誅妖帝 (18-32)作者:hjxknbwjrchhy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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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ntr情節book18.org

拜扈侯目睹著一切,面色數變,初時酡紅,轉瞬又變得鐵青。book18.org

他雙拳緊握,骨節咯咯作響,眸中怒火幾欲噴薄而出。book18.org

宋付意!你竟敢如此猖狂!book18.org

周韶猛地向前跨步,卻頓住身形。book18.org

他瞧見蘭澤雙頰染紅,唇瓣微啟,一縷晶亮涎絲自唇角垂落,隱約可見口內里的艷肉,竟心神不寧,難以動作。book18.org

而宋付意察覺到懷中蘭澤掙扎,垂眸凝視片刻,確認她仍在昏睡,才緩慢直起身體。他嘴角噙諷,對周韶哂道:侯爺方才不是說要欣賞此景?怎的現在受不住了?book18.org

言罷,他解了蘭澤腰間絲絛——宋付意本就不介意拜扈侯旁觀,於他而言,此般行徑反倒是一種炫耀,一種獨占的昭示。若旁人得見他如何狎弄蘭澤,反倒令他愈發快意。book18.org

他的指尖於蘭澤腿心攪弄,發出黏膩的聲響,宋付意為了安撫蘭澤,又俯下身跟她接吻,幾經纏綿,屄口溢出水液越來越多,有些淌到了他的手腕上,慢慢把他的手指吞了進去。book18.org

屄口已經發燙,內壁里的嫩肉亦在收縮,用指端把兩片陰唇撥開,裡面是殷紅圓潤的珠蒂,借著水在牝戶里反覆揉動,察覺蘭澤弓起腰腹,他也有些難挨,肉具在衣擺上頂出弧度。book18.org

待宋付意抽出指尖,並有意晃於周韶眼前,指端尚留瑩潤。「甄小姐果非虛傳。」book18.org

周韶聞言,一時間面紅耳赤,也不知是怒是羞,仍死死盯著眼前淫靡之景,始終無法移開視線。book18.org

宋付意見他毫無退意,索性繼續施為,倒要看看拜扈侯能忍到何時。book18.org

他褪盡蘭澤衣衫,將她攬入懷中。指尖磨著艷紅的奶孔,又含住乳尖撕咬,濕熱的口腔緊緊裹著,舔舐一番後,奶尖慢慢紅腫了一圈,泛著濕漉漉的水光。book18.org

這還不夠,他動作未有半分停頓,指尖毫不留情地在珠蒂處施力壓扁,又從根部輕輕揉動,用指尖撥弄。蘭澤根本不堪這樣的折磨,在他懷裡亂動起來,屄口翕動張合,整個牝戶滾燙不已,大股淫水順著會陰流到臀縫處。book18.org

宋付意非常惡劣,他故意把蘭澤的身體挪動,讓眼前的景色盡收入拜扈侯眼底。「很軟,」他這樣說著,再手揉動著綿軟的雙乳,「侯爺可想試試?」book18.org

「……」周韶並未應答。book18.org

蘭澤早已淚眼朦朧,嗚咽不止,宋付意卻無半分憐惜,將她置於膝上,強令其雙腿大張,被迫露出紅艷的縫隙,只見上面覆著一層水色,隱約能看見裡面的嫩肉。book18.org

這明顯是個被肏熟了的屄。book18.org

殷紅的穴肉、小陰唇肥厚且長,挺翹的陰蒂,藏都藏不到陰唇里,是常被摩擦的淫蕩模樣,而且隨著男子一碰,小口不僅收合著,也跟夾不住尿似的,淅淅瀝瀝往外溢水。book18.org

拜扈侯蠕動著唇,怎麼也說不出話。book18.org

他感覺自己掉入了濕紅的屄,滾燙滑膩,鼻尖都是甜腥氣,待見宋付意指尖再度探入,他腦中轟然,衣袍之下的肉具竟已昂然挺立,只顯狼狽不堪。book18.org

宋付意察覺他的失態,心中愈發快意。他料定拜扈侯因恨太后,也對蘭澤心懷嫌惡,斷不想染指蘭澤,就更加膽大妄為,俯身含住了艷紅的屄,舌尖還未往裡面探,清液就濺濕了他的面容。book18.org

吸屄的聲音愈來愈大,蘭澤始終在榻上亂抓著,她的眼睛霧蒙蒙的,跟下身一樣不停淌水。嬌嫩的屄快要化開,不停被舌尖進出,她整具身體滿是潮紅的顏色,甚至不自覺扭動著想要擺脫。book18.org

宋付意又怎麼讓她如願,手掌大力抓著臀肉,將那肉屄死死固住,舌頭不斷勾動甬道里的褶皺,唇瓣也用力廝磨著縫隙。book18.org

「哈——」下一瞬間,蘭澤於自己的尖叫聲中,小腿驟然繃直,身體痙攣,噴出大量淫水。book18.org

拜扈侯看向她失神的臉,下身更是脹痛,他甚至想取而代之,把粗熱的肉具狠狠塞入牝戶里,不顧一切地衝撞,把屄徹底肏爛,看蘭澤再次崩潰到抽搐。book18.org

宋付意將噴出來的淫水吞進口中,就連蘭澤流出嘴角的也不放過,他肆無忌憚品嘗著腥甜的的淫液,喉結不斷滾動,絲毫不顧淫靡的聲響。book18.org

蘭澤被他箍在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宋付意猶不滿足,復又含住她紅腫的乳尖,幾欲將其咬破。book18.org

此刻,他已經無心理會旁邊的拜扈侯。book18.org

畢竟溫香軟玉就在懷中,任自己予取予奪,這還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蘭澤。他何嘗不激動興奮,就差把肉具狠狠撞入屄中,繼而把深處的宮胞撬開,享受極樂了。book18.org

見蘭澤哭得淒楚,他終是稍緩,冷眼瞥向拜扈侯:侯爺還在此作甚?下官雖放浪,卻也該看夠了吧?book18.org

拜扈侯卻已神思恍惚,不知何時竟已逼近榻前。他盯著榻上交纏的兩人,恨不能立時將宋付意掀開,親自品嘗那銷魂滋味。book18.org

當真……荒唐……他嗓音低啞,眼尾泛著情慾的色澤,始終無法清醒。book18.org

(十九)全然顛倒book18.org

宋付意聞言,眉頭微蹙。他忽覺事態有異,不動聲色地將蘭澤往懷中帶了帶,低聲道:侯爺既覺荒唐,何不離去?book18.org

蘭澤面頰貼在他胸前,呼吸急促卻昏沉不醒。她是飲了過量的酒,又服了祛寒湯藥,此刻已是半昏半迷,只隱約聽得周遭人聲嘈雜。book18.org

侯爺這是何意?方才還道甄氏女不知廉恥,恨不能擲之於地,此刻怎要與下官爭人?book18.org

宋付意話音未落,卻見周韶已欺身上前,冰涼的手徑直攥住蘭澤的手腕。book18.org

蘭澤被生生拽出懷抱,宋付意只覺一陣昏蒙。他急忙去攔:侯爺!book18.org

可周韶力道好若千鈞,他既怕傷到蘭澤,又暗惱這武夫不知憐惜。book18.org

而這邊周韶似醉非醉,甫一近榻,便嗅到甜膩氣息。見蘭澤躺在宋付意懷中,怎麼看都覺礙眼,便不由分說便將蘭澤按回榻上。book18.org

燭影搖紅間,但見蘭澤烏髮散亂,淚沾羽睫,奶尖的皮肉全是吻痕,周韶呼吸一滯,指節不自覺地收緊。book18.org

他本想直接將宋付意逐出偏殿,轉念又覺此舉太過傷人。躊躇間,周韶的目光在蘭澤潮紅的臉龐上流連,喉結微動,終沉聲道:「本候替你管教一番,你可自行離去。」book18.org

宋付意驚愕至極,難以置信所聞。book18.org

他與周韶之位,竟全然顛倒。但周韶的話語,他豈敢違逆?畢竟他不過一介六品官員,且陰司為周韶所知,自是絕不能翻臉的。book18.org

周韶利落地解開腰帶,胯下的肉具已然勃起,他體魄健壯,又是武夫,不懂什麼溫柔纏綿,只是順著淫水草草磨了幾下,就直接肏進了殷紅的屄口。book18.org

「嗚……」蘭澤眼神渙散,她下意識想逃離,手指四處亂抓。book18.org

前方的宋付意見狀,輕攏蘭澤的手指,將其納入掌心,再聞蘭澤哀泣的聲音,一時間心幾欲碎。他也只能眼睜睜看著蘭澤被按在塌上,再被周韶強硬打開雙腿肏干,濕紅的小口之前被舔得滑膩,即使周韶動作粗魯莽撞,也未有傷到。book18.org

隨著肉具深深埋入牝戶,淫水死死堵在了蘭澤肚子裡,也激得周韶額頭上出了一層細汗,蘭澤還沒有退燒,裡面又濕又熱,被他們輪流按壓到榻上褻玩,也只能發出一些含糊不清的泣聲。book18.org

屄道還未適應脹大的陽具,就被徹底撞開,一下下頂到宮胞,隨著肏屄的動作越來越激烈,蘭澤雙目泛紅,忍不住喊痛,她的聲音很小,幾不可聞。記住網站不丟失:q yh h s.c o mbook18.org

「哈……」周韶揉捏著綿軟的雙乳,竟似上癮一般,他邊頂弄邊揉捏,直至指痕遍布,「誠如你所言,確實很軟。」book18.org

宋付意佯裝未聞,見蘭澤面色慘白,心中鬱結。默然半晌,他一面撫著蘭澤的臉頰,一面自解衣帶。book18.org

周韶忽然心生彆扭,他不想瞧見蘭澤淚眼朦朧的模樣,於是把她翻了個身,讓她抖著腿跪到床榻上,一旁的宋付意雖然臉色不虞,但還是取來軟枕,墊於蘭澤的腹下。book18.org

你倒是周韶見狀失笑,喘息道,本候占了你的女人,你反來助我?book18.org

甄小姐非下官所有。」宋付意把指尖鑽入蘭澤口中,壓著她的舌尖,不讓她合上嘴,「況且她醉成這樣,與坊間娼婦何異?」book18.org

周韶愣了一下,繼而笑道:「負心皆是讀書人,誠不期我。」他之所以出此言,是以為有「一日夫妻百日恩」的說法。周韶覺得今日既然把蘭澤肏了,自當於甄家之怨稍減,他自忖非真君子,只存些許良心罷了。book18.org

而蘭澤已經合不上唇瓣。身後是掐腰猛撞的周韶,面前是壓著自己舌尖的宋付意,無論是口腔黏膜還是肉屄,都在被反覆進入,她好幾次無法呼吸,痛楚與熱潮不斷翻湧,只讓她頭暈眼花。book18.org

宋付意見她仍在抽泣,忍不住湊上去和她親吻,然而蘭澤的淚抖在他面容上,他卻被燙得心神顫動,既憐蘭澤被肏得悽慘,又對著她的慘狀自瀆。book18.org

自瀆是遠遠不夠的,就算把手裡的肉具弄到發紅,也得不到真正的快慰,宋付意回憶起上次和蘭澤的交合,那殷紅的肉屄又緊又濕,偶爾噴出水來,澆到肉具之上,方覺魂飛魄散。book18.org

雖然是周韶要用這個姿勢的,但周韶見他們兩人在眼前親吻,一時間氣不打一出來,他兇狠地頂胯,差點把蘭澤的身體撞碎。粗長的肉具猛地肏開屄腔,又最裡面隱秘的宮胞撞去,先是柱頭戳過,然整個粗硬柱身撐開平褶皺,手腕粗細肉具的猛地從的牝戶里抽出。book18.org

「好痛……好痛……」蘭澤紅潤的唇瓣吐出黏膩的喘息,被撐圓的屄口往外張合了幾下就要合攏,但在即將收成小指粗細的時候,又被男人狠狠挺胯肏進,擠出大量的水液。book18.org

「痛什麼?被褥全濕了,」周韶掐著她的腰,他的手掌非常粗糙,情色地揉搓著臀肉,「宋付意,你別跟她親,讓她喊出聲來。」book18.org

宋付意蹙眉道:「侯爺輕些罷?她方才還在咳嗽。」book18.org

「你如今倒是憐香惜玉。」周韶冷笑。book18.org

肉具深埋在脆弱的宮腔,蘭澤無法支起身體,細碎的聲音從喉嚨里溢出,雙乳隨著撞擊而輕微搖晃。她難以抵抗洶湧的情潮,一面被宋付意托著臉溫柔地親吻,一面承受猙獰肉具的姦淫,早已神智迷亂。book18.org

整個牝戶發紅髮燙,內壁好像被磨破,沒有任何溫情意味的肏屄,男子只想把肉具塞入宮胞,而眼前跟自己接吻的人,亦沒有庇護自己的意思,竟把深紅肉具貼於自己的臉上摩擦。book18.org

唇瓣上飛濺了一點白,又被抹勻在面頰上。蘭澤鼻腔間都是腥氣,臉上有淚水,涎水,還有白精,激烈的肏弄並未停止,小腹隱隱作痛,如果張開唇瓣,意圖喊出聲,白精就會滑在口腔里。book18.org

她陷入了更長久的昏迷。book18.org

(二十)靜觀其變book18.org

青霞!book18.org

一聲清叱將沉睡中的青霞驟然驚醒。她惶然睜目,視線漸聚,映入眼帘的是掌銀女官銀秋含怒的面容。book18.org

銀秋將手中藥包重重擲於案幾,質問道:諸姊皆言你在偏殿當值,何故潛藏在這裡酣眠?book18.org

面對品秩更高、素性嚴厲的銀秋,青霞頓時惶恐無措。她原道蘭澤在偏殿安寢,遂私遁至東偏殿小憩,不想竟被從太醫院歸來的銀秋當場拿獲。book18.org

銀秋姐姐,我知罪...青霞驚得淚如雨下,慌忙牽挽銀秋衣袖哀懇,萬望莫要上稟陛下,皆是我之過…book18.org

言罷便要伏地請罪,卻被銀秋一把拽住。惶急之下,青霞竟自摑數掌。銀秋遽扣其腕,厲聲呵斥:住手!頂著掌痕面聖成何體統?速去整頓儀容,即刻返偏殿當值!book18.org

青霞聞言,稍作收整後,啜泣奔出殿外,她心焦之際,於轉角處不慎撞上一魁偉男子。對方下意識扶其臂,旋即退避數步。book18.org

周韶審視著眼前淚痕斑駁的女官,目光為其面上掌印所攝:你是哪個宮的女官?怎麼奔往西偏殿?book18.org

青霞見此人相貌軒昂,似無責難之意,心下稍安,囁嚅道:奴婢乃陛下近侍女官,正欲返宮侍奉……」因她不是六局尚宮,亦不是掌印女官,見外臣需自稱奴婢。book18.org

