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盡處月如霜book18.org
作者：棉被王book18.org
第一章 滄溟墮玉詔長夜 神都的秋夜攜著刀戟般森寒。蟾光冷寂地浮在碧甍朱瓦間，宛若薄霜覆上新創。巷陌氤氳的桂馥裹著檀灰陳朽，金風裹挾暗香游弋，恰似竊語不可言說的前塵。青石板上碎影斑駁，燈輝映著遊魂般的面容，笙歌里蟄伏著驚悸。眾生勉力維持這鏡花水月的中秋幻戲，仿佛只要眉梢彎得足夠殷勤，便能拭去朱夏子夜的猩紅。book18.org
胭脂河面漂浮的蓮燈忽地打了個旋，在渦流中碎作萬點流螢——那壓過月魄的煌煌明光，喚作" 夜上舟".book18.org
此間並非真舸，乃是臨水而築的瓊閣瑤台，飛檐反宇間雕著百子千孫圖，萬盞明燭映水化粼粼金鱗，恍若浮於永夜的金闕畫舫。book18.org
金絲籠里鎖著最矜貴的雲雀，命婦的翟衣褪作蟬翼紗，貴女的玉搔頭折成步搖墜，俠女的劍穗染作胭脂絡，如今盡數貶入這溫柔囹圄，成了夜上舟待沽的瑤姬。book18.org
瓊華廳內，蟠龍柱鎏金映燭，數十張紫檀案如扇鋪展，西域氍毹上散落著碎瓊瓣，蓮步輕移皆踏暗香。book18.org
絲竹嘔啞，觥籌錯落，今宵的夜上舟較往日愈顯喧囂。畢竟晉王的劍穗纏著幼帝玉璽，將三公九卿的肝膽碾入朱雀長街的黥紋磚隙。值此中秋良辰，豈不該以美人溫香作酒盞，取紫宸殿檐角銅鈴為酒籌？book18.org
樂伎們伏跪蟠龍柱畔，箜篌弦上凝著未晞的香汗。舞姬纖足踏過金甃，踝間金釧隨柳腰輕顫叮咚。book18.org
虯髯武夫攬著雲鬢散亂的玉人。" 尚書千金？" 粗粑指節撫過她玉梁青痕，" 令尊顱骨猶懸朱雀門。" 殘脂凝唇，恰似金甃縫隙蔓延的夕顏。book18.org
紅衣少婦指尖葡萄露順著藕臂蜿蜒。文士驟然扯開她訶子，酥月上幾道血痕宛然。" 誥命夫人？" 酒氣混著嗤笑噴在她耳後，" 侯爺的柏棺怕已生苔蘚？" 隅角銀罍傾側，瓊漿順著俠女雪壑流入股隙。她蜷於案幾，若被揉皺的薛濤箋。book18.org
屏風後金搖釵墜地，脆響湮沒在貴女嗚咽里。她仰倒織錦堆中，似折損的梅枝。book18.org
" 諸卿且觀，此方為海晏河清。"book18.org
晉王楚定樟踞坐高台，玄色蟒袍襯得他若山嶽，鎏金爵方舉，滿堂玉卮已如麥浪伏波。book18.org
唯他右首席上那抹素影纖塵不染。book18.org
月華裳暈著泠光，羊脂簪松挽鴉雲。越窯盞在她指尖轉出清響，滿殿脂粉竟近不得她身前三尺。book18.org
慕璃book18.org
前時" 神都第一美人" ，今朝頂著兩重雲泥名號：book18.org
晉王欽封的" 長樂郡主"book18.org
夜上舟懸牌侍客的花魁。book18.org
" 璃兒。" 晉王聲如洪鐘，" 今值中秋，不敬舅父一盞？"book18.org
慕璃指腹撫盞沿，瓷釉映燭：" 殿下貴為監國，妾身不過教坊娼優，豈敢僭越。"book18.org
鶯語雖輕，卻似魚腸劍劃破殿內虛妄和樂。樂伎商弦應聲而斷，舞姬榴裙滯於半空，連檐角風鈴都屏息。book18.org
晉王眸色轉晦，卻未作色。楚朝臨隔案傾身，蹙眉低勸：" 表妹慎言。" 慕璃抬眸，目似寒潭：" 表兄欲聞弦歌，妾可奏《幽蘭》；欲飲瓊漿，妾可奉玉卮；欲尋雲雨……" 稍頓，朱唇微勾，" ……妾身蕊宮之內，又不是未承過表兄元陽。"book18.org
楚朝臨玉面生赤。book18.org
殿角忽聞青銅樽重頓檀案之音。虯髯武夫踉蹌起身，醉眼乜斜素影：" 慕小娘子好生矜貴！既懸著教坊花牌，奉盞薦枕，原是爾分內事。"book18.org
慕璃凝眸相視，倏爾莞爾：" 哦？那將軍欲聞清商？抑或……"book18.org
她眼波流轉，寒芒中淬著三分譏誚。book18.org
" ——欲薦枕席？"book18.org
武夫怔忪片刻，醬赤面膛騰起赭色，方要發作，晉王世子楚朝臨已拍案而起：" 狂悖！長樂郡主金枝玉葉，豈容爾等置喙？"book18.org
那人赧然垂首，汗透重衫。book18.org
" 李卿，酩酊矣。" 晉王屈指叩響檀木憑几，目光卻膠著於慕璃雲鬢，" 然book18.org
既欲聞雅樂，璃兒便撫一曲罷。"book18.org
慕璃默然片晌，款款起身，廣袖拂過青玉案，帶起沉水香靄。蓮步輕移間，六幅羅裙逶迤如積雪崩雲。及至焦尾琴前，柔荑虛按冰弦，凝而未發，似待驚雷。 初弦乍迸，似崑山玉碎。book18.org
奏的是《廣陵散》至哀至烈之章——聶政刺韓。冰弦錚錚若鐵騎突出，幽咽似孤鴻繞樹。滿堂朱紫漸次寂然，縱是莽夫李某亦呆若泥塑。book18.org
晉王眸光晦暗。廿余載前，胞妹楚洛薰亦這般素衣撫琴，奏此絕響。彼時伊人巧笑倩兮：" 阿兄，此曲說的可是士為知己者死。"book18.org
而今斯人已逝，而其骨血卻以同一闕清商，化作誅心魚腸。book18.org
琴音漸作金戈之鳴，慕璃玉額沁汗，鴉雲粘膩桃腮，襯得霜肌愈顯寒素。素手猶自翻飛，恍若不覺。book18.org
待得七弦俱寂，滿殿若古墓。book18.org
" 好個《廣陵散》。" 晉王拊掌，笑意未達眼底，" 然璃兒可知，聶政終局？book18.org
"book18.org
慕璃揚眸：" 車裂於市，肝腦塗地。"book18.org
" 謬矣。" 晉王緩身離席，" 是青簡留名，萬古流芳。" 他踱至琴台前，"book18.org
恰如爾父慕子慎。"book18.org
慕璃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book18.org
" 當本王恨他？" 晉王低笑，" 非也，本王甚敬之。惜哉……" 玄色蟒袖拂book18.org
過慕璃肩頭虛無的塵埃，" ……偏要與孤的江山為敵。"book18.org
凝睇垂首不語的慕璃，晉王驀然緩聲：book18.org
" 夜上舟寒露侵骨，璃兒明日便遷回長樂宮罷。"book18.org
慕璃默然良久，終是搖首。book18.org
" 也罷。" 晉王輕撣蟒袍" 然既棲身此間……" 袍角翻卷掠起殘香" 夜上舟book18.org
的規矩，便壞不得。"book18.org
慕璃仍跪坐焦尾前，望著那道山嶽般的玄影漸次吞噬鎏金燭光，最終與蟠龍柱上的金漆融為一體。book18.org
宴至中宵，鎏金燭淚積如小山。待晉王稱倦擺駕，滿堂朱紫頓作魑魅。 綾羅委地如殘紅零落，玉體橫陳似寒梅臥雪。琉璃樽倒，瓊漿濡濕流蘇枕；蟠龍柱晃，金漆蹭髒芙蓉面。殿角古琴弦斷三根咽，琴腹暗藏揉皺鴛鴦帕；菱花鏡碎胭脂亂半奩，匣底深埋褪色合歡結。book18.org
滿室浮動的再不是沉水香，而是麝蘭甜腥摻著稠白濁膩，似雪後腐梅混了陳年血銹，在暖爐熏蒸里釀成黏稠的春醺。book18.org
慕璃獨立飛閣，憑欄望月。金風掀起廣袖，露出凝脂雪腕。book18.org
身後響起熟悉的玉磬聲，她未轉身。book18.org
" 表兄亦來勸返宮闈？"book18.org
楚朝臨默然須臾：" 前番……是某孟浪。"book18.org
彼夜他酩酊闖閣，原想見的是泣露海棠，卻逢冷月棲枝。少女對鏡描遠山黛，聞聲不過淡淡相詢：" 表兄欲璃兒如何侍奉？"book18.org
殘存理智寸寸崩解。唯記他扼著那段雪頸貫穿蕊宮，蟒袍裹著素裳在錦衾間翻湧。身下玉人卻似棺中瓷偶，空洞杏眸凝望承塵彩繪。book18.org
" 何須告罪。" 慕璃輕笑，" 這副皮囊早……"book18.org
" 你欲求死。" 楚朝臨截斷話頭，" 刻意觸及父王逆鱗，不過求鴆酒三尺。book18.org
"book18.org
慕璃倏然轉身。月魄浸染素紈，眸中星河璀璨：" 表兄可願成全？" 楚朝臨氣息驟亂。憶及總角之年，粉團似的小娘子攥著他袖角，糯聲喚著"朝臨哥哥".彼時明眸亦這般璨若辰星，卻盛滿蜜餞甜香，非如今日之……決然。 " 活著。" 他忽地跨前，解下狐裘覆於伊肩，" 活著方見山河終局。" 慕璃怔忡。氅衣猶存體溫，沉水香混著鐵衣寒——卻是經年征伐的血氣。 曲廊下河水碎月成鱗，恍見阿娘枯枝似的手攥住她雪腕，喉間痰鳴混著藥苦：" 璃兒……莫學阿娘……要活得……長長久久……"book18.org
