沈隊回來了？這是…來做筆錄的吧？book18.org
他目光落到這個沈隊身後縮著肩膀、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的蘇曉穗：我來吧，您忙一天了，歇會。book18.org
男人腳步沒停，只是朝那警察客氣地小幅度擺了下手，聲音還是一貫的平穩：不用，小劉你忙你的。就幾個問題，很快。他的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直接拒絕了對方的提議。book18.org
他穿過嘈雜的大廳，推開一扇虛掩著的門，是一間現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book18.org
他推開門，側身讓開一點空間：進來。book18.org
蘇曉穗幾乎是貼著門框溜了進去，辦公室不大，陳設簡單，五六個辦公桌上擺的東西都有些雜亂。book18.org
坐吧。他隨便指了一個辦公桌前的椅子，自己則繞到桌後拉了把椅子。book18.org
蘇曉穗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敢坐半個屁股，後背挺得僵直，雙手緊緊貼在腿上。book18.org
她感覺內衣帶子勒著的地方更悶痛了，像時刻提醒著她臃腫的體型。她努力把肩膀縮得更緊，讓身上的贅肉不那麼明顯。book18.org
男人從桌上隨手拿起一張白紙和一支筆。他坐姿很正，肩膀舒展，帶著一種沉穩的壓迫感。book18.org
蘇曉穗？他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book18.org
嗯……她幾乎是氣音，頭點了一下，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book18.org
別緊張，只是簡單了解下情況。他的語調放得平緩了一些，聽起來像是安撫，但那雙眼睛依舊平靜地審視著她，將她細微的顫抖和侷促盡收眼底。book18.org
剛才在便利店，你看到的那兩個人打架經過跟我說一遍。book18.org
問題很正常，是筆錄的標準流程。book18.org
她努力回想，那兩個醉漢模糊的臉，刺耳的罵聲，貨架倒塌的巨響……畫面混亂地閃過。book18.org
我…我、我當時在收銀台後面她聲音細弱，努力裝著鎮定，他們…他們好像…好像是因為…………她語無倫次，帶著明顯的猶豫。book18.org
她怕自己說得不清楚，更怕他嫌她笨，嫌她耽誤時間。她偷偷抬眼瞥了一下，只看到他低垂的眼睫和握著筆的、骨節分明的手。book18.org
男人並沒有催促，也沒有記錄。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book18.org
她感覺到自己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她下意識把頭埋得更低了，仿佛這樣就能躲開那平靜卻極具穿透力的視線。book18.org
男人只是看著她手指因為緊張攥緊衣服而發白，看著她臉頰上的紅暈一路蔓延到耳朵，看著她因為緊張而不停翕動的嘴唇。book18.org
她整個人都在細微的顫抖，那雙眼睛裡盛滿了侷促、羞恥和一種近乎哀求的討好——仿佛在說別嫌我煩、別生我氣。book18.org
他清晰地捕捉到自己心底升起一絲極其隱蔽的又近乎愉悅的掌控感——她的一切反應，都在他的注視下如此直接，如此……易控。book18.org
就像看到一隻懵懂的小動物，因為陌生環境而瑟瑟發抖，本能地想要討好靠近卻又害怕被傷害。book18.org
這種脆弱和順從，讓他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捻了一下筆桿。book18.org
而這沉默的注視本身，就帶著一種無形的、緩慢施加的壓力book18.org
她更慌了，語速更快，也更加混亂：然後、然後那個高的…推了矮的那個……………………然後你們就來了。book18.org
她終於磕磕絆絆地說完了，依舊垂著頭，不敢再看對面，等待著可能是嗯，知道了這樣冷淡的回應。或者更糟的，一句說清楚點的責備。book18.org
辦公室里一片寂靜。book18.org
幾秒鐘後，她聽到筆被輕輕放回桌上的聲音。book18.org
嗯。book18.org
男人的聲音響起，依舊是那聽不出情緒的調子。book18.org
情況跟我想的差不多。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低垂的發頂停留了一瞬。book18.org
辛苦了。book18.org
沒有下文，沒有安慰，也沒有讓她離開的明確指示。book18.org
只有這三個字，像一句戛然而止的句號，突兀地結束了這場單方面的審訊。book18.org
蘇曉穗慢慢抬起頭，臉上寫滿了茫然和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錯愕。book18.org
她看著他——那張過分平靜、過分英俊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他甚至沒有在紙上寫一個字。book18.org
剛才那漫長的讓她害羞又窘迫的詢問，仿佛只是他一時興起的消遣。book18.org
他到底……什麼意思？book18.org
這平靜下的審視，這戛然而止的對話，像一隻無形的手，在她敏感脆弱的心上不輕不重地撥弄了一下。book18.org
男人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茫然和無措，那點微弱的興趣，無聲地在他眼底深處沉澱下來，凝成了一種更深更難以捉摸的東西。book18.org
（五）謝謝警察叔叔book18.org
兩個人的寂靜和尷尬突然被兩下敲門聲打破，門縫裡探進剛才在現場的那個年輕警察的臉。book18.org
沈隊！你在這啊。他聲音不大，但語氣高昂，剛才在那問了一圈旁邊小吃攤的，有個攤位的說那倆喝醉的打架時撞翻了他的油鍋，燙著他家老婆了，人送醫院了。等他們明天醒了，這事估計得一塊處理。book18.org
知道了，你再把這事通知一下何警官。他頓了一下才回答，但沒抬頭，視線依舊落在蘇曉穗身上。book18.org
年輕警察應了聲好嘞，轉身離開了。book18.org
房間裡又只剩下他們兩人。蘇曉穗剛因外人出現而稍稍放鬆的神經又繃緊了。book18.org
住在哪？男人忽然開口book18.org
啊？蘇曉穗猛地抬頭，以為自己聽錯了。book18.org
問你住哪裡，順路送你回去。他站起身，椅子腿與地面發出輕微的摩擦聲。book18.org
那動作連帶著語氣都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意味，仿佛通知，而非詢問。book18.org
不、不用了！太麻煩您了，我、我自己能走……蘇曉穗慌得也站起來，臉頰又開始發燙。book18.org
麻煩別人，尤其是麻煩他這樣的人，讓她本能地感到惶恐和羞恥。book18.org
男人已經繞過桌子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側過身看她。book18.org
他沒說話，只是那眼神平靜地掃過來——沒有催促，沒有不耐，卻像一堵無形的牆，把她所有推拒的話都堵了回去。book18.org
那目光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讓她把涌到嘴邊的那句真的不用硬生生咽了回去，喉嚨里只發出一個細微的氣音。book18.org
走吧。他拉開門。book18.org
蘇曉穗低著頭，緊緊跟在他身後穿過依舊忙碌的大廳。book18.org
他經過時，幾個沒那麼忙的同事下意識抬頭，客氣招呼：沈隊，走了啊？他只是微微頷首輕應，腳步未停。book18.org
蘇曉穗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也有意無意地掃過自己，她恨不得把臉埋進胸口，臃腫的身材在那些目光下仿佛暴露無遺。book18.org
走到派出所門口，來到一輛線條冷硬的黑色越野車前，他拉開副駕駛的門側過身。book18.org
上車吧。依舊是簡潔的命令。book18.org
蘇曉穗手腳有些顫抖的坐了上去。book18.org
車內很乾凈，有一種清冽的味道。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縮在座椅里，儘量少占地方，生怕自己身上的汗味或者什麼廉價洗衣粉的味道污染了這潔凈的空間。book18.org
安全帶勒過胸口，讓她更加清晰地感覺到內衣下那圈讓她自卑的贅肉。book18.org
引擎啟動，車子平穩地滑入夜色。book18.org
地址。他目視前方，握著方向盤。book18.org
荷…荷花里小區。蘇曉穗聲音顫抖著報出這個老舊城中村小區的名字，臉上火辣辣的。book18.org
此刻蘇曉穗感覺自己就是這個荷花里小區，在大城市裡和他這樣的人完全格格不入。book18.org
他嗯了一聲，沒再說話，也沒看她。book18.org
車內只剩下空調微微的送風聲和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book18.org
男人單手搭在方向盤上，目光平穩地看著前方夜色。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聲音在密閉空間裡顯得很沉。book18.org
你在便利店上班？他問得很隨意，像隨口一提。book18.org
聽到問題，她身體明顯繃緊了一下。book18.org
……家裡找的兼職。她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book18.org
蘇曉穗的心莫名地跳快了幾分，他主動問她了……雖然只是隨口一問。這念頭讓她心底泛起一絲微弱的連自己都覺得荒謬的暖意。book18.org
我記得你今天剛到車站，是學生？他接著問，語氣沒什麼起伏，只是陳述。book18.org
……嗯。她頭垂得更低了，下巴幾乎要戳到鎖骨，「在……在A師大，大一。」book18.org
沈硯鐸嗯了一聲，沒再追問。短暫的沉默又壓了下來，比剛才更重。book18.org
這沉默讓她心慌。她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表達感謝，或者……為自己的麻煩道歉。book18.org
她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打破了寂靜：book18.org
謝、謝謝警察叔叔……送我回來。她頓了頓，氣息不穩，……不好意思，讓你開車來這麼遠的小區。book18.org
警察叔叔這個稱呼從她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不合時宜的稚氣。book18.org
男人在方向盤上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被什麼細小的東西搔刮過。book18.org
沒事。他回答，依然目視前方，我不在那片值班，就是過去幫個忙。book18.org
又是沉默。那句警察叔叔一出口她就後悔了，太傻，太土氣。她把自己縮得更緊，仿佛這樣就能消失。book18.org
略微老舊的小區輪廓在車窗外出現，路燈昏暗，照著有些痕跡的牆皮。book18.org
車子無聲地滑到小區大門邊停下。引擎沒熄火，低沉的震動感透過座椅傳遍蘇曉穗全身。book18.org
