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門志】(7-9 上)book18.org
作者:鈕祜祿燕book18.org
2025年7月14日發表於 pixiv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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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TR 古風 綠母 綠帽 小馬拉大車 人妻 熟女 仙俠)book18.org
開宗卷book18.org
第七章:阿繡book18.org
林憶是被尿憋醒的。book18.org
意識還迷迷糊糊,像一團泡在水裡的棉花,身體卻已經發出了最誠實的信號。他皺著眉,翻了個身,下意識地往被窩裡縮了縮。book18.org
好冷。book18.org
明明是夏天,怎麼跟開了空調似的?book18.org
他嘟囔了一句,半睜開眼,映入眼帘的,是那片熟悉的、因為年久失修而有些發黃的天花板,角落裡,還掛著一小撮蜘蛛網。book18.org
嗯?book18.org
天花板?book18.org
林憶的腦子,像是被按下了重啟鍵,卡頓了一下,然後,猛地清醒過來。book18.org
他一下坐起身,環顧四周。book18.org
狹小的房間,靠牆擺著一張吱呀作響的鐵架床,床邊是一張堆滿了雜物的電腦桌,桌上的泡麵桶里,還插著一根沒扔的塑料叉子。窗外,是另一棟居民樓的、灰撲撲的牆壁,還能聽到樓下早點攤傳來的、模糊的叫賣聲。book18.org
這……這不是他那個月租八百塊的出租屋嗎?!book18.org
難道……難道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book18.org
什麼修仙,什麼系統,什麼美艷的娘親……全都是假的?book18.org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失落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他有些不信邪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book18.org
「嘶——」book18.org
疼!book18.org
真他媽的疼!book18.org
所以……所以他根本就沒穿越?之前那些活色生香、驚心動魄的經歷,全都是他因為沉迷遊戲,而做的一場荒誕大夢?book18.org
林憶有些頹然地,靠在了床頭。book18.org
也是,自己這種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社畜,怎麼可能會有那種好事?還仙人娘親,還宗門少主……真是想屁吃呢。book18.org
他自嘲地笑了笑,掀開被子,準備下床去上個廁所。book18.org
那股尿意,已經憋得他小腹發脹了。book18.org
他趿拉著拖鞋,睡眼惺忪地走進那間狹小的、散發著一股潮濕霉味的衛生間。他站在馬桶前,熟練地解開褲子,掏出自己那根還帶著幾分睡意的玩意兒,正準備放水……book18.org
突然!book18.org
一雙溫熱、柔軟、還帶著一絲涼意的小手,從他身後伸了過來,輕輕地、卻又無比精準地,托住了他的雞雞。book18.org
林憶整個人瞬間僵住了,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了腳。book18.org
那股憋了半宿的尿意,差點就這麼直接嚇了出來。book18.org
他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銹的合頁,一寸一寸地,艱難地回過頭。book18.org
一張笑吟吟的、美得不像話的臉,就這麼近在咫尺地,貼在他的身後。book18.org
是她!book18.org
是那個只該存在於他夢裡的,美艷的、無所不能的……娘親!book18.org
她就這麼從身後抱著他,下巴輕輕地擱在他的肩膀上,那雙多情的桃花眼,正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看著他。book18.org
「我……我操……」book18.org
林憶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能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最能代表他此刻心情的字。book18.org