遠處譙樓更鼓驚破殘夜，仲秋將盡。楚朝臨方欲離去，忽聞身後輕喚： " 朝臨哥哥。"book18.org
回首驚見冰魄乍融，她唇畔綻出的笑靨，較瑤台瓊苞更灼目。book18.org
經年未曾聞此稱。book18.org
" 多謝"book18.org
夜嵐卷碎呢喃。book18.org
楚朝臨驀地參透，眼前看似蒲柳的少女，骨子裡浸著慕氏風骨淬鍊的劍脊。 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book18.org
苟活之痛，尤甚凌遲。book18.org
他突然仰天而笑，聲震飛甍，笑紋里盛著廿載青梅澀，浸著三更寒露苦，笑著笑著竟嗆出淚來，似癲似醒間踉蹌跌入陰影。book18.org
檐角鐵馬叮咚，恍若誰在月下擊節而歌：book18.org
憶昔踏月凌波女，寒潭照影驚鴻翩book18.org
素手分香戲瓊蕊，玉足點露碎青蓮book18.org
豈料罡風摧玉樹，忽墮泥淖染腥膻book18.org
雙龍戲珠破玄牝，孤鸞泣血染朱箋book18.org
更漏催時猶赴宴，蟾宮曉破未堪眠book18.org
瓊漿凝脂浸冰骨，濁露混珠污雪肩book18.org
雲鬢散落珍珠墜，柳腰折盡翡翠鈿book18.org
屏後尚聞嬌喘急，席前又見玉臂延book18.org
群狼環伺爭啖肉，孤雁哀鳴獨咽淵book18.org
廣寒階前群妖舞，長樂宮中眾賓癲book18.org
世子按劍眥欲裂，郡主承歡眸失漣book18.org
精魄已隨明月碎，冰肌猶作貢品鮮book18.org
寧化屈子沉江魄，不作飛燕掌中憐book18.org
九重恩寵皆糞土，一身污濁勝雲煙book18.org
長河漸落星斗沉，獨照寒潭舊時顏book18.org
第二章 赤燼燃綃映未央 三更漏斷人初靜，仲秋杳逝梧葉蕭。蟾光斜度琉璃瓦，冷看蒼生劫未消。 城南荒廢茶寮內，藻井蛛絲懸著枯葉，朽梁縫隙間秋蛩斷續。漏瓦篩下的月刃將人影削作斷簡殘篇，七八道佝偂身形在塵埃中明滅。book18.org
" 都齊了？"book18.org
聲若焦桐斷弦。靛藍布衣的男子背對殘燭，半面湮於幽暗，襟袖雖磨出雲絮白痕，卻漿洗得稜角如裁。book18.org
" 余者盡凋。" 隅角傳來悽愴慘笑，青衫書生手指蜷縮成爪緊扣蟲蛀木案，" 張祭酒斃於詔獄鼠齧，王侍郎腰斬朱雀門，賀大俠……" 喉間骨珠滾動，聲似嗚咽，" 被拖於馬後，唯剩半副骨架……"book18.org
滿室死寂如棺。book18.org
不過季前，彼等尚是：book18.org
清流骨鯁諫臣躬，慕苑門生儒道崇。book18.org
劍盪江湖邪祟盡，胸藏錦綃國子鴻。book18.org
那時滿斟雄黃酒，指天誓日要還乾坤朗朗，殊不知晉王的羅網早已籠罩四野。 當夜腥風烙進骨髓——book18.org
金柝驚破殘更，鐵騎碾碎玉漏。朱闕前血凝膏，青磚隙嵌碎齒。有白面書生被長槍貫胸釘入門匾，有虯髯漢子遭亂刀斫作人彘，有垂髫小廝被馬蹄踏碎顱骨，更有閨閣稚女臨刑前咬舌自戕。自以為孤忠，原是伶人戲。book18.org
" 錯矣……" 蓬首女子突然開口，懷中殘劍嗡鳴，劍格血痂猶存。" 不該聽book18.org
信趙中丞' 禁軍倒戈、晉逆勢孤' 之言……"book18.org
" 住口！" 虯髯漢子怒起拍案，燭淚濺落如血" 趙兄被穿心時，猶嘶吼' 速book18.org
遁' ！若通敵，何至……如此？"book18.org
爭執聲如枯葉墜潭，須臾寂滅。book18.org
長久的緘默。book18.org
" 錯矣……" 忽聞青衫書生顫聲：" 自始便錯。"book18.org
" 何錯？"book18.org
" 晉逆屠刀，非為我輩。" 書生抬眸，血絲如蛛網覆瞳，" 縱容謀逆，只為book18.org
藉機滌盪朝堂。三月間，三公盡黜，六部堂官更其五，九卿列班空其七。" 指甲掐入掌心而不覺，" 陳閣老何辜？林尚書何罪？不過礙著他改天換日！我等義舉，恰似遞刀與虎狼！"book18.org
蛾撲殘燭，燈花爆裂，殘翅猶作垂雲狀。book18.org
" 慕公……" 有人哽咽著吐出禁忌稱謂，" 若先生在……"book18.org
寂默噬人。book18.org
慕公英魂已歿。歿在詔獄最深處，新傷覆舊痂，腐肉生蛆蟲。獄吏言其彌留之際，仍以指蘸血書壁，然最終捧出的，唯余赤絹半幅，硃砂漫漶難辨。book18.org
" 待。" 藍衫客終於開口，" 待天時。"book18.org
" 待到幾時？" 青衣書生霍然起身，竹簪迸落，" 家父懸樑明志，家姊投繯book18.org
守節，拙荊……拙荊被充入夜上舟時已有三月身孕！連小師妹都……"book18.org
語塞如鯁。眾人皆見起那抹素影——慕璃，昔年瓊林宴上七步成詩的冰魄，今朝夜上舟中承歡獻媚的玉壺。book18.org
" 活著。" 藍衫人望向檐角明月，" 活著便存薪火。"book18.org
薪火？book18.org
這詞燙得人心口生疼。book18.org
北風穿牖過，嗚咽似鬼哭。孤蟾窺破牖，冷照七影凋。昔年揮斥方遒的玉面郎，今淪暗渠深處藏形鼠；曾經執劍安邦的青衫客，現是通緝像上無臉囚。book18.org
" 無望矣。" 書生頹然跌坐，" 滿盤皆輸。"book18.org
無人辯駁。book18.org
暗處忽聞嘶笑：" 吾輩生如魍魎，死若飛灰，究竟執念為何？"book18.org
不必作答。book18.org
自刻骨中——book18.org
為詔獄裡血書殘痕，為朱雀門懸顱不瞑，為夜上舟碎玉蒙塵，為承歡宴倔強月白。book18.org
更為這殘軀里，尚未涼透的丹心。book18.org
寒鴉掠破殘垣，枯翅裂開鉛色穹窿。荒寮內塵網簌簌，抖落經年灰霰，恍若崑山微雪崩。book18.org
" 遁鄉野。" 青衣書生猝然昂首，眸中赤絡織成火網。book18.org
此言若石墜寒潭，滿室愕然似波盪。book18.org
隅角嗤聲復起：" 慕苑高徒竟效躬耕？倒該備齊耒耜。" 說話者乃整夜抱劍蜷縮的落拓文士，笑聲裹著腐氣，" 只是莫再攜《論》《孟》。"book18.org
書生不語，自袖中抖出赤綃殘卷，指腹撫過漫漶硃砂：" 諸君可知鄉野何狀？" 袖風捲起霉塵，" 剿逆捐、行腳銀、潤筆費、辛苦錢，五口之家歲入十石，歲賦十五！"book18.org
驟然拍案，陶盞震跳：book18.org
" 賣女？不夠！拆椽？不夠！終至——" 喉間迸出獸鳴，" 易子析骸。" 血絹粘著枯桑，葉脈褐斑斑駁，不知是淚是血。book18.org
" 與爾何干？" 虯髯客暴起，燭焰映得傷痕泛紫瘮人，" 廟堂朽矣，豪強啖book18.org
骨，胥吏吮髓，吾輩算甚？喪家犬尚能搖尾乞食……"book18.org
蓬髮女郎忽以劍鞘刮地，厲響撕破死寂：" 滄州曾見一村。" 聲若吞炭，"縣令征剿逆捐，無資可納，衙役奪耕牛。老丈阻之，斃命阡陌。其女……" 玉指掐入掌心，" 充作稅資，三日擲出縣衙，軀體腐半。"book18.org
滿室驟靜，唯聞濁息如勒頸之索。book18.org
藍衫客屈指叩案。三長兩短，正是慕公昔年論道之律。book18.org
" 續說" 他目示青衿。book18.org
" 晉逆欲篡，必撫黔首。" 書生蘸冷茶漬畫疆，" 然其所撫，豈是荷鋤之輩？book18.org
" 指甲劈開霉斑，" 縱豪強兼田，許私征賦；戡亂錢、防河銀、保甲捐……" 每念一詞，指甲便深掐木隙，木刺扎入甲床猶不覺，" 最可怖乃白役，無牒無憑，凶逾豺虎。破門劫掠，粒米不遺。無物可抵？拆梁椽，掘灶磚，甚者……" 喉結滾動，" 發丘掘冢！"book18.org
虯髯客擲來皮囊：" 飲罷！"book18.org
燒刀入喉，灼穿肺腑。書生嗆出血淚，他抖開赤綃，慕公遺墨竟在血漬中驟明：book18.org
「待火熾而薪不盡」book18.org
驟風吞燭，烏雲噬月。茶寮驟墮幽冥境，驟燃數瞳星火明。book18.org