到了。book18.org
蘇曉穗如釋重負，手忙腳亂地去解安全帶，只想快點逃離這讓她既緊張又莫名悸動的狹小空間。book18.org
謝謝……她低著頭，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悶悶的，手已經摸到了車門把手。book18.org
「等等。book18.org
男人的聲音不高，卻像帶著鉤子，瞬間定住了她的動作。book18.org
蘇曉穗僵硬地轉過頭，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他正拿出手機，螢幕的冷光映著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book18.org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緊張的臉上，那點不易察覺的興趣在眼底深處繼續沉澱。book18.org
他沒有看她眼睛，視線似乎隨意地掃過她微微汗濕的額角。book18.org
加個聯繫方式。他說，語氣平淡得像是陳述一件公事。book18.org
他從外套內袋裡拿出自己的手機，螢幕亮起，乾淨利落的介面，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book18.org
蘇曉穗腦子嗡的一聲，空白一片。聯繫方式？他？為什麼？book18.org
她幾乎是哆嗦著從口袋裡掏出自己那個螢幕上有著細細裂痕，外殼還磨損了的舊手機。book18.org
解鎖時，裂痕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刺眼，她感到一陣強烈的羞恥，手指都在發顫。book18.org
她飛快地點開微信二維碼，低著頭，雙手捧著手機，像獻上什麼寶貝一樣，怯生生地遞到他面前。螢幕的裂痕正對著他。book18.org
男人的眼神沒有任何波瀾，他拿起自己的手機，掃描的動作平穩而精準。一聲輕微的提示音響起。book18.org
蘇曉穗的手機螢幕頂端，彈出一條新的好友申請通知。book18.org
通知欄最上方，清晰地顯示著對方的備註信息：book18.org
沈硯鐸book18.org
她盯著那三個字，原來他叫沈硯鐸。book18.org
直到現在，這個一直籠罩在沈隊這個稱呼下的男人，才在她世界裡有了一個確切的名字。book18.org
這三個字好像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和他本人一樣。book18.org
好了。他收起手機，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淡，上去吧，早點休息。book18.org
蘇曉穗猛地回神收回手機，緊緊攥在手裡，她慌亂的連再見都忘了說，只留下一句謝謝沈警官，便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小區昏暗的入口，略帶臃腫的身影很快被陰影吞沒。book18.org
沈硯鐸坐在車裡，沒有立刻離開。book18.org
他手指無意識地在方向盤光滑的皮革上輕輕敲擊著，目光掃過蘇曉穗剛才坐過的副駕駛座位。book18.org
嘴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沒有笑意，只有一種近乎玩味的平靜。book18.org
（六）他和她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book18.org
便利店冷色的光管下，蘇曉穗正擦著冰櫃的玻璃門。book18.org
本來是說好等開學了再讓她來幹活的，但由於那倆醉漢打架，這兩天蘇曉穗就被喊來幫忙收拾店裡。book18.org
不過她本來也沒什麼事，白天就窩在出租屋那張吱呀作響的床上，盯著天花板或者看看手機發獃。book18.org
晚上就站在這裡打掃衛生，看著門口偶爾嘈雜路過的人們。book18.org
城市很大很吵，但她這裡只有一片孤獨的空白。book18.org
那個人的臉，偶爾會毫無預兆地撞進這片空白里。冷峻的眉峰，沒什麼溫度的眼睛，還有握著她手腕時，指腹帶來的清晰的摩擦感。book18.org
雖說加了微信，但蘇曉穗是肯定不敢主動發消息的，而對面也一直沒動靜。book18.org
她的心猛地一跳，隨即又沉下去。想什麼呢？人家是警察隊長，自己算什麼？book18.org
一個又土又胖、話也說不利索的鄉下丫頭。那天送她回來，大概真的是順路吧。她用力吸了口氣，冰櫃的冷氣鑽進鼻子，不該想的。book18.org
—book18.org
沒兩天開學報到的日子到了。空氣里依然充滿暑熱的黏膩，蘇曉穗穿著舊T恤和一條緊繃繃的牛仔褲，褲腰勒著肚子上那小圈軟肉，讓她走路時下意識地微微弓著背。book18.org
由於她沒住校，報到流程簡單得近乎潦草。簽了個名，領了一摞沉甸甸的新書，就可以走人了。book18.org
學校里人很多，女生們大多穿著輕薄的裙子，露出白皙的胳膊和小腿，嘰嘰喳喳地聚在一起。book18.org
她們身上的香水味一陣陣飄過來，是蘇曉穗從來沒聞過的、甜膩又清爽的味道。book18.org
有的人沒那麼精緻，但在蘇曉穗看來也有一種屬於城市的不自覺的鬆弛感，是她身上沒有的。book18.org
她笨重的抱著那堆書，努力縮著肩膀，想把自己塞進角落裡。book18.org
她能感覺到一些目光掠過自己，停留的時間很短，但足夠讓她臉頰發燙，手心滲出黏膩的汗，書很沉，粗糙的塑封勒得她手指發白。book18.org
蘇曉穗幾乎是逃也似的抱著那摞書擠出人群。陽光刺眼，曬得她額角冒汗。book18.org
她低著頭，腳步拖沓地沿著人行道邊緣走，她現在只想快點到公交站。book18.org
突然看到前面路口拐角處站著兩個藍色的身影——警察。book18.org
她的心沒來由地快跳了兩下，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她低著頭，眼角的餘光卻忍不住往那邊瞟。book18.org
那兩個警察正和一個大爺說著什麼，其中一個側對著她，身形高大挺拔。book18.org
她屏住了呼吸，腳步幾乎停了下來，脖子卻微微梗著，想看得更清楚一點。book18.org
是他嗎？會是他嗎？book18.org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掐滅了。怎麼可能這麼巧？book18.org
她覺得自己有點可笑，臉又開始發燙。她趕緊低下頭，想快點從旁邊繞過去。book18.org
那個側對著她的警察似乎結束了問話，轉過身來，目光隨意地掃過街面。他的視線掠過蘇曉穗弓著的背，然後停頓了一下。book18.org
蘇曉穗？book18.org
那聲音不高，帶著熟悉且平穩的調子，穿過街邊細微的嘈雜，清晰地落在她耳邊。book18.org
蘇曉穗猛地抬頭，真的是他。沈硯鐸。book18.org
他穿著筆挺的夏季執勤服，藍色布料襯得他肩線平直利落。陽光他臉上投下一點光照，那雙眼睛平靜地看著她。book18.org
沈…沈警官？蘇曉穗的聲音又干又澀，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book18.org
她慌亂地想把書抱得更穩些，動作卻顯得更笨拙了，您…您不是不在這片……book18.org
不在這片執勤？沈硯鐸替她說完了後半句，朝她走了過來。book18.org
他步子邁得不大，但很快，幾步就到了她面前。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氣味混合著陽光曬過布料的氣息，瞬間壓過了書本的油墨味，鑽進蘇曉穗的鼻腔。book18.org
市局離這不遠，有點事過來看看。他沒有細說，目光落在她懷裡那堆搖搖欲墜的書上，開學了？book18.org
嗯…剛報到完，領了書。蘇曉穗小聲回答，頭垂得更低了，她感覺額角的汗珠越來越大。book18.org
微微抬頭瞥了一眼，還被他制服上的警徽閃了一下。book18.org
沈硯鐸沒再說話，只是很自然地伸出了手。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直接托住了書堆的底部。book18.org
不…不用了沈警官！我自己能行！蘇曉穗像被燙到一樣，下意識地想往後縮，臉漲得通紅，不能耽誤您工作……book18.org
沒事。你去公交站？沈硯鐸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平穩。book18.org
他的手指已經穩穩地托住了書堆的大部分重量，蘇曉穗只覺得手臂一輕，那沉甸甸的壓迫感瞬間消失了。book18.org
她只能鬆開了手，點了點頭，任由那摞書穩穩地轉移到了他結實的小臂上。book18.org
沈硯鐸抱著書，轉身朝那個年輕警察揚了揚下巴，交代了一句：這邊你先看著點。這女生我認識，幫她送到前面公交站，馬上回來。book18.org
那個年輕警察瞥了蘇曉穗一眼，似乎認出來是前幾天在便利店的那個，眼神裡帶著點好奇，隨即應道：好嘞，沈隊！book18.org
沈硯鐸點了點頭抱著書轉向蘇曉穗：走吧。book18.org
蘇曉穗跟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還是覺得渾身不自在。book18.org
真的…真的太不好意思了……不會耽誤您正事吧？book18.org
沈硯鐸步子放得很慢，遷就著她的速度。他側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沒什麼波瀾，只是陳述事實。book18.org
市中心這一片，白天能有什麼大事。book18.org
他頓了頓，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幾乎看不出來，而且，那小子心浮氣躁得很，讓他多站一會，收收性子。book18.org
這話帶著點長輩對後輩近乎於調侃的管教意味，卻又很自然。book18.org
蘇曉穗愣了一下，緊繃的神經莫名地鬆了一點點，嘴角不受控制地也跟著向上彎了彎，露出一個極淺、極短促的笑容。她趕緊低下頭，掩飾過去。book18.org
他人真好。蘇曉穗心裡默默地想。book18.org
長得好看，工作也好，人又穩重，還這麼……體貼。他和她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像站在另一個世界裡，從容不迫，一切都遊刃有餘。book18.org
這樣的人，那天送她回家，大概真的只是出於一種良好的教養和習慣性的責任感吧。book18.org
她心裡那點因為偶遇而冒出的、小小的雀躍，又被更深的自卑壓了下去。book18.org
公交站牌距離越來越近，沈硯鐸抱著書，穩穩地走到站牌下，將那一大摞書本輕輕放在地上，動作利落。book18.org
到了。他直起身，目光落在蘇曉穗低垂微微發紅的臉上。book18.org
謝謝沈警官！真的…太謝謝了…蘇曉穗連忙道謝。book18.org
沈硯鐸沒說話，只是看著她。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那眼神很平靜，像在觀察，又像只是隨意地看著。book18.org
看得蘇曉穗心跳又開始加速，手指緊緊攥著衣角。他是不是覺得她很麻煩，很笨拙？book18.org
前兩天還想問問你情況來著，但是太忙了。他終於開口，聲音一貫的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book18.org