看來陛下御下甚嚴,這般天寒地凍,還令你涕泣奔走。book18.org

青霞聞言大駭,連連搖首:大人謬矣,陛下待下寬仁……奴婢這就告退……她隱約嗅得男子衣袂間傳來一縷熟稔香氣,夾雜著若有若無的甜腥。book18.org

周韶自是不信,觀青霞神色閃爍,更是故意試探:不若跟著本侯?比做陛下的女官輕鬆。book18.org

此本戲言,常人不會當真。book18.org

然青霞聞言竟躊躇不決,遲遲未敢應答。book18.org

侯爺說笑……」她睫羽輕顫,匆匆斂衽而退。book18.org

待返至西偏殿,見蘭澤猶在酣眠,青霞長舒一氣。但及近榻前,卻嗅得空氣中瀰漫著淫靡氣息,蘭澤頸間遍布曖昧紅痕,衾褥之上污漬斑斑。此景令她遍體生寒。book18.org

定是文華殿甄畫師來過……青霞如是安慰自己。book18.org

而蘭澤醒轉時,但覺渾身酸痛,大腿內側泥濘不已,她掀開被褥,看見自己遍布青紫的身體,頓時困惑不已。book18.org

怎似經歷雲雨之歡?book18.org

她分明未召甄丹心入宮。book18.org

面對蘭澤詰問,下方的青霞緊攥掌心,腦海中浮現那玄色大氅男子:回稟陛下,確是文華殿畫師來過。book18.org

果真?朕記得沒有傳召甄丹心。蘭澤狐疑道。book18.org

千真萬確……青霞脊背已被冷汗浸透。book18.org

蘭澤遂命人宣甄丹心覲見。book18.org

約莫一刻鐘後,甄丹心至西偏殿面聖,窺見蘭澤衣冠不整地倚在軟榻上,只隨意披了件外裳,她似乎病重在身,面如金紙,脖頸處紅痕遍布。book18.org

甄丹心不敢多言,且聽蘭澤問道:今日可曾來過西偏殿?朕當真傳召你侍寢?book18.org

甄修證眼風掃過一旁戰慄的青霞,見她涕淚交加,又憶起蘭澤身上淫靡的痕跡。book18.org

躊躇再三,他終咬牙應道:……陛下當時酒意正濃,確曾傳召微臣。book18.org

好得很!侍寢後便杳無蹤影,至今仍著赴宴的朝服。蘭澤冷笑驟起,將案頭藥碗摜碎於地,你等為遮掩醜事,竟敢這般欺君罔上!book18.org

陛下明鑑,奴婢知罪......青霞以額觸地,正要供出值守酣睡之事,卻被甄丹心截斷話頭:若非微臣入殿,誰敢擅闖偏殿?book18.org

好!好——蘭澤半信半疑,踉蹌起身,既然鐵了心要瞞,往後不必在御前伺候!都滾出去!book18.org

她亦不知此間蹊蹺,若二人所言屬實,自是最好。倘若虛言欺瞞,恨不能收監問罪。然她細忖一番,縱使這二人有意欺瞞,亦不過為保全自己的顏面,故而權作此說。book18.org

蘭澤只得強咽鬱氣。book18.org

此番突兀情事,使她的風寒轉劇,咳喘半月方愈。book18.org

待返回邀月宮後,便終日閉門靜養。book18.org

及至病癒,忽有尚宮前來宣旨,言太后急召。蘭澤懷揣疑慮,再離宮禁,乘輿往仁壽殿。book18.org

但見章慈太后神色肅穆,默然遞來火漆密函。book18.org

蘭澤心頭驟緊。book18.org

她自忖未觸及宮闈忌諱,又疑畫卷失竊之事餘波未平,捧信之手不禁微顫。book18.org

及至拆閱,方知事關姬綏。函中明載:姬綏入京賀壽途中遭遇雪崩,數百隨行儀仗遭掩,音訊斷絕,恐已墜入深谷,生死難料。book18.org

蘭澤心下瞭然,此必是章慈太后之計。然姬綏墜入深谷,終須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若如今不能斬草除根,必引其生疑——畢竟此番太后壽辰,特准諸藩王入京覲見。book18.org

倘若姬綏生還,豈非打草驚蛇?她心中暗嘆,默然將信遞還太后,繼而伏地跪拜,道:「母后聖明。」book18.org

太后眸光微轉,忽而問道:book18.org

「皇帝近日又將甄丹心逐出宮了?」book18.org

蘭澤聞言,眉間隱現厭色:「是。過些時日再召他回來便是。」她恐太后藉機再塞人入宮,又補了一句:「兒臣近來染了風寒,無需他在側侍奉。」book18.org

太后目光如電,細細審視她片刻:「皇帝須得保重身體。太醫院那群庸才,竟這般無用?區區風寒,何至於遷延不愈?」book18.org

蘭澤垂眸:「其實已大好了。」book18.org

她與太后閒談數語,心思卻始終縈繞姬綏之事。按照她原本的謀劃,本欲在歲宴之上暗中下毒,不料太后半路截殺,反倒亂了她的布局。book18.org

如今,唯有靜觀其變罷了。book18.org

(二十一)心領神會book18.org

當初蘭澤所撰的賀壽詩詞,或許令章慈太后頗感慰藉,使她終得解禁,可離邀月宮。book18.org

但離宮之後,仍然寸步難行。book18.org

朝堂需要權衡、制衡,蘭澤多年未親政,可用之人寥寥無幾。縱使章慈將大權交還少帝,蘭澤亦難平衡各方關係——盤根錯節的內閣、心懷叵測的東廠、難以調遣的錦衣衛,皆非她所能駕馭。book18.org

此情此景下,東廠若與前朝勾結,架空帝王易如反掌,莫說後宮干政了。book18.org

但在士大夫眼裡,蘭澤就是為君不正的典範,怠於朝政,又將權柄交於外戚,倘若她繼續一意孤行,怕是有江山易主、國本不穩的前兆,別說宋付意所撰寫的《治河策》,竟不得上達天聽,細究其故,亦與太后有所關係。book18.org

但宋付意如何怨恨蘭澤,亦未敢斥她昏庸。book18.org

他心知肚明,處於蘭澤的位置,其行事並無大謬。況且自古史冊有載,後宮干政或權臣輔弼,與帝王的關係皆微妙難言。她們既恐觸怒天顏,又懼還政後禍及己身,誰願輕易放權?book18.org

蘭澤此刻,正是進退維谷。book18.org

她深知成王敗寇的道理,若非太后苦心經營,二人的下場不言而喻。book18.org

再平心而論,章慈太后身為她的生母,歷盡艱險誕育自己,嘔心瀝血籌謀數十載,二人風雨同舟方至今日,若貿然奪權,豈非忘恩負義?book18.org

可若不收歸權柄,諸多朝政蘭澤難以干預。book18.org

譬如去歲冬月,羅家子弟羅向賢本因姦殺民女、強占田產等罪被判斬決。孰料甄毅收取羅家重金,竟敢偷天換日,以死囚頂替,暗中將羅向賢放往浙江逍遙。book18.org

於今歲十一月間,這羅向賢又縱人毆斃兩名商販。苦主家人一路鳴冤擊鼓,也將先前這樁陰私勾當牽扯出來。book18.org

此事傳到蘭澤耳中時,已經紙包不住火了。兩名御史大夫跪在邀月宮前死諫,要請皇帝親政。book18.org

有了帶頭的人,其他文官也紛紛跪在宮門外,頂著風雪高呼還政於君、杜絕外戚干政等話。book18.org

蘭澤立於觀月台上,望著底下跪著的數十名文官,心中五味雜陳。這些人雖各有盤算,但終究是打著為國請命的名義。book18.org

她正沉思間,忽聞仁壽宮懿旨已到。待展開一看,頓時眼前發黑——太后竟要她下令,當眾杖殺那兩名領頭的御史。book18.org

蘭澤匆匆下了邀月台,不敢再憑欄遠望。book18.org

回到殿中,她執筆的手不住顫抖,銀秋靜立一旁,見硃砂如血般在紙上暈開。book18.org

往日寫得一手好字的蘭澤,此刻竟難以下筆。book18.org

要她行此違心之事,實在太過艱難。book18.org

她從未親歷金戈鐵馬,未見過血流成河的寶觀殿,卻也明白在世人眼中,這些禍端皆因太后干政,皇帝不作為所致。book18.org

待重新提筆時,銀秋在一旁研墨,見蘭澤面色慘白,不由得屏息凝神。當玉璽奉上時,蘭澤似被抽盡了力氣。book18.org

聖旨上赫然是一道罪己詔。book18.org

若不頒那杖殺御史的旨意,反下罪己詔,太后的震怒可想而知。但蘭澤已經沒有退路了,即便招致太后猜忌,再度被禁足,她也只能認命。book18.org

那些大臣可還跪著?book18.org

回陛下,仍在跪著。銀秋垂首答道。book18.org

蘭澤早派人勸過,奈何本朝死諫之風極盛,那些文臣寧死不退。book18.org

有人為青史留名,有人真心為國,這般風雪天氣,他們縱不受廷杖,也要凍壞身體。book18.org

思量再三,蘭澤命銀秋再去勸說。若大臣仍不離去,她便要頒下這罪己詔了。book18.org

而在殿外連跪數日,御史們忽聞皇帝下詔,本以為曙光將至,待展開一看竟是罪己詔,隻字不提親政之事。book18.org

幾個老臣氣得血氣上涌,險些暈厥。book18.org

這罪己詔一出,最難做的還是蘭澤。book18.org

方踏入仁壽宮,便聽得章慈太后一聲冷喝:還不跪下!book18.org

蘭澤順從跪地,默然不語。book18.org

章慈太后怒道:你自陳何罪?是不勤政之罪,還是縱容外戚之罪?你可知罪己詔何時該下?往日教你的,都忘乾淨了!book18.org

母后明鑑,蘭澤闔上眼帘,緩聲道,事已至此,兒臣唯有下詔罪己,御史們已經彈壓不住,若再杖殺領頭之人,只怕民怨沸騰。book18.org

好!好個有骨氣的皇帝!都是母后的不是?章慈太后鳳目含霜,連連冷笑,蘭澤,你若不懲治那些御史,難道要縱容他們鬧到邀月宮裡?今日你退一步,明日就有千百人跪在宮門外死諫,這口子萬萬開不得!book18.org

蘭澤胸中悲愴,她明白太后所言在理,可即便杖斃御史,終究於事無補。book18.org

那羅向賢一案,母后打算如何處置?book18.org

自然是按律嚴懲!章慈太后猛地拍案,你且記住,為君者若沒有雷霆手段,眼裡容不得半點沙子,便是最大的過錯!你千不該萬不該,就是太過講究那些風骨,固執己見!book18.org

話音未落,那道罪己詔被狠狠擲於地面。book18.org

「朕以寡德,嗣守鴻業,仰承先帝之遺訓,俯念蒼生之疾苦。然即位以來,政多闕失,天變屢彰,以致黎元困苦,姦宄橫行。此皆朕之不明,不能統御萬方,罪實在予。」book18.org

「近查浙江司道奏報,羅向賢戕殺民命、霸占田產一案,原擬斬決,詎料法司受賕,竟以死囚代刑,致兇徒遠揚,復斃商賈二命。朕不能明察秋毫,使魑魅橫行,此朕之罪一也。」book18.org

「於朝堂之上,言官諫諍,本為匡朕之失,然朕未能虛懷納諫,亦未能明斷是非,致使群臣伏闕,風雪待命。朕非不知其忠,然國事紛紜,內外交困,朕之優柔,實為禍端,此乃朕之罪二也。」book18.org

「聖母章慈皇太后屢頒慈諭,朕未能仰體聖訓,既虧孝道,復失君綱,此朕之罪三也。」book18.org

「今自省己身,深覺德薄才疏,天鑒在上,朕言不再,播告中外,咸使知悉……」book18.org

蘭澤冷汗涔涔,步出仁壽宮時,但見中天孤月如霜,竟覺神魂俱散。book18.org

她深知羅向賢一案棘手非常。若是嚴辦羅向賢,甄毅又當如何處置?book18.org

此人乃太后胞兄,天子舅父,豈能一併下獄?但若不徹查,那些御史定要在邀月宮外鼓譟不休。book18.org

細想來,章慈太后所言不虛。自己為君確乎過於寬仁。book18.org

若逢太平年景,需以柔道治天下,倒也稱職。但如今內憂外患,朝綱不振,正如罪己詔中自己所言,方釀成今日之禍。book18.org

待回至邀月宮,情勢急轉直下,蘭澤再登觀月台時,發覺台下文官愈聚愈多。book18.org

恰在此時,宋付意前來求見。book18.org

而此番帶來的,並非佳音。book18.org

宋付意奏道:臣原本計劃四月底完稿《治河策》,但歸家細究,發覺漏算要緊一節,是端午汛事,俗稱龍舟水。book18.org

這有什麼影響嗎?book18.org

此時正值汛期,雷電交作,暴雨傾盆,因與端午時節相迭,故得此名。宋付意復又強調,修築河堤須避夏秋兩季,不然洪水泛濫,恐沖毀臨時工事。book18.org

按你的意思,待來年端午觀測完畢,再行完稿?那工程豈非要延到明年冬月?book18.org

回稟陛下,恐怕所需時日更久,至少需待後年冬月方可動工。book18.org

......蘭澤頓感頭痛欲裂,罷了,你且去辦吧,若有險情,速來稟報就是了。book18.org

微臣明白。宋付意目光游移,陛下聖體可安?聽嗓音似有不適。book18.org

沒什麼,天氣乾冷所致。book18.org

陛下保重身體,宋付意躊躇再三,終問道:……那些御史齊聚宮門,陛下何不召見?莫非羅向賢一案,陛下聖意已決?book18.org

蘭澤聞奏,默然良久。book18.org

階下宋付意肅立待命,至渾身僵硬,方聞她說:羅向賢一事,若由朕來辦理,自當依法而行,但執法者皆言依法,關鍵卻在執法之心。book18.org

蘭澤言罷,凝視著階下宋付意,緩聲道:你頗有膽識,敢與朕議此等要事。book18.org

宋付意應道:家事、國事、天下事,其理一也,臣不過想為陛下分憂。book18.org

有關羅向賢一案,臣以為當分步而行。宋付意窺見蘭澤神色,遂趨近御案,躬身低語道,陛下應當明發上諭,著三法司會審此案,務要查清死囚頂替始末。book18.org

見蘭澤並無呵止之意,他方敢續陳前議:再請陛下親書手詔,敕令甄毅自陳過失。甄大人貴為國舅,若照律問斷,恐傷聖母顏面,不如讓甄大人上表自劾,言為家奴所蒙蔽,誤信羅家巧言,這才釀成大禍,既全外戚體統,又顯陛下執法之公。book18.org

至若諸位御史,伏乞陛下再發詔旨,先褒其衷心,賜茶藥以慰勞,再責他們聚眾要君,非人臣之禮,最後責令都察院嚴核奏事規程。」book18.org

「這番恩威並施,其勢自破。book18.org

蘭澤忽道:你可知此事干係重大?book18.org

宋付意心領神會。book18.org

他整肅衣冠,伏地頓首:臣願請命親赴浙省督辦此案。book18.org

起來吧。蘭澤下定決心,朕再加一條,著你兼領巡按御史,代天巡狩,持王命旗牌,浙江官員凡涉此案者,四品以下可先拿後奏。book18.org

(二十二)此去珍重book18.org

宋付意之謀既定,蘭澤要實施起來卻頗為棘手。這幾日她接連下旨,太后豈能坐視不理?book18.org

蘭澤深知,若要此計周全,須令浙江布政使司同步徹查此案,將案情公之於眾,再調派翰林院學士參與記錄,方能堵住士大夫們的悠悠之口。book18.org

至於太后那邊,她特意將寫成密折,請太后勾決。密折中,她專揀太后不會牴觸之言,如提議賜御史大夫們禦寒衣物、湯藥,又說了些「母后辛勞」之類的貼心話語,而後命銀秋將密折送了過去。book18.org