" 淮北有野澤。" 藍衫客喉間滾著血氣，" 黃龍擺尾，十村九墟，卻淤出萬book18.org
頃沃野。廟堂爭牒文、藩鎮搶界碑、豪右奪田契……" 五指深剜木紋，" ……獨棄餓殍無人顧。"book18.org
" 呵呵呵呵哈哈……"book18.org
「非遁世……」落拓文士笑癲狂，火折驟亮映瘋眸，" ……乃焚天！" 殘燭爆盡燈花，藍衫客裂血絹為七，人手懷藏殘燼。book18.org
" 冬至夜，柳溝驛。" 語畢燭滅，墨色吞噬眾生，" 若逢不測……" " 泉台候君。" 七聲疊如喪鐘。book18.org
樑上簌簌——終是蛛網難承，枯葉墮入塵灰。book18.org
曉露凝枝，寒砧催月……book18.org
青衣書生剝去襴衫，裹上褐布百衲衣，草繩束腰若潦倒村塾腐儒，晨露浸透麻履，見皂隸持水火棍逼課，老嫗匍匐齧土，襁褓嬰啼似幼貓嗚咽。書生廣袖內雙拳虯結，低眉疾趨，甲床沁血猶不覺。book18.org
蓬髮女郎裹殘劍於青囊，扮作喪夫鏢娘。臨河渡水，但見浮屍如梭逐流，闔門投河的佃戶。佇立磯頭，忽自褡褳抖出半吊永和通寶，揚入濁流。" 買路資。" 她目送浮屍東去，" 泉台道闊，莫阻後來客。"book18.org
虯髯漢子作苦力腳夫，挑炭擔過市。遇豪紳錦輦出巡，後系佃戶十二，麻繩貫頸若牽彘。少年踉蹌撲地，驟遭馬蹄踏斷龍骨。漢子佝僂擠入人潮，往嚎哭老農懷塞碎銀，反手摸走護衛癭木腰牌。book18.org
落拓文士最是狷狂。散發跣足於鬧市擊缶高歌：" 金罍盛盡蒼生血，玉饌烹干黔首膏！" 衙役來擒，笑躍溷藩，爬出時濁氣沖天，蛆蟲纏頸，連乞兒皆掩鼻奔逃。癲態至此，竟成護身靈符，無人敢近。book18.org
晷移漏換，長影逶迤阡陌……book18.org
但見……book18.org
寒鴉掠影黯長天，七子停眸問昊天。book18.org
殘陽潑赤染巔雲，恰似血火焚夜延。book18.org
饑民爭噬觀音土，羸子猶嘬屍乳涎。book18.org
老叟折肱充爨骨，少婦插標鬻命錢。book18.org
人間煉獄誰曾見？不見菩提只見淵。book18.org
亥時更漏方咽，夜上舟三疊瓊閣孤燈如豆。蟾光透雪青紗帳，在紫檀地衣鋪開銀藍暈痕。慕璃斜倚酸枝木海棠榻，素手執魚書一函。月魄沐其側顏若新雪雕琢，睫羽垂影纖毫可辨。蘇合香霧裊裊，終不敵焦帛苦息，煙籙翻湧凝作故人藍衫輪廓。book18.org
" 小主，李嬤嬤問今宵……" 翠衫侍兒挑開蝦須簾，正見末頁信箋於鎏金狻猊爐化蝶。慕璃揚眸睇來，琉璃盞燭影在其眸中明滅，似雪原飄颻磷火。侍兒喉間一窒，餘音轉調：" ……可願懸牌？"book18.org
霜腕自月白雲紋廣袖出，輕叩纏枝蓮紋案：" 倦矣。" 指腹猶沾魚書餘溫，冷似握雪。雕花檻窗忽卷金風，吹得案頭《玉台新詠》簌簌翻頁，恰駐班婕妤《團扇》篇。book18.org
侍兒偷覷屏風剪影，玉項若鶴頸永昻，似候斧鉞臨項亦不折。自墮夜上舟，多少貴女哭斷九曲腸，唯這位長樂郡主將嵴骨淬成青鋒。book18.org
" 尚有餘事？" 慕璃驟啟檀口，驚得侍兒險碎越甌。book18.org
" 奴這就……"book18.org
" 傳李嬤嬤。" 青絲忽垂一縷，掃過箋灰，" 將西廂丙字房妊婦撥來，往後book18.org
洒掃庭除。"book18.org
侍兒手中秘色瓷盞鏗然。那位懷胎六月之犯官妻室？前兒才在嗜虐恩客鞭下見紅。" 小主，嬤嬤恐要……"book18.org
" 她不敢駁。" 慕璃綰回垂髮，" 再喚南院甲字三號芸娘。" 指腹撫過薛濤book18.org
箋，" 與她說，下浣花魁獻藝，我出閣操縵。"book18.org
" 使不得！" 侍兒倏然伏地，淚珠濺檀木綻墨梅，" 小主貴體……何苦……book18.org
"book18.org
月魄悄攀絞纈紗裙。這襲銀白留仙裙乃晉王府貢物，廿四繡娘經月方成，行步時暗繡蝶戀花紋泛珠色流光，恍若銀河碎星墜地。book18.org
" 去。" 慕璃轉眺檻外。侍兒窺見其朱唇抿直鋒棱，這百日終究在寒玉鑿出隙痕。book18.org
瓔珞簾琳琅漸寂，侍兒趨出甚遠方覺掌心濡濕。回望那椆燈火，滿夜上舟惟此間不類章台——檀木博古架列次哥窯筆洗、南田花鳥冊、廷珪玄玉，若屏蔽廊外鶯啼浪語，恍若深閨繡樓。book18.org
殘箋灰蝶撞破檻窗，碎燼旋入胭脂河，慕璃臨窗探指，冷月在其腕間凝作鐐銬銀光。book18.org
" 且去。" 她凝望玄蝶紛墮，輕喃似與故人語：book18.org
殘箋化蝶繞孤檠，冰心猶淬玉壺清。book18.org
魚腸暗藏廣陵魄，幽蘭裂夜候龍吟……book18.org
第三章 璇璣咽麝墮金闕 秋露未晞，承天門外以朱紫成陣。book18.org
偏殿飛檐垂殘夜，蟠龍金柱濕霧纏。五六重臣鶴立廊下，緋羅公服凝寒露，晨光里泛靛藍幽芒。book18.org
" 白露將至，朝霧愈寒啊。" 吏部尚書陸文昭捻著銀髯，指肚觸到幾莖霜絲。book18.org
晨起才用烏香膏染就的青鬢，此刻洇出斑駁灰跡。book18.org
" 禮曹所呈祥瑞冊，已陳監國案前。" 禮部尚書崔明遠摩挲牙笏螭紋，低聲如蟻語，" 終南現白麟，太廟棲丹雀，皆天命之徵。"book18.org
兵部侍郎王延齡腰間蹀躞金扣震響，" 何須繁文縟節？直教黃口小兒寫遜位詔便是。總角稚子，尚帶乳息，啖個糖酥都要嬤嬤吹涼。"book18.org
" 子茂過躁。" 陸文昭輕撫袖口蹙金雲蟒，聲若古井，" 堯舜禪讓，貴乎名book18.org
器。三辭三讓，方合禮法。" 冠上樑冠垂下的青玉珠微微搖晃。book18.org
「禮法？」戶部尚書鄭懷瑾眯起丹鳳眼，" 還不夠周全？慕逆黨羽盡誅，朝堂要津皆換心腹，便連翰林院那群迂叟，都褪了三茬雪袍。"book18.org
" 鄙夫陋識。" 御史大夫周勉紫袍微振，" 白麟現則聖主出，赤烏至則舊朝book18.org
替——這些是要鐫太廟金匱的。"book18.org
" 金匱？" 王延齡嗤聲如裂帛，" 周大夫莫忘，不足來月，少主便要行開蒙，book18.org
若用了新元……"book18.org
秋風忽卷金鐸，銅舌撞破死寂。book18.org
" 斷不可為！" 崔明遠牙笏迸裂細紋，" 冬至圜丘祭天，最宜行禪讓大典。book18.org
" 老眼掠過太廟方向，壓低嗓音，" 屆時蒼雪覆壇，正好掩去……" 餘音戛然，眾皆明其未竟之言——掩去幼主啼泣。book18.org
桂香驟濃。陸文昭撫掌輕笑：" 說起慕英老兒……" 聲若蝮信舐耳，" 至死book18.org
不知自己不過監國棋枰上的芻狗。"book18.org
" 正是。" 鄭懷瑾撣拭根本不存在的浮塵，" 若無此獠，監國何來由頭滌盪book18.org
玉宇？"book18.org
周勉忽壓低嗓音：" 那廝在臨刑前的血書……"book18.org
" 哪來的血書？" 王延齡嗤笑如梟，" 詔獄蠆盆里的囚徒，十指盡斷，舌根book18.org
被剜——" 話音驟斷，因見世子蟒紋曳地而來。book18.org
玄色蟒袍曳過露階，在晨光中犁出鴉青跡痕。楚朝臨把玩著青玉韘，寒光淬得指節嶙峋若寒玉。眾臣慌忙作揖，梁冠犀角相擊，玎璫如碎玉。book18.org
" 諸公雅興不淺。" 楚朝臨駐蹕滴水檐，目光如刃掃過鵠立百官，" 議祥瑞？book18.org
"book18.org
陸文昭趨步近前，笏板險觸蟒紋：" 議冬至大祀之日行禪讓典儀……" " 善。" 楚朝臨截斷諂語，" 萬不可逾年改元。" 蟒紋袖角掠過金扉，震落book18.org
宿露如淚。book18.org
眾臣股慄。崔明遠拭汗如漿：" 斷無差池！太常寺正在趕製十二章服……" " 祥徵錦上添花耳。" 楚朝臨抬手，青玉韘映著朝暉，" 要緊的是——" 指book18.org
尖輕叩漢白玉欄，" ——不該留的，須焚作劫灰。"book18.org
這莫非要……book18.org
庭前寒鴉驟啼，眾臣股慄如篩。book18.org
金鐘忽鳴，驚起寒鴉。book18.org
" 新朝年號……" 崔明遠顫巍巍呈上紫檀匣，" 擬有三：天授、承運、永昌book18.org
……"book18.org