走了。book18.org
他微微頷首，算是告別，轉身沿來時的路折返回去。深藍色的背影挺拔，步伐不快。book18.org
蘇曉穗站在原地，看著他穿過稀疏的人流，走回路口那個年輕警察身邊。book18.org
他接過年輕警察遞來的什麼東西，低頭說著話，側臉在陽光下顯得輪廓分明。book18.org
直到公交車進站，帶著一股熱浪和剎車聲停在她面前，她才猛地回過神，手忙腳亂地彎腰去搬那堆沉重的書。book18.org
（七）她不是貿然闖入的麻煩book18.org
九月的太陽依然毒得很，懸在操場上空，塑膠跑道被曬得發軟，蒸騰起一股刺鼻的橡膠味，混著操場上幾百號人身上蒸騰的汗氣，悶得人喘不過氣。book18.org
蘇曉穗站在隊列里，脖子後面全是汗，黏糊糊地粘著軍訓服硬邦邦的衣領。book18.org
那身迷彩服是統一發的，尺碼偏小，尤其勒在腰上。她不敢用力吸氣，稍微一吸，粗糙的布料就狠狠嵌進腰側那圈軟肉里，她能感覺到腰側那裡肯定磨紅了，說不定還破了點皮。book18.org
解散哨吹響，人群嗡地一聲散開，湧向食堂的方向。book18.org
蘇曉穗慢吞吞地落在最後，她端著打好的飯菜在擁擠的桌椅間穿梭。終於在最角落找到了一個空位，她趕緊坐下，把餐盤放在面前。book18.org
旁邊幾桌坐滿了同班的人，正熱火朝天地聊著剛結束的軍訓、吐槽教官、議論哪個專業的新生好看。book18.org
那些聲音嗡嗡地鑽進她耳朵里，很熱鬧，也很遙遠。book18.org
她低著頭，默默吃飯。她不敢抬頭看那些談笑風生的人，怕自己的目光不小心撞上誰，引來尷尬的停頓或探究的眼神。book18.org
晚上回到那個狹小的出租屋時，一種更深的空洞又清晰地浮現出來。book18.org
窗外城市的燈光透過薄薄的窗簾，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book18.org
孤獨感像冰冷的潮水，無聲無息地漫上來。book18.org
她摸出手機，解鎖。微弱的光映亮她的臉，手指無意識地劃拉著螢幕，通訊錄很短，除了幾個存了名字但幾乎不聯繫的親戚，就是幾個剛存的大學同學和輔導員。book18.org
她像被遺忘在某個角落的物件。黑暗裡，只有手機螢幕偶爾會亮起一點微弱的光。book18.org
那光，幾乎每一次都來自一個名字——沈硯鐸。book18.org
他發來的信息很少，也極其簡單，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距離感。book18.org
兩天前他發信息說去她學校做新生安全宣傳，不過沒看到她。蘇曉穗只是尷尬的回覆說那天她下午沒課，去兼職了。book18.org
昨天下午他說軍訓注意小心中暑，蘇曉穗客氣的回了一句謝謝沈警官。又斟酌著補了句自己剛訓練結束。他回了句嗯。book18.org
對話就停在那裡。她盯著最後那個「嗯」字，看了很久。book18.org
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心裡翻騰著一些細碎想說的話：軍訓好累，太陽好曬，食堂的菜好咸……book18.org
那些細小又無人可說的委屈和格格不入的侷促，在腦子裡滾了又滾。她甚至想打一句沈警官你在忙嗎。book18.org
但最終，所有的念頭都被自己死死按了下去。她有什麼資格主動去打擾對方，萬一他覺得煩了呢？萬一他覺得她不知好歹呢？book18.org
她連回消息都要猶豫很久，擔心會不會過於冷淡，太熱情又會不會太刻意。book18.org
她怕。怕那一點點微弱的聯繫，會因為她不合時宜的主動而斷掉。book18.org
又過了兩天。早八的公共課沉悶冗長，教室里瀰漫著一股昏昏欲睡的氣息。book18.org
蘇曉穗坐在最後，眼神有些放空。book18.org
就在這時，兜里的手機傳來一陣沉悶的震動。book18.org
她動作猛地一頓，心臟毫無徵兆地狂跳起來，她幾乎是立刻從兜里拿出來，螢幕亮著，那個名字清晰地躍入眼帘——沈硯鐸。book18.org
[沈硯鐸：今天下午有空嗎？]book18.org
蘇曉穗的呼吸瞬間屏住了，臉頰和耳朵尖都紅了起來，她連忙打出回復。book18.org
[蘇曉穗：有的！]book18.org
[沈硯鐸：來一趟市局找我，上次那兩個醉酒打架的事情要結了，麻煩你來簽個字。]book18.org
[蘇曉穗：好的，沈警官。]book18.org
一陣隱隱雀躍的情緒瞬間裹住了她，她猛地低下頭，生怕自己臉上此刻滾燙的紅暈被旁人發現。book18.org
她現在還有些慶幸還好那天沒有偷懶。去了便利店當了目擊證人，今天才有機會去和他見面。book18.org
講台上老師的聲音又模模糊糊地飄進耳朵，她一個字也聽不進去，腦子裡只剩下那個地址，還有那個名字。book18.org
—book18.org
市公安局大廳的白瓷地磚泛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氣味，人不是很多，主要都是穿著警服的男女抱著文件來來往往。book18.org
接待處坐著一個年輕警員，正低頭寫著什麼。book18.org
蘇曉穗挪著步子走過去，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book18.org
她喉嚨發緊，嘴唇動了動，才發出一點帶著明顯的顫抖的聲音：您…您好…book18.org
年輕警員抬起頭，目光散漫的掃過來，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頭垂得更低了。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沈警官讓我來填資料。book18.org
警員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低頭在桌上的本子上翻看了一下。book18.org
叫什麼？他確認道。book18.org
蘇曉穗。book18.org
嗯……年輕警員合上本子，抬手指向大廳一側的樓梯，沈隊交代過了。二樓左轉，辦公室門上有牌子。book18.org
交代過了。book18.org
這幾個字瞬間驅散了蘇曉穗心頭大半的惶恐。一股淡淡的暖意從心口蔓延開。book18.org
他提前說過了，她不是貿然闖入的麻煩。這種安心感撫平了她的慌亂。book18.org
謝…謝謝！book18.org
她幾乎是立刻道謝，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拔高了一點，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雀躍。book18.org
然後她立刻轉身，朝著樓梯快步走去。腳步依舊有些發軟，但不再是剛才那種無措的慌亂。book18.org
二樓走廊有些空曠，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在迴蕩，顯得格外清晰。book18.org
她順著指示左轉，腳步不由自主地放輕，放慢。book18.org
走廊右手邊，那扇深色的木門就在眼前。門上方釘著一塊小小的金屬牌，上面刻著刑偵支隊隊長辦公室。book18.org
（八）他不想說沒事book18.org
蘇曉穗站在那扇深色木門前，心臟跳的厲害，她深吸一口氣，指關節在門上輕輕叩了三下。book18.org
進。裡面傳來沈硯鐸的聲音，隔著門板，低沉而平穩。book18.org
她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側身擠進去，又迅速將門在身後輕輕合攏，仿佛怕驚擾到什麼。book18.org
辦公室不大，陳設簡單。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面是占據了整面牆的檔案櫃，塞滿了文件和紙張。book18.org
沈硯鐸就坐在桌後，穿著熨帖的藍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幹凈的手腕和一塊樣式簡潔的腕錶。book18.org
他正低頭看著一份文件，陽光從側面的窗戶斜斜打進來，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明暗的光影，顯得專注而沉穩。book18.org
辦公室里冷氣開得很足，瞬間驅散了蘇曉穗從外面帶來的燥熱，她裸露在短袖外的手臂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book18.org
沈…沈警官。蘇曉穗的聲音卡在喉嚨里，又輕又顫。book18.org
沈硯鐸抬起頭，他的目光平靜的落在蘇曉穗身上。book18.org
蘇曉穗這才發現他鼻樑上架著一副細銀邊的眼鏡，比平時的樣子更顯得清晰銳利。book18.org
陽光照在眼鏡上，那點金屬的反光讓他英俊得有些不近人情。book18.org
嗯。沈硯鐸應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隨即落到她侷促絞緊的手上。book18.org
坐吧。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辦公桌前那張空著的椅子。book18.org
蘇曉穗幾乎是挪過去的，她僵硬地坐下，雙手緊緊攥著，硬木的椅子硌著她的大腿。book18.org
辦公室里的空氣有些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輕微沙沙聲，和他沉穩規律的呼吸聲。book18.org
沈硯鐸從桌上拿起一份薄薄的文件，推到她面前，又遞過來一支筆。book18.org
確認一下，沒問題在最後一頁簽名，按手印。他的動作流暢自然，帶著公事公辦的效率。book18.org
好…好的。蘇曉穗慌忙接過筆，她低下頭，努力集中精神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book18.org
但那些字在她眼前掠過，一個都沒進到腦子裡。沈硯鐸的存在感太強了，他身上那種沉穩的掌控一切的氣息，混雜著空調的冷氣，讓她腦子嗡嗡作響。book18.org
翻到最後一頁，需要簽名的地方是一片空白。她握著筆，手卻抖得厲害，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落不下去。book18.org
她太緊張了，生怕寫錯一個字，或者把名字寫得難看。book18.org
就在她屏住呼吸，準備用力寫下第一筆的時候——book18.org
啪嗒。book18.org
是她攥得太緊的手指不小心滑了一下，筆帽撞在桌面上，然後那支黑色的鋼筆，從她汗濕的指間滑脫，滾落下去。book18.org
筆掉在堅硬的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又突兀的咔噠聲。鋼筆里的墨水還濺在地板上，乾淨的瓷磚地面立刻多了一小灘黑色墨水。book18.org
時間仿佛凝固了。book18.org
蘇曉穗整個人僵在原地，血液瞬間衝上頭部，臉頰和耳朵燙得像要燒起來。book18.org
巨大的窘迫感像潮水一樣襲來，自己怎麼會這麼笨手笨腳？連支筆都拿不住？book18.org
在沈硯鐸面前，在這個乾淨整潔、一絲不苟的辦公室里，她格格不入像個笨拙的小丑。book18.org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彎下腰去撿。衣服本就緊繃，這個彎腰的動作讓她腰腹的贅肉被布料勒得更加明顯。book18.org