這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book18.org
「噓……」林美艷伸出另一隻手,用食指輕輕點在他的嘴唇上,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我的乖兒子,怎麼一大早就說髒話呀。快尿吧,看你這小臉,都憋得發白了。」book18.org
她一邊說著,那雙托著他雞雞的手,還輕輕地、用一種安撫的力道,晃了晃。book18.org
那溫熱柔軟的觸感,是那麼的真實,那麼的清晰。book18.org
林憶終於確定,這不是夢。book18.org
他舌頭打結,聲音都在抖:「我…我自己來!」 book18.org
「害羞什麼?」book18.org
林美艷噗嗤一笑,熱氣噴在他耳廓上,癢得他一個激靈:「小時候娘又不是沒給你把過尿。快尿,別憋壞了,娘給你扶著,省得你睡迷糊了滋歪了,還得拖地。」她說得理所當然,仿佛在談論今早樓下油條炸得脆不脆。book18.org
林憶腦子嗡嗡作響。把尿? 他二十好幾的大老爺們,在一個美得不像真人的「娘」手裡被把尿?這他媽比樓下王大爺大清早穿著紅褲衩打太極還魔幻!book18.org
滋歪個屁! book18.org
羞憤交加,林憶也顧不得什麼了,只想趕緊解決這要命的生理問題和更要命的精神衝擊:「媽!你先撒手,不然我…我尿不出來了!」book18.org
「尿不出來?」book18.org
林美艷掛著笑顏,那雙桃花眼裡是滿滿的寵溺:「那媽幫幫你?」 book18.org
她托著他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指腹輕輕按壓龜頭。book18.org
「嗷——!」book18.org
林憶渾身一哆嗦,像被高壓電打了一下,差點原地跳起來,那感覺舒爽至極,一股強烈的尿意,混合著難以言喻的酸麻感,瞬間衝垮了堤壩!book18.org
「嘩啦啦——」book18.org
根本控制不住!溫熱的水流激射而出,撞在陶瓷馬桶壁上,發出響亮的聲音。林憶絕望地閉上眼睛,臉頰燒得滾燙。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尿尿尿出了一種英勇就義般的悲壯感。book18.org
這叫什麼事啊!book18.org
一股溫熱的尿箭,從他那根被娘親握住的陰莖里,噴射而出,重重地砸在馬桶的水面上,濺起一圈圈白色的泡沫。book18.org
整個狹小的衛生間裡,瞬間瀰漫開一股熱騰騰的、帶著騷氣的味道。book18.org
林憶的臉,紅得像猴屁股。book18.org
長這麼大,別說是被人扶著雞雞撒尿了,他連跟女生牽手都沒有過。而現在,一個活色生香的、名義上是他娘親的絕色尤物,正用一種無比自然的、仿佛是在照顧一個三歲孩童的姿態,扶著他的命根子,幫他把尿。book18.org
這畫面,太詭異,太刺激了。book18.org
林美艷似乎很享受他這副窘迫的模樣,她將臉頰在他的脖頸間親昵地蹭了蹭。book18.org
「嗯……我兒子的尿,聞起來都是香的呢。」她在他耳邊,用氣聲輕語道,「尿得真好,又遠又急,看來昨晚……睡得很不錯嘛。」book18.org
林憶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book18.org
他只想快點結束這場酷刑。book18.org
終於,最後一滴尿液滴落,林美艷這才慢悠悠地鬆開了手,甚至還頗為『貼心』地替他抖了抖,然後才幫他把褲子提上。動作自然得……像是在給一個三歲小孩整理衣服。book18.org
他如釋重負地抖了抖。book18.org
可……book18.org
他很快便發現,事情並沒有結束。book18.org
那隻托著他雞雞的手,非但沒有鬆開,反而……握得更緊了。book18.org
他那根剛剛才排空了尿液、本該變得疲軟的玩意兒,在娘親那溫潤、卻又帶著一絲涼意的掌心包裹下,非但沒有軟下去,反而像是受到了什麼天大的刺激一般,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充血、膨脹、變硬、變燙!book18.org
不過短短几秒鐘的工夫,一根龜頭昂揚的、充滿了少年人活力的肉棒,便硬邦邦地、頂在了林美艷那柔軟的掌心之中。book18.org
「哎喲……」林美艷發出一聲故作驚訝的輕呼,那雙桃花眼裡,卻滿是得逞的笑意,「我的乖兒子,這是怎麼了?尿都尿完了,怎麼這小東西……還這麼精神呀?是不是……想讓媽媽幫你泄泄火?」book18.org
她一邊說著,那隻握著他肉棒的手,便開始不老實起來。book18.org
她的動作,是那麼的熟練,那麼的專業。book18.org
大拇指肚,輕輕地、在他的龜頭冠狀溝上,來回地打著圈兒!book18.org
搓!刮!搔!book18.org