楚朝臨已轉身。朝陽為其側顏熔金，蟒袍鱗紋泛著冷光：" 這等瑣事，何須問我？" 輕笑沒入晨鐘，" 父王常教誨——"book18.org
鐵馬聲驟吞餘音。然眾皆辨其唇語。book18.org
分明是——book18.org
" 天命在我。"book18.org
" 世子殿下龍章鳳姿，頗有聖祖遺風。" 陸文昭鵠立丹墀，目送玄鱗紋蟒袍漸次化入晨曦，" 尤是那雙瑞鳳目，恰似昔年……" 舌尖忽被烙鐵燙般卷回，生生咽下" 長樂公主".book18.org
金鐸驚風，眾臣默然垂首，緘默里浮著不可言說的讖諱。book18.org
" 說起長樂……" 鄭懷瑾忽地前傾，獬豸補子映著曦光猙然，" 昨核「夜上book18.org
舟」《承恩簿》，那位共侍寢二十七客，承露三十七度。"book18.org
夜上舟何地耶？book18.org
老臣們以目相詢，俱窺見彼此眼底濁浪。book18.org
是命婦褪翟衣委地效犬彘之姿的椒房，是貴女銜緬鈴誦《女誡》的閨塾，更是俠女經脈封銀針，化作春宮二十四式的肉屏風。司教嬤嬤精擅奇技：晝夜浸淫暖香丸，蜜蠟滴蕊宮凝顫，羊腸注膏啟玄牝，玉杵搗藥潤瓊田。縱使玉潔與冰清，難逃春潮透重衫。book18.org
" 說來明逢旬日。" 崔明遠喉間骨珠滑動，牙笏抵住髀骨，" 夜上舟花魁獻book18.org
藝……"book18.org
" 今回撫琴者……"book18.org
" 偏逢那人……"book18.org
" 竟輪至她……"book18.org
豺瞳俱起綠芒。似見那抹清影在懷：冰魄瞳仁浸霧靄，齧破絳唇泄嬌喘，最是那支歪斜的羊脂簪，亟待親手簪回蓬鬆鴉雲鬢。book18.org
然宦海老狐最惜頂戴——蓋因無人參透，晉王對那外甥女藏的，是存著飼虎的狠，抑或豢雀的憐。book18.org
" 當——"book18.org
景陽鍾裂晨昏。book18.org
" 當謁龍顏。" 陸文昭正了正犀角笏。book18.org
眾臣整飭梁冠，齊望胭脂河方向——夜上舟飛檐翹角沐晨曦，恍若女子皓腕懸樑。book18.org
正道是：book18.org
群臣鳥散齊望東，朱閣深藏燭影紅。book18.org
楚氏洛薰承鳳詔，長樂封誥兩代同。book18.org
母居明殿披霞帔，女陷永宵囚玉籠。book18.org
宮闕巍巍光不及，夜闌獨對燭搖紅。book18.org
碧瓦朱甍擎夜天，夜舟浮若鯤飲澗。千盞琉璃宮燈潑金入河，鎏金波泛著酒池肉林的糜艷。檐角銅鐸每顫，輒驚起雕欄纏繞的麝雲。迴廊深處偶泄嚶嚀，旋被箜篌裂帛聲絞碎在九曲水榭間。此處永是銷魂蝕骨夜，誥命褪翟衣系鎏金鍊學牝犬嗅塵，閨秀跪金磚口銜緬鈴誦艷詞，巾幗俠客玉體縛於機關八寶床授二十四式，每夜皆有新折的傲骨在觥籌間碾作齏粉，恰似檐外積年未掃的殘紅。book18.org
千盞琉璃夜上舟，疊焰噬骨蝕畫樓。金蟾垂涎蝕畫梁，楠柱纏春吐信忙。搖鈴脆，泣聲碎，急弦裂帛哪堪綴？book18.org
貞珉褪，墮釵穢，鮫綃委地胭脂沸。囚鶯猶囀霓裳破，寒灰空祭薄命蕊。殘妝墜，籠影邃，琉璃燼葬浮春髓。book18.org
此間正是噬魂不吐骨的葬春窟。book18.org
花魁旬日獻藝本是常例，或撫焦尾半闋，或舞驚鴻數旋，無非教恩客驗看馴化火候。獨今朝，未及午時便有青帷暖轎絡繹駕臨。戌時未至，末席鎏金琴帖已裹蜀錦呈入密室。book18.org
引路婢擎著琉璃燈在暮色中晃出暖暈，方引那襲錦袍踏入月洞門，便撞見廊下滾圓的剪影。book18.org
" 蘇明府倒是殷勤。" 藍衫文士以湘妃竹扇掩半面，露出的眼尾堆疊細鱗紋，book18.org
正是刑部杜侍中。被他稱作明府的錦袍客腆腹而笑，額庭珠汗隨顫動泛起油光：" 杜賢弟說笑，君不也踩著暮鼓來？上月梨園捧新角，可未見這般亟欲嘗鮮……"book18.org
寒暄未竟，西廊忽起錯亂跫音。少年郎君正被引往焦尾閣，月白暗紋直裰在滿樓錦繡間恍若孤鴻，羊脂玉佩隨倉皇步履亂晃，倒似驚鴻振翅。book18.org
" 喲！謝小侯爺？" 蘇明府眯縫腫泡眼窺視廊角。book18.org
" 老侯爺靈柩入土方百日……聞說監國特賜奪情襲爵，昨才除縞素……" 杜侍中以扇抵頜，壓低嗓門，" 怎生這般亟不可耐？"book18.org
" 雛兒破瓜耳，這小子追著那位跑了四載詩社……" 蘇明府摩挲三疊下頜，肥掌比出駭人數目，" 聽聞典賣祖田，才換來一紙……" 語未竟，忽聞遠處" 哐啷" 一聲，見少年撞翻青銅鶴燈，正惶然去扶，卻被侍女柔荑輕阻。book18.org
杜侍中收回眸光喟嘆：" 琴帖之貴，尤勝通天犀角。自那位執琴的消息走漏，神都多少雙招子盯著十二金絲帖？嚴老鬼連新得的秘色瓷都獻與陳貂璫了！"book18.org
錦袍客撫著腰間蹀躞帶鎏金鉤，自嘲道：" 賢弟豈不聞，琴貼貴逾虎符？愚兄赴七席鴻門宴，舌苔都浸成糟粕，方換得這方寸雅座！"book18.org
" 誰曾料想？" 杜郎中倏合湘妃扇擊掌，" 原當存三分體面，竟當真將這無book18.org
瑕瑾瑜……"book18.org
" 棄於濁淖任攀折？" 廊角轉出鷹目男子，紫綾袍細看竟是霰雪錦寸寸浮金，book18.org
" 二公可是在博局下注了？聽聞『絳綃會』與『素紈盟』斗得酣熱……"book18.org
眾皆露曖昧之色。所謂" 絳綃" 賭的是花魁可會春潮帶雨，" 素紈" 押的卻book18.org
是冰魄能否守宮凝砂，終不過是以玉人碎骨為骰，擲向慾海賭枰。book18.org
藤蘿掩映處忽傳談笑，假山瀑聲裹著謔語。book18.org
杜郎中眯眼細辨，摺扇遙指：" 那不是告病旬日的李祭酒？奏疏言足痹難行……鄧僉事以為？"book18.org
" 痹症？" 鷹目者鄧僉事撫掌哂笑：" 昨見太醫院案牘盈尺，今觀其步履如book18.org
御風——怕是焦尾瑤琴有續命奇效。" 尾音拖曳如蛇信，惹得周遭竊笑成浪。 然笑紋里皆藏詭譎。李祭酒對席劉將軍，胞弟赴冀州剿逆，暗吞軍餉幾何？含笑徐太常新納的兩位如夫人，可都是夜上舟流出的罪眷？昨日早朝最先遞勸進表的張侍郎，此刻長髯捻斷幾莖？……誰人袖裡不籠著三五個鬼胎？book18.org
謔笑間已至晴雪齋，老鴇綰著墮馬髻候在朱檻內，鬢間點金步搖隨萬福輕顫：" 貴客踏賤地，蓬蓽生輝光。" 語似蘸蜜，" 今宵琴韻非比尋常，保准教諸公神魂俱醉，猶入廣寒聆仙樂……"book18.org
檀門啟處，暗香凝如膏脂。十二張紫檀圈椅鋪蘇繡錦墊，作偃月陣環抱中央蕉葉式琴台。穹頂十二連枝鎏金燈下，冰弦映著螭紋琴軫，焦尾處嵌著夜明珠雕作蟾宮狀。book18.org
杜侍中眸光驟凝，那琴座竟聳著白玉虯根！七寸柱身蟠龍筋暴起，鈴首泛著珍珠淫澤。兩婢正調試機括，每轉半輪，那凶物便昂首一寸！book18.org
" 郡主竟是騎乘此物撫弦……" 蘇明府肥軀劇顫，恍惚見得冰魄玉人被迫顛簸，足尖繃斷冰弦，雪綾中衣透出紅梅綻蕊的窘態。book18.org
眾賓濁息漸粗：東席嚴鹽使不斷舐唇上凝脂；西席戶部王給事中褌袍已現不雅隆起；末席謝小侯僵若木偶，玉耳赤若塗丹，耳後飛霞染透，掌心緊攥詩會時拾得的羅帕……book18.org
四婢素紗蒙面，焚起龍腦瑞靄，裊裊煙篆纏上琴台四隅，但聞銅壺滴漏澀，滿堂禽獸俱屏息，恍聞濁世咽淚聲：book18.org
漏斷更催涎欲滴，獸瞳灼破素綃綾。book18.org
鹽梟撫褌涎垂沼，侯爺齧帕血沁綾。book18.org
祭酒偽咳掩濁喘，僉事蛇信舐劍棱。book18.org
最是將軍胯間刃，鞘藏腐蛆十萬兵。book18.org
蟾宮珠陷淫蛟窟，焦尾冰封豺狼睛。book18.org
敢問廣寒清虛府，可堪聞此肉屏腥？book18.org
煙篆蟠柱絞春髓，龍涎焚盡玉壺冰。book18.org
莫道金屋藏嬌客，儘是冢中枯骨形。book18.org
第四章鶴燼凝徽泣廣陵book18.org
更漏如刀，將光陰削作齏粉。鎏金博山爐吐出第三輪麝雲時，老鴇霍然擊掌，十二盞明角燈應聲轉作胭脂絳，將滿室浸入慾海彤霞。book18.org
" ——吉——時——至——"book18.org
鴇母拖長的唱喏似蛇信舔舐冰鑒，激得滿座蟒袍玉帶間暗潮翻湧。book18.org