她慌亂地伸手去夠那支滾到桌腿邊的筆，手指因為顫抖碰了好幾次才抓住。book18.org
等她握著筆，喘息未定地直起身時，眼眶已經不受控制地紅了。book18.org
一層薄薄的濕潤迅速瀰漫上來，視線變得模糊。book18.org
她死死睜著眼睛，用盡全身力氣想把那股丟臉到想哭的衝動壓下去，但鼻尖的酸澀根本控制不住，淚水迅速在眼眶裡蓄積。book18.org
她不敢抬頭看沈硯鐸的臉，只能死死盯著桌面，攥著那支筆。book18.org
羞恥，窘迫，對自己的厭惡，還有害怕被嫌棄或嘲笑的恐懼，一件一件的扎在她心裡。book18.org
一滴滾燙的淚終於流出，砸在她緊攥著筆的手背上。book18.org
沒事……他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平和的、帶著距離感的溫和。這是下意識的安撫，一種刻在骨子裡的習慣性禮貌。book18.org
但話音未落，他停住了。book18.org
他看著她沾著淚痕、驚慌失措抬起的臉。book18.org
看到她眼眶通紅，淚水凝在眼睛……他心底那點溫和瞬間被另一種更隱秘更強烈的興趣取代。book18.org
她像只不小心打翻了食盆，又害怕被主人責罵的小狗，驚慌失措，可憐巴巴地試圖掩蓋自己的錯誤。book18.org
那種無措，那種試圖討好又充滿自我厭棄的脆弱姿態，意外地……取悅了他。book18.org
沒事？不，他不想說沒事。book18.org
他想要看到她這樣。想要看她在他面前更加慌亂，更加無助，更加依賴他的反應。book18.org
這種無聲的掌控感，這種輕易就能牽動她所有情緒的愉悅，比他預想中更令人著迷。book18.org
剛浮現的溫和迅速散去，重新被一種平靜的審視取代。他沒有指責她，也沒有再出聲安慰。book18.org
他只是微微向後靠在了椅背上，隔著那層冰冷的鏡片，沉默的居高臨下看著她。book18.org
而這種帶著審視意味的沉默，比任何話語都更讓蘇曉穗感到窒息和難堪。book18.org
過了幾秒，也許是十幾秒，在蘇曉穗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的時候，沈硯鐸才終於開口。book18.org
聲音依舊是那種平緩聽不出情緒的調子，仿佛剛才那場小小的意外從未發生：book18.org
簽名吧。book18.org
蘇曉穗猛地一顫，她胡亂地用手蹭了一下眼睛，也顧不上擦沒擦乾淨，抖著手在簽名欄里飛快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book18.org
然後手指按在桌上的印泥里，重重地按在名字旁邊，留下一個模糊的指印。book18.org
好…好了，沈警官。她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依舊不敢抬頭。book18.org
嗯。他應了一聲，將文件放到一邊，壓根沒看。book18.org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空調冷氣發出的輕微嗡鳴。book18.org
蘇曉穗坐立不安，覺得自己該走了，卻又不敢主動開口。book18.org
她低著頭，能感覺到沈硯鐸的目光還停留在她身上，那目光實在讓她無所適從。book18.org
就在這時，沈硯鐸緩慢站起身。book18.org
蘇曉穗嚇得肩膀一縮。book18.org
他繞過寬大的辦公桌，走到她身邊。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陰影，將她完全籠罩。book18.org
他身上那股乾淨又帶著壓迫感的氣息瞬間變得無比清晰。book18.org
蘇曉穗的身體瞬間繃緊，她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巨大的緊張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期待交織在一起。book18.org
沈硯鐸沒有碰她，只是微微傾身蹲下，伸出手。他的手指乾燥而溫熱，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輕輕搭在了她緊握成拳的手背上。book18.org
不是握，只是搭著。像是一種自上而下的、帶著安撫意味的觸碰。book18.org
沒事。他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點，看著地上那一小灘黑色墨水，待會我叫保潔來收拾。book18.org
沈硯鐸看著她通紅的鼻尖和濕漉漉的眼睛。那裡面除了害羞和自卑，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他指令的順從。book18.org
他心底那點隱秘的帶著惡趣味的掌控欲得到了無聲的滿足。book18.org
他的手在她手背上停留了大概兩三秒鐘，那短暫的時間對蘇曉穗來說卻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然後，他收回了手，那股溫熱的觸感和沉重的壓力也隨之消失。book18.org
緊接著他伸手撿起了椅子腿後面的筆帽，走回辦公桌前。book18.org
……原來他只是想撿個筆帽？book18.org
沈硯鐸抽出一張乾淨的紙巾遞給她：擦擦臉，你回去吧。book18.org
蘇曉穗顫抖著接過，胡亂地在臉上抹了一把，紙巾立刻濕透了。book18.org
謝…謝謝沈警官。聲音細弱，帶著哭過後的沙啞。book18.org
她快速站起來，不敢再看沈硯鐸一眼，低著頭，幾乎是逃跑似的快步走向門口。book18.org
她紅著眼，臉上淚痕還沒幹，狼狽不堪。book18.org
但心裡某個角落，卻因為那短暫的觸碰和那句沒事了，滋生出一絲微弱卻滾燙的暖流。book18.org
門關上的瞬間，沈硯鐸才緩緩摘下鼻樑上的眼鏡，用指腹輕輕揉了揉眉心。book18.org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屈起食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節奏緩慢而穩定。book18.org
真像只笨拙又努力想搖尾巴的小狗，稍微逗弄一下就會驚慌失措，卻又會因為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安撫而感激依賴。book18.org
他開始期待。book18.org
下一次，這隻小狗在他面前，還會露出怎樣更可憐，更無助，更……馴服的模樣。book18.org
（九）他始終像個冷漠的旁觀者book18.org
從初中、高中到警校，沈硯鐸一直是人群里那個條件不錯的別人家孩子——家境體面，成績拔尖，長相也端正。book18.org
父母的名字印在各自領域響噹噹的單位信箋上。book18.org
一個在市政府大樓里運籌帷幄，一個在國企總部掌控著龐大的數字。book18.org
家，更像是一個提供睡眠和偶爾短暫交匯的旅館。365天裡，一家三口一直是聚少離多。book18.org
他從小就知道，父母是愛他的，那份愛體現在銀行帳戶上從不短缺的數字，體現在書櫃里不斷更新的精裝書籍，體現在每一次難得見面時，他們眼中帶著歉意的關切。book18.org
只是，這愛隔著一層厚厚的名為事業的玻璃。book18.org
公務員家庭管得嚴，揮霍是禁忌，放縱更是不可能。book18.org
久而久之，沈硯鐸習慣了孤獨的安靜。家裡太靜，他也就沒什麼話可說，便學會了在書本和報紙上消磨掉大部分時間。book18.org
他的人生軌跡規正得像直尺畫出來的：重點初中，重點高中，然後是警校。book18.org
選擇警校並非源於什麼使命感和英雄夢想，更像是母親一句隨口的安排，總要有個體面穩妥去處，以後得有個襯得起家裡的正經工作……什麼的。book18.org
他應下了，沒什麼異議。book18.org
至於他的正義感，不能說完全沒有。看到老人過馬路，他會過去攙扶。遇到路邊明顯的欺凌，他也會上前制止。book18.org
但這更像是一種對社會規則和道德底線的遵循，並不是同情或什麼行俠仗義。book18.org
他從小看著父母處理那些牽涉無數人的麻煩事，一種本能的責任感刻在骨子裡。維持秩序，解決問題，像他父母一樣，只是方式不同。book18.org
大二那年秋天，他在食堂認識了一個學妹，似乎是她忘帶飯卡，一個人孤零零的。沈硯鐸看著她緊皺眉頭侷促的站在打飯口，順手幫了個忙。book18.org
學妹抬起臉，眼睛鼻子都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她怯生生地看他，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聲謝謝。book18.org
沈硯鐸頓了一下，喉結不明顯地動了動，心口那塊地方，莫名地有點燥。book18.org
後來，在圖書館的角落，在操場的跑道邊，他總能看到她。有時是抱著厚厚的書差點摔倒，有時是被教官訓斥後躲在樹後偷偷抹眼淚的委屈，有時是訓練場邊，她走過偷偷看他打靶。book18.org
那股燥熱又來了，一次比一次清晰。book18.org
他二十年來第一次主動對一個異性有了點探究的興趣。book18.org
宿舍里那幫小子知道了，敲著飯盆起鬨。沈硯鐸沒反駁，他開始了追求。或許這就是喜歡？那種別人嘴裡念叨的東西。book18.org
然而，變化來得猝不及防。女孩臉上綻開的笑容不再羞澀，而是逐漸大方爽朗。她開始主動約他周末去看電影，去逛街，還會貼在他身邊撒嬌。book18.org
沈硯鐸心裡那點剛剛升起的模糊的燥熱，噗地一聲滅了。book18.org
她身上那種怯懦、易碎、惹人欺負的特質，在她主動靠近的這一刻都消失了。book18.org
在她踮起腳尖，唇瓣即將印上他嘴角的瞬間，沈硯鐸突然覺得索然無味，甚至有些煩悶。book18.org
他抬手，輕輕卻不容抗拒地擋開了她的靠近，聲音依舊平穩：抱歉，還是算了。book18.org
女孩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難以置信地看著他。book18.org
她的表情從害羞到震驚、羞恥、憤怒。最終一聲清脆的耳光聲響起，她捂著臉跑開了。book18.org
沈硯鐸站在原地，臉頰火辣辣的，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領，神情淡漠得像什麼都沒發生。book18.org
他的初戀連初吻都沒有，就這樣倉促地以對方的一記耳光畫上了句號。book18.org
後來，類似的情形又重複了幾次。book18.org
總有女生被他表面的溫和有禮和優越的條件所吸引。但只要她們主動想要拉近距離，沈硯鐸心中那點微弱的興趣便會迅速冷卻。book18.org
他要麼在對方表白前就疏遠，要麼就像對待那個學妹一樣，在對方主動靠近時清晰直接地划下界限說句抱歉，沒感覺。或者乾脆沉默以對。book18.org
渣男！book18.org
欺騙小姑娘感情。book18.org
真不配當人民警察！book18.org
女同學們的議論和指責沈硯鐸都知道，他照單全收，心裡卻沒什麼波瀾。book18.org
或許她們說得對，他確實像在欺騙感情。book18.org
這算什麼呢？連他自己也說不清。book18.org
有一次小長假，沈硯鐸和剩下兩個沒搶到回家車票的舍友在學校留宿。晚上其中一個舍友神秘兮兮的溜回來，抱著一個筆記本電腦，坐下拉過凳子，搖了搖沈硯鐸和另一個舍友的床鋪：哎哎過來看，好東西！book18.org