誰料計劃施行不過幾日,便橫生變故。甄毅不知是昏了頭還是怎的,見到蘭澤手諭,竟不先看內容,徑直呈給了太后。book18.org

而太后本不願甄毅罪名坐實,見蘭澤這手諭,氣得當場將手諭焚毀。book18.org

此事干係重大,蘭澤料想,自己難免又要遭受禁足,怕是連宋付意等人都不得見了,便急召他入宮。book18.org

「朕先將王命旗牌賜予你,你速去浙江拿下羅向賢。」蘭澤稍作停頓,語氣陡然凌厲,「務必先發制人,先斬後奏,你可明白?若不能提著羅向賢的首級進京,便讓人提著你的頭來見朕。」book18.org

「……臣謹遵聖諭。」book18.org

此番觸怒太后,銀秋已被調走,往後怕是連見宋付意的機會都無。她不由多囑咐了兩句:「此去珍重,有事速傳信回京。」book18.org

然這些奏報,恐難達天聽。book18.org

宋付意見她愁眉不展,心中亦感哀傷。他真切體會到蘭澤的難處,又見她面色青白,倚在龍椅上輕咳,更是悔恨交加,忽而地跪伏於地:「微臣有罪。」book18.org

「你何出此言?」book18.org

宋付意沉默片刻,重重叩首道:「臣不能為陛下分憂,亦不能令陛下展顏。」book18.org

「若你這般說,滿朝文武皆有罪了。」想到此後恐難相見,蘭澤嘆息道:「其實朕曾想過親赴黃河監督修堤,如今卻連邀月宮都出不得,更遑論其他。」book18.org

宋付意抬首凝望,欲問蘭澤何不奪權於太后,然話至唇邊,終究未能出口。book18.org

往昔觀之,只道少帝懦弱、昏聵,而今番奏對,方知曉蘭澤的心思。他躊躇再三,終是問道:寶觀殿焚毀前,陛下常作長夜之飲,可是別有隱衷?book18.org

蘭澤早已習慣了他的大膽,笑著說道:「此事當問太后。朕自忖諸事妥帖,然謀事在人,成事在天。」book18.org

說罷,她從椅子上站起身,衣擺浮動間,仍然是往日清冽的香氣。book18.org

「之前,教坊司在仁壽宮演了一場戲曲,說冤情比海深三寸,這羅向賢一案,又何止三寸?」book18.org

誰料宋付意竟答道:「沒錯,陛下身上的冤情,也比海深三寸。」book18.org

......蘭澤微怔,朕有何冤?book18.org

宋付意自知失言,卻無悔意。book18.org

他緩聲道:清官難斷家務事,陛下亦然。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此中情理,原是一般。book18.org

並不是,如果要說冤屈,朕最不當言——既食君祿,自當盡忠,既享民奉,必謀民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book18.org

宋付意聞言,心下暗嘆。book18.org

及至他滿懷心事的出宮,乘轎返府,忽被人攔於道中。宋付意掀簾視之,原來是拜扈侯府的小廝。小廝滿臉諂笑地說:侯爺有要事相商,請大人移步一敘。book18.org

宋付意甫聞侯爺二字,頓覺胸中翻湧,似想作嘔。他此生最後悔之事,莫過於為逞一時虛榮,於周韶面前與蘭澤有了那番行徑,致使周韶得以插足他與蘭澤之間。book18.org

自偏殿一別,宋付意日夜難安,常夢見蘭澤淒切的臉龐,她素知自己比拜扈侯溫和,總盼得能有所庇護,而宋付意卻只能在夢中輕攏其指尖,眼睜睜看她飽受欺辱。book18.org

此事已成心魔,當日他口出惡言,稱蘭澤為坊間娼妓,歸府後卻痛徹心扉,自覺罪無可恕,何必為那點顏面,說出這般誅心之語?book18.org

他甚至動過構陷拜扈侯的念頭。轉念又想,二人終究是同黨,若周韶出事,自己亦難獨善其身,只得強抑滿腔憤懣。book18.org

待宋付意踏出車廂,便聽見耳畔傳來一陣馬嘶聲。book18.org

周韶勒韁下馬,周身血腥之氣未散,旁邊的百姓見其面容,皆驚惶四竄,唯恐招惹這活閻羅。book18.org

畢竟周韶凶名素著,於府中豢養猛獸,哪家願將女兒許配?加之其痴迷與獸搏殺,只貪圖嗜血快意,婢女皆不敢近身。book18.org

故而蘭澤實為周韶的第一個女人。他雖糊塗的跟蘭澤有了露水姻緣,心中卻始終惦念著,本欲往甄府探看,然其父斷不會允許,他這段時日又不敢再生事端,只得屢次截堵宋付意。book18.org

初訪時,宋付意稱病不見。book18.org

再訪時,宋付意明明在府,卻遣小廝出門撒謊,說他不在府里。周韶素來恣意,便直言要入府吃茶等候。見小廝支支吾吾,當即識破宋付意的詭計。book18.org

一番折騰後,周韶破門而入,見宋付意正在庭中悠然品茗,頓時怒火中燒,正欲揮拳相向,恰逢蘭澤召宋付意入宮,只得作罷。book18.org

他強壓怒氣,於府中苦候多時,終失耐心,遂縱馬攔街,於宮道必經處守候。book18.org

此刻當街截住馬車,周韶只覺反覆遭宋付意戲弄。見宋付意下車,一看到那張娟秀的面容,頓時火冒三丈,揚起馬鞭就抽了過去。book18.org

周韶腕力驚人,這一鞭若落在常人身上,少說也得臥床半月。這邊宋付意尚未辨清鞭影,便聽得破空之聲呼嘯而至,倉促間欲避,卻已經遲了。book18.org

鞭梢掃過,宋付意面色煞白,頸側頓時皮開肉綻,鮮血浸透前襟。book18.org

他卻仍強撐著彎了彎唇角,抬眸迎上周韶暴怒的目光:侯爺這般動怒,究竟是氣下官搶了您的女人,還是怨下官占了您的女人?」book18.org

這話一出,周韶險些氣暈。book18.org

「宋付意,你真是狗膽包天!」book18.org

他額角青筋暴起,揚手又要揮鞭,旁邊的小廝嚇得魂飛魄散,七八個壯漢一擁而上,竟險些制不住盛怒之中的周韶。book18.org

宋付意趁機踉蹌退後,迅速登上馬車,冷聲喝道:回府!book18.org

車夫也不敢耽擱,揚鞭催馬疾馳而去,只余街上一片混亂,周韶仍在身後叫罵。book18.org

(二十三)輕紗漫捲book18.org

御史大夫們仍跪於邀月宮外。book18.org

風雪肆虐,殿內地龍卻燒得正旺,輕紗漫捲,殿中置牛皮大鼓二面,絲竹之聲穿透朱門,與外間凜冽判若兩界。book18.org

眾人忽聞上座環佩輕響,如冰玉相擊,頓時心神一凜。book18.org

一名紅衣樂師方欲觸蘭澤衣袖,忽覺頸間一涼。再抬首,但見一柄輕而薄的文人劍。此劍名為流光,素鞘如雪,赤繩纏繞著劍柄,正勾於少帝纖指之間。book18.org

錚——book18.org

其勢並不凌厲,也無強勁之力,只憑自身的威儀。劍刃出鞘,令殿內樂聲驟停。眾樂師抬頭,只見弧光乍現,映著少帝潮紅的面容。book18.org

樂師的下巴滲出血珠,蘭澤劍尖顫動。血滴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宛如雪地紅梅。book18.org

她眸色漆黑,持劍的手卻微微發抖。book18.org

哐當——book18.org

流光劍被擲落在地,於大殿青磚上發出清脆迴響。蘭澤笑吟吟道:誰能拔出此劍,今夜便留下。book18.org

新晉上來的大監全常撲通跪地,額頭重重磕在地上:陛下!御前——御前豈可拔劍……book18.org

合歡酒四溢,令人目眩。book18.org

蘭澤心中發笑,如今此般境地,也配稱御前?御史大夫死諫於外,殿中竟笙歌不絕。她當眾拔劍喝令樂師,幾番周折,卻無人肯聽半句。book18.org

今日之事難以善了,她側首問身旁的全常:「甄修證在做什麼?怎麼現在還沒到?」book18.org

全常當值不過數日,尚摸不清少帝脾性,只得囁嚅道:「回陛下,奴才已遣人去傳了。」book18.org

酒液上涌,蘭澤只覺腿心濕熱難當。紅衣樂師再靠近,她眼角沁出一點淚,臉龐淒艷無比,仍冷聲道:先為朕出劍。book18.org

樂師默然跪伏,不敢言語。book18.org

蘭澤不敢挪動身體,恐水液打濕御座,她臉色潮紅,想呵斥旁邊的太監全常,卻幾次不敢提高聲音。那紅衣樂師會意,當即低聲道:陛下可要移駕暖榻?book18.org

他見旁邊的全常頻頻目示,便不待旨意,逕自攙扶蘭澤至側榻之上。隨著艷色紗簾垂落,殿內仍然樂聲不絕,似乎有視線隱聚其間。book18.org

蘭澤近日屢違太后懿旨,後果也可想而知。合歡散愈下愈重,今日不過淺酌幾杯,她卻已渾身灼熱,樂師指尖方觸她的肌膚,就感覺到她的顫抖。book18.org

地上的流光劍寒芒未斂,樂師再對上蘭澤迷離的雙眸,一時恍然。他清楚記得,入殿前教坊司總管再三叮囑:務必小心侍奉陛下,無論見著何等情狀,只管垂首行事,莫要多嘴。book18.org

樂師本無斷袖之癖,此番奉詔已是勉強。他的指尖懸在上方,竟是進退兩難——既畏天子威儀,又難抑心中牴觸,他正躊躇間,忽見蘭澤掙扎著向榻外爬去,春衫半解,露出大片雪膩的肌膚。book18.org

樂師驚訝不已,急忙把蘭澤摟抱在懷中,再聽四周一陣窸窣之聲。book18.org

來者掀開艷色紗簾,原來是另一名青袍琴師,他似乎頗為為難,於大監全常的催促之下,才望向床榻。book18.org

蘭澤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躺在樂師懷裡,已然昏迷不醒。book18.org

青袍琴師望著眼前一幕,心亂如麻,一時也顧不得身後的全常。靜默片刻,他終究踏上床榻,默然解開衣帶。book18.org

嗓音沙啞地問道:陛下睡熟了?book18.org

樂師頷首,他的手心一片潮濕,往濕熱的縫隙里揉去,水液越來越多,將整個股溝淌得濕漉漉的,有些已經打濕被褥。book18.org

他猶豫片刻,撫摸著蘭澤的烏髮,俯下身舔舐她的唇瓣,發現她涎水也含不住,更是肆意許多,將舌尖勾動著她的上顎,往深處的喉口肏去。book18.org

黏膩的水聲接連響起,青袍琴師掐住蘭澤的腿根,慢慢把指尖探入屄中,於內壁里不斷按壓,滾燙濕熱的軟肉緊緊裹著手指。他只覺得渾身燥熱,忍不住催促樂師:「不如將陛下放在榻上?」book18.org

樂師聞言,將舌尖退出蘭澤的口中,繼而不舍地親著蘭澤的臉,將她平放於榻上。book18.org

隨著琴師指尖愈發用力,屄道泥濘不已,偶爾往珠蒂上揉去,殷紅的縫隙逐漸發燙,聽見蘭澤在身下抽泣,似乎是難挨,琴師便撐開她的雙腿,將臉龐湊近那濕潤的屄口。book18.org

鼻尖皆是甜腥氣,濕紅的小口淌出一點水來,琴師把舌面貼過去,察覺到蘭澤的顫抖,更是撥開兩片黏膩的陰唇,不斷勾動著裡面的珠蒂,再用力吮吸之時,肉屄里濺出不少水來,趁著此刻,他的舌尖撥開屄口周圍的軟肉,一點點舔入濕熱的屄道。book18.org

蘭澤的手被樂師攥住,牝戶被舔得快要融化,胸口的奶尖也是,被唇舌接連不斷的上下玩弄,別說她還喝了合歡酒,身體極為敏感,大量淫液淌出屄口,皆被男子舔舐殆盡。book18.org

她想出聲,也被含住唇瓣。book18.org

琴師發現她想合攏雙腿,就將臉埋得深了一些,潮濕的嫩肉緊緊貼著面頰,他只覺快慰不已,更是將她的臀肉揉捏得紅腫。book18.org

樂師問道:「足夠了罷?陛下似乎不適。」book18.org

琴師聞言,心底不由發笑。book18.org

蘭澤絕不可能不適,見她不停痙攣的樣子,怕是也於情潮中難以脫身,別說水液還泄出了幾次,都吞入了琴師口中。book18.org

樂師之所以出此言,是他作為男人,也等不急了而已。book18.org

只是,這侍奉的先後次序終究是個難題。床榻之上,這二人僵持不退,正是糾纏間,忽有人再掀開那艷色紗簾。book18.org

來者正是踏雪而來的甄修證。book18.org

甄修證見榻上情形,登時眼前一黑。他徑直上前,揮退兩名樂師,將蘭澤攬入懷中,厲聲喝道:陛下可曾召你二人近前侍奉?book18.org

那二人見甄修證一身官服,雖顯惶然,卻仍不肯退下。book18.org

琴師強自鎮定道:是太后娘娘遣我等前來侍奉。book18.org

甄修證發覺懷中蘭澤身體綿軟,更添三分怒意:放肆,無詔擅近御榻,屬大不敬之罪!book18.org

與此同時,大監全常忙不迭趕來。他心知甄修證與太后沾親,肯定是向著甄修證的。當下也不敢掀簾,只在帳外連聲催促:還不速速退下!book18.org

甄修證給蘭澤披上衣裳,繼而把她從床榻上抱起,待一同沐浴完之後,他見蘭澤還是昏迷,不禁憂心忡忡。book18.org

然而情事仍在繼續,蘭澤縮著腿,竭力地蜷成一團,她的烏髮傾瀉於背脊,大腿松垮地搭著,胸口紅痕斑駁,柔軟的奶尖被被吮破了,於空氣中可憐的顫縮著,好似被凌辱了一般。book18.org