" —恭—迎—長—樂—郡—主—"book18.org
金鈴碎響先破重帷。月白雲裳雖裁短三寸，行止間仍不泄纖塵，唯右踝纏枝金釧隨跫音泠泠。每步皆踏在《霓裳羽衣》節拍上，猩紅氍毹映著雪足恍若寒梅點血。這般端方行止，竟是要赴那吞玉噬冰的極樂刑台？book18.org
及至琴案前驀然回身，廣袖翻湧如雲破月出。斂衽而立時鴉鬢松綰白玉搔頭，青絲垂瀑濺落雪肩。燭火側照勾勒纖穠：酥月雖非豐腴，卻在束腰裙裾間挺若新雪；楚腰細堪環佩，偏續著滿月般的雪股；最是那雙修頎，薄綢難掩名劍出鞘的鋒銳輪廓。book18.org
" 請郡主示儀。" 鴇母忽作太廟司禮腔調。book18.org
慕璃合袖齊眉，雲紋廣袖若天河倒懸，露皓腕霜雪半寸。正是前朝《樂經》所載" 鳳儀九韶" ，唯祭天地社稷方可行之。折腰叩首間青絲垂落粘絳唇，肅穆古禮平添三分悖亂。屏風上纖影與交頸鸞紋重疊，恍若丹青化妖。book18.org
滿座喉結滾動聲如蛙鳴。這般用祭器行溺的褻瀆，較之肉帛相見更蝕心魄。李祭酒枯爪緊攥青瓷盤，褌袍已洇出濁痕——這皓首窮經的老儒，竟在古禮完成的瞬息泄了元陽。book18.org
三息禮畢，少女拂袖起身，眸光澹澹掃過眾人，如拭去案上浮塵般從容。 晴雪齋異香稠若蜜髓。鴇母忽抖出鎏金拂塵，玉柄纏金絲叩響琳琅：" 古來賞琴先辨冰弦質，今朝品玉當鑒潤澤度……"book18.org
尾音陡轉戲腔裂帛：book18.org
" 請諸君……鑒玉！"book18.org
慕璃素手輕搭錦緞裙裾，皓腕沁出霜雪冷輝。月白雲裳垂落的褶皺驀然凝滯，丹蔻染甲若新雪綻五瓣寒梅。猶似弈者執玉落枰般從容提裾，層層疊疊的月華綃如水漫捲，將禮法尊嚴寸寸剝蝕，裸出玉魄本真。book18.org
初現的雪踝纖穠合度，骨節瑩澈如供旃檀山子。纏枝蓮紋金鈴卡在骨窩，十二金葉暗綴內壁，顫聲似冰凌碎玉，每聲皆似拂過檀郎心頭最癢處。book18.org
帛裂聲驚醒佩玉叮咚。這小腿何等造化，跟腱若新月破雲，腿肚似凝脂覆雪，膝彎收束如妙筆提鋒。燈火映照下肌理泛著珍珠暈彩，恍若宣州紫毫蘸取初雪研磨的墨色。book18.org
裙裾攀至膝上三寸，圓潤膝頭似倒扣的邢窯玉碗，通體無褶無痕。常人在此處難免沉積暗斑，偏這道冰障通透如琉璃，淡青血脈若遊絲描勾勒，關節處粉暈恰似雪地飄落的垂絲海棠。book18.org
待綾羅升至腿根，滿室驟聞瓷盞傾覆聲。這段玉股豐潤不臃，凝脂間隱現柔韌，恰似雪地里新掘的玉筍猶沾瑤台靈氣，唯有燭焰躍動時浮動的柔光，印證此乃血肉凡軀。book18.org
鴇母假意掩唇輕咳，雲裳懸於幽谷毫釐處，玉筍似的五指松勾衣角，將春光鎖作一線天隙。猶如天蠶吐盡最後一縷絲，將斷未斷勾著十二重濁息。book18.org
這般欲拒還迎的磋磨最是誅心，恰似劊子手懸刀三寸。book18.org
滿室權貴恍若被灌下整盞茱萸煨過的梨花白，辣意自舌尖直灼丹田。唯謝小侯攥裂了袍角銀紋，余者尚能端持" 賞鑒瑾瑜" 的體面。然綢褌下怒張的輪廓早已林立如戈，暴露出掩不住的饑渴。book18.org
屏息。book18.org
連窗外撲火的秋蛾都斂翅噤聲。十數雙濁目緊鎖那段冰肌book18.org
" 貴人久坐勞神……" 鴇母輕撩鬢間碎花，" ……可要細品郡主妝奩？" 將book18.org
" 郡主" 二字念得九曲迴腸，滿意見得前排陸侍中捏裂了湘妃竹扇。book18.org
金釧驟響清越。book18.org
" 簌——"book18.org
終幕猝揭。如貴女晨起挽湘簾觀雪。曝露的秘處令燭焰盡黯，這豈是凡塵應有的景致？雙阜如初雪堆就的玉饅頭，肌理細膩無雜無疵，甜白釉般瑩潤的雪脂間，藏著一線天光緊鎖的貝闕。連那粒珍珠都裹在暖玉中，這般雪霽無垢的妙處，原是顧愷之繪《洛神賦》時臆想的仙姿，竟現於濁世。book18.org
滿堂譁然！book18.org
" 竟是《洞玄子》所載的含珠蚌！" 西席文士探出臨帖的纖長二指，" 某弱book18.org
冠時在青城山見過前朝雙修秘卷摹本……"book18.org
" 白虎守玄牝……" 隅角灰袍老者濁氣噴涌，" 老朽翻遍宋版《天地陰陽交book18.org
歡大樂賦》也不敢信……"book18.org
連素來矜傲的王給事中都憋成霜柿色，齒痕深陷下唇，瞳仁鎖著雪阜間微閃的露痕。手中捻的迦南木串擠碎三粒猶不自知。book18.org
謝小侯更是不堪，詩書淬鍊的從容面具寸寸崩裂。整個人恍若丹爐炸開的赤丹，脖頸筋脈暴起如絞緊的弓弦，似要自七竅噴出玉漿。book18.org
此刻晴雪齋恍若擲入煉妖爐，燙得眾人皆見心魔幻象。那幻景催著精血往腰下匯，匯成隨時噴薄的火山熔岩。book18.org
鴇母鳳目橫掃滿堂痴態，唇畔凝著饜足的笑。book18.org
" 請諸君品鑑——"book18.org
尾音尚懸樑宇，慕璃已提裾款移。金釧清越，雙股流轉甜白釉般光澤，步姿若閨中折梅，酥月未顫，鴉鬢未亂，連踝間驚鈴都合著《清商》古調。book18.org
謝小侯首當其衝，指節戰慄如風中殘燭，少年郎幾乎以氣聲告罪" 唐突" ，方敢將指尖觸上玉門。觸碰剎那驟縮如觸赤焰，復又鬼使神差覆上，溫潤逾羊脂凍墨，又勝三分肌理綿軟。終在眾人哂笑中將半指擠入緊閉天關，被燙得急退，指節猶掛晶瑩珠露。book18.org
蘇明府老辣得多。兩掌掰開雪阜，暴出粉嫩貝紋。偏這玉人冷性天成，任他揉捏褻玩，玄牝閉若蚌含珠。他惱得虎口抵住蓮峰狠旋三匝，卻發覺那粒珍珠深埋雪谷，反勾得幾縷暗泉汩汩。book18.org
最堪玩乃李祭酒。枯掌覆玉阜，壽斑襯冰肌竟似蠅矢污雪。情急以尾指掘隙，老樹根似的指節頂進窄縫。攪弄聲濕膩如春泥陷足，慕璃提裾玉臂仍穩若執太廟圭臬。book18.org
鄧僉事手段最酷列。蛇信破蕊三厘，遭媚肉推拒。凶性驟起轉而揉捏雪阜，雪肌偏頑固不染紅霞。指節在蕊珠畫圈，卻在幽谷上方半寸凹陷處觸得玉體微顫。 十二雙祿山爪蹂躪過後，慕璃折返之姿猶帶瑤台仙儀。提裾玉指弧度未改半分，恍若方才不過下階奉新茗，仿佛仍是瓊林宴上不染塵埃的謫仙……然眾人皆見清泉自玉蚌隙中垂珠，這從容愈發激得滿室虎狼目眥欲裂。book18.org
鴇母望著十二道慾火追噬那截冰脊，想的非是媚骨，而是晉王秘閣里慕英血書殘卷，父女二人的傲骨，終是要在這慾海中碎作齏粉……book18.org
慕璃駐蹕琴畔，燈影將纖軀拉作青鸞交頸。攏裾柔荑若捧無形禮器，玉頸繃出孤絕弧線，分明是受辱姿，偏透出金馬門前的莊肅。book18.org
" 老身多舌問句……" 鴇母自描金漆盤捧起鎏金匣，啟蓋溢出的腥甜引前排喉結滾動，" 郡主這冰魄玉身，可願承' 西天歡喜酥' ？此物取天竺優曇、暹羅黑蛟膽並崑崙雪髓煉成，塗之入牝——" 猩蔻丹刮過凝膏，" 初時沁寒帶三分痹，及至三寸能燒出十二分癢……"book18.org
滿室屏息。book18.org
銅雀燈影斜割慕璃眉峰，鴉睫未動：" 請便。"book18.org
" 那便為瑤琴上些松香……" 鴇母合匣脆響裂空。book18.org
兩婢趨前。左捧盤，右執琺琅匙，舀起融金膏漿，薄瓷似的指尖往白玉虯根塗抹。那凶物受膏泛起詭異幽光。book18.org
" ……此物雖三伏最宜。" 鴇母睨著青衣婢抹稜角，朝賓客解說：" 然前夜book18.org
試過的皆言' 勝卻蜜裡調油' ……" 金匙挑起膠質示眾，" 遇熱則化玉髓，能沁七重絹帛……"book18.org
鴇母撂匙退至闌處，袖底銅鈴三顫：book18.org
" 請郡主納吉——"book18.org
眾人凝睇座間猙獰異物。白玉虯根覆著蜜蠟光澤，稜角嵌滿細若星辰的寒砂，遇熱即釋蝕骨藥性，恍若自敦煌壁畫里爬出的合歡夜叉。book18.org
沉水香倏然凝滯。少女蓮步輕移，金釧脆響如碎玉投潭，三步至琴座前，月白雲裳仍提得端方雅正。她朝滿堂微福，鴉鬢垂落的陰影似輕紗漫捲，抬眸時冰魄掃過滿堂赤目，激起滿室無聲的嘆惋。book18.org
右足輕抬，雪踝掠過琴台雕紋，足弓彎作驚心動魄的弦月。金釧正垂在玉杵影中，裙下秘景愈顯，玉弓滿月般的足背，瓷胎般無瑕的脛骨曲線，抬膝時股間軟玉透出半規羊脂暈。book18.org