什麼東西？book18.org
另一個舍友下床問。抱著電腦的舍友擠眉弄眼的，說著哎呀你懂的，就是那種視頻啦……book18.org
周宇你這是傳播淫穢色情啊。小心我找班長舉報你。book18.org
劉齊明你敢！咳咳…咱們也是男人啊……這不還沒畢業呢。book18.org
兩個舍友樂樂呵呵的鬧騰著，打開電腦螢幕閃了兩下，跳出正在加載的視頻畫面。book18.org
黏膩的呻吟立刻從電腦揚聲器里鑽出來，充滿狹小的宿舍。book18.org
螢幕上兩團模糊晃動的肉體緊密交纏，撞擊聲、吮吸聲、女人誇張的尖叫和男人粗重的喘息混成一團。book18.org
那兩個舍友立刻湊到螢幕前，腦袋幾乎要頂在一起，嘴裡嘖嘖有聲的評價視頻里的女人和影片。book18.org
沈硯鐸眼皮都沒抬一下。那些黏糊糊的肉體摩擦，千篇一律的動作，他感覺不到一點波瀾。book18.org
哎哎真不看啊？周宇抽空回頭喊了一嗓子，別是陽痿吧你？book18.org
沈硯鐸沒搭理，連眼皮都懶得掀開。螢幕里的女人還在用盡力氣尖叫，那聲音尖利得刺耳，他只覺得吵。book18.org
那部片子最終在一片更加高亢的像殺豬般的叫聲中結束，宿舍終於短暫地安靜了一瞬。book18.org
接著看這個！周明宇突然壓低聲音，樓下宿舍從外網下載的，絕對刺激！book18.org
畫面先是黑了幾秒，突然亮起刺眼的紅光。一個女人跪在地上，手腳被粗糙的麻繩緊緊捆在身後，勒進皮肉里，留下深紅的印子。book18.org
她沒穿衣服，頭髮凌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和蒼白的臉上。穿著整潔西裝的男人用鞭子抽她大腿，每打一下，乳夾墜著的銀鈴隨掙扎和女人的嗚咽叮噹作響。book18.org
靠，這啥玩意？周明宇往後縮了縮，怎麼光打不操啊？book18.org
沒有誇張的呻吟。只有女人壓抑在喉嚨里破碎的嗚咽。男人伸手，不是撫摸，而是猛地揪住她的頭髮，迫使她高高仰起臉，露出脆弱的脖頸和下頜繃緊的線條。book18.org
在上鋪的沈硯鐸聽著女人的哭喊聲，不知為何有些焦躁，書慢慢的看不進去。眼神瞟向電腦顯示的畫面。book18.org
女人接著掙扎著，用扭曲的姿勢艱難地重新一點點撐起身體，跪好。她仰起臉，看向男人的眼神里只有一種徹底被碾碎的馴服。book18.org
視頻里的人說著英文髒話，字幕顯示著主人母狗之類的。book18.org
關了吧，瘮得慌。book18.org
就是，都不插有什麼看頭......book18.org
兩個舍友罵罵咧咧操縱滑鼠關掉視頻。book18.org
難怪咱們掃黃呢……對，對……book18.org
沈硯鐸一直閉著眼。他聽到周宇爬上床鋪的動靜，聽到劉齊明出去又回來的關門聲，聽到他們刻意放鬆試圖抹去剛才那一幕的交談。book18.org
世界似乎又回到了那悶熱而乏味的常態。book18.org
沈硯鐸感覺喉嚨有些發乾，他掀開薄被，動作很輕，想去拿礦泉水瓶。book18.org
小腹下方卻傳來一陣陌生緊繃的脹痛感，堅硬地抵著薄薄的棉質運動褲。他低頭。book18.org
那裡，清晰地支起了一個不容忽視的弧度。book18.org
沈硯鐸的動作凝固了，心底傳來一股陌生的幾乎將他淹沒的燥熱。book18.org
不是厭惡。不是膩煩。book18.org
是興奮。book18.org
他看著女人卑微地乞求，徹底的臣服……這讓他硬了。book18.org
原來是這樣，自己是個變態。book18.org
自那以後他便開始有意迴避任何浪漫接觸。在情感的世界裡，他始終像個冷漠的旁觀者，看著其他的人感情洶湧。book18.org
他不需要別人接受。沒人能接受這個。他也不需要。book18.org
（十）他突然不想維持禮貌的"沈警官"了book18.org
沈硯鐸拉開警車的門，沉身坐進駕駛座。book18.org
他重重靠向椅背，頸椎骨節發出輕微疲憊的悶響，把手裡那沓文件袋扔在副駕駛座上，紙頁散開，露出幾張模糊的監控截圖和照片。book18.org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嗡嗡聲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他掏出來，螢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下眼。來電顯示是王局。book18.org
喂，王局。book18.org
硯鐸啊，電話那頭傳來局長透著關切的聲音，剛散會？看你辦公室燈還亮著。book18.org
嗯，處理點收尾。book18.org
又跑外勤去了吧？我說你啊，都當隊長的人了，別總跟小年輕似的沖在第一線。該坐班就坐班，指揮調度也是重要工作啊。局長的語氣帶著長輩式的絮叨和關心。book18.org
知道了，謝謝王局關心。沈硯鐸的感謝和他的人一樣，禮貌又冷淡，沒事我先掛了。book18.org
通話結束，車廂里只剩下空調低沉的送風聲。沈硯鐸把手機丟在儀錶盤上，頭靠在后座閉上眼睛。book18.org
刑警隊隊長這個位置，他坐得不算久。book18.org
兩年前他在重案中隊負責抓捕逃犯，正好追蹤到個大型詐騙團伙的一號人物。book18.org
當時局裡算是他師父的前任刑警隊長也參與了抓捕行動，後來師父受了重傷，人抓住了，功勞落在他頭上。book18.org
首都公安大學的學歷，師父提前退休力薦的情分，還有…父母足夠硬的位置。book18.org
不到三十歲，他就被提了上來。火箭般的升遷，羨煞旁人。book18.org
當然好聽，有面子。可他自己知道，這麼年輕就頂到了這裡，未來的十幾年，大概也就這樣了。book18.org
不忙的時候，他就去幫局裡干點基層的活，跑跑外勤，做做走訪調查。也是父母從小耳濡目染的所謂人情世故——位置越高，越要接地氣，越不能讓人戳脊梁骨說是靠背景上來的。book18.org
他重新拿起手機，微信圖標上積著幾個小紅點。book18.org
他手指滑動，點開工作群，幾條關於明天行動部署的消息，他簡短回復收到、明白。book18.org
指尖繼續往下滑，掠過一連串名字，最後停在蘇曉穗的消息欄上。book18.org
點開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是昨晚凌晨一點多，她回復的已經到家的消息。往上翻，連續三天都是類似的內容。book18.org
都是由他主動開啟對話，蘇曉穗小心翼翼的回覆，聊天內容簡短瑣碎。時間久了現在她還會用點緩解氣氛的小表情。book18.org
他看著螢幕，指尖懸在輸入框上。book18.org
他敲字：[今天在兼職嗎？]book18.org
隔了幾秒鐘，對話框頂顯示對方正在輸入…book18.org
[蘇曉穗：嗯嗯沈警官，在的。]後面跟著一個很拘謹的點頭表情。book18.org
沈硯鐸盯著那行字和那個表情，螢幕的光映在他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眼底卻沉下去一點。book18.org
一股說不清的躁動，從心底里爬出來。他突然不想維持這種隔著螢幕禮貌的沈警官了。book18.org
想看她。想看她那雙總是躲閃，帶著點怯懦和討好的眼睛，想看她因為自己一句話就緊張得手指絞在一起的動作。book18.org
這念頭一起，剛才的疲憊消散了大半，也勾出了一絲隱秘的興奮。他後槽牙輕輕咬緊了一下，又鬆開。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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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的門鈴響得刺耳。蘇曉穗正低著頭整理收銀台下面的雜物，聞聲下意識縮了下脖子，沒抬頭，更沒說出那句練習了很多次也說不出口的歡迎光臨。book18.org
她只看見一雙擦得很乾凈、鞋型挺括的男式皮鞋停在了收銀台前。book18.org
拿瓶水。聲音低沉，有點熟悉。book18.org
蘇曉穗猛地抬頭，撞進沈硯鐸沒什麼波瀾的眼睛裡。臉頰瞬間變得滾燙。book18.org
他怎麼會在這裡？歡喜在心裡剛冒頭，立刻被沉重的自卑壓了下去。book18.org
她手忙腳亂地從冰櫃里拿出一瓶礦泉水：沈、沈警官……您怎麼來了？book18.org
沈硯鐸接過時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指，蘇曉穗像被燙了一下，飛快縮回手。book18.org
順路，來看看。他簡短地說，視線落在她微垂還有些油膩的額發上，又移到她因為緊張而微微繃緊的下巴。book18.org
幾點下班？我送你。book18.org
啊？蘇曉穗沒反應過來，茫然地看著他。book18.org
我問，幾點下班。沈硯鐸重複，聲音平穩。book18.org
他看著她那雙總是躲閃的眼睛，此刻盛滿了無措和一點隱藏的期待。book18.org
十……十二點。蘇曉穗被他看得心慌，幾乎是脫口而出。說完又後悔了，臉漲得通紅，急忙擺手，不、不用麻煩您沈警官，我自己回去就行……book18.org
不麻煩。沈硯鐸打斷她，語氣依舊平緩。他抬手看了看腕錶，錶盤反射著便利店天花板上的燈光。book18.org
還有不到一小時，我在附近等會你。book18.org
蘇曉穗想再拒絕的話沉在心裡，沈硯鐸已經轉身，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門鈴再次響起，留下蘇曉穗一個人站在原地。book18.org
她看著玻璃門外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一種混合著惶恐和隱秘歡喜的感覺攥緊了她。book18.org
時間變得漫長，蘇曉穗機械地應付著零星的顧客，眼睛總忍不住瞟向牆上的時鐘。book18.org
終於，接班的店員來了，打著哈欠和她交接。蘇曉穗焦急的快步走出便利店。book18.org
目光在街邊搜尋，很快定在不遠處垃圾桶旁的一點猩紅火光上。沈硯鐸斜倚著路燈杆，身姿依舊挺拔。book18.org
他微微低著頭，另一隻手划著手機螢幕，螢幕的光映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和微蹙的眉心。側臉的線條在昏黃路燈下顯得冷硬又……好看。一縷淡白色的煙霧正從他唇間逸出，模糊了半邊輪廓。book18.org
蘇曉穗第一次看到沈硯鐸抽煙，他抽煙的樣子很沉靜，帶著一種疏離感。book18.org
她看得有點呆，心頭那點憧憬和羞怯又冒了出來，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停在了幾米外。book18.org
沈硯鐸似乎察覺到視線，抬眼看了過來，隔著幾米遠和繚繞的薄煙，他的目光精準地落在她身上。book18.org
蘇曉穗像被燙到似的，慌忙低下頭，臉頰火燒火燎。她幾乎是同手同腳地挪了過去。book18.org
沈…沈警官。她聲音顫抖，頭垂得更低了。book18.org
沈硯鐸沒說話，只是看著她走近，將還剩小半截的煙在垃圾桶頂部的沙石里碾滅，動作乾脆利落。book18.org
能聞煙味嗎？他問，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清晰。book18.org
啊？哦…沒、沒事的！蘇曉穗連忙擺手，像怕他誤會，在家我爸也抽的，聞習慣了…她甚至下意識地擠出一個小小的、討好的笑容。book18.org