甄修證仔細地看過蘭澤的身體,發現她腿心的牝戶也極為紅腫,腰間更是有兩個清晰的掌印,很是悽慘,也很是香艷。book18.org

甄修證被引得意亂神迷,他暗罵自己畜生,卻慢慢壓制住蘭澤的腿,用手指探入濕軟的屄口。待勾動一番後,清液淌出更多。book18.org

那堅挺硬物抵住紅腫的牝戶,借著淫水,下流地磨蹭著蘭澤柔軟的臀縫,,碩大的柱頭將兩片陰唇頂開,再撞著其中小小的珠蒂。book18.org

見蘭澤於榻上不停抽泣,甄修證一面含住她的唇瓣偶爾喚她,想要哄她,一面又把她的雙腿分得更開,將肉具慢慢地頂了進去。book18.org

堅硬的胯骨撞到蘭澤身上,她的呼吸都很艱難,濕熱緊窄的屄道被完全占滿,甚至被撐到極限,抽搐著吸吮著硬如鐵具一樣的肉具。book18.org

「不……不、不……」book18.org

蘭澤已壓不住口中的聲音。book18.org

上方的甄修證卻握著她指印未消的臀肉,不斷揉搓,繼而挺胯入進了最深處,屄道內壁濕熱緊緻,深處的嫩肉被不斷頂開,淫水卻堵在蘭澤的小腹里,她的腰無力地晃,耳邊是男子熾熱的吐息聲。book18.org

肉屄已經軟爛,被肏得極為淫媚,不顧蘭澤內心深處的牴觸,竭力迎合著肉具的撞擊,她喊著甄修證的名字,手指由於劇烈的情潮而收緊,眼淚溢了滿臉。book18.org

甄修證一面心疼她,一面不想停下,見她哭得淒切,便伸手拭去她臉上的淚水,柔聲道:蘭澤,我弄疼你了?book18.org

往日裡,就給甄修證八百個膽子,他也不敢直呼少帝的乳名,但云雨之時,他望著身下滿面潮紅的蘭澤,竟情不自禁脫口喚了聲。book18.org

但如今蘭澤神智混沌,難以回答他的話,她的膝彎被掛在甄修證的胳膊上,脆弱熟紅的牝戶被插得死緊,由於過度地插弄而抽搐,她的臀部被下流地抬起,情潮席捲到全身,讓她不住的痙攣。book18.org

(二十四)察言觀色book18.org

蘭澤猛然從夢中驚醒。她扯過榻邊的單衣披在肩上,掀開艷色的紗幔,衣帶未系,便踉蹌著下了床,赤足向外奔去,她身後的甄丹心尚未清醒。book18.org

冷風吹拂入床榻,甄丹心打了個寒顫。他看見蘭澤站在遠處,單衣下擺沾著濁液,白痕順著她的大腿內側緩緩淌下。book18.org

甄丹心在蘭澤身後喊:陛下。book18.org

蘭澤問他:你想要我為你生育一個孩子嗎?book18.org

……甄丹心不懂她,更不懂她眼底的恨意,臣自知卑微,不敢有此妄想……book18.org

蘭澤仍未醒酒。book18.org

她冷笑道:不,你已經做了。book18.org

章慈太后不會善罷甘休。蘭澤與她的嫌隙日益加深,早已不復最初的猜忌,已形成了難以恢復的裂痕。若一朝誕下子嗣,她不敢設想,自己是否會如先帝一般,於孩子降生後離奇薨逝。book18.org

而她的籌謀也被章慈太后打亂。book18.org

千算萬算,蘭澤並未到太后會直接截殺姬綏。幾日前,她提前將王命棋牌交予宋付意,一則為防羅向賢賄賂官員之後逃出浙江,二則想讓宋付意監督黃河修堤。她知道,若事態繼續惡化,自己還是將陷入《璇階燼》里描述的困境。book18.org

以當下之勢,蘭澤更無法弒母,章慈太后對她有養育之恩,而且她並無此等能力,所以即便她心中有怨,也只能徒嘆奈何。book18.org

多日以來的酗酒,令她的咳嗽仍然未愈,身體孱弱至極,長此以往,恐難活過而立之年。book18.org

她只覺手中流光劍比往昔更加沉重。book18.org

甄丹心見蘭澤沉默,猜出她的顧慮,心中陡然一涼,急忙道:「陛下若不願生育,微臣有計可施。」book18.org

蘭澤道:「別說這些話了。」book18.org

甄丹心驚愕不已,再與她目光相接,只覺心底生寒。他急中生智,想出一險策,道:「陛下若不願生育,臣可往民間尋覓一棄嬰,交由陛下撫養。」book18.org

你還是不懂。蘭澤幾乎要罵他蠢鈍至極,我若是有子嗣,就是死期將至。而且你我的孩子,也會淪落到跟我一樣的地步,終身是傀儡皇帝。book18.org

她將流光劍收入鞘中,向內殿行去。book18.org

「你先退下吧,有事自會傳召於你。」book18.org

「是……」book18.org

甄丹心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心中滿是哀傷,更覺不可思議。book18.org

畢竟他無論如何也難以相信,一個母親竟會為了權力,狠心殺害自己的親生女兒。book18.org

未時許,殿內歌舞方歇。book18.org

全常輕步湊至蘭澤身旁,小心翼翼道:「莊妃娘娘正在仁壽宮裡請安。」book18.org

蘭澤聞聽此言,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哪來的莊妃?你冊封的?」book18.org

「奴才豈敢!是太后娘娘下旨,宣甄家小姐入宮,冊為莊妃,賜居邀月宮。」全常停頓一下,又補充道,「娘娘從仁壽宮請安後,欲前來面聖……」book18.org

「那你去請太后旨意,就說朕要前往仁壽宮覲見。」book18.org

全常哪敢去請旨,此時太后與少帝都在氣頭上,他這一去,分明是自討苦吃。於是他嘴上應承著蘭澤,轉身出了邀月宮,旋即拿出一道聖旨,命東廠的人拿下領頭的幾名御史,當即就地杖殺。book18.org

此道聖旨,對外不會以太后之名頒發。book18.org

而這些御史已跪數日,天寒地凍,本就疲憊至極,有些人僅受二十廷杖,便當場氣絕身亡。book18.org

如此情形,士大夫們自然還是要歸咎於蘭澤。book18.org

蓋因章慈太后壽宴之際,蘭澤有明顯放權的態度,眾人往日亦有所察覺,然無論蘭澤是否放權,她皆無力奪回大權。只是蘭澤主動放權,或許能獲片刻自由。book18.org

待御史們慘叫聲止,小太監們於宮門前清理血跡,猶自心驚膽戰,忽覺眼前一雙繡著金雀的紅鞋映入眼帘,待目光緩緩上移,但見一位亭亭玉立的女子,正是新入宮的莊妃甄秀晚。book18.org

她身著艷麗華服,臉龐嬌美,僅插一根牡丹簪於烏鬢中。book18.org

甄秀晚年方十六,乃甄家庶出的第十七個女兒。她自幼聰慧過人,最是會察言觀色。見小太監痴痴望著自己,遂微笑著示意旁邊宮女賞了些碎銀子。book18.org

「公公,如今全大人忙著在,有勞公公前去通傳一聲,道本宮前來覲見陛下。」book18.org

「娘娘……參見娘娘。」book18.org

小太監這才回過神來,接過銀子,頭腦仍是暈乎乎的,迷迷糊糊便走進了邀月宮。book18.org

一刻鐘後,蘭澤初次見到甄秀晚。book18.org

她無從知曉甄秀晚心中所想,亦不明了她入宮所為何事,畢竟自己並非男子,註定要讓甄秀晚在這深宮中虛度芳華,蹉跎歲月。念及此,蘭澤只覺滿心悲涼,章慈太后操控她尚不知足,如今又在棋盤上落下一子。book18.org

只見甄秀晚款步上前,盈盈下拜:「參見陛下,臣女……臣妾恭請陛下聖安。」book18.org

蘭澤一時不知如何言語,示意宮女給她遞了個暖爐。book18.org

甄秀晚眸光如水,見蘭澤身形孱弱,腳步虛浮,便暗自揣測皇帝定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她心中暗自盤算著,面上卻不動聲色,與蘭澤一同用膳時,見蘭澤端坐不動,不禁疑惑問道:「陛下為何不用膳?」book18.org

蘭澤多日酗酒,胃口欠佳,勉強答道:「你自便吧,此處沒什麼事,你不必侍奉朕。」book18.org

她又問道:「你可知道現在是何月何日?」book18.org

甄秀晚先是一怔,旋即心中暗笑,答道:「回陛下,今日乃是冬十二月十八日。」book18.org

「原來時間過得這麼快。」book18.org

甄秀晚柔聲說道:「陛下覺時光飛逝,臣妾卻覺度日如年。原本太后讓臣妾十一月入宮,奈何臣妾染病一場,這才耽擱了。」book18.org

蘭澤瞥了她一眼,輕應道:「嗯。」book18.org

用罷午飯,蘭澤想起邀月宮有東西兩處暖閣,便將她安置到西暖閣入住。book18.org

甄秀晚恭聲應答,待行至長廊,見前方聚著一群人,原是邀月宮當值的太監。book18.org

那些太監正玩得興起,尚未發覺她到來,正圍在一起打骨牌。畢竟邀月宮上下人皆知,蘭澤並無實權,一切皆由太后做主。而且蘭澤被困宮中,難以外出,這些奴才們整日無所事事,便時常在庭院中打牌消遣。book18.org

「去,什麼……玩個通宵?你手這麼瘟,在這裡干坐著?」book18.org

「乾爹,我不是故意的,這不是實在沒地兒坐。」年輕太監滿臉賠笑,侷促地搓著手。book18.org

「那還不快孝敬乾爹!忘恩負義的東西!」book18.org

數個太監嘰里呱啦地說著,全常手裡捧著熱茶,看著乾兒子們打牌。book18.org

牌局喧鬧聲不絕,幾人爭得面紅耳赤。book18.org

甄秀晚身旁的陪嫁宮女見狀,忍不住低聲道:「娘娘,看來您所言不虛,這宮中,您定能成為第二個太后。」book18.org

「噓。」甄秀晚微微一笑,「心中有數便好,我們走吧。」book18.org

(二十五)避而不見book18.org

甄秀晚無子卻獲封妃位,此事在前朝後宮掀起了不小的波瀾。book18.org

她倒也並無惶恐,心想御史大夫們定然不會上書給皇帝,畢竟皇帝有太后撐腰,與太后作對,無異於自尋死路。book18.org

然而入宮之前,有一件事讓她極為憂心。book18.org

原本甄秀晚在家中排第十六,不想不知從何處冒出來一個義女,名喚甄璇,名義上竟是太后的養女,直接越過府中諸位姊妹受封縣主。彼時甄秀晚心中緊張不已,趕忙上門拜會這位義女,奈何對方稱病多日,避而不見。book18.org

甄秀晚會如此緊張,實在是擔憂突然出現的甄璇會得到太后的青睞,進而入主中宮。畢竟甄璇來得蹊蹺,還被記在甄毅大夫人名下,整個甄府都被弄得措手不及。book18.org

思及此,甄秀晚只恨自己並非嫡女,若她也能獲得縣主封號,即便沒有子嗣傍身,亦有機會被直接冊封中宮,再如姑母一般母儀天下,成為前朝、後宮之主。book18.org

受章慈太后影響,她自詡聰慧過人,既有野心又有抱負,與京城其他貴女截然不同,正因如此,近日她在邀月宮捲入了兩件事。book18.org

其一,她發現宮門外跪著一名女官,此女官正是青霞。book18.org

「你為何在此跪著?可是陛下身邊的女官?」book18.org

青霞從服飾認出這位新晉的莊妃。book18.org

她被逐出御前已有多日,行事處處如履薄冰,眾人皆傳言她得罪了皇帝,永無出頭之日,故而對她百般刁難。青霞心中暗恨,不甘就此沉寂,這才跪在邀月宮外,盼能讓蘭澤再次召她回御前伺候。book18.org

「奴婢先前惹惱了陛下,自知有罪,特來請罪。」她向莊妃連連叩首,「若娘娘能助奴婢面見陛下,奴婢定當為娘娘效犬馬之勞。」book18.org

甄秀晚就喜歡識時務的人,畢竟她是一宮主位,身邊自然要有可用之人,於是答應幫助青霞,準備去找蘭澤為青霞求情。book18.org

蘭澤最近也煩惱不已,她自覺身體不適,整日思索如何調養。book18.org

想到《璇階燼》里有記載,說京中拜扈侯府有一種能活死人、生白骨的奇藥,名叫「黎白苗」,須從遼東地區的懸崖上採摘,幾百年才出一株。當時拜扈候就是把這藥給了男主姬綏,讓他在重傷之後,還能以一敵百,突破敵軍重圍。book18.org

蘭澤動了心思,想從拜扈侯手裡買下黎白苗,但此事交給誰去辦,著實讓她犯難。book18.org

她曾考慮過讓甄丹心去採買,但甄丹心近日自顧不暇,其父生了一場大病,他身為人子自然要去侍奉,根本脫不開身,自己都焦頭爛額了。book18.org

恰好莊妃過來為青霞求情,蘭澤一時竟忘了青霞是誰,回憶許久才想起來。聽莊妃說青霞年少,怕她凍壞了身體,日後落下病根,也覺得莊妃心地善良,便同意讓青霞再來御前伺候。book18.org

甄秀晚最會察言觀色,見蘭澤欲言又止,立馬柔聲說道:「陛下可是有煩心事?陛下解了臣妾的憂思,幫了這女官青霞,臣妾也想為陛下排憂解難呀。」book18.org

蘭澤心底嘆息,這世上聰明人太多,反倒讓自己自慚形穢。book18.org

「朕近日聽聞,京中拜扈侯府有一味叫黎白苗的奇藥,朕想從拜扈候手裡買到,正愁讓誰去採買此藥。」book18.org

甄秀晚聞言,當即明白蘭澤的意圖。她不知蘭澤是女子之身,還在疑惑皇帝為何多日未寵幸自己,原來是身體欠佳,準備調養。book18.org

她也想有個孩子傍身,其他的日後再做謀劃,於是對蘭澤說:「陛下就把此事交給臣妾吧,臣妾派相熟的宮女前去採買,定不會出錯,不負陛下的信重。」book18.org

蘭澤沉思片刻,便走到書案前寫了一封信。book18.org

她知道太后和周家的矛盾,所以行文非常謹慎,生怕拜扈候看出來自己出身甄氏。book18.org

「拜扈侯閣下親啟。」book18.org

「敬啟者,久仰侯爺威名,據傳遼東奇珍黎白苗,天下罕有,今日冒昧致書,實因在下身染沉疴,遍訪名醫,皆言唯有遼東所產神藥可解,素聞侯爺交遊廣闊,或有門路得此靈藥,故斗膽相求。」book18.org

「此疾纏綿已久,沉疴難愈,若侯爺能施以援手,賜藥相救,在下必當傾力相報。無論是金銀財物、珍稀古玩,亦或是其他事相托,但凡侯爺有所求,無不應允。唯此事隱秘,還望侯爺謹慎行事,勿令外人知曉。」book18.org