蓮步落定無塵，生怕碎響污了這莊重的褻瀆。book18.org
滿堂虎狼皆瞠目，慕璃微敞的玉股間，硃砂痣恰綴雪饅首峰。當冰肌將觸未觸玉杵，她懸若垂露，留出最後一絲矜持。book18.org
無人作聲，唯數十道熾目織成無形樊籠，將這片清輝釘在刑台。book18.org
慕璃忽閉目，鴉睫輕顫兩回，非關屈辱，而似貴女夜聞玉碎瓊樓的清響，纖腰緩沉。book18.org
光陰似被拉作千年蠶絲……book18.org
玉阜初觸寒鋒，雪脂陷出淺渦。book18.org
" ……唔……"book18.org
絳唇褪作冷月，長睫投下的碎影如寒潭漣漪，這是百日調教間最劇的顫慄。 玉根寸進……玄牝艱難含住兇器。原是光潔無痕的貝闕，此刻竟被撐出冰綃般的透膜。兩片肥潤貝瓣如何吞吐首端，如何隨著寸進而退縮，俱現於眾目。此刻虯首盡沒，唯余玉柱映著清露。book18.org
納至三停，玉股驟繃若滿弓，足踝金釧無風自鳴。原本緊閉的玄關已拓成指闊，貝紋被捋平處可見柔滑珠襞，內膜抽搐如瀕死之蝶。她忽提半口凝在喉間的清氣，鬢角沁出霜痕，這倔強終引得鄧僉事蛇信般的嗤笑。book18.org
鴇母浮塵半掩朱唇：" 諸位觀這乖肉，自會裹柱吮吸……" 話音未落，謝小侯手中越瓷盞碎地，那虯根竟將郡主平坦雪腹頂出微凸！book18.org
下沉……再下沉……特製的白玉兇器只余寸許，慕璃面色仍淡若寒潭，唯見領口冰肌浮霞。這抹艷色在清冷玉體上，恍若雪地潑血般驚心……book18.org
將將坐滿之際，纖腰倏然上提半寸，眾人目眥欲裂看著那吞下的兇器又被吐出一截……book18.org
鴇母忽揚浮塵破空：book18.org
" 吉時良宵安能虛度～"book18.org
此聲如夜梟啼月，四婢應勢而動。後列二婢倏如夜叉擒鳳，玉掌壓肩，將冰魄釘死琴座。book18.org
那纖腰徒然弓起卻遭鎖錮的景致，較之赤身裸裎更摧心膽。恰似雪鶴折翼陷於泥淖，明眸灼灼見己身漸沒，隨著婢女雷霆之力，玉杵重貫蕊宮。玉股驟顫若驚鹿，似琉璃墜地前最後的掙扎，終究歸於死寂。book18.org
李祭酒喉間迸出骾住的濁息。那抹冰魄玉姿刺穿他六十載風月。冰肌繃若滿月弓，面上猶凝廣寒清寂，唯眼尾洇開的海棠暈，泄出銀龍肆虐的真相。book18.org
" 為郡主正儀——"book18.org
另二婢捧出玄柕木枷，活蟒般絞上玉股。弧口恰卡豐盈處，不傷冰肌卻鎖盡生機。機關" 咔嗒" 合契，鸞腿頓成桎梏，唯見雪饅間半寸玉杵寒光。book18.org
" 這……" 蘇明府盯著雪腹微隆處，濁目放光，" 恰似龍泉藏匣……" 喉間book18.org
滾著黏稠的驚嘆。book18.org
" 請郡主束儀——"book18.org
四婢復歸四隅，慕璃松指卸裾，雲裳如瀑垂落，掩盡穢艷。她正襟斂衽，恍若瓊閨理妝。若非額角凝著冷露、玉腮咬肌如雕，滿堂皆要錯認這是往昔瓊林撫琴的玉人。book18.org
鴇母忽扯戲腔：book18.org
" 請郡主獻藝——"book18.org
檀香驟凝，青煙懸針。book18.org
慕璃玉指搭弦，腕骨內轉似舞" 流觴".觸弦前卻現凝滯。右指落徽時，左眼睫掠過蝶顫，快若銅鶴燈芯爆花的殘影。book18.org
" 月魄臨軒，焦尾暗度……" 鴇母袖底金箔如蝶紛飛，" 弦驚四疊，妙手天book18.org
香，郡主當獻《清商三調》！" 最後三字婉轉如勾欄艷曲千迴百轉……book18.org
" 琤——"book18.org
初弦裂空，桂風穿牖。book18.org
泛音似寒鴉點潭，破開慾海沉腥。慕璃奏的竟是《幽蘭》。冰指輾轉七弦間，若苦行僧獨攀玉龍雪山。" 初調" 處腕懸鶴勢，指尖凝露點徵位。皓腕微繃又藏於翻飛袍袖。及至" 入慢" 處，弦顫愈輕愈利。弦顫如她額間將墜未墜的寒露，精密若漏刻量沙。book18.org
七十一徽突現雙弦疊震，恍若玉罄碎於冰壺。李祭酒枯爪掐入紫檀雕螭扶手，此技絕非《幽蘭》古譜所有。謝小侯瞳仁驟縮，他窺見奏者腰脊三疊微瀾，恰與紊亂氣息和鳴，方悟先前塗抹的" 歡喜酥" 已滲髓入骨……book18.org
" 琤！"book18.org
末音凝滯，滿室茶煙若鈞窯冰裂。最鈍者亦見金磚洇水痕，卻無人敢問是潑茗還是垂珠。book18.org
鴇母振鈴如裂帛：" 十二金釵啟芳牒——"book18.org
謝小侯的綾帕先落鎏金盤，少年玉頸洇血透三重領緣，帛上《鳳求凰》字跡歪斜幾欲破絹，到底沒能再看琴台半眼。少年郎哪堪見心頭硃砂碾作齏粉？book18.org
" 《鳳求凰》上卷——" 鴇母尾音繞樑，挑開新落的紫瑛佩，" 這曲講的可book18.org
是文君夜奔……小侯爺這等矜貴，當點《關雎》才是～"book18.org
侍婢嬌捧朱漆簽筒。杜郎中所點《玉樹後庭花》，卻在第二疊突轉《貞女引》。慕璃按弦的左手尾指輕顫，冰弦驟迸裂帛聲，迸出孤山積雪的泠音。book18.org
李祭酒要《湘君怨》，特翻至" 解佩" 段。慕璃調弦的玉筍忽凝滯！滿堂皆聞冰弦沉響三疊，然那纖指在弦上蜷若含苞，旋又舒展成蘭萼——奏至露骨處反添三分《廣陵散》的殺伐，竟把艷曲彈成沙場秋點兵。幾個武夫恍惚摸向腰間虛懸的劍鞘。book18.org
嚴鹽使的《想夫憐》點破最後矜持。輪指十七轉，雪腕每翻必帶金釧輕漪。琵琶骨在錦裳下起伏漸促……乃至壓弦的蔥指泛出冷玉的慘白……book18.org
《浪淘沙》捲起千堆雪，《越人歌》驚破楚天秋。待王給事中顫巍巍呈上《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慕璃正轉第七調。挑弦時纖軀乍現碎瓷般的裂璺，這本是極隱晦的破綻，偏被杜郎中的蛇目逮個正著，淫笑化作利刃剜進這殘破的莊嚴。 夜上舟最擅豢養這般破碎。清露滴穿漢白玉階的細孔，寒更漏盡未央宮的銅壺，所有人心照不宣地觀賞著那截釘死在刑架上的月光，如何從裂璺里滲出瓊漿。 絕望如檐角夜露，無聲浸潤滿堂狼藉。那位仍若尺素垂雲的郡主，腕間纏著的卻是縛仙索。銅鶴燈影里，鬢角碎露墜於焦尾，濺起的漣漪在十三徽處凝成冰珠。book18.org
鴇母瞥過銅壺箭刻，忽拉戲腔：book18.org
" 引鸞鳳和鳴——"book18.org
東西廂十二道雕門訇然中開。book18.org
薄紗裹身的玉人們膝行而入，蟬翼紗透出起伏春山。玄絲縛頸若牽犬。絳紫為誥命殘輝，月白是貴女碎玉，玄墨乃俠客斷劍。如馴犬競媚，迤邐爬向各自恩主。book18.org
眾芳皆作承露盤。book18.org
滿室綾裂如春蠶食桑。貴客們從容分膝，有人捏著紗角拭手，紗主已乖順垂睫。這些經年豢養的尤物最知如何取悅，舌尖逗弄要如幼貓舔乳，玉股起伏需似驚鹿涉溪。book18.org
唯謝小侯僵若枯松。足邊蒲伏的正是詩社裡紅袖添茶的文氏小丫，未及破瓜便被父罪連坐。少女鹿眸含露仰首，檀口銜著他袍角的模樣，令少年胃腸絞成利刃。book18.org
素衣婢女屈膝機關杼前。五指扣住陰刻饕餮紋的銅柄，末端連著地宮機簧，連向琴座下的九轉連環璜……book18.org
" 啟——鸞鳳和鳴——"book18.org
鴇母喉間忽滲三分狐媚，末字拖若遊絲百轉。book18.org
餘音未絕book18.org
" 咔嗒！"book18.org
機樞初響混著十二聲嗚咽，book18.org
十二張檀口銜住玉杵，慕璃腰間宮絛忽震，垂雲廣袖若遭雷殛盪出漣漪。素手齊按冰弦，卻鎮不住琴台下凶兵暴起。book18.org
眾人俱窺見那具冰雕玉琢的仙軀微不可察地顫了三顫。book18.org
晴雪齋已墮慾海。承露奴的泉咽、貴人濁息與冰弦清音交織。在這幅人間極樂圖裡，唯琴台畔那道松姿鶴影，將破碎的莊嚴刺入淫糜畫卷。book18.org
謝小侯雙股若絞弦，文氏女的丁香舌正卷虯首，較夜上舟訓導的更痴纏七分，險教少年當場泄元。少女雪額在他膝頭蹭出紅梅，儼然刻意效犬兒邀寵。那廂劉將軍的" 烈驥" 已吞沒半根玉杵，竟引客掌攥青絲前後擺弄……book18.org
半室松濤泉咽，半室簫管鶯啼。book18.org