沈硯鐸的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兩秒，點了點頭：嗯，那以後在你面前我還是少抽。book18.org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猝不及防地砸進蘇曉穗心裡最軟的地方。book18.org
她家裡沒人會在乎她聞不聞得慣煙味，更不會因為她說一句習慣了就主動說少抽。book18.org
她趕緊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把心裡那點酸澀憋回去：…謝謝沈警官。book18.org
走吧。沈硯鐸沒再看她，轉身走向停在稍遠處的車。book18.org
蘇曉穗小步跟上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他的背影寬闊，步伐沉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感，也帶著一種無形的距離感。book18.org
走到車邊，蘇曉穗卻沒有立刻坐進去。她嘴唇抿了又抿，眼神慌亂地四處飄。book18.org
怎麼了？沈硯鐸扶著車門，側頭看她。book18.org
我…蘇曉穗的聲音細若蚊子，臉漲得通紅，我今天下午查了查地鐵的路線…她不敢看他。book18.org
其實我想坐一次試試，這樣以後上班來學校就熟了…還方便。book18.org
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嘴裡：不過沈警官來了…那還是下次再說也行！book18.org
沈硯鐸沉默地看著她因為緊張和害羞而微微顫抖的肩膀。那股細微帶著掌控欲的興奮感，又從心裡滋生出來。book18.org
她這副小心翼翼生怕給別人添麻煩的樣子，讓人忍不住想把她逼到角落裡，看看她還能露出什麼更可憐的表情。book18.org
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絲：走吧，我送你去地鐵站。book18.org
啊？蘇曉穗猛地抬頭，眼睛因為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喜悅而睜大了些，不…不用麻煩沈警官送…book18.org
不麻煩。他率先邁開步子，蘇曉穗在原地愣了一秒，才趕緊小跑著跟上。和他保持著半個身位的距離，走在人行道上。book18.org
夜晚的城市安靜許多，只有他們兩人錯開半步的腳步聲。book18.org
她的心跳還是很快，她想找點話說，打破這讓她心慌的沉默，又怕說錯話惹他不快。book18.org
兼職累嗎？沈硯鐸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他沒有看她，目光平視著前方。book18.org
還…還好。蘇曉穗連忙回答，聲音依舊緊張，就是站得久了，腿會有點酸。book18.org
他應了一聲，沒再說話。book18.org
沉默再次籠罩，蘇曉穗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變輕了。她偷偷用餘光瞄他。他走路的姿態很放鬆，肩膀平直，步伐穩定。book18.org
他好像…永遠都這麼從容不迫。book18.org
沈警官……您、您今天不忙嗎？她終於憋出一句，聲音乾澀。book18.org
剛忙完一個案子。沈硯鐸回答，語氣平淡。book18.org
他側頭看了她一眼，目光掠過她緊張抿著的嘴唇和低垂的眼睫。我基本上下班也晚，以後有空都能送你。book18.org
蘇曉穗眼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微光，隨即又被巨大的不好意思淹沒。book18.org
…對不起……我太麻煩您了……她小聲說著，聲音裡帶著習慣性的討好和不安。book18.org
沈硯鐸停下，他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平穩：我不會覺得你麻煩的。book18.org
沒有安慰，沒有解釋，只是一句簡單的陳述，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肯定。book18.org
蘇曉穗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脹。book18.org
一股強烈的安心感混雜著難以言喻的委屈瞬間涌了上來，沖得她鼻尖發酸，眼眶又熱了。book18.org
沈硯鐸看著她微顫的肩膀和低垂的頭頂，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滿意。book18.org
他伸出手，動作自然得沒有一絲停頓，輕輕拍了拍她頭頂柔軟的髮絲。book18.org
走吧。他收回手，轉身繼續向前。book18.org
蘇曉穗被那一下輕拍定在了原地，頭頂殘留的溫熱觸感讓她整個人都懵了。book18.org
過了好幾秒，她才猛地回過神，用力吸了吸鼻子，快步跟上那個挺拔的背影。book18.org
（十一）要不要來我家？book18.org
轉眼到了九月最後一天，風已經有點涼。book18.org
蘇曉穗坐在教室里，手機螢幕亮著，是班級群。看著一條國慶假期回家登記的接龍消息。book18.org
群里名字跳得很快，一個接一個，後面跟著是或者回。蘇曉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沒動。book18.org
回家嗎……那個家灰撲撲的牆，灶台永遠冷著，爹媽的臉也總是冷的。book18.org
說實話她不怎麼想他們。book18.org
但現在租的那屋子，空調耗能又大又根本不涼快，廁所總有一股反上來的味道，洗衣機還總是接不上水，她也不想待著。book18.org
她想念那種……那種有地方可回的感覺。哪怕那地方並不暖和。book18.org
她吸了口氣，點開媽媽的聊天框。打了刪，刪了打，最後發出去兩行字：book18.org
[媽媽，國慶放假七天。]book18.org
[我能回去嗎？]book18.org
發完，她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腿上，盯著講台上老師的嘴一張一合，什麼也沒聽進去。book18.org
過了一會手機在腿下震了一下，蘇曉穗的心也跟著一跳。book18.org
這麼快就回了？她有點慌地拿起手機，螢幕解鎖。book18.org
原來是沈硯鐸發來的。book18.org
[沈硯鐸：中午有空嗎？想吃什麼。]book18.org
她手指在螢幕上懸著，不知道該怎麼回。book18.org
從前幾天開始的，他偶爾發個消息，問她想吃什麼，說要給她送飯。book18.org
一開始她慌得不行，拚命說不用不用。他只回多買了一份順路放著浪費。送來的飯盒確實是那種普通外賣店的塑料盒，蓋得嚴嚴實實。book18.org
她只能信了。不信又能怎樣？沈硯鐸那樣的人，怎麼會特意給她買飯。book18.org
她慢慢敲字：[都行，謝謝沈警官！]book18.org
那邊沒再回。book18.org
等到中午，媽媽還是沒回消息。蘇曉穗低落著往校門口走。book18.org
遠遠就看見沈硯鐸站在那裡，穿著深色的襯衫，旁邊是那個叫小李的總跟著他的年輕警察。兩人在說話。book18.org
沈硯鐸站得很直，側臉線條清晰。小李的表情有點急，手指在比划著什麼。沈硯鐸只是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book18.org
蘇曉穗低下頭，手指揪著衣服慢慢蹭過去。腳步很輕。book18.org
沈硯鐸幾乎是立刻看了過來。目光落在她身上。小李也停了話頭，好奇地打量她。book18.org
沈…沈警官。蘇曉穗聲音很小，臉有點熱。book18.org
天涼了，她就開始穿長袖，把自己身上每一部分的肉都遮著嚴嚴實實。但感覺他的目光像有重量，壓得她肩膀都縮了起來。book18.org
嗯。沈硯鐸應了一聲，他手裡拎著個塑料袋，裡面是兩個迭著的白色塑料飯盒。book18.org
拿著。他聲音不高，遞過來。book18.org
蘇曉穗趕緊伸手接住，塑料袋勒著手指，飯盒還是熱的。book18.org
走了。沈硯鐸沒多看她，朝旁邊的年輕警察偏了下頭，轉身就走。book18.org
小李又看了蘇曉穗一眼，才快步跟上。book18.org
走出幾步，沈硯鐸側頭，似乎想讓他繼續說案子的事。小李卻有點心不在焉，眼神還瞟著後面蘇曉穗的方向。book18.org
想什麼？沈硯鐸問，語氣平穩，聽不出情緒。book18.org
小李縮了下脖子，嘿嘿笑了兩聲，壓著嗓子：沈隊，我…我就有點好奇唄。每回咱來這片辦案是沒錯，可您這…天天往人小姑娘學校湊，也太巧了吧？他擠擠眼，沈隊你這個鐵樹真的開花了？那局裡那些個警花，您躲得跟見鬼似的，怎麼偏偏對這…嗯，這麼個普通學生，這麼上心？book18.org
沈硯鐸臉上沒什麼波動，目光平視前方，只淡淡回了一句：你覺得呢。book18.org
小李撇撇嘴，小聲嘟囔：每次都這樣，神秘兮兮的…book18.org
—book18.org
下午課上完了，蘇曉穗照常到便利店，摸出手機螢幕亮起又暗下——媽媽那邊依舊一片死寂。表舅正低頭整理著收銀台里的零錢，聽見門鈴響，抬了下眼皮。book18.org
曉穗來了啊。他的聲音沒什麼起伏，跟你講下，國慶那幾天不用來了。你表妹放假回來，我們一家子出去轉轉。book18.org
蘇曉穗正要去拿圍裙的手頓在半空，悶悶地嗯了一聲。book18.org
表舅的話像根小刺，扎在本來就空落落的心上。她想起那個依舊沒有回應的手機螢幕，想起那個條件不好的出租房，心裡發酸。book18.org
終於熬到下班。她鎖好門，便利店門口驟然冷清下來，只剩下慘白的路燈。book18.org
蘇曉穗站在台階上，抱著胳膊，夜風吹得她打了個哆嗦。她伸長脖子，向馬路兩邊張望了好一會。book18.org
沒有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他今天……不來了嗎？book18.org
空蕩蕩的街道，冰冷的燈光，還有那個同樣冰冷的家。她忽然覺得無處可去。book18.org
她吸了吸鼻子，掏出手機。手指在媽媽那個名字上懸了很久，終於狠狠心按了下去。book18.org
聽筒里單調的嘟——嘟——聲，每一聲都敲在她緊繃的神經上。book18.org
響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不會有人接時，那邊才傳來母親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濃濃的不耐煩：喂？什麼事啊？大半夜的。book18.org
媽…蘇曉穗的聲音抖得厲害，我國慶，能回家嗎？你沒回我……book18.org
車費不要錢嗎？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拔高，愛回回吧，回了也沒空管你。上個學也不安生。聲音頓了一下，更煩躁了，大晚上打電話就為這事，我沒回你自己不清楚啥意思麼。掛了。book18.org
蘇曉穗握著手機，眼淚再也憋不住，大顆大顆地滾下來，砸在腳邊的地上。為什麼她和家人的關係會是這樣的？book18.org
她蹲了下去，把臉深深埋進膝蓋里。肩膀在路燈昏暗的光線下一抽一抽地聳動。book18.org
眼淚很快浸濕了膝蓋處的布料，留下深色的濕痕。她哭得無聲無息，只有身體細微的顫抖泄露出她有多委屈。book18.org
就在她哭得渾身發冷，幾乎要喘不過氣的時候，旁邊傳來清晰的腳步聲，停在不遠處。book18.org