「若有迴音,自有人接應,翹首以盼,望侯爺慈悲。」book18.org

「臨書迫切,伏乞珍重,特此敬上。」book18.org

蘭澤用火漆封好了信件,抬眸看向一旁頷首低眉的甄秀晚,心想此番莊妃相助,確實該給些好處。book18.org

於是蘭澤溫聲說道:「待會兒朕讓人帶你去朕的私庫,你盡可挑選些喜歡的物件。」book18.org

甄秀晚聽聞此言,心中大喜。她發覺蘭澤頗為寬和易處,膽子也大了起來。book18.org

她著輕挽蘭澤的手臂,嬌聲嗔怪道:「須得陛下陪臣妾一同挑選,如此才算是陛下親賜之物呀。」book18.org

蘭澤心中暗覺好笑,便應了她的請求。二人在私庫中挑選了整整一下午,還命數位宮女太監幫忙,將甄秀晚相中的物件盡數搬往西暖閣。book18.org

甄秀晚側首望向身旁的蘭澤,恍惚間只覺如在夢中。當今少帝對自己的寵愛,與往昔在府邸中謹小慎微的日子相比,簡直天差地別。她不必再捲入後宅的明爭暗鬥,已然獨得少帝恩寵,成為這後宮中的獨一的女子。book18.org

她打心底里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日子,也暗暗發誓,自己一定要出人頭地,享受一生的榮華富貴。book18.org

而蘭澤全然不知她心中所想,交託信件後便回宮歇息了。book18.org

甄秀晚摩挲著手中輕薄的信件,思緒萬千。她來到邀月宮後,先是為青霞求情,亦送信件出宮,不知會不會引起太后猜忌。她仔細思量許久,才吩咐心腹宮女將信件送往拜扈侯府。book18.org

說來可笑,她這個嬪妃反倒比少帝自由許多,出宮採買,傳遞家書都不算難事。book18.org

這宮女是她的陪嫁婢女,聽聞要送信給拜扈侯,頓時緊張起來:「娘娘,這信是給周家的,又是外男,若陛下知曉……」book18.org

「多嘴!」甄秀晚斥責道,「本宮豈會不知周貴妃與太后的恩怨?你只需隱藏身份,謹慎行事即可。」book18.org

「奴婢明白。」宮女連忙跪拜。book18.org

(二十六)如睹天書book18.org

蘭澤撰寫的書信,並非輕易便能送到周韶手中。book18.org

甄秀晚的貼身宮女借著傳遞家書之名,實則緊張得指尖發顫。她於今日匆匆出宮,先至甄府,將真正的家書交予管事,而後藉口採買胭脂水粉,在街巷間幾番迂迴,方才抵達京師西隅的拜扈侯府。book18.org

周韶惡名昭著,平日裡連那些酒肉朋友見了他都兩股戰戰,侯府門房見這年輕貌美的女子前來送信,一時竟不敢置信。book18.org

那信函盛在一方朱漆錯金檀木匣中,以鎏金玉扣封緘。宮女雙手捧匣,戰戰兢兢,恍若捧著御賜之物。book18.org

門房猶豫著接過木匣,掂了掂分量,不禁詫異道:姑娘,這匣中當真只有書信?怎地這般沉手?book18.org

宮女對此疑問猝不及防,頓時冷汗涔涔。book18.org

這木匣在蘭澤宮中不過尋常物件,卻不想在宮外如此惹眼。book18.org

見宮女支支吾吾說不出緣由,門房突然抽出腰間佩刀,寒芒乍現,驚得宮女倒退三步,隨著刀尖一挑,玉扣應聲而落,碎作兩半。book18.org

瞥見匣中果然只有一紙信箋,門房也不敢怠慢,急忙捧著朱盒奔入內院。book18.org

此時周韶剛練完劍。他隨手抹了把額間汗水,大馬金刀地坐在庭院的石凳上,聽聞有美貌女子送信,只當是樁稀罕事。再見門房擠眉弄眼,他狐疑地看向案頭那個朱漆木匣。book18.org

待匣蓋方啟,一縷香氣縈繞而出,淡雅而冷冽。匣中除了那火漆密緘的信函,別無他物。book18.org

而且,火漆上並無印痕。book18.org

這匣子……這薛濤箋,來者怕是貴人。門房偷眼覷著少主神色,小聲嘀咕。book18.org

世人皆道周韶識字不過三百,實則他幼時也曾讀過幾年私塾,只是厭惡其父將聖賢道理、大儒經典掛在嘴邊,索性裝作文墨不通。book18.org

此刻他展信細觀,但見字跡清麗秀逸,行雲流水,可他讀了數行便煩躁地將信箋一抖:寫得什麼,全然看不懂!book18.org

但那縷幽香揮之不去,莫名熟悉。book18.org

周韶劍眉微蹙,將信擲給門房:你且看看,這人說的什麼意思?book18.org

「這……」門房趕忙接過信,說道:「侯爺,信上之人言自己身患重病,欲求購您手中一味藥材,名為黎白苗的藥材。」book18.org

周韶聽聞,徑直從門房手中奪過信,強自定睛讀了下去。他讀得極為吃力,一個字一個字地仔細辨認,許久方才領會蘭澤信中之意。book18.org

「這小子好大的口氣!什麼叫凡有所求,莫不應允?把自己當作天王老子了不成!」book18.org

蘭澤的字跡難辨男女,然觀信件內容,其自稱「在下」,周韶便下意識將其認作男子,且推測是家世不俗的文人,故而敢對他如此狂傲放言。book18.org

門房只道自己鬧了個天大的烏龍。book18.org

原以為寫信之人是位美貌女子,不想竟是個病重的男的。那如此一來,自己適才所言,豈不惹得侯爺動怒——門房心底惶惶,暗自觀察周韶許久,發覺周韶並無動怒之態,這才暗暗鬆了口氣。book18.org

周韶對著信左看右看,忍不住問旁邊的門房:「那個送信的女子呢?如今還在府邸之外麼?」book18.org

「回侯爺,那姑娘已然離去,說是若有迴音,五日後再來侯府問詢。」book18.org

「待她下次前來時,你尋機跟上,看看究竟是誰寫的這封信。」book18.org

「是。」門房趕忙應答。book18.org

晚間戌時過半,周韶在書案前徘徊踱步。他許久未曾握筆寫字,似在糾結躊躇。最終,他僵硬地鋪開宣紙,提筆書寫,奈何首句便寫錯兩字,只得將信紙揉爛棄之,而後重整心神,再次落筆。book18.org

「先明身份,示以誠意,再議買藥之事。」book18.org

他不像蘭澤那般用信封封裝,火漆封口,還以盒子盛之,只是隨意地將信交予身旁小廝。book18.org

而五日後,那宮女再度來到侯府,比上次更為緊張,她甚至不願多言一語,接過門房遞來的信件後,便戴上兜帽,匆匆離去。book18.org

這宮女不會武功,門房跟蹤起來自是輕而易舉。book18.org

隨著一路尾隨,七拐八繞,門房心中愈發惶恐。待看到宮女走進甄府時,他只覺眼前一黑。book18.org

而信件送至蘭澤手中時,她正與甄秀晚用晚膳。book18.org

莫說周韶看不懂蘭澤的信,蘭澤亦難解周韶信中的意思,可以說是如睹天書。book18.org

周韶的字跡潦草不堪,橫豎撇捺相互糾纏,宛如一團墨汁被隨意變形。即便請當世大儒來看,怕也會搖頭嘆息,只道周韶自創了一種文字。book18.org

蘭澤端詳研究了十數分鐘,仍不得要領,只覺頭暈目眩,便將信遞給甄秀晚。book18.org

「你瞧瞧,拜扈侯寫了些什麼?」book18.org

甄秀晚接過信,心中不免忐忑。近日她與蘭澤親近,總覺她與畫卷上的甄璇有幾分相似。當初甄秀晚看過那畫卷,還曾因甄璇之事,認為她讓甄家蒙羞,滿心不屑與憤怒,卻不想她被封為縣主,名義上還是太后的養女,自是憤憤不平。book18.org

然而,無論甄秀晚如今作何想法,都難以將蘭澤與甄璇聯繫在一起。book18.org

她心中亂如麻,放下信件,垂首道:「陛下,臣妾亦不解此信之意。」book18.org

「嗯,朕下次讓宮女直接帶上金銀財寶前去,最好能與侯府之人當面商議,否則,拜扈侯的書信難以辨認,此事也難以推進。」book18.org

「陛下定要那拜扈侯手中的藥材嗎?太醫院不乏聖手,陛下何必如此執著呢?」book18.org

「無妨,朕心中自有計較。」book18.org

蘭澤早有謀劃,姬綏日後欲誅殺自己,她此舉不過是多添籌碼,也調養身體,算一舉兩得。況且甄丹心之父患病,若黎白苗尚有盈餘,便多賜予甄丹心一些,或可改善其父病情。book18.org

她思忖片刻,與甄秀晚用罷晚膳後,又給拜扈侯修了一封書信。book18.org

「拜扈侯閣下親啟。」book18.org

「敬復者。蒙侯爺回書,不勝感激。然在下才疏學淺,觀侯爺手書,見筆走龍蛇,墨跡縱橫,竟有數字難以辨識。在下不能盡解其意,實感慚愧,可否煩請侯爺遣一識文斷字之幕僚,重謄一紙?抑或擇日遣心腹前來口述詳情?」book18.org

「如此,既可免誤讀之虞,亦不負侯爺美意。若侯爺事務繁雜,無暇重書,在下亦可遣人親至府上聽命。」book18.org

「如同上述,但凡侯爺所需,必當竭盡全力奉上,唯求藥引一事,萬望侯爺成全。」book18.org

(二十七)狂傲放言book18.org

冬十二月二十六日。book18.org

自十月末始,京師便紛紛揚揚飄起了雪。許是民間冤屈太多,這雪愈下愈大,多地皆遭雪災。朝廷的賑災銀亦如漫天雪花,不斷地撥往受災各地。book18.org

蘭澤暗自思忖著近日戶部的開支。book18.org

先是重建被火焚毀的寶觀殿,估計耗費不少銀兩;而後又撥下大量賑災銀子,具體數目她亦不甚清楚。且遼東地區戰火未熄,兵餉仍需按時發放,多年來戰事不斷,軍費開支浩大,曾引得章慈太后大發雷霆,斥其為一群無用之徒。book18.org

數百載歲月流轉,藩王子弟日益增多,各地成千上萬的藩王后代,皆在等著朝廷發放俸祿,亦是一筆不小的開支。book18.org

其餘開支蘭澤未曾細算。即便她心思縝密、即使算無遺策,奈何身為傀儡皇帝,也無能為力。book18.org

若想親掌大權,更相當於自尋死路。book18.org

恰似她彈奏的《廣陵散》,本是金戈鐵馬之音,卻只能將鋒芒潛藏,化作驟雨叩檐之聲,不敢有絲毫鋒芒顯露。book18.org

殘紅遍地,內廷如往日般淒冷。book18.org

她一邊憂心著宮外的採買之事,一邊邁出邀月宮朱紅的門檻。book18.org

原本是準備在宮內散散心,卻聽見前方的喧譁之聲,蘭澤放眼望去,原來是長廊上一群太監正在打骨牌。見皇帝到來,眾人如鳥獸散,黑壓壓地跪伏在地。book18.org

蘭澤見狀,只覺好笑。book18.org

全常問詢趕來邀月宮,跪地高呼:「萬歲恕罪,都是奴才御下不嚴……」book18.org

蘭澤並未動怒,她早已習慣了無權的日子。「並非你們御下有過,實乃我的過錯。」她掀起眼皮,笑吟吟道,「全常,若讓你將你的乾兒子們盡數杖殺,你能否下定決心?」book18.org

見全常嚇得雙腿顫抖,蘭澤再添了兩句:「且去行刑罷,若力有不逮,你可喚其他孝子相助。」book18.org

全常面對此景,定然萬分驚惶——畢竟他們眼中的蘭澤,不過是個喜愛舞文弄墨、寬和待人的傀儡皇帝,今日怎會突然下令杖殺數十名太監?book18.org

待甄修證來到邀月宮時,只見全常在外面監督杖殺小太監。book18.org

甄修證心中頓感蹊蹺,上前與全常搭話,全常稱是蘭澤下的命令,甄修證一時難以置信。book18.org

「他們究竟犯了何錯,惹得陛下動怒?」book18.org

「唉!」全常乃是個中老手,三言兩語便將事情歪曲,「陛下說自己御下不嚴,故而要殺雞儆猴。奴才心疼孩兒們,反倒惹陛下不悅,這才讓奴才親手杖殺啊——」book18.org

甄修證亦非愚笨之人,又追問了一遍:「他們到底犯了何事?」book18.org

「不過是私底下玩玩牌罷了……」book18.org

甄修證聞言,眉頭緊鎖。「你們所謂的玩牌,怕就是聚眾賭博罷?」他闔上雙眼,冷聲道,「全公公,若你總愛掐頭去尾、隱瞞真相,下場只怕不比你的乾兒子們好到哪去。」book18.org

「甄大人!」全常臉色驟變。book18.org

論官位,甄修證還需向全常行禮,只因甄修證是太后的遠戚,身份自然不同尋常。如今可好,這個死心眼的進士竟將真相道出。book18.org

「甄大人,你我同在御前當差,大家共事一場,你這般說話,叫咱家如何待你?你可別忘了,上次你能進宮伺候陛下,還是多虧了咱家的提攜!」book18.org

「公公要說我忘恩負義?全公公,陛下往日是如何對待你們這些奴才、我們這些大臣的,我等心知肚明,若要顛倒黑白,也要看自己有幾顆頭罷!」book18.org

於甄修證與全常對話之時,蘭澤正在邀月宮中稍做休息。她的目光雖落在搖曳的燭火上,心思卻已飄遠。book18.org

半炷香後,有一小太監入殿,伏地行禮,繼而稟道:「啟奏陛下,甄丹心求見。」book18.org

蘭澤聽聞甄丹心覲見,不禁面露訝色。book18.org

甄丹心談及父親病勢沉重,理當侍奉榻前,怎會如此迅速進宮面見?book18.org

蘭澤微怔之時,但見甄丹心腳步遲緩步入內殿,他一步一顫,如負千鈞。待及至近前,燭光映照下,蘭澤定睛一瞧,不由倒吸一口涼氣。book18.org

昔日京城中聲名遠揚的風流雅士,如今竟形銷骨立,面色青白,恍若遭受經年風霜摧折。book18.org

「你最近遭遇了什麼事,怎麼會這樣憔悴?」book18.org

甄丹心伏地而跪,許久未語。book18.org

霎時殿內寂然,蘭澤心頭驟緊,凝目細觀一番,但見他額角沁汗,似有痛楚。book18.org

而後,甄丹心從袖中取出一張泛黃的藥方,雙手顫抖著呈上。book18.org

蘭澤狐疑地接過藥方,一番展閱。book18.org

她雖不通岐黃之術,但藥方之名,亦顯示是絕嗣之方。book18.org

「你服用此藥,故而謊稱令尊染病嗎?」book18.org

甄丹心低垂著頭,冷汗順頰而下,聲音雖低卻堅定答道:「並非如此,臣父親確實是病了,但不是什麼大病……」book18.org

「那你何苦自困於此?難道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自幼飽讀詩書,有時拘泥於禮義,怕不是太過迂腐吧?」book18.org