最誅心莫過琴韻染穢。當鄧僉事腿間馴姬喉關鎖緊時，冰弦驟迸裂帛泛音。眾人抬首，但見慕璃雪頸青絡隱現，硬將亂調拗回正軌。婢女窺破玄機疾搖璇璣柄，琴台暗格驟傳九霄雷樞轉動聲，本該上揚的" 松濤" 段猝然扭曲成半聲哀鳴，旋即溺於吞咽聲。book18.org
徐太常褌袍下的馴婦朱唇含玉，透過錦隙窺見冰魄仙子忽然仰頸，昔年令她妒火中燒的貴女，此刻的窘態激得她發狠深啜，似要將那份清傲生啖入腹……book18.org
蘇明府渾然未覺自家" 美人犬" 已鎖喉關，半懸玉杵呆望琴台。最是老謀李祭酒枯爪深掐雕螭扶手，目眥欲裂觀那纖背後仰的鶴勢，正是暴虐貫體的明證。 轉輪每進一齒，侍姬喉頭便沉深三分，冰弦亦平添雜聲。諸客雖享著唇舌侍奉，眼珠卻皆黏著雪魄冰姿，那微微前移的雪股，已泄盡宮闈秘戲的驚濤。book18.org
文家女檀口吞吐若癲，眼角餘光卻偷覷琴台。謝小侯失神凝望的姿態，令她忽悟雲泥永隔。這頓悟催得舌面狂掃柱身，仿佛要將亘古鴻溝舔舐殆盡……book18.org
" 琤！"book18.org
羽調本該清收，卻曳出隕星般的墜音。慕璃唇間泄出半縷亂息，這破綻與她玉股痙攣的韻律暗合……book18.org
無人敢言心中所盼。卻皆嗅到，那位以殘魄鎮弦的冰魄仙子已臨崩玉邊緣……纖腰正漾著雪絮落潭的漣漪；冰弦錚鳴間摻了糙礫滯鳴的澀響；更要命的是……誰也不知雲霓裙下，是否已成蘭膏橫流的瑤池……book18.org
此景較之直窺春色更摧心腸，正享唇舌侍奉的諸公愈發狠戾，愈發凶蠻搗弄喉關……將那些屈辱的檀口當作泄憤之器……book18.org
轉輪剪影仍在屏風上輪迴……book18.org
似積滿松梢的初雪不堪重負，終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傾覆……book18.org
末弦顫若寒潭鶴墜，冰徽激盪愈發銳急，似要割裂即將傾覆的宿命。燈火下素手從容盡碎，古曲終章的" 大收韻" 本該圓融若月，此刻卻碎作殘玉迸濺。 燈影中仙姿仍若冷月垂雲，唯肩若負山岩般僵直。婢女掌中銅樞忽滯，眾人方欲舒氣，驟聞九轉銅樞瘋旋兩輪！book18.org
滿室死寂陡裂……book18.org
十二承露奴忽悟天機！這些風月修羅竟齊齊俯首深啜，朱唇裹杵直抵喉關。似群鮫爭食驪珠，更似餓虎分啖仙蛻。book18.org
" 嗚咽……" 淫泉急湍之聲驟起。book18.org
劉將軍胯下" 胭脂驥" 已翻白眼仍埋首虎鬚，嚴鹽使的「翰林柳」竟自掐雪頸深吞，謝小侯被文家女纖掌扣住玉杵，少年連掙動都似抽筋剔骨……book18.org
" 錚！"book18.org
弦斷驚心。book18.org
" 嗯……"book18.org
一縷清吟如折翼鶴唳滑落。分明細若遊絲，仍在死寂中驚起千重浪。慕璃雪頸後仰成弓月，瓷肌終沁碎露，鴉睫顫若離枝枯蝶……那具仙軀繃若滿弓又猝然松馳，廣袖委地若折翼之凰。book18.org
琴台下，一泓清露悄然漫開……book18.org
十二道赤目黏在那道崩散的月魄上——這位冰鑄的郡主竟是、竟是這般……化了？book18.org
此瞬滿堂泄元如潮。杜郎中攥著馴姬雲鬢按向胯間；老鹽梟將翰林千金檀口灌作瓊池；鄧僉事恰在弦崩時澆出元陽，恍惚覺是自己澆化了廣寒仙；謝小侯的元陽甚至濺上少女睫羽，似射穿了某道永世難愈的孽障。book18.org
當最後一聲虎吼消散，滿室氤氳異香。承露奴們未將珍露下咽，俱噙在冰腮間。文家女先以鮫綃輕拭檀口，方將白露吐入天青釉盞；王給事中的元漿幾要漫過越瓷邊沿；連枯槁李祭酒亦泄得幾欲昏厥，膝下" 尚書珠" 正將濃精涓滴不漏啐入粉彩盅……book18.org
十二罪眷捧盞跪如儀，乳脂般的元漿在盞中旋出渦紋，掛壁的濁痕似惡蛟吐息……book18.org
冰弦殘韻猶在。那道始終端凝的清影竟在餘震中又顫三顫，若新竹遇颶……玉筍猶虛按斷弦，雲鬢散落一縷黏在絳唇，如落凰以尾羽劃就的不甘……book18.org
鴇母履聲碎玉……book18.org
執柄婢女適時鬆手。璇璣樞發出九幽地府的滯響，終歸寂滅……book18.org
滿室唯剩零落蟾喘。book18.org
鴇母踱至琴台畔：book18.org
" 敢問佳人，適才冰弦驚羽……可是珠藏鮫室……瀉了瓊津？"book18.org
此問誅心至極，既要玉人自承潰堤，又斷其最後寸縷遮羞紗。book18.org
白衣郡主靜若冷泉封凍的觀音相：book18.org
" 然……"book18.org
金步搖亂顫中鴇母笑意愈毒：" 既納過九重浪……不妨說說那玉杵搗藥時……是冰錐破雪……還是熾鐵熔霜？"book18.org
慕璃凝滯良久：" 似……初雪覆刃……融即凝……周而復始……三分刺……七分沸……" 字句碎若冰河裂鏡，末字卻復歸平湖。然這般詭譎的喻辭，反倒映出方歷的暴虐何等慘烈。book18.org
" 可酣暢？"book18.org
" ……"book18.org
滿堂靜至可聞冰裂。book18.org
" 酣暢。"book18.org
玉磬般清音不染悲歡。如邢窯白瓷迸一指裂璺；似和田環佩斷永世完璧；若無字碑自剝蝕出暗文。book18.org
霎時滿室鼎沸。李祭酒拍案濺翻越瓷盞，嚴御史掐裂螺鈿椅，連馴姬們都在眼波間傳遞著窺見廣寒傾覆的亢奮……這般用禮樂刑天斧劈開冰魄的快意，較之肉慾橫流更摧人心肝百倍。book18.org
" 收——瑤池玉露——"book18.org
金鈴脆響穿堂，兩婢托纏枝盤而出，自承露奴掌中接下十二盞元漿。book18.org
天光映著盞底山水暗紋，竟為濁露鍍上玄妙清輝。婢女屈膝高擎金盤過頂，姿態恭謹恭謹如太廟奉祀…卻在萬福時暗扭柳腰，平添三分教坊媚態。book18.org
" 移焦尾——"book18.org
二婢倏至琴台，蕉葉式古琴瞬息無蹤。鎏金琴架拆解如庖丁解牛，轉瞬唯余慕璃獨坐玉台。月華裙裾若銀河垂地，冰筍虛按膝頭，猶存操縵餘韻。book18.org
" 請郡主——"book18.org
鴇母步搖亂顫，十二盞列錦茵：book18.org
" 品——春露瓊脂——"book18.org
侍婢碎步趨前，自盤間取越窯秘色盞，雙掌過眉作獻祭狀。那清冷柔荑接盞竟無半分凝滯，皓腕懸若執翰林清供，盞中淡黃漿液浮珠掛沫，指尖輕拭盞壁霜露，垂睫時翦水秋瞳忽顫——滿堂皆悟，這冰魄玉人連嗅香都要歷劫……book18.org
" 厚濁有餘清雅匱，後調隱現硫火氣。" 素喉輕咽，瓷盞傾空示眾，" 當是book18.org
陽亢飲藥所致。" 眸光不落塵寰，" 嚴明府年高尤嗜壯陽散，宜慎養黃庭。" 嚴鹽使面色青白交加，枯爪攥得盞裂璺。席間驟起數聲悶笑，誰能料冰魄玉人竟通" 觀天象識陰陽" 之術？book18.org
次盞澄若琥珀，液絲纏綿。慕璃舉盞映光：" 初嗅寒梅冷……" 聲線忽滯半息，" 回甘隱蜜棗清甜。" 冰眸忽掃廳隅，" 謝侯爺元陽稀薄，勝在澄凈。" 末席傳來茶盞傾覆聲。謝小侯玉頸赤若塗丹，忽覺袍角被牽，垂首見文家女雲鬟輕蹭，杏眸灼灼若星。李祭酒假咳輕嘆：" 雛鳳清音竟辨童陽……" 引得劉將軍膝下" 胭脂驥" 肩顫悶笑，抖落殘露數滴。book18.org
第四盞濁若泥淖，腥咸刺鼻。慕璃仍舉至瓊鼻：" 陳墨腐卷氣…中調苦…尾韻辛……" 丁香舌輕點染露絳唇，" 李公案頭常燃松紋墨……嗜椒成癖……恐三焦火熾灼傷黃庭……" 傾盞示眾時，清音滲霜：" 倒頗似秋後蝗螽，徒剩聒噪。"book18.org
紫檀案驟爆裂瓷聲。老祭酒赤面叩案，脆響若困獸蹄鐵。蘇明府肘擊鄧僉事，眉眼傳譏" 老匹夫瀉銹銅" ，席間頓時漏出數聲促織般的竊笑……book18.org
第八盞稠若楓蜜，泛著五金寒光。" 硫火、麝髓、海狗丹……" 慕璃蹙眉遠盞，" 王主簿府上藥師……" 勉強沾唇即咽，" 這虎狼方……再服必咯血……"連冰雕玉顏亦現厭色，" 如飲鎔鐵。"book18.org
王給事中面若青蚨。憶起揚州藥商諂笑的" 九轉還陽丹" ，喉間當真泛起腥甜。" 卑職……卑職……" 辯白化作嗆咳，黃痰間果然摻血絲。周遭賓客紛紛以袖掩鼻，恍若避讓丹房炸鼎的毒煙。book18.org
鴇母笑意凝若漆畫。book18.org