蘇曉穗猛地一僵，哭音效卡在喉嚨里。她慌亂地抬起淚痕交錯的臉，胡亂用手背抹著，動作笨拙又狼狽。book18.org
是沈硯鐸。book18.org
沈硯鐸站在那裡，高大的身影擋住了部分路燈的光，在她身上投下一片更深的陰影。book18.org
今天下午有點忙，來晚了。他目光掃過她身後緊閉的便利店，沒想到你還沒走。book18.org
他往前走了兩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book18.org
距離近了，他微微低下頭，目光落在她臉上。book18.org
路燈的光正好照清了她此刻的模樣：臉頰濕漉漉的，眼睛紅腫得像桃子，鼻尖通紅，幾縷被淚水黏住的頭髮貼在額角。狼狽，脆弱，像被雨淋透的，無家可歸的小狗。book18.org
蘇曉穗看清是他，先是驚得忘了哭，隨後一股巨大的委屈和依賴的暖流猛地衝上心頭。book18.org
眼淚非但沒止住，反而流得更凶了。book18.org
她慌忙低下頭，用手背胡亂地擦著臉，覺得此刻的自己又丑又麻煩，他肯定很嫌棄。book18.org
怎麼了？沈硯鐸問。聲音依舊是平和的，聽不出不耐煩，也沒有刻意的溫柔。他蹲了下來，視線與她齊平。book18.org
蘇曉穗還是低著頭，不敢看他。她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說，說出來會不會顯得自己既沒用又招人煩？book18.org
可他那平和的目光，像是有種奇怪的安定力量，又或者是因為此刻她真的太需要一個宣洩的出口。book18.org
我……她吸著鼻子，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斷斷續續的開始說她這段時間的委屈。book18.org
蘇曉穗破碎的抽泣混著沈硯鐸平穩的呼吸，她稀里糊塗的說完，心想沈警官肯定嫌她煩了，這些破事他怎麼會想聽？book18.org
她甚至不敢抬頭去看他的表情。book18.org
沈硯鐸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變化。她脆弱無助的樣子，精準地勾住了他心底深處那點隱秘的且帶著掌控欲的興奮。book18.org
時機到了。book18.org
他沒說話，只是伸出手。動作不算快，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book18.org
指腹觸碰到她溫熱潮濕的臉頰，輕輕抹去一道淚痕。book18.org
蘇曉穗身體猛地一顫，卻沒有躲開。那指尖的溫度和觸感，帶著一種讓她無法抗拒的壓迫感。book18.org
這樣啊。沈硯鐸的聲音很低，聽不出情緒。book18.org
他的手指沒有離開她的臉，反而順著淚痕滑到她的下頜，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一點頭，對上他的目光。book18.org
他的眼神很深，平靜的表面下，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地翻湧。book18.org
他看著她充滿淚水充和惶惑，還有一絲依賴的眼睛，停頓了片刻。book18.org
似乎在觀察她的狀態，又像是在享受這種絕對的掌控感。book18.org
然後，他用一種帶著難以抗拒的邀請口吻，平靜地開口：book18.org
不想回去，那要不要來我家？book18.org
（十二）他對她的慾望像這夜色一樣book18.org
門開了。蘇曉穗站在沈硯鐸身後半步，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book18.org
玄關鋪著深灰色的石紋地磚，冰涼光滑，映著頭頂一盞光線冷硬的小燈。book18.org
進來吧。沈硯鐸側身讓開。book18.org
蘇曉穗算是踮著腳尖走進去的，生怕自己一呼吸就弄髒了這房子裡乾淨的空氣。book18.org
客廳很大，灰白色的牆壁，深灰色的沙發，一張黑色的玻璃茶几。沒有多餘的擺設，只有角落立著一盞線條冷硬的落地燈。book18.org
整潔，空曠，帶著一種拒人千里的冷感，和沈硯鐸本人一模一樣。book18.org
沈硯鐸彎腰，從鞋櫃底層拿出一雙嶄新的深灰色拖鞋，放在她腳邊。穿這個。他說。book18.org
謝…謝謝沈警官。她笨拙地脫下自己那雙廉價的帆布鞋，塞在鞋櫃最靠邊的角落，腳小心地踩進那雙對她來說過大的拖鞋裡。book18.org
他又從臥室里拿出一套迭好的睡衣，布料看起來柔軟厚實。洗漱間在那邊，他指了一下屋子左側的玻璃門，睡衣拖鞋估計大了點，湊合一下。book18.org
另一個臥室我放的東西太雜，沒法睡人。我睡沙發，你睡我的臥室。book18.org
蘇曉穗的臉一下子燒起來，慌亂地擺手：不…不用的沈警官！我睡沙發就好，真的！怎麼能……book18.org
聽話。沈硯鐸打斷她，語氣沒什麼變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他把睡衣塞進她懷裡。去換吧。早點休息。book18.org
他沒再看她，轉身走向客廳的落地窗，拉開了通往陽台的玻璃門。晚風立刻灌了進來，帶著城市夜晚特有的微涼。book18.org
蘇曉穗抱著那件對她來說過於寬大的睡衣，飛快地溜進了臥室。book18.org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客廳的光線和那個男人的存在感，她才敢長長地，無聲地呼出一口氣。book18.org
臥室和他的客廳一樣，是極簡的灰色調。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很淡很乾凈的氣息，像被陽光曬透的松木，又帶著點她說不清的…獨屬於沈硯鐸的味道。book18.org
她脫下自己那身舊衣服，換上那套睡衣。衣料很軟，帶著新洗過的潔凈感，卻完全撐不起來。book18.org
袖子長得蓋過了她的手，褲腿也拖到了地上，寬寬大大的，像把她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但正好能全部蓋住她的身材。book18.org
布料摩擦著皮膚，很軟，一種奇怪的安心感悄悄從心底冒出來。book18.org
蘇曉穗慢慢移到床邊，床頭柜上只有一盞檯燈和一本合上的書。book18.org
她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一角，躺了進去。book18.org
床墊堅實又有彈性，枕頭陷下去，立刻被一種更清晰的氣息包圍——乾淨的清香味下，是屬於沈硯鐸的那種冷冽又沉穩的味道。book18.org
她把臉深深埋進枕頭裡，無意識用力貪婪地吸了一口。腦子裡亂糟糟的，想像著他曾躺在這裡，均勻的呼吸，平穩的心跳……book18.org
混雜著羞恥依賴和安全感的暖流包裹住她。緊繃了一天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眼皮漸漸沉重，在這全然陌生的環境里，她竟很快沉入了睡眠。book18.org
客廳里沒有開燈，只有窗外城市的光線透進來，勾勒出家具冷硬的輪廓。book18.org
沈硯鐸站在陽台倚著欄杆，指間夾著一支燃著的煙。晚風吹動他額前的碎發，帶來一絲涼意。book18.org
他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灰白的煙霧。book18.org
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畫面。是她剛剛在他面前的樣子：眼眶通紅，眼淚無聲地往下掉。那破碎的嗚咽，無助又忍耐的眼神……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顫抖，都清晰地刻在他眼前。book18.org
辛辣的尼古丁直衝肺腑，卻壓不住身體深處翻湧上來的更猛烈的燥熱。book18.org
掌控她，看她在他手中顫抖哭泣，看她因他給予的微不足道的恩惠而露出那種卑微又全然的依賴……book18.org
煙灰已經積了長長一截，他面無表情地彈掉。想看著她因為疼痛和羞恥而瑟縮，聽著她細弱破碎的呻吟。book18.org
他對她的慾望，像這夜色一樣，越來越濃稠。book18.org
不僅僅是身體上的占有，更是一種更深層更徹底的掌控。想要看她在他手中徹底變成只屬於他的東西。book18.org
煙頭被摁滅在冰冷的金屬欄杆上，發出細微的滋聲。book18.org
—book18.org
天亮了。窗簾縫隙透進柔和的晨光。book18.org
蘇曉穗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陌生的環境和身下床鋪的觸感讓她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裡。book18.org
這一覺睡得異常安穩，連夢都沒有。她坐起身，寬大的睡衣領口滑下去一點，露出大片胸膛。她趕緊拉好，心裡有點不好意思。book18.org
她輕手輕腳地打開臥室門，客廳里飄來食物的香氣。book18.org
沈硯鐸背對著她站在廚房的流理台前。清晨的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寬闊平直的肩背線條。book18.org
他袖子隨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正垂著眼，用一塊白布不緊不慢地擦拭著手中的瓷盤。book18.org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一個煎得金黃的太陽蛋，兩片烤得微焦的麵包，一杯冒著熱氣的牛奶。book18.org
聽到動靜，沈硯鐸轉過身，手上還拿著一個剛沖乾淨的玻璃杯，水珠順著杯壁慢慢滑落。book18.org
醒了？睡得怎麼樣？他問，聲音帶著晨起的微啞，聽起來很溫和。book18.org
嗯……很好！謝謝沈警官……蘇曉穗連忙點頭，她不敢看沈硯鐸，也不知道該看哪，視線最終落在那份早餐上。book18.org
早餐在桌上，你的。他用乾淨的布擦乾杯沿的水珠，動作利落。book18.org
我還得去局裡，你自己吃。中午應該不回來，廚房裡還有吃的和牛奶，餓了就自己弄。book18.org
好…好的。蘇曉穗看著他轉身把杯子放進櫥櫃，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色外套穿上。book18.org
他整理袖口和領口的動作一絲不苟，帶著一種沉穩和掌控一切的餘裕。book18.org
嗯，我走了。沈硯鐸拿起桌上的鑰匙，走到玄關換鞋。book18.org
沈警官再見。蘇曉穗站在餐桌旁，小聲說。book18.org
門輕輕關上。book18.org
屋子裡只剩下她一個人，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她走到餐桌邊坐下，看著那份還溫熱的早餐。book18.org
她小口地吃著，動作很輕。又端起牛奶杯，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暖意一直蔓延到心底。book18.org
屋子很安靜，很整潔，充滿了他的氣息。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餐桌上，暖洋洋的。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寬大的睡衣，一種從未有過的巨大溫暖和安心感包裹著她。book18.org