甄丹心聞言,緩緩抬頭,目光堅定地與蘭澤對視:「非也,微臣並非愚忠,微臣所為,皆為陛下,微臣不忍見陛下哀傷,亦不想與殿下情誼漸疏。」book18.org

殿內一時寂然。book18.org

蘭澤百感交集。book18.org

「……你也知曉朕的心思。往日裡,朕對你們做臣子的要求並不高,只需盡忠職守,做好自己分內之事便可。你如今這般行事,倒讓朕不知該如何處置了。」book18.org

「正因陛下仁善,微臣總想該為陛下做些什麼。但陛下總提及君臣之禮,」他略作停頓,「……可於微臣心裡,陛下更是微臣情之所寄。」book18.org

蘭澤並未回應他這番話。book18.org

「這藥傷身,朕總要為你謀個將來。」book18.org

甄丹心驚愕地抬起頭。book18.org

「無論朕將來是否育有子女,你在朕心中的位置,都不會改變。假設我有子女,孩子的父親只能是你,朕能給予的,也僅有這些承諾。」book18.org

甄丹心目泛淚光。book18.org

「多謝……多謝陛下。」book18.org

「你跟我出去走走吧。」book18.org

說要出去走走,也只是在邀月宮裡走動。book18.org

甄丹心跟著她,二人登上了觀月台。book18.org

月華如水,滿目皎白。距離歲宴只有幾天,蘭澤卻不能出宮,也不知自己是否能參加歲宴。book18.org

她迎著風,半晌沒有說話,走過翻飛的素紗,好似浸入湖泊霜雪,只有唇瓣是艷色的。book18.org

再度抬眼,甄丹心對上蘭澤清冽的眼睛,卻無法猜透她的心。book18.org

卻聽蘭澤說:「我是不知如何自處的,我若厭惡你,跟你相處的每分每秒,我都會想吐,這就是徹頭徹尾的折磨。」book18.org

甄丹心惶恐不已,他下意識向蘭澤道歉:「陛下恕罪……」book18.org

「你沒有錯,這都是陰差陽錯。朕早知母后的安排,只能聽從,哪怕朕對你沒有感覺,哪怕朕是皇帝,結果都是相同。朕今天對你說這麼多,是想讓你了解朕的一些想法而已。」book18.org

甄丹心被她的話刺得發顫。book18.org

他卻無法怨恨蘭澤,太后與少帝的博弈之間,他何嘗不是棋子,只是他始終沒有把這些當做奉令,他是真心想靠近蘭澤。book18.org

「陛下究竟心儀何人呢?」book18.org

「事到如今,你還要問我這個?」book18.org

「如果陛下願跟微臣說一些,若微臣有這個機會……」book18.org

「這並不重要,如果你一直在我面前說情愛之事,可以先行退下。你明知道母后對我做了什麼,還要滿口私情,」蘭澤冷笑連連,「你們是當真該殺。」book18.org

她想破千千局。然而破千千局,需要天時地利人和,如果只等章慈太后放權,是斷斷不可能的。book18.org

似甄丹心這等將聖賢書倒背如流,開口閉口皆是仁義道德的儒生,終究難脫迂腐之氣。若在太平年月,用來裝點朝堂、教化百姓,倒不失為趁手的棋子。book18.org

可如今這亂局,要的是能斬開迷障的快刀,而非整日念叨「克己復禮」的酸儒,那些溫良恭儉讓的聖賢道理,解不開眼前的死結。book18.org

譬如當初被擲於地的流光劍。book18.org

該劍作為蘭澤的佩劍,肯定有「見劍如見君」的說法。然則蘭澤要的,不是旁人畏懼的天子象徵,而是能無視皇權威壓,只為她一人拔劍的膽魄。book18.org

這般人物,方能在她與太后的明爭暗鬥中,不計得失,不問對錯,只認皇帝一人為主。那些見了御劍就惶恐的人物,終究是懾於皇權而已。book18.org

對方必須明知此劍代表天威,仍有為她而執的真心。book18.org

於《韓非子》的帝王三術里,講的就是作為皇帝的法、術、勢。book18.org

法,是皇帝需要以法治理天下,賞罰必信,法不阿貴。book18.org

術,則是駕馭群臣,有用人之道,形名參同,看臣子是否言行一致。book18.org

勢,亦是最簡單、最好理解的。皇帝需要有權勢、威嚴、威懾,令四海臣服。book18.org

此刻的蘭澤還在沉思,卻見甄丹心破釜沉舟似的跪在地上。book18.org

他目光炯炯,直視著蘭澤的面容。book18.org

「臣接下來的大逆不道之言,但請陛下一聽,若陛下動怒,還請勿牽連微臣的家人。」book18.org

「你說吧,我是什麼人,你還不懂嗎?」book18.org

甄丹心聞言,似乎悲慟。book18.org

「太后欲以孝道制衡君權,而《春秋》載鄭伯克段於鄢中說明,忠孝之道,大不過社稷。」book18.org

「微臣認為,孝可移於君,忠可大於親,」他說到此,鎮靜許多,「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然聖人亦天地也,故而將萬物、世人為芻狗,方能成聖,請陛下明鑑。」book18.org

甄修證這番話的意思,大概如下。book18.org

為君者當如天道般無情,將萬物視為芻狗。白起坑趙卒四十萬,天下終歸於一統;始皇焚書坑儒,而書同文、車同軌——蓋因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非常之人,必行非常之事。book18.org

再譬如農人割麥,豈因一穗之折而輟其鐮?戰陣廝殺,安能為匹夫之死而止其戈?book18.org

昔日漢高祖棄子推車,唐太宗弒兄逼父,皆成千秋帝業。book18.org

所以帝王之道,終須無情。book18.org

(二十八)絕命毒師book18.org

蘭澤明白甄丹心的意思。book18.org

於她心中,自己就是傀儡皇帝,甄修證更似她身旁懸掛的字畫。然人終為血肉之軀,自有其想法。就如今日這番對話,至少讓蘭澤願將甄修證視作有血有肉、有思想的活人。book18.org

「你說的道理,朕豈會不知?只是世間很多事情,難以兩全其美。」蘭澤言罷,便坐於琴案之前,「天時地利人和,都是成敗的關鍵。」book18.org

「那陛下作何打算呢?」book18.org

甄修證湊至她身旁,微微壓低身子,手肘向外一展,只為與她視線平齊。book18.org

「讓我再破千千局吧。」蘭澤語氣平和,笑容也很淡,「我絕不認輸,也不會忘恩負義。若我無法逆轉局面,就是不適合當皇帝,自當心甘情願將權力交還母后,絕無怨言。」book18.org

甄修證望向蘭澤,那月光映得近乎透明的面容——這纖細身軀之中,究竟囚著怎樣的靈魂?明明是病弱之態,又怎敢如此放言?book18.org

他忽然發覺,蘭澤看向自己的目光,竟比往日多了柔和許多。book18.org

或許此刻,在蘭澤心底,他已不再僅僅是臣子、或者棋子。book18.org

「怎麼這樣痴傻呢?」蘭澤瞥向他的臉,「不要要在此呆坐著,去舞劍吧。」book18.org

「是……」book18.org

此次,蘭澤抬手示意侍從退下,親自取來佩劍流光。book18.org

「錚——」book18.org

流光劍出鞘,雪色寒芒乍現。book18.org

她的肌膚與劍身相融,青色血管纏繞於雪色之中。赤繩與廣袖亦在風中翻飛,蘭澤手腕輕挑,流光在空中劃出銀弧,拋向甄修證。book18.org

「無論藏鋒,還是見血,你是否敢再舞一曲?」book18.org

冷風拂面,捲走甄修證最後的猶豫,他橫劍於腕,冷光照亮眉眼。book18.org

「願為陛下破千局、斬萬障。」劍身映出他堅定的目光,「縱使前路刀兵無情,亦無悔。」book18.org

蘭澤並未言語。她的指尖落在琴弦上,待再奏《廣陵散》,思緒亦漸漸飄遠。book18.org

此次舞畢,蘭澤沉默良久。book18.org

對上甄修證忐忑的目光,蘭澤緩聲道:「我需要你幫我買通欽天監大臣,借天象之說,讓母后承受更多壓力,將部分權力歸還於我。」book18.org

「微臣領命,陛下還有其他吩咐嗎?」book18.org

「……」蘭澤非常疑惑,「你可知此事兇險異常?你既不想此事之艱難,又不了解其中細節,怎麼就問起其他吩咐了?」book18.org

甄修證道:「因微臣亦要為陛下分憂。若做臣子的,事事皆靠君王籌謀,那要臣子何用?若微臣只知聽從陛下之計劃,不能隨機應變,亦難成大事。故而知曉陛下目的後,微臣自當自行謀劃。」book18.org

「你真是……罷了,你有心便好,具體實施時,定要將過程告知朕。」蘭澤言罷,從琴案前起身,臉色煞白。book18.org

近日來,她的身體愈發孱弱。book18.org

甄修證見狀,趕忙攙扶住蘭澤,望向她的面容,心中一面是仰慕,一面是悲憫。book18.org

「陛下不傳喚御醫嗎?」甄修證話音未落,便見蘭澤擺了擺手。book18.org

「無礙的,母后當年早產,我的肯定身體不如常人。」蘭澤說到此處,卻突然憶起一事。book18.org

書中所記載的少帝,若與自己一般因縱酒而體弱,且未買到黎白苗、未曾服用,如何活到四年之後?book18.org

少帝是早產之身,若是無風寒侵擾,或許尚可支撐?可這般僥倖,又能維繫多久?book18.org

蘭澤左思右想,亦難推斷書中劇情,她攥緊衣袖,乾脆不再思量這些。book18.org

走吧,我們不要耽誤時辰了。book18.org

「是……」book18.org

……book18.org

甄府坐落於京師之東。book18.org

近日甄府熱鬧非凡,諸多百姓圍聚於府前,原來是甄府正門旁的一堵牆上,赫然寫著一行鮮紅大字。book18.org

「爾等俸祿,皆為民膏」。book18.org

字跡淋漓如血,於青磚白縫間分外刺目。雖不知何人所書,亦難辨真偽,卻激起軒然大波。book18.org

士林中人聞風而動,或作詩詞,或填戲曲,更有甚者將甄毅事跡編成話本《奸臣記》,於市井廣為傳唱。book18.org

不過旬日,已有六名文官前往邀月宮跪諫,最終命喪於此。府中的甄毅定然坐立難安,他心慌意亂,趕忙修書一封,準備交予甄秀晚的宮女,欲讓甄秀晚前去試探皇帝與太后的口風。book18.org

未時三刻,周韶來到甄府對面的茶館。此時,圍觀百姓不減反增。他登上二樓,憑欄俯瞰,但見一群甄府家丁正驅趕百姓,雙方推搡打罵之時,愈發混亂,終致踩踏發生。book18.org

更令人駭然的是,竟有兩名百姓被家丁打死,致使民怨爆發。有人扯著嗓子高呼:「諸位父老看清了,朱門裡頭喝的是人血,底下埋的是白骨!」book18.org

「狗官剋扣賑災糧,也不怕遭報應!」book18.org

「爛透了的黑心肝!就該斷子絕孫!」book18.org

實則甄毅並未剋扣賑災糧錢,此事本就與他無關。他遭章慈太后斥責後,一直稱病在家,閉門謝客,亦不敢有絲毫差池。book18.org

而周韶望著眼前混亂之景,心中頗為得意。他轉頭看向身旁作幕僚打扮之人,語氣恭敬道:「殿下此計甚妙,那童謠亦寫得恰到好處,待民怨愈發沸騰,我就不信姬玦還能穩坐江山。」book18.org

這位幕僚,正是曾掉入深谷的姬綏。book18.org

若論陰鷙狠絕,姬綏堪稱當世無雙。他若生逢亂世,且非王爺之身,定能成為令對手聞風喪膽的人物。book18.org

蓋因姬綏心智遠超常人,亦深諳章慈太后心術,屢次在必死之局中金蟬脫殼。且他行事不拘倫理道德,為達目的不擇手段。book18.org

當初侯府夜話時,姬綏曾向周韶吐露三條驚世駭俗的毒計。book18.org

其中一計,便是散播假消息,讓周韶廣徵新谷,謊稱是天賜良種,能使來年豐收,實則暗中摻雜毒種。book18.org

再故意營造良種供不應求的假象,將這些種子高價賣給各省農戶。於春耕之時,毒種便會發作,秧苗枯死,就會千里絕收。book18.org

等到易子而食的慘狀出現,再拋售陳年腐糧,逼得青壯為奴、女子為娼,老弱則淪為流寇。屆時朝廷賑濟不及,饑民必揭竿而起。周韶便可趁機開私倉放糧,收買亡命之徒。book18.org

周韶聽聞這三條計謀,心中一驚,面露牴觸之色:「如此行事,實難心安。雖說成王敗寇,但天下百姓無辜,帝王之爭,亦應有仁慈之心。」book18.org

「知禧,我何嘗不想仁慈?如今就是你死我活之道,你心底明白。」book18.org

周韶深知姬綏處境艱難,此番又從章慈太后的截殺中驚險逃脫,屬實萬幸。所以他再度眺望甄府時,心底五味雜陳,雖然蘭澤偶爾會浮現於腦海,但孰輕孰重,他肯定明了。book18.org

況且,自知曉欲購黎白苗之人乃是出身甄府的男子後,周韶亦打消了賣藥的念頭。畢竟兩家之間有著血海深仇,若將藥售予甄家,無疑等同於背叛姬綏。book18.org

「知禧,你近日似有心事吧?你總是走神,我方才喚你,你竟未回應。」book18.org

「無妨,臣只是在思忖,此次姬玦是否又會頒布罪己詔。」周韶回神,憶起那言辭懇切的罪己詔,不禁冷笑,「若一年之內連下兩道罪己詔,也算是千古罕見的帝王。」book18.org

二人交談間,一名宮女懷揣甄毅的手信,正匆匆回宮。book18.org

因怕引起章慈太后猜疑,宮女不敢頻繁出宮送信。今日恰逢約定之期,她於未時前往拜扈侯府,卻聽門房說周韶不在。宮女聞言,只能苦等多時,直至日暮西沉,才無奈返回甄府。book18.org

此時甄府內外一片忙亂,宮女未能完成甄秀晚交代的差事,心中亦惴惴不安。book18.org

而邀月宮內,待甄秀晚拆開書信,一目十行掃過之後,臉色驟變,她急聲對宮女道:「速將此信焚毀,萬不可走漏風聲!」book18.org

說罷,她命人備輦,準備趕往仁壽宮,去試探太后的口風。book18.org

(二十九)夜不能寐book18.org

蘭澤尚不知曉外界的風雲變幻。book18.org

於歲宴前兩日,她心中卻隱隱浮起不祥之感。倚著菱花窗向外望去,只見宮檐下已掛起赤紅燈籠,幾名宮人捧著灑金窗花匆匆穿行,似在籌備慶典。book18.org

她暗自思忖,此番歲宴,自己大抵是無緣參與了。況且姬綏活著歸來,他身負男主光環,自己當真能成為贏家嗎?book18.org

蘭澤本就無心臨朝,亦不願弒母奪權,她如今所做一切,不過是為求自保。畢竟原著中少帝在前五萬字便被誅殺,書中用濃墨重彩描寫姬綏的厲害之處。她怎能不驚慌?book18.org