林憶頓時倒抽一口涼氣,只覺得小龜龜傳來一股子又酸又麻又癢,如同通了電的烙鐵,從那要命的尖尖頭,直衝天靈蓋兒!激得他腳趾頭都蜷了起來!book18.org
另外四根手指,則緊緊地包裹著他的棒身,用一種不緊不慢的、極具節奏感的頻率,上上下下擼動起來。book18.org
「嗯……啊……」book18.org
林憶再也忍不住,從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呻吟。book18.org
「咯咯……這就受不了了?」林美艷的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起來,她將那豐潤的紅唇,湊到他的耳邊,伸出丁香小舌,輕輕地、舔舐著他的耳廓,「我的好兒子,你這身子骨,可真是敏感得很呢。媽媽才剛開始,你就叫得這麼浪了。」book18.org
她手上力道陡然加重!速度更快!book18.org
那隻手,像專門為幫男人打飛機而生。每一次向上,都會用指腹,狠狠地刮過他那早已挺立的龜頭;每一次向下,又會用掌心,將他整根肉棒,都包裹、研磨。book18.org
那感覺,比他自己打了十幾年的飛機,要爽上千倍、萬倍!book18.org
林憶的腦子裡,一片空白,被那滔天的快感沖得七葷八素。book18.org
他能感覺到,自己那根肉棒,在娘親的手中,變得越來越硬,越來越燙。頂端的馬眼,已經控制不住地,開始向外「汩汩」地冒著清亮的、黏膩的淫水。book18.org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被這滅頂般的快感沖昏頭腦,即將要射出來的時候……book18.org
娘親手上的動作,卻突然,停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林憶從那情慾的迷霧中,掙扎著睜開眼,不解地看著她。book18.org
林美艷卻只是對他露出了一個狡黠的、如同母狐狸般的微笑。book18.org
她鬆開了握著他雞雞的手,然後,緩緩地轉過身,走到了馬桶前。book18.org
她並沒有沖水,而是就那麼,背對著林憶,緩緩地,坐了下去。book18.org
她身上的那件白襯衫,因為這個動作,下擺被向上掀起,露出了底下那片令人目眩神迷的、驚心動魄的風光。book18.org
她的腰,很細,不堪一握,與那豐腴飽滿的臀部,形成了一個誇張而又完美的沙漏曲線。book18.org
她的屁股,很大,很圓,很翹,像兩隻熟透了的水蜜桃,被一條黑色的、蕾絲邊的丁字褲,緊緊地包裹著。book18.org
那細細的、黑色的布條,深深地陷入了她那兩瓣肥美的臀肉之中,勾勒出一條深邃的、引人遐想的溝壑。book18.org
而她的背,光潔如玉,從那纖細的脖頸,到那挺翹的腰窩,形成了一道無比優美、無比性感的弧線。book18.org
她就這麼靜靜地坐著,背對著他。book18.org
好騷……book18.org
林憶的呼吸,瞬間停滯了。book18.org
他看著眼前這副足以讓任何男人瘋狂的、充滿了背德與誘惑的畫面,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轟」的一聲,湧向了下半身。book18.org
他那根剛剛才被娘親挑逗得快要爆炸的雞雞,再一次,以一種更加猙獰、更加兇猛的姿態,昂然挺立!book18.org
他知道,娘親這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她這是在用她的身體,給他下達了最直白、最淫蕩的命令。book18.org
——來吧,我的兒子。book18.org
——用你的手,看著我的背,對著我的屁股,自己弄出來。book18.org
——射給我看。book18.org
林憶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魔鬼。book18.org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重新握住了自己那根滾燙的、硬得發紫的肉棒。book18.org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娘親那光潔的、優美的背脊,盯著她那被黑色蕾絲包裹的、圓潤挺翹的肥臀。book18.org
他的手,開始模仿著方才娘親的動作,笨拙地、卻又無比用力地,上下擼動起來。book18.org
「嗯……哈啊……」book18.org
他喉嚨里發出粗重的喘息。book18.org
他的腦海中,一片混亂。book18.org
他想像著,自己這根肉棒,是如何狠狠地、從後面,貫穿娘親那副完美的身體。book18.org
他想像著,娘親是如何被自己操得浪叫連連,那光潔的背脊,是如何因為承受不住猛烈的撞擊,而香汗淋漓。book18.org