這就是……她偷偷幻想過很多次的，有人關心有人照顧的感覺嗎？book18.org
雖然沈警官總是很冷淡，但他收留了她，給了她乾淨的睡衣和床鋪，還給她做了早餐……這種像家一樣的，甚至在自己家都沒體驗過的安穩的日常，讓她鼻子有點發酸。book18.org
她慢慢地吃著盤子裡的早餐，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心裡有個小小的聲音在說：如果能一直這樣……就好了。book18.org
（十三）你算聽話的狗嗎？book18.org
蘇曉穗醒來時，天光已經大亮。屋子裡靜悄悄的。她推開臥室門，餐桌上照例擺著早餐，盤子下壓著一張紙條，筆跡剛勁利落：熱一下吃。book18.org
她捏著紙條，臉頰發燙。book18.org
兩天了。住進沈硯鐸家兩天，除了偶爾早晨餐桌旁沉默的幾分鐘，她幾乎沒怎麼見過他。book18.org
刑警隊估計很忙，他總是早出晚歸，等他回來蘇曉穗一般都快睡著了。book18.org
她想了想，不能只心安理得地承受他的好意。book18.org
她盯著空了的盤子，手指在膝蓋上絞緊又鬆開。終於，她拿出手機，手指笨拙地敲字，刪了又打，打了又刪。book18.org
最後只發出乾巴巴的一句：[沈警官，我…我能幫你打掃一下衛生嗎？]book18.org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心砰砰跳。直到手機螢幕亮起，沈硯鐸沒客氣，回復了一句簡單的[好，麻煩你了。]book18.org
蘇曉穗鬆了口氣，嘴角不自覺彎了一下，又飛快地抿緊。她起身，動作帶著點輕快的笨拙。book18.org
擦桌子，拖地板，整理沙發……她做得格外仔細。這屋子乾淨得過分，沒什麼灰塵，大概沈硯鐸自己也愛乾淨。她小心翼翼地挪動每一個物品，生怕破壞了這種秩序。book18.org
打掃到臥室，她的目光落在靠牆的衣柜上。深色的木質，線條冷硬。book18.org
鬼使神差地，她走過去，拉開了櫃門。book18.org
沈硯鐸的衣櫃里沒什麼多餘的東西。深灰、藏藍、墨黑，一水的襯衫、T恤和長褲，迭得稜角分明，掛得一絲不苟。book18.org
蘇曉穗的手指頭擦過那些冰涼的衣料，指尖傳來的細膩觸感讓她有點發慌。book18.org
鬼使神差地，她抽出一件深灰色的襯衫。沈警官的味道，乾淨，帶著點凜冽的皂香，她把臉埋進去，深深吸了一口，臉頰燙得厲害。book18.org
她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的時候，立馬像做賊一樣猛地退開，趕緊把襯衫掛回去，掛得端端正正，生怕留下一點褶子。book18.org
她緩慢拉開中間的抽屜，金屬相框磕碰的聲音傳來。book18.org
相框裱著的警校畢業照里，二十出頭的沈硯鐸站在後排，但依舊十分突出。站姿筆挺，眉眼間儘是藏不住的冷峻。book18.org
相框下面露出半截絲絨盒子，掀開盒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二個不同款式的精緻領帶夾，銀質的鷹隼在昏暗裡泛著冷光。book18.org
盒子裡有一張紙條：賀親愛的兒子升職——媽媽book18.org
蘇曉穗的手指停在盒子上，冰涼的感覺順著指尖蔓延到心底。book18.org
她想起自己那個遙遠又模糊的家，想起父母不耐煩的語氣和永遠冷漠的眼神。她想起沈硯鐸從容不迫的舉止，他待人時那份恰到好處的尊重和距離感，他談起工作時那種掌控一切的沉穩。book18.org
剛才那點因為打掃而升起的小心翼翼的快樂，像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book18.org
她有什麼資格在這裡？她憑什麼覺得能靠近這樣的人？book18.org
這屋子真乾淨，真亮堂，真舒服。可她站在這裡格格不入，沈警官…為什麼會讓她住進來呢？book18.org
熟悉且巨大的自卑感再次將她淹沒。book18.org
—book18.org
晚上，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響起時，蘇曉穗正縮在沙發角落發呆。推門的聲音驚的她一顫。book18.org
沈硯鐸帶著一身室外的涼氣，臉上顯而易見的疲憊。他脫下外套隨手搭在玄關的衣帽架上，目光掃過明顯整潔了許多的屋子。book18.org
乾淨了不少。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是溫和的，辛苦了。book18.org
蘇曉穗的心猛地一跳，一股熱流湧上臉頰，又迅速被那股自卑壓下去。book18.org
她嘴唇動了動，想擠出個應該的或者沒事之類的客氣話，喉嚨卻什麼都說不出。book18.org
最終只擠出一點幾乎聽不見的嗯，她頭垂的更低了。book18.org
沈硯鐸沒再說什麼，徑直走到沙發邊，身體陷進柔軟的靠墊里，無聲地吁出一口氣。book18.org
他閉著眼，捏了捏眉心，眉宇間是顯而易見的倦怠。客廳頂燈的光線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book18.org
他閉著眼開口，聲音有點啞：幫我倒杯水。又隨意地抬手指了指電視櫃的方向，杯子在下面抽屜里。book18.org
啊？哦…好！蘇曉穗慌亂的應聲，小步快走過去，有點驚訝於沈硯鐸的自然。book18.org
她蹲下身，拉開那個深色的實木抽屜。book18.org
幾個乾淨的玻璃杯旁邊，突兀地放著一個東西。book18.org
一個項圈。book18.org
深棕色的，看起來是皮質的，在抽屜柔和的光線下泛著啞光。金屬扣環冷冰冰的，閃著一點寒光。book18.org
和這個屋子裡所有簡潔冷硬的東西格格不入。book18.org
蘇曉穗愣了一下，她盯著那個項圈，手指懸在半空，忘了要去拿杯子。book18.org
怎麼了？沈硯鐸的聲音從沙發那邊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他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目光落在她僵硬的背影上。book18.org
沒什麼……她飛快拿起水杯，想關上抽屜。book18.org
沈硯鐸的目光掠過抽屜里的項圈，又落回她有些泛紅的臉上。book18.org
他靠在沙發里，姿態依舊疲憊，語氣平緩：book18.org
哦，那個。給聽話的小狗準備的。book18.org
小狗？她下意識地環顧了一下這間乾淨得沒有一絲動物毛髮氣味的屋子。book18.org
沈警官…你養狗了？book18.org
沈硯鐸的視線一直鎖在她臉上，看著她眼底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恥。他輕輕扯了下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弧度。book18.org
以前在隊裡帶過警犬。升職後不歸我管了。他慢條斯理地說，目光掃過抽屜，項圈算是個紀念。book18.org
哦…這樣啊。蘇曉穗呆滯地應著。book18.org
倒了水，她小心翼翼地走回沙發邊，把杯子遞過去。book18.org
沈硯鐸的目光在她泛紅的耳根上停頓了兩秒。book18.org
然後，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接杯子，而是一把扣住了她遞杯子的手腕。book18.org
蘇曉穗渾身一下子繃緊，驚惶地抬眼看他。book18.org
手的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禁錮感。book18.org
沈硯鐸臉上沒什麼表情，依舊是那種帶著疲憊的平靜，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東西。book18.org
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砸進蘇曉穗的耳朵里：book18.org
蘇曉穗，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緩慢的壓迫感，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她緊繃的神經上，你覺得，book18.org
你算聽話的狗嗎？book18.org
空氣凝固了。book18.org
蘇曉穗的呼吸停滯了。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book18.org
她該搖頭？該否認？還是……該點頭？book18.org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響，只有他剛才那句話在反覆迴蕩——聽話的狗。book18.org
她只是呆呆地看著他，嘴唇無聲地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book18.org
沈硯鐸沉默地欣賞她這副完全失語，窘迫羞恥的模樣，幾秒鐘後，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手指一松，放開了她的手腕。book18.org
沈硯鐸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自然地接過她手中差點灑掉的水杯，低頭喝了一口。喉結滾動。book18.org
再抬眼時，他臉上的疲憊似乎更重了些，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book18.org
沒事了。去睡吧。book18.org
蘇曉穗幾乎是逃也似的，低著頭，腳步虛浮地衝進了屬於他的臥室，反手輕輕關上了門。book18.org
背抵著冰涼的門板，她才敢大口喘氣。book18.org
臥室空氣里還殘留著沈硯鐸身上那種乾淨清冽的氣息，和她白天打掃時聞到的衣櫃里的味道一樣。book18.org
蘇曉穗沒去開燈，摸索著走到床邊，把自己重重地摔進柔軟的被褥里。臉埋進帶著他氣息的枕頭，白天看到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閃回：衣櫃深處那件碰一下都怕弄壞的襯衫；抽屜里他鋒芒畢露的畢業照；那盒昂貴的領帶夾……book18.org
聽話的狗……book18.org
沈硯鐸低沉的聲音在耳邊迴響，他問她算不算的時候，眼神是什麼樣的？book18.org
她當時完全懵了，根本不敢看。是玩笑嗎？可他的語氣…好像又不太像。他是不是生氣了？因為她沒回答？因為他好心收留她，她卻笨手笨腳，連句像樣的謝謝都說不出口？book18.org
她翻了個身，蜷縮起來。沈硯鐸的世界，和她隔著看不見的牆。book18.org
她呢，她算什麼？一個暫時被好心收留的笨拙鄉下丫頭？還是……他口中那個帶著點玩笑卻又讓她心尖發顫的……聽話的狗？book18.org
羞恥感涌了上來，可心底深處，又有一絲極其微弱，極其隱秘的，連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動。book18.org
她把自己更深地埋進枕頭裡，鼻腔里全是他身上的味道。黑暗裡她睜著眼睛，毫無睡意。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