對此,蘭澤總是憂心忡忡,以至夜不能寐,時常頂著眼下青黑在宮中徘徊。book18.org

甄修證見狀,總是湊到她身旁,說自己新學了推拿之術,要為蘭澤按摩。book18.org

蘭澤思量片刻,也就應允了。book18.org

奈何蘭澤的身軀實在脆弱,她身為帝王,平素錦衣玉食慣了。甄修證輕輕一捏,她腕間便浮現出一片緋紅印痕。book18.org

甄修證望著那抹紅痕,恨不能將那軟肉含入口中,細細舔舐吮吸,卻又顧忌蘭澤身體孱弱,只能作罷。book18.org

「很疼。」蘭澤已是眼冒金星,「你使了太大力氣吧?」book18.org

「是臣疏忽,陛下好生歇息。」甄修證慌忙將她攬入懷中。book18.org

然夜半驚夢,蘭澤再難安眠。她渾身冷汗涔涔,夢中滔天火光與刀光劍影歷歷在目。甄修證連喚兩聲,她才從夢魘中驚醒。book18.org

月台秋霧埋深碧,雕梁塵封舊夢紅。book18.org

孤臣拜晚風。book18.org

此刻他尚非孤臣,仍在她眼前。book18.org

蘭澤感受著甄修證懷中溫度,幾番思量後,迎著他擔憂的目光,一字一頓道:「朕接下來所言,乃天子詔令,不得問緣由。」book18.org

「……臣遵旨。」book18.org

「你先偽造欽天監天象,稱這場大雪乃民間冤氣積聚所致,皆因太后干政之過;再以晉王幕僚口吻擬書,言辭愈激烈愈好。」book18.org

「無論用何手段,務必要讓仁壽宮截獲此信。信中須暗指晉王不滿太后攝政,意圖謀權篡位,暗中籌劃天象之局,意在動搖江山,實現周家復仇大計。」book18.org

甄修證聞言,面色驟變。book18.org

於他眼中,蘭澤此舉著實令人費解——姬綏早已墜入深谷,生死未卜,且素來行事低調,又是遠在天邊的藩王,並無兵權。即便周氏與甄氏有血海深仇,何至於對一個下落不明的藩王趕盡殺絕?book18.org

然蘭澤此計實為一石二鳥。若天象之說在民間流傳,必引士大夫群情激憤,屆時章慈太后將承受莫大壓力。若太后察覺此事乃姬綏所為,定會徹查其下落。book18.org

倘若太后真能找到姬綏,必會痛下殺手。如此,蘭澤既可奪回部分權柄,又不必弒母,一切便可塵埃落定。book18.org

甄修證畢竟是三甲及第的進士,更是位列榜眼,名次猶在宋付意之上。只是他為人耿直,不善攻心計,方顯得木訥。book18.org

面對蘭澤這番話,他只問:「陛下所做噩夢,可是與周、甄兩家有關?」book18.org

「大抵如此吧。」book18.org

「陛下,」甄修證輕聲道,「臣想與陛下說件幼時舊事。」book18.org

其實甄修證在家中行九,蘭澤原是他的親妹妹。book18.org

「陛下幼時,臣奉太后娘娘之命,要將一盒玉連環送往東宮。可當時身邊小廝疏忽,將錦盒遺落在一輛馬車上。」book18.org

在蘭澤記憶中,這並非什麼大事,她早已忘卻:「然後呢?」book18.org

「那玉連環乃御賜之物,價值連城。家父知曉後,險些將臣與那小廝杖斃。陛下也知,我等旁支子弟遺失御賜之物,該當何罪。」甄修證聲音漸低,「那時臣年方十五,便日夜守在京師長街,但凡見到相似馬車,必定攔下查驗。」book18.org

他這話說得含蓄。當時其父幾乎將他打得半死,畢竟他們這一脈好不容易得此機遇,卻因疏忽錯失良機,亦招致皇家問罪,可謂禍不單行。book18.org

為尋回玉連環,其父報官懸賞,張貼告示,甚至有人勸甄修證以死謝罪。蓋因這御賜之物價值千金,便是賠上甄修證全家性命也難抵償。book18.org

甄修證未曾放棄。於太后降罪前,他拖著傷痛之軀偷偷離府,獨自在京師最繁華的街巷攔車查驗,亦不敢讓父親知曉,孤身一人苦尋三日,終是尋得那輛馬車。book18.org

「當臣在馬車角落尋回錦盒時,便知世間確有萬中無一的機緣。」甄修證說到這裡,眼中泛起笑意,「就如臣還能侍奉陛下身側,陰差陽錯,皆是天意。」book18.org

「沒錯,天無絕人之路。」book18.org

蘭澤確實被他安慰到了,亦暗暗感慨著他的堅定。待再次入眠時,竟睡得十分安穩。book18.org

冬十二月三十日。book18.org

這日,蘭澤又見到了章慈太后。book18.org

說來也怪,蘭澤總覺得她與太后如同「王不見王」一般,每每相見,必生齟齬。book18.org

此番並非蘭澤奉詔入仁壽宮覲見,而是章慈太后親臨探視蘭澤。book18.org

甄曉晴甫見榻上的女兒形容憔悴,不由大驚失色,當即就要責罰侍奉的宮人,更揚言要治太醫院眾人瀆職之罪。book18.org

目前,蘭澤尚未收到黎白苗的消息,未及布置周全,想來此事必是遇到了阻礙。她本欲傳甄秀晚入宮面聖,未料章慈太后鳳駕竟先至邀月宮。然甄秀晚如今自身且焦頭爛額,又怎會將此事放在心上?book18.org

「母后。」蘭澤止住甄曉晴懲治宮人的舉動,揮手令戰戰兢兢的宮人們退下。她恭敬地說:「兒臣的身體確實日漸衰頹,莫說為皇室開枝散葉,便是處理朝政都力有不逮。所以兒臣想向母后討個恩典。」book18.org

「你又打什麼主意?讓你好生休養,怎會病成這樣?如今莫說勤政、親政,怕是連硃批都提不起筆!」book18.org

蘭澤心中暗嘆,說道:「母后容稟,兒臣所求並非此事。近日聽聞京中有一味奇藥,想設法求購。況且母后也知道,兒臣素來不喜臨朝聽政,只願做個寄情山水的閒散王爺而已。」book18.org

章慈太后聞言默然良久,鳳目凝視著蘭澤,手中佛珠轉了三轉,忽而話鋒一轉:「君懷蘭質,恩澤天下。」book18.org

「蘭澤,你既是真君子,亦是真君王,當真捨得將這權柄交予母后?」book18.org

蘭澤淺笑:「說來慚愧,兒臣最厭所謂君子。世間的大多數君子,多半是失敗者的自我粉飾之辭。與其做君子、做君王,兒臣但求母后開恩,允準兒臣出宮遊歷。兒臣想以甄家義女的身份,過幾日自在日子。」book18.org

蘭澤心底有數,歲宴她必定無法出席。天象之說尚需時日發酵,黃河工程更要待後年方能動工。與其困守深宮,不若外出尋醫問藥,或許能在京師訪得良方,再添籌碼。book18.org

章慈太后緩緩起身。book18.org

她的眼角細紋間沉澱著多年威儀,周身檀香氤氳,皆是長年禮佛留下的痕跡。歲月既賦予她雷霆手段,亦偶現慈悲。book18.org

「予實在想不通,怎會教養出你這般皇帝。」甄曉晴似是倦極,「予年事已高,這江山將來……罷了,深宮寂寞,確也難熬。既要散心,待歲宴過後便去罷,但以半月為限。」book18.org

蘭澤心知太后會錯了意。book18.org

在甄曉晴看來,蘭澤所謂京中奇藥,不過是出宮的託詞。畢竟連太醫院都束手無策的先天弱症,世間豈還有靈丹妙藥可醫?book18.org

蘭澤順勢而為,輕聲道:「母后明鑑,將這萬里江山託付給母后,兒臣方能安心。兒臣才疏學淺,又無治國才能、統御之方,全賴母后垂簾聽政,才有今日之局。」book18.org

「……嗯,你且好生將養。」甄曉晴轉身欲離,忽又駐足,「予稍後再遣太醫來診。若邀月宮缺什麼藥材、缺什麼物件,只管差人去仁壽宮取。」book18.org

「是,恭謝母后恩典。」book18.org

(三十)水花鏡月book18.org

冬十二月中旬。book18.org

宋付意攜王命旗牌,帶著貼身小廝,駕馬車南下浙江。book18.org

此去路途迢迢,宋付意衣著單薄,並無配飾加身,瞧著頗為清貧。他展開從京師傳來的信件,反覆研讀,看到姬綏的計劃,一時驚愕失語。book18.org

他喃喃自語:「若依此計行事,那豈不成了千古罪人?聖人、聖君,絕不能只圖一己之利,這天下,並非一人之天下……」book18.org

再往下閱,信中末尾言明,宮裡的探子傳訊,道姬玦病入膏肓,起坐不能,無法參加歲宴。近日更是出現嘔血之症,使得宮闈一片混亂。book18.org

宋付意看到這段內容,先狐疑姬綏派人毒殺皇帝。但他稍加思索,覺得這種可能性極小。內廷上下皆由太后掌控,可謂戒備森嚴,能探聽到這些消息已屬不易,又怎會有機會毒殺姬玦?book18.org

然姬玦一旦駕崩,天下必將大亂。book18.org

畢竟蘭澤膝下尚無子嗣,各地藩王定會爭奪皇位。而甄曉晴亦非尋常人物,若聯合內閣與東廠,再將江山改朝換代,屆時朝野動盪,百姓恐難休養生息。book18.org

宋付意幾乎想中途折返,他心中五味雜陳,險些將指尖掐破。book18.org

「大人,我們即將抵達濟南府。」book18.org

宋付意聽聞,隨即掀開了馬車簾。book18.org

此時此地,雪住天晴。book18.org

因雪後路滑,馬車行駛緩慢,宋付意索性翻身下馬,令小廝留在驛站,自己騎馬前行。book18.org

但見沿途雪災嚴重,朝廷已開倉施粥。他便上前討了一碗,捧在手中。book18.org

年少時,宋付意家境貧寒,家中常無隔夜糧,連紙筆都靠借米購置。因此,他比多數官員更知民生疾苦。book18.org

章慈太后素喜結黨營私,寒門子弟難有出頭之日,朝野上下,或多或少都與甄家有牽連。昔年宋長隨的同鄉才高八斗,本無仕宦之心,竟因一首無涉反意的詩詞遭當地知府誅殺九族,皆因知府欲為向太后邀功。book18.org

然甄曉晴雖擅權、戀權、弄權,亦能固國本、安朝局,使社稷於短時內無虞。所以她與姬玦,實乃互相制衡,倘無甄曉晴坐鎮,蘭澤必難控馭權臣,朝堂恐生亂象;若蘭澤猝崩,江山無主,則天下必將大亂,禍起蕭牆。book18.org

宋付意心中嘆息。book18.org

他輕晃粥碗,粥水微漾,卻未見雜質,足夠充飢,亦想到姬綏的毒計,不由得思緒萬千。book18.org

他再度翻身上馬。book18.org

多年寒窗苦讀的磨礪,令宋長隨的耐力遠超常人,他持王命旗牌沿京杭大運河疾馳半月,中途累死數匹驛馬,終抵杭州時,已是憔悴不堪,衣襟染血。book18.org

於進城後,他更顧不上飲水,不管蘭澤能否收到信件,連傳三封發去京師。之後方匆匆洗漱一番,前往杭州府。book18.org

此次他奉天子詔命,主要是誅殺朝廷欽犯羅向賢。而羅向賢出身京師富商之家,財力雄厚,他能賄賂甄毅逃往浙江,於朝廷中想必有一定的人脈。book18.org

就連蘭澤亦不敢斷言,宋長隨能帶著羅向賢的首級返回京師。book18.org

然誅一罪犯竟需王命旗牌,皇權之衰,可見一斑。但宋付意心中所慮,遠不止羅向賢,他踏入杭州府時,北風凜冽,恍惚間又聞蘭澤那句——book18.org

「此去珍重。」book18.org

如今杭州未雪,唯冷雨敲池。book18.org

知府章文傑年逾五十,聞欽差攜王命旗牌至,初時惶恐,見來者是個面白無須的年輕人,又生輕視。book18.org

他正色道:「上差大人放心,本官治下從無冤案,羅向賢前日尚在杭州,布政使司連日追查,必能擒獲。」book18.org

若是蘭澤只信文臣三分,那宋長隨可是一分都不信,他面上卻客氣兩句,只道要駐府督辦。book18.org

章文傑亦是老辣,欣然應允,當夜就說要設宴接風。book18.org

原以為宋付意會推辭,不料他頷首道:「甚好,正想向章府尊請教杭州民生風物,還望不吝賜教。」book18.org

章文傑聞言,心知遇了硬茬,宴上示意幾個下屬輪番敬酒,欲灌醉於他。book18.org

推杯換盞之間,燭火煌煌。book18.org

章文傑道:「上差大人一表人才,恰好小女雲英未嫁,亦聽聞大人才名,故非常仰慕大人,幾次來找本官,說想一睹風采——」book18.org

宋付意連飲三盞,臉龐和脖頸處泛起潮紅,他裝作醺然的樣子,欣然應答:「那章府尊千金何在?」book18.org

「染宵,你還不見過上差大人?」book18.org

一雙繡梅履踏過門檻,香風先至。染宵倚門而立,素手執帕,半遮芙蓉面。book18.org

她眼波流轉,似是欲說還休,艷色衣衫如庭花墜落於宴間。book18.org

宋長隨略掃一眼,故作惋惜道:章府尊千金傾城之貌,可惜下官心有所屬,正在京師,只能謝過小姐美意了。book18.org

章文傑聞言,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上差大人,男子漢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常理,您年少有為,得陛下器重,持王命旗牌,前途不可限量,下官這才斗膽,欲將小女託付於您啊——」book18.org

宋付意眼帘微抬,章文傑見狀,急忙示意下屬與其舉杯相碰,再以過來人的口吻勸道:「大人何必顧慮太多?若是能善待小女,下官反倒要感激大人恩德。」book18.org

染宵蓮步輕移,素手執起白玉壺,正欲斟酒。不料宋付意張口就來:「章府尊言重,下官未婚妻乃章慈太后膝下養女,若在外沾染風月,太后震怒之下,只怕令千金處境尷尬,府尊亦難免受責,這才是要緊之處。」book18.org

章文傑聞言,頓時噤若寒蟬。book18.org

他雖非京官,不知京師內情,但章慈太后威名,已令他膽戰心驚,忙不迭拱手道:下官恭祝上差大人百年好合,若有機緣,定要討杯喜酒喝。book18.org

染宵聞言,肯定是進退維谷,她一時泫然欲泣,眼眶微紅。book18.org

還不退下!」book18.org

章文傑低聲呵斥。book18.org

宋長隨已有些昏沉。他素來酒量不佳,較之蘭澤猶有不及,起身時踉蹌幾步,險些跌倒。憶起蘭澤縱酒半載有餘,終致元氣大傷,一場風寒便病勢沉重,不由悔恨交加。book18.org