他想像著,自己那滾燙的精液,是如何盡數地、射在她那兩瓣不斷晃動的、雪白的屁股上……book18.org
「娘親……娘親……」book18.org
他無意識地,呢喃著。book18.org
手上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猛。book18.org
終於,在一陣極致的、幾乎要將他靈魂都抽乾的快感中,他發出一聲壓抑的、如同野獸般的低吼。book18.org
「啊——!」book18.org
一股滾燙的、濃稠的、帶著腥膻氣味的白濁,從他那根早已漲到極限的肉棒頂端,猛地噴射而出!book18.org
那股精液,在空中划過一道白色的、淫靡的拋物線,越過那小小的空間,精準地、盡數地,灑在了林美艷那光潔如玉的背脊,和那條黑色的、蕾絲邊的丁字褲上!book18.org
白色的精液,黑色的蕾絲,雪白的肌膚……book18.org
三者形成了無比強烈的、充滿了視覺衝擊力的對比。book18.org
黏膩的精液,順著她那優美的背部曲線,緩緩地、緩緩地,向下滑落,最終,匯聚在那條深邃的股溝里,將那片小小的、黑色的蕾絲,徹底浸濕。book18.org
林憶射完之後,整個人都虛脫了。book18.org
他的視線,已經變得模糊,只能看到一個朦朧的、無比誘人的背影。book18.org
而那個背影,自始至終,都沒有動一下。book18.org
仿佛,只是在靜靜地,等待著、享受著,來自自己親生兒子的……book18.org
那份混雜著愛戀、慾望與崇拜的滾燙的洗禮。book18.org
……book18.org
衛生間裡,很快便傳來了『嘩啦啦』的水聲。book18.org
林憶聽著那撩人的水聲,腦子裡依舊是一片漿糊。他低頭看著自己那一片狼藉的褲襠,和手上那黏膩的、屬於自己的精液,一股混雜著羞恥、虛脫與極致快感的情緒,反覆沖刷著他那早已疲憊不堪的神經。book18.org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爬起來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那張吱呀作響的鐵架床上的。他只記得,自己好像又睡了過去,睡得很沉,很沉,連一個夢都沒有做。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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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來時,是被一股濃郁的、霸道的食物香氣給活活饞醒的。book18.org
那不是泡麵的味道,也不是外賣的油膩味,而是一種……很溫暖,很家常,卻又無比誘人的香氣。book18.org
林憶抽了抽鼻子,那香味,像是長了鉤子,將他的魂兒都給勾走了。他睜開眼,發現自己依舊躺在那間熟悉又陌生的出租屋裡。book18.org
窗外,天光大亮,看樣子,已經快到中午了。book18.org
衛生間裡的水聲,已經停了。book18.org
他掀開被子,發現自己身上,不知何時,已經被換上了一套乾淨的、純棉的睡衣。褲襠里,清清爽爽,沒有半點黏膩的感覺。顯然,在他睡著的時候,娘親已經幫他……清理過了。book18.org
一想到這個,林憶的臉,就忍不住又是一陣發燙。book18.org
他趿拉著拖鞋,走出了那個小小的臥室。book18.org
然後,他便愣住了。book18.org
那個原本只能稱之為客廳的、逼仄的空間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張小小的、鋪著格子桌布的摺疊餐桌。而餐桌上,擺滿了豐盛得令人髮指的早餐。book18.org
金黃酥脆的南瓜餅,還冒著絲絲的熱氣。book18.org
一盤清爽可口的涼拌小菜,上面撒著白芝麻和香菜末。book18.org
一盤醬香濃郁的芹菜炒牛肉,牛肉片切得薄如蟬翼,芹菜段碧綠生青。book18.org
還有一鍋用電飯煲煮得軟糯香甜的五紅粥,紅豆、紅棗、紅皮花生、枸杞、紅糖,在濃稠的粥里,若隱若現。book18.org
這……這是在變魔術嗎?book18.org
在這間連像樣廚具都沒有的出租屋裡,她是怎麼做出這麼一桌子菜的?book18.org
林憶正發著呆,衛生間的門,「咔噠」一聲,開了。book18.org
一股混雜著沐浴露香氣與水汽的、溫熱的霧氣,從門縫裡涌了出來。book18.org
緊接著,一道高挑、妖嬈、足以讓任何男人瞬間血脈賁張的身影,款款而出。book18.org
林美艷去洗了個澡。book18.org
她身上穿著一件深V領的、緊身包臀的紫色連衣裙。那顏色,是那種極具誘惑力的、神秘而又高貴的紫羅蘭色。那款式,更是將她那副前凸後翹、為承歡而生的絕品炮架身材,勾勒得淋漓盡致,沒有一絲一毫的浪費。book18.org
深V的領口,開得極低,那兩團雪白、飽滿、碩大無朋的豪乳,被布料緊緊地包裹、向上托起,擠出了一道深不見底的、足以讓任何男人窒息的「事業線」。她只是這麼走出來,那兩團肉丘便隨著她的步伐,微微地、有節奏地晃動著,仿佛隨時都要從那岌岌可危的領口裡,掙脫出來。book18.org
連衣裙是無袖的,露出了她那兩條白皙、圓潤、如同嫩藕般的手臂。book18.org
裙子的下擺,堪堪只到她的大腿中部,緊緊地包裹著她那豐腴、挺翹、如同熟透了的水蜜桃般的肥臀。每走一步,那兩瓣臀肉的輪廓,都會在緊身布料的包裹下,清晰地顯現出來,引人遐想。book18.org
裙擺之下,是一雙修長、筆直、被紫色絲襪包裹著的美腿,腳上,踩著一雙同色系的、鞋跟至少有十厘米的紫色細高跟。book18.org
她的頭髮,還是濕漉漉的,沒有盤起,就那麼隨意地披散在肩頭,發梢還在滴著水。幾縷調皮的髮絲,黏在她那光潔的額頭和白皙的頸項上,平添了幾分慵懶與嫵媚。book18.org
她的臉上,畫著精緻而淡雅的妝容。尤其是那兩片嘴唇,不再是之前那種淡色的唇膏,而是塗抹上了鮮艷的大紅色,如同雨後初綻的玫瑰花瓣,嬌艷欲滴,讓人忍不住想衝上去,狠狠地親上一口。book18.org
林憶看著眼前這位剛剛出浴的、活色生香的絕色尤物,只覺得口乾舌燥,連呼吸都忘了。book18.org
這……這哪裡是他那個慈愛的娘親?book18.org
這分明就是個專門來勾引他、榨乾他的狐狸精!book18.org
林美艷似乎很滿意他這副呆頭鵝的模樣,她走到餐桌前,拉開一張椅子,優雅地坐了下來,然後,對著林憶,露出了一個顛倒眾生的微笑。book18.org
「我的乖兒子,還愣著做什麼?快過來,嘗嘗媽媽的手藝。」book18.org
林憶這才如夢初醒,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同手同腳地,走到了餐桌前,在林美艷的對面,坐了下來。他看著滿桌子的珍饈,聞著那誘人的香氣,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了兩聲。book18.org
「呵呵……」林美艷被他這副模樣逗笑了,「快吃吧。看你這小臉瘦的,都快沒肉了。」book18.org
她一邊說著,一邊拿起碗筷,親手為林憶盛了一碗五紅粥,又夾了一大筷子的芹菜牛肉,堆在他的碗里,堆得像座小山。book18.org
林憶看著碗里的飯菜,又看了看對面那張美得不像話的臉,一時間,竟有些恍惚。book18.org
這種感覺……book18.org
好像……真的像是一個在外面打拚多年的遊子,回到了家裡,吃著媽媽做的、熱騰騰的飯菜。book18.org
一股暖流,從心底湧起。book18.org
他拿起筷子,夾起一片牛肉,放進嘴裡。book18.org
好吃!book18.org
太好吃了!book18.org
牛肉滑嫩,芹菜爽脆,醬香濃郁,鹹淡適中。比他吃過的任何一家館子,都要好吃一百倍!book18.org
他再也忍不住,開始狼吞虎咽起來。book18.org
林美艷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吃,臉上始終帶著那副溫柔的、寵溺的笑容。她自己不怎麼動筷子,只是時不時地,為林憶夾菜、添粥,看著他那狼吞虎虎的吃相,她的眼神里,滿是滿足與幸福。book18.org
「慢點吃,我的乖兒子,沒人跟你搶。」她柔聲道,聲音里滿是慈愛,「以後啊,不許再辟穀了。聽見沒有?」book18.org
林憶嘴裡塞滿了飯菜,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book18.org
林美艷見狀,又繼續用那語重心長的、教導主任般的語氣,說道:「人啊,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這老話,是有道理的。修行之人,雖然能餐風飲露,不食五穀,可那終究是逆天而行,少了許多人世間的樂趣。」book18.org
她頓了頓,拿起紙巾,溫柔地,為林憶擦了擦嘴角的油漬。book18.org
「你想想,吃好東西,是不是會讓人覺得快樂?」book18.org
林憶下意識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這就對了。」林美艷的臉上,露出了孺子可教的欣慰表情,「這口腹之慾,本就是人之大欲。能品嘗世間美味,本身就是一種幸福。再者說……」book18.org
「人吃了東西,總歸是要……排泄的,對不對?有進有出,有吃有拉,這循環往復,才像一個活生生的人啊。若是光吃不拉,那不成小怪獸了?若是連吃都不吃了,那跟山上的石頭,又有什麼分別?」book18.org
林憶聽著娘親這番「高論」,一時間,竟無言以對。book18.org
雖然聽起來有些粗俗,可仔細一想,好像……還真的有幾分道理。book18.org
他點了點頭,又想起昨晚,自己好像也「吃」了娘親為他準備的「催精全餐」,而且,還「排泄」了好幾次……book18.org
一想到這個,他的臉,就忍不住又是一陣發燙。book18.org
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他連忙轉移話題,問道:「那個……娘親,咱們這宗門,如今也算是開張了。你……你打算,如何發展啊?」book18.org
林美艷見他主動問起正事,臉上也露出了一絲認真的神色。book18.org
她放下手中的筷子,沉吟了片刻,才緩緩地道:「我兒問得好。這宗門,光有關門弟子和雜役,是遠遠不夠的。想要壯大,就必須要有……新鮮的血液,和充足的資源。」book18.org
「這清溪村,地處偏僻,民風雖還算淳樸(林憶:?),可終究是池淺水小,養不出真龍。所以,為娘打算……進城去看看。」book18.org
「進城?」林憶一愣。book18.org
「不錯。」林美艷點了點頭,她的眼神,變得有些深邃,「去那平邑城。」book18.org
她說著,便伸出那隻纖纖玉手,凌空一握。book18.org
光華一閃,一塊古樸的、由青銅製成的令牌,便出現在了她的掌心之中。book18.org
那令牌呈長方形,上面刻著兩個古樸的篆字。book18.org
平邑。book18.org
林憶看著那塊令牌,心中一動。book18.org
這……book18.org
是什麼玩意?book18.org
還有,娘親是什麼時候,從哪裡弄來的?book18.org
————book18.org
世人常說風鈴記事,book18.org
且說那年的平邑。book18.org
秋風打著捲兒,裹著官道上嗆人的黃塵,撲在朱漆大門的府邸前。門前兩尊石獅子嶄新得扎眼,蹲踞在那裡,冷冰冰地睥睨著腳下這片塵土飛揚的忙碌。這兒正是這城大商主的府邸。book18.org
永盛商行——book18.org
樹著這旗號的幾輛大車歪斜停著,牲口噴著粗重的白氣,馬夫粗著嗓子吆喝,十幾個穿著褪色發白粗麻衣的奴隸,正螞蟻搬家似的從車上卸貨,沉重的木箱、鼓囊的麻袋,壓彎了他們的脊樑。汗水和著塵土,在臉上犁出溝壑。book18.org
阿繡,一個代號般模糊的名字,混跡其中book18.org
她身形單薄得像深秋最後一片掛在枝頭的葉子,肩上卻壓著一隻與她身形極不相稱的沉重木箱。汗水混著塵土,在她蠟黃的臉上衝出幾道溝壑,浸透了後背粗硬的麻衣,緊貼著嶙峋的脊梁骨,她低著頭,散亂的髮絲黏在汗濕的額角和臉頰,看不清面容,唯有一雙眼睛,像被這漫天風沙洗過,裡面盛滿了無聲的倔強與一股說不出的韌勁兒book18.org
唇瓣已被咬得發白泛青,深一腳淺一腳,肩胛骨在麻衣下凸起顫抖,仿佛隨時會被那木箱壓垮,卻始終倔強地支撐著,沒讓肩上的箱子歪斜半分,將箱子穩穩地碼放在側門旁堆積如山的貨堆上。book18.org
管事的是個留著兩撇油滑山羊鬍的乾瘦男人,叫孫老四。站在廊檐的陰影下,捏著帳本的手指指甲修剪得過分齊整,嘴裡時不時蹦出幾句不耐煩的催促:「磨蹭什麼!快些!府里貴人等著用呢!耽誤了時辰,扣你們這群賤奴的口糧!」book18.org
阿繡和其他奴隸一樣,沉默地加快動作。終於,最後一袋米糧被摞在了府邸側門邊的地上孫管事草草點了一遍,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認可了。他揮蒼蠅似的甩了甩手:「行了行了,賤骨頭們,都滾回窩裡去,別在這兒杵著礙貴人的眼!」book18.org
得了這句話,阿繡猛地直起身子,連肩頭被木箱壓出的麻木刺痛都顧不上了。她甚至沒敢抬頭看那高聳威嚴的朱漆大門一眼,更沒理會其他奴隸疲憊的喘息或麻木,轉身就朝著後院那片更低矮、更晦暗的角落——那裡是奴隸們蝸居的土坯房,散發著終年不散的霉味、汗餿和劣質草藥混合的濁氣。book18.org
後院角落,幾排低矮逼仄的土坯房,阿繡衝進最靠里那間,昏暗的光線里,一股濃重的藥味和酸腐氣撲面而來。book18.org
「咳……咳咳……」壓抑而痛苦的咳嗽聲從角落一張鋪著破爛草蓆的木板床上傳來。book18.org
阿繡的心猛地揪緊,幾步撲到床邊。book18.org
床上蜷縮著一個約莫十來歲的少年,正是她的阿弟。book18.org
少年臉色蠟黃,嘴唇乾裂起皮,額頭上全是虛汗,整個人縮在一條單薄發硬的破被子裡,身子隨著咳嗽劇烈地抖動著。book18.org
阿繡和她的阿弟有沒有血緣關係,阿繡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二人從小就在這裡相依為命。book18.org
阿弟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看到阿繡,渾濁的眼睛裡勉強擠出一絲微弱的光亮,想扯出一個笑,卻又被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斷,咳得整個人縮成了一小團,肩膀劇烈聳動。book18.org
「阿弟!」book18.org
阿繡的聲音帶著跑岔氣的顫抖,伸手就去摸他的額頭,觸手滾燙。「又燒起來了……怎麼又燒起來了?」book18.org
阿繡慌忙把他扶起來些,拍著他的背,又拿起旁邊一個豁了口的破陶碗,裡面還有小半碗渾濁的水,小心地喂到他嘴邊。阿弟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咳嗽才稍稍平復,氣若遊絲地喘息著。book18.org
「阿姐……你……你回來了……」他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book18.org
「嗯,回來了,活兒幹完了。」阿繡的聲音放得極輕,用袖子胡亂擦了擦他額頭的汗,又掖了掖那床根本擋不住寒氣的破被角,「感覺好些沒?還冷嗎?」book18.org
阿弟微微搖了搖頭,眼神有些渙散,過了好一會兒,才像是想起什麼,乾裂的嘴唇囁嚅著:「阿姐……你……你……吃飯了嗎。」book18.org
阿繡的心像被針狠狠扎了一下,不著痕跡地抹去了自己轆轆飢腸的空鳴:「吃過了,阿姐吃過了。孫管事今兒個大方,賞了好幾個白面饅頭呢,可軟和了!阿弟,你告訴阿姐,這會可想吃點啥?甜的?還是鹹的?」book18.org
阿弟那渾濁的眼睛,在聽到「甜的」兩個字時,極微弱地亮了一下,乾裂的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仿佛在咀嚼一個遙遠而奢侈的味道。最終,那點火星熄滅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對現實的清醒。book18.org
他艱難地搖了搖頭,這位小小的少年郎,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執拗:「阿姐……不、不吃糖……就……就想喝口熱的……水……」他喘息著,渾濁的目光吃力地聚焦在阿繡那張寫滿風霜的臉上,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來,「錢……留著……你贖身……別、別管我……」book18.org
阿繡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輕輕拂過阿弟滾燙的額頭,避開了那個話題,「阿姐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的病好了,比金山銀山都強。等著,阿姐這就去給你燒水,喝了熱乎的,身子就舒坦了。」book18.org
她不再多言,利落地掖好被角,起身走到屋角那個用三塊碎瓦片勉強支起的破灶台旁,弓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吹燃好不容易引著的火苗。火光跳躍,映照著她專注而溫柔的側臉,也映照著角落裡那個蜷縮著的、小小的身影。book18.org
贖身?book18.org
那是一個渺茫到近乎虛幻的念想。她悄悄摸了摸那個小布包,裡面四枚銅錢的稜角硌著指尖,冰冷又滾燙。book18.org
「咕嘟咕嘟……」book18.org
水終於地沸騰起來。book18.org
阿繡小心地將滾水倒進豁口的陶碗,又兌了點涼水,用手背試了又試,直到溫度剛剛好。她端著碗回到床邊,輕聲喚:「阿弟,來,喝水了。」 book18.org
阿弟迷迷糊糊地被扶起,小口小口地啜飲著,溫熱的液體似乎暫時熨帖了他燒灼的五臟。喝完水,他很快又陷入昏睡。book18.org
阿繡坐在床邊,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凝望著弟弟蠟黃的小臉。book18.org
贖身的銅錢?book18.org
阿弟虛弱的生命?book18.org
兩個念頭在她心中瘋狂撕扯,最終,阿弟昏睡中無意識皺起的眉頭,和他提到「甜的」時那轉瞬即逝的微光,像一把重錘,擊碎了她所有的猶豫。book18.org
贖身的路太長了,長得看不到頭,而阿弟……可能等不到了。book18.org
她衝出了這間令人窒息的牢籠。這次目標更明確,也更冒險。她借著對府邸後巷的熟悉,七拐八繞,溜出了側後方一個堆放雜物的破角門,竄進了府邸後牆外那條狹窄、骯髒、堆滿垃圾的小巷。book18.org
在一個僻靜的拐角,她警惕地四下張望,確定無人,這才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從自己蓬亂髮髻里一個極其隱秘的小布包中,摳出四枚被體溫焐得溫熱的銅錢。這是她多少個日夜從指甲縫裡省下、藏在髮絲里的全部家當,每一枚都浸著汗水和血泡的咸腥。book18.org
她攥著這四枚銅錢,沖向巷口那條稍顯熱鬧些的后街。目光掠過冒著熱氣的包子鋪、飄著油香的炸食攤,最終死死釘在一個插滿紅艷艷物什的草把子上——是賣糖葫蘆的!那晶瑩剔透的糖殼裹著飽滿的山楂,在秋日灰暗的光線下,像一串串凝固的、誘人的血珠。book18.org
這糖葫蘆,紅彤彤,看著就暖和,咬一口,甜滋滋的,弟弟吃了,會不會病就好得快?她幾乎是撲到攤子前,顫抖著聲音:「給…給我一串!」book18.org
當那串沉甸甸、冰涼又甜蜜的糖葫蘆終於握在手中時,阿繡的心臟狂跳起來。她將它小心地揣進懷裡,用破舊的衣襟掩好,護著那點珍貴的「熱乎氣」和「甜」,像護著一個易碎的夢,轉身就往回狂奔。book18.org
回到那條後巷,爬回狗洞,她氣喘吁吁地撞開那扇熟悉的破木門——book18.org
眼前的景象,如同九天之上砸下的冰瀑,瞬間將她為阿弟買到了串糖葫蘆的喜悅,瞬間將她從頭到腳凍僵,血液凝固!book18.org
昏暗的光線下,一個身著華貴雲錦、腰佩美玉的年輕公子,正背對著門口,姿態閒適得如同在賞花。他的一隻腳,那隻踏著雪白厚底、繡工精細到連雲紋都閃著光的錦靴,正以一種極其隨意、又極其殘忍的力道,踩在她阿弟的後腦勺上!book18.org
阿弟瘦小的身體被死死摁在冰冷潮濕的泥地上,整張臉深陷在污濁里,連咳嗽都發不出一聲,只有身體在錦靴的碾壓下,痛苦地、微弱地抽搐著。book18.org
「嘖,這賤骨頭,連喘氣都污了本公子的鞋。」 公子哥的聲音慵懶而刻薄,帶著一絲醉酒的含混,他甚至懶得回頭,腳下又隨意地碾了碾。book18.org
「唔——!」一聲被泥土堵住的、瀕死的悶哼從阿弟的胸腔擠出。book18.org
「阿弟——!!!」 阿繡的魂靈仿佛在這一聲悽厲到撕裂夜空的尖叫中炸成了碎片!懷裡的糖葫蘆「啪嗒」一聲掉在泥地上,紅艷艷的山楂滾落出來,沾滿了污泥。book18.org
極度的恐懼瞬間被滔天的憤怒淹沒!book18.org
她像一頭徹底瘋狂的母狼,雙目赤紅,不管不顧地朝著那公子哥的後背撲去!什麼身份,什麼後果,在這一刻都化作了灰燼!book18.org
「找死!」book18.org
「滾開!賤婢!」book18.org
旁邊兩個原本抱臂看戲,一臉橫肉的家丁反應極快,像兩堵牆般瞬間擋在阿繡面前。其中一個,大巴掌帶著惡風,「啪!」一聲毫不留情地摑在阿繡的臉上!book18.org
阿繡只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巨大的力量讓她整個人向後踉蹌,重重砸在泥地上,塵土四濺,半邊臉瞬間失去了知覺,隨即是火燒火燎的劇痛,嘴裡嘗到了濃重的鐵鏽味。book18.org
「三公子息怒!三公子息怒!」 管事的張老四,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撲到公子哥腳邊,點頭哈腰,「是奴才管教無方!這阿繡定是偷溜出去,觸犯了府規!奴才這就把她……」book18.org
「哼!」那被稱作三公子的年輕人慢悠悠轉過身,臉上帶著被打擾的厭煩和一種居高臨下的暴戾。他看都沒看地上摔得七腳八叉、嘴角淌血的阿繡,目光厭惡地掃過地上那串沾滿污泥的糖葫蘆,「私自出府?還帶了這等下賤玩意兒回來?」 book18.org
他抬腳,用靴尖嫌棄地撥弄了一下滾到腳邊的泥污山楂,「果然是賤種,改不了偷雞摸狗的下流胚子!張老四,府里的規矩,還用我教你?」book18.org
張老四渾身一哆嗦,臉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他轉向阿繡:「大膽賤婢!竟敢私自……」book18.org
「聒噪。」 三公子身邊另一個一直沉默的青衣隨從突然開口,毫無徵兆地抬手,反手就是一記更加狠戾、迅捷的耳光!book18.org
「啪——!」book18.org
這一巴掌力道奇大!張老四被打得原地轉了小半圈,幾顆帶血的牙齒混著口水飛濺出來。他捂著瞬間腫起老高的臉頰,頭暈眼花,耳朵里嗡嗡作響,卻一個字也不敢再說,只能蜷縮著身體,退到牆角的陰影里,再不敢抬頭。book18.org
「鎖起來。」book18.org
冰冷的鐵鏈碰撞聲如同喪鐘般響起。book18.org
阿繡剛從那一巴掌的重擊中勉強撐起半個身子,半邊臉腫得老高,嘴角的血跡在塵土中劃出刺目的暗紅。她看到了弟弟在錦靴下徒勞的抽搐,看到了張老四捂著臉蜷縮在牆角的狼狽,更看到了那兩個青衣隨從,拖著一條烏黑沉重、帶著銹跡和暗褐色污痕的鐵鏈子朝她走來。book18.org
她想掙扎,想嘶喊,想撲過去咬斷那個三公子的喉嚨,想護住地上生死不知的弟弟……但剛才那