第十一盞呈至時，慕璃凝睇良久，瓊鼻輕翕兩度。" ……奇哉，竟含伽南沉。" 盞中漿液清冽微緋，" 入口若雪脂……" 這是唯一傾盞盡飲的，秘色瓷沿倒映鶴關罕有的起伏。" 餘味隱現荔蜜清甘，此君平素不止品雨前……尚追慕……" 蘇明府的三綹髭鬚翹若鶴翎——這正是他調養廿載的明證！" 暹羅伽南沉！歲貢僅得十觔……" 正欲誇耀，鄧僉事突然擊掌作恍悟狀：" 奇哉，蘇公呈戶部的藥引簿寫的可是' 白茅灰' ……" 滿堂覷著那價比千金的玉露驟起鬨笑，有人竟拭出鱷淚。book18.org
末盞飲盡，滿室承露奴皆忘舔舐疲龍。眾人皆見慕璃案下左手已將月華綢攥出霜痕，玉面已浮病霞，然每句判詞仍似寒泉漱玉，這般折辱猶存冰鑒清明，反催生碾碎瓊枝的惡念！book18.org
盞底叩案聲驚醒滿堂。侍婢托描金漆盤巡場，十二空盞若罪牒待認。book18.org
" 請長樂郡主——"book18.org
鴇母浮塵舞若靈蛇，將" 郡" 字拉作九曲迴腸，book18.org
" ——擇瓊露魁首。"book18.org
聲若刑部硃批勾決。book18.org
然此非問判，實為剜心剖丹之刑。book18.org
慕璃眸光掠過漆盤環列的十二罪盞。八方視線重若枷鎖，幾欲絞斷那截玉頸。冰筍掠過第五盞時，蘇明府已挪臀三次。待眾人息將潰喉，柔荑終懸停青花鬥彩盞，正是方才品出" 荔蜜清甘" 的瓊漿。book18.org
" 琤."book18.org
甲尖叩盞若冰弦泛音。book18.org
瓷盞滑過檀木盤的碎響，將滿堂心弦絞緊。book18.org
" 哈！" 劉將軍的冷笑噎在喉間，這竟非他料想的李祭酒舊盞！蘇明府卻已離席振衣，面上橫肉顫若沸鼎浮脂。book18.org
" 某來驗牒……"book18.org
劉將軍竟不顧儀制探爪攫盞。然指尖將觸剎那……book18.org
" 鏘！"book18.org
四婢中那位鳳目含煞的倏然攔擋，不知何時多出的玄鐵劍鞘橫截：" 諸公且觀禮，勿生擾……" 煞氣竟逼得劉將軍踉蹌跌坐！book18.org
鴇母笑若塗蜜：" 劉公稍安～"book18.org
轉腕捧起青花盞。book18.org
盞底迎光轉出：「吏部蘇」三字鐵線篆赫然如烙；book18.org
猩紅丹蔻點過殘漬：book18.org
" 驪珠探驪淵——"book18.org
金鈴裂帛，滿室明角燈驟轉胭脂色：book18.org
" ——恭賀蘇明府拔得春闈頭籌！賞游' 小蓬萊' 仙榻一更！" 餘音未散，金鈴裂空三響。book18.org
一婢自東廂抬來軟煙榻，二婢張起素紗屏風。這" 浮光畫影紗" 薄若蟬翼，燈影搖曳間朦朧可見仙姿，偏又霧掩真容，較之袒露更催綺思！book18.org
" 竟要演這折……？"book18.org
鄧僉事的低語激起促笑陣陣。滿堂蟒袍玉帶的濁目俱燃，這般" 隔紗烹雪"的戲碼，實乃誅心妙筆！book18.org
夜上舟素將絕殺留待終章！book18.org
二婢斂衽至琴台前，玉指若穿花蛺蝶解烏木扣。銅簧輕響。book18.org
" 咔嗒。"book18.org
機關松齧聲裂破死寂。book18.org
婢女指尖漫捲雲裳……book18.org
滿堂瞳仁驟縮！那位始終端凝如冰魄的郡主，裙下玉股竟脫籠驚鹿般顫慄，方才緩緩分膝……琴座處赫然洇開濕雲，將月華綢浸出奇異的釉光……book18.org
「啵——！」book18.org
虯根離巢的水音，較之焦尾裂帛更蝕心魄。book18.org
二婢攙起虛若柳絮的仙軀。雲裳下擺忽顯沉墜之態，無風自粘玉腿輪廓，折出旖旎輝光。book18.org
移步素紗屏的三尺金磚路，蓮足每落皆拖銀潢……那是廣寒傾瀉的月髓，在地上勾連成天河……book18.org
蘇明府喘息若破舊鞴囊，牛眼死鎖屏風上剪影。那俯首理裾時垂落的青絲，那玉頸微側的肩線……俱化利刃剜入三品大員的褌袍深處。book18.org
" 簌…簌……"book18.org
素紗後的玉影驀然凝滯。恰是踏榻的最後一瞬……book18.org
燭焰爆芯！滿室皆見比赤身更媚百倍的影戲。book18.org
冰凰跪坐軟煙榻，二婢分扶玉臂成展翼勢。隨著金紐解佩聲……book18.org
首重雲錦外衫拋落屏外。book18.org
繼而宮絛委地……book18.org
再是貼頸剪裁的鮫綃裹衣，恰似玉蟬蛻殼，步步皆成祭禮。book18.org
當影戲演至僅存貼肌小衣時，滿堂驟起蛇信般的嘶息，那剪影清麗遠勝預期，雖無豐腴之態，纖穠卻似工筆描就，楚腰驟收若險峽，復接滿月瓊股……與其說是春宮圖影，不若說似鈞窯冰裂復彌合的奇觀，既是玉碎之劫，亦是涅槃之儀……book18.org
琴台邊那灘" 瑤露痕" 已蜿蜒至金鶴燭台畔！明晦間猶見鮫珠曳微光…… " 嗬……這妮子漏了多少仙露……"book18.org
不知何處飄來穢語……book18.org
頓惹滿室促織竊笑……book18.org
鴇母適時振塵：book18.org
" ——春酲需佐龍鳳引——"book18.org
翠衣婢呈上翡翠匏尊：" 請蘇公飲' 驪珠醴' ……" 鎏金塞啟，琥珀漿垂絲book18.org
若蜜，" 此乃滇南秘貢，取蛟心血、雪嶺參、三百歲何首烏精釀……"book18.org
異香彌室若毒瘴。book18.org
李祭酒枯目暴突：" 昔年暹羅獻過三斛……傳言可……" 生生咽回" 鏖戰通book18.org
宵" 的艷詞。book18.org
" 溫補不傷身，卻教男兒如狼顧虎視……" 鴇母將盞抵至蘇衡唇畔，" 請—book18.org
—"book18.org
蘇明府肥掌捧尊狂傾，喉間" 咕咚" 若渴驥奔泉！飲盡擲盞，霎時面涌赤潮，book18.org
頸脈跳若擂鼓！book18.org
鴇母笑靨如勾魂月：book18.org
" 藥性發矣。"book18.org
" 叮啷——"book18.org
金鈴催魂。book18.org
" 請蘇公入帷——" 福身引路恍似天魔舞，" ——切記，春宵露晞，素帳影book18.org
雙～"book18.org
" 嗬……" 嚴鹽使瞠目：那平日登階喘月的胖子，此刻竟矯若猿猱！蹀躞帶金玉亂響著撲向素紗屏。book18.org
經謝小侯席前，突附耳獰笑：" 且看老夫如何揉化這雪團兒……替你嘗盡溫香！" 言罷狂笑撞入帷後。book18.org
素紗上跪坐的倩影忽挺若修竹……book18.org
似迎賓主之禮……book18.org
更似……引頸待戮……book18.org
燈影乍裂，恍化孽痕：book18.org
畫影素紗掩孽痕，金鈴催破廣寒門。book18.org
冰弦咽盡鮫珠淚，玉杵搗殘鶴魄魂。book18.org
蟒袍競逐瓊漿濁，狼目爭噬雪脂溫。book18.org
最是屏後昂頸影，斷翎鳳凰祭黃昏。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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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發帖，使用DreamEdit進行了排版，但是可能會有問題，請大家見諒。book18.org
之前一直只是在看瑟文，非常喜愛小隱者大佬的《神女賦》，之後又有幸閱讀了三天大佬的《校園女神》、《勸君》以及楓灣sezhongse3大佬的《美少女戰book18.org
士》、《莫道不相思》等，非常喜歡他們的作品。book18.org
雖然之前陸陸續續有動筆，但是寫出來文章始終是無法入眼，最後還是放棄了。book18.org
目前處於天國拯救Ⅱ通關的空閒期，乾脆寫試著寫一寫，結果寫出來一看，出乎意料的還可以。book18.org
對了 "夜上舟"這個詞出自江上客大佬的《天仙青樓墮》，很喜歡這個名字就偷來用了，希望大佬別介意orz.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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