他恨自己貪圖一時歡愉,又恨周韶橫插其間,若當初蘭澤的風寒能得及時醫治,何至今日這般境地?book18.org

然時不待人,蘭澤病體沉疴,宋付意決意另謀出路,為防江山傾頹,他決意繼續為姬綏效力,更籌謀起新的計策。若蘭澤病逝,他便能持先帝所賜王命旗牌,再行非常之事。book18.org

兒女情長,終是鏡花水月啊。」他幽幽嘆道,渾不在意章文傑驟變的臉色。book18.org

(三十一)多情怨色book18.org

邀月宮內,喧囂紛擾之象盡顯。book18.org

彼時甄秀晚欲入內侍疾,卻被守於宮門的甄修證阻攔。book18.org

「九哥,你此舉何意?」甄秀晚緊絞羅帕,怒目而視道,「莫忘今日本宮已是陛下妃嬪,豈容你放肆!」book18.org

近日,甄秀晚聽聞諸多流言。據青霞所說,甄修證與少帝往來甚密,常於夜半叄更入宮伴駕,通宵對弈直至天明,且同飲仁壽宮所賜合歡酒。book18.org

驚聞此等風流韻事,甄秀晚對這位九哥自是滿心不悅,如今更是怒火中燒。若少帝真有龍陽之好,她的太后美夢豈不就此成空?book18.org

甄秀晚念及於此,心中恨意愈盛。book18.org

而甄修證見她這般模樣,竟輕笑出聲。book18.org

他生得有多情怨色,不知是怨己還是怨人。book18.org

「十七妹,別來無恙。」book18.org

見他仍笑得出來,甄秀晚怒不可遏:「陛下身體欠安,你竟敢在此嬉笑!來人,將他逐出邀月宮!」見周圍宮人戰戰兢兢不敢上前,她咬牙切齒道,「此乃本宮懿旨!」book18.org

甄修證深知甄秀晚脾氣,他之所以發笑,不過是憶起舊事——當年甄秀晚曾稱自己熟讀四書五經、叄禮叄傳,非尋常閨閣女子能比,被他當場反駁。book18.org

「十六妹此言,可是看不中那些誦讀《女誡》、研習女紅、操持家務之姊妹?那十六妹確實該心高氣傲。」book18.org

當時眾目睽睽之下,甄秀晚強裝鎮定道:「九哥,你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何有此意?」book18.org

話雖如此,事後甄秀晚沒少給甄修證使絆子。book18.org

二人也算冤家路窄。book18.org

待宮人上前,甄秀晚卻余怒未消。她憤然拂袖,徑直步入內殿,一股濃重藥香撲鼻而至。book18.org

她越想越氣,心下暗罵甄修證該死,待見到蘭澤後,輕蔑之意更甚。眼前病弱短壽的皇帝,如何能助她成就大業?book18.org

而床榻之上,蘭澤咳嗽不止。book18.org

她見甄秀晚進來,便命人賜座。book18.org

菱花窗外天色陰沉,映得蘭澤面色灰白,她手中錦帕已染鮮血,待咳喘劇烈,似要將五臟六腑都嘔出來一般。book18.org

「臣妾伺候陛下用藥。」甄秀晚想到蘭澤病重,自己不僅孤寂一生,太后之位更是遙不可及,心中恨意又添幾分。book18.org

「無需你在這裡勞煩,這等瑣事讓甄修證來做。」蘭澤言罷,似覺不妥,又道,「稍後朕也會讓他回去,你們都不必來侍疾了。」book18.org

甄秀晚聽後,暗中打量著蘭澤,見她確實病入膏肓,也打算聽從蘭澤的話,不再留在內殿侍疾。book18.org

「臣妾遵旨。只是那甄修證冒犯了臣妾,已被臣妾打發走了,陛下近日恐難見他。」book18.org

「他會冒犯你?」book18.org

在蘭澤印象里,甄修證並非無禮、唐突的人。book18.org

「正是,他非要提及臣妾兒時糗事。九哥與臣妾自幼相識,總愛翻舊帳,臣妾一時氣極,才將他逐出御前。」甄秀晚說著,嬌怯地看向蘭澤,「陛下不會怪罪臣妾吧?」book18.org

「無事,你們自行處置。」book18.org

蘭澤並心思不在這個上面。book18.org

她已不打算再托甄秀晚採買藥材。一則她既得太后的恩准,可自行出宮,自不必再假手於人;二則她見甄秀晚神情恍惚,如今相見亦未提及採買,想來對方也未放在心上。book18.org

既如此,她須得親自走一遭。book18.org

太醫院數撥御醫輪番診治,蘭澤也服了數劑湯藥,咳疾仍不見好轉。直至用上千年何首烏、冬蟲夏草等藥材熬制的湯藥,她的面色才稍有紅潤。book18.org

這些藥材皆是大補元氣、回陽救逆的珍品,專治氣血兩虧、瀕死休克。book18.org

是給人吊命的良藥。book18.org

蘭澤如今氣色好轉,更似迴光返照。太醫們心知肚明,卻不敢稟報太后。只因蘭澤早有嚴令:「若有人向太后透露朕病重,便是詛咒於朕。」book18.org

在皇帝威懾之下,太醫院眾人皆不敢彙報,想著若太后問罪,便以醫術不精搪塞。book18.org

於此期間,蘭澤遣人至仁壽宮傳話,稱自己將於一月上旬出宮遊歷,對外只言病重在身。book18.org

章慈太后自然准允。至於她是否期盼蘭澤一去不返,讓蘭澤只以甄家義女的身份存活於世,就不得而知了。book18.org

出宮之時,蘭澤僅帶數名隨從,還特意囑咐莫要多帶侍衛,以免引人懷疑,其中便有聰慧嚴謹的銀秋。book18.org

蘭澤再見到銀秋,心中甚喜。book18.org

她最喜愛的女官便是銀秋。因銀秋做事穩妥,亦能領會蘭澤一些難以明言的話語。book18.org

漫天飛雪中,銀秋對上蘭澤柔和的眼眸。book18.org

似雪落寒潭,漾開一圈靜謐的漣漪。book18.org

陛下——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微臣擔心,飛雪落入陛下眼中。」book18.org

蘭澤失笑:「怎麼忽然想到這個?且先行罷,我們如今出宮自有要務。」book18.org

……是。book18.org

待蘭澤掀起車簾,朱紅宮牆在雪幕中若一幅未竟的丹青。是畫師未著顏料,所以留白甚多;抑或是有人將血灑於宣紙之上,皆不得而知。book18.org

長恨此身非我有。book18.org

何時忘卻營營。book18.org

蘭澤凝視著這座承載半生的宮闕,恍然間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book18.org

她很快在馬車中昏沉睡去,奈何身子虛弱,半途便由於咳喘驚醒。對上銀秋驚慌的面容,蘭澤掩唇低咳數聲,飲過半盞熱茶,方借著銀秋的攙扶起身。book18.org

何時能至京西?book18.org

陛——銀秋甫一開口便覺失言,慌忙請罪,如今既已離宮,該如何稱呼主上?book18.org

蘭澤仍著那身男裝常服,她們出行本就該謹慎行事,更何況是去拜扈侯府求藥,絕不能泄露身份。book18.org

「我是京中尋常人家的公子。」book18.org

銀秋會意,低眉應諾。book18.org

待馬車行至京西,蘭澤扶著車轅緩步而下,以帕掩唇時,錦帕上洇開一點殷紅。book18.org

但見拜扈侯府門前冷落,人跡寥寥。book18.org

蘭澤抬首望向門楣上懸著的烏木御匾,心頭愈發沉鬱。book18.org

至府門前,仍是那個熟識的門房。book18.org

蘭澤早在車中便已思量妥當。book18.org

她略一拱手,語氣平和道:「在下乃前日修書求藥之人,不知貴府可還記得?此番特來拜會,是欲與侯爺再議此事,煩請通傳。」book18.org

在蘭澤看來,周韶尚未察覺那封信出自甄府,她又恐門房不予通報,只得提及先前書信往來之事,看是否有轉機。book18.org

(三十二)目若寒潭book18.org

門房立於侯府大門前。book18.org

但見纖弱的寄信者款步而來。book18.org

來者身軀單薄,幾欲融於風雪。她步履雖輕,腰間卻佩一柄長劍,赤色劍穗在風中搖曳,四目相接時,門房不由得心頭一顫。book18.org

纖弱在形,肅靜在神,不可言說者,乃其氣韻。book18.org

門房心底暗嘆。book18.org

這寄信人一身暗花提紋的赤紅錦袍,外罩白羅鶴氅,紅白相映,極淡極艷。她面無血色,眉目間卻透著陰柔之美,眼眸漆黑,冷若寒潭。乍一看,門房還以為是京中哪家的貴女。book18.org

初見蘭澤,門房便覺她身份不凡。觀其氣度、威儀,絕非尋常人物。身旁隨從低眉順目,舉止恭謹,顯是從高門大戶里挑選而來。book18.org

「請公子稍等。」book18.org

門房朝蘭澤作揖,隨即轉身奔向侯府內院。他在湖心亭尋到正打盹的周韶,急聲道:「侯爺!甄府的寄信人到了,正在門口候著!」book18.org

「什麼?」周韶睡意頓消,「哪個寄信人?」book18.org

「甄府的——」book18.org

周韶頓時啞然,揮了揮手。門房卻未領會主子的意思,愣在原地。book18.org

「愣著作甚!把人趕走。」book18.org

「是……可主子當真不見?說不定能以此要挾甄府,或者探探這寄信人的虛實?依小的看,此人怕是甄家直系的子弟。」book18.org

周韶聞言,眉頭緊鎖,在亭中來回踱步,顯然心緒難平。半晌,他似下定決心般一甩袖:「罷了!引他去竹煙廳。」book18.org

「是。」門房連忙應聲,亦補充道,「那寄信人雖作男子打扮,卻身形瘦弱,似力有不逮,還需婢女攙扶。」book18.org

看那字跡,就知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周韶嗤之以鼻,卻忽然想起方才掠過鼻尖的那縷清冽幽香。book18.org

……book18.org

門口,蘭澤靜立雪中。book18.org

聽得門房通傳,心下稍安,她輕捏銀秋的手心,示意莫要驚惶,方步入侯府。book18.org

於竹煙廳內,周韶大馬金刀地坐在上首,接連灌了幾口茶水,卻只覺得滿嘴苦澀。他愈喝愈躁,思緒如潮,怎麼都揮之不去。book18.org

忽聞一陣細碎的踏雪聲傳來。book18.org

他於風雪裡望見寄信者的身影。book18.org

蘭澤凝神靜氣,甫踏入竹煙廳,半晌沒有開口,正在醞釀怎麼求藥。她知曉門房不認識自己,但周韶參加過歲宴、壽宴,可能會認出自己就是皇帝,這才戴上了兜帽。book18.org

廳內一片寂靜,周韶竟也沉默不語。蘭澤無奈,只得開口:侯爺——book18.org

蘭澤的聲音陡然停止,她見地上的一雙麂皮靴子,方頭平底,靴筒高至小腿。book18.org

正是她口中的拜扈侯。book18.org

蘭澤下意識拉低了兜帽。book18.org

這周家原本世襲兩爵,一為侯,一為公。拜扈侯之位本該由周韶伯父承襲,奈何其英年早逝,先帝素來偏愛周家,破例將這侯爵賜給了周韶。book18.org

「等等——」book18.org

變故生於電光火石間,蘭澤的話音戛然而止,身側的銀秋雖即刻回神,卻已不及阻攔周韶動作。book18.org

隨著蘭澤眼前驟然一亮,兜帽被那男子隨手掀開,露出她的臉龐。book18.org

周韶看清這張常在夢中浮現的面龐,頓時肝膽俱顫,踉蹌後退時,竟帶翻了身旁紅木桌椅。book18.org

府中小廝慌忙上前收拾,卻無人敢近周韶的身,畢竟這位侯爺平日能與猛獸搏鬥,此刻上前攙扶,若被誤傷,吃虧的定是他們。book18.org

蘭澤很快斂去驚色,從容地直視周韶:侯爺這是何意?在下戴這兜帽,不過因近日咳喘畏風,並非有意遮掩。book18.org

「這信……當真是你所寫?」book18.org

周韶已認出,眼前之人正是那日在偏殿與他共赴雲雨的甄璇。她真人比畫卷更顯靈動,尤其此刻睜眼說話的模樣,直叫他心神難安。book18.org

那場偏殿歡好,徹底顛覆了周韶的認知。他從未想過世間竟有如此極樂、如此放浪形骸之事,卻叫人沉溺難捨。book18.org

憶起當時甄璇確實咳喘不止,想必是久病未愈,這才登門求藥。book18.org

望著她蒼白的臉色,周韶腦中只餘二字。book18.org

孽緣。book18.org

雖已理清來龍去脈,但見蘭澤作男子打扮,周韶仍覺蹊蹺,沉聲道:「你怎麼證明此信出自你手?」book18.org

「……」book18.org

蘭澤一時語塞。book18.org

她何須證明此事?book18.org

「本侯首封回信便言明,要你表明身份再議購藥之事,你卻為何反覆隱瞞?」周韶步步緊逼。book18.org

蘭澤正欲應答,卻見周韶冷笑連連:縣主,你連真容都不敢示人,弄個假身份上門,是把本侯當痴兒戲耍麼?book18.org

聞言,蘭澤誤以為身份敗露,到了性命攸關之時,她暗道不妙,向銀秋遞了個眼色,就要抽身。不料周韶一個箭步上前,鐵鉗般扣住她手腕。book18.org

蘭澤幾乎被他提起,又被迫與他對視。周韶嗅到那熟悉的幽香,更是怒不可遏:「甄璇,可是甄府竟連治病藥材都短缺,要勞你女扮男裝,親自登門侯府?」book18.org

蘭澤尚未想明白,周韶口中的甄璇是誰,銀秋已急聲喊道:侯爺明鑑!縣主體弱,身份特殊,不得已才改換男裝,侯爺快快鬆手,莫要傷了縣主!book18.org

蘭澤聞言,更是心亂如麻,欲掙脫時,方發現這男子力道驚人。book18.org

周韶為何錯認她為甄璇?book18.org

而甄璇,究竟與原著女主有何干係?與己身又有何牽連?book18.org

是否同一個「璇」字?book18.org

抑或是因京中流傳的畫像,與自己容貌相似,周韶方有此誤判?book18.org

太后收養義女,寄名於甄毅大夫人膝下,本非秘事,但凡見過畫像,再細觀蘭澤面容,便知她正是畫中之人。book18.org

蘭澤正思忖間,周韶猛地將她往裡一帶。book18.org

還敢分神!周韶勃然大怒,黎白苗不想要了?book18.org

「侯爺要如何才肯交易?無論我出身如何,只求公平買賣,購藥治病,絕不涉兩家恩怨。」book18.org

好個公平交易!周韶嘴角微哂,若不以真面目相見,休想從本侯這裡拿到半分藥材!book18.org

蘭澤閉了閉眼:「侯爺所言,是要我恢復女裝再來?「book18.org

不然呢?沒有誠意,一切免談!book18.org

周韶嘴上這般說著,心下已另生計較。他決意刁難蘭澤,讓她滿足自己的慾望,再享極樂,至於給不給黎白苗,全憑他一時心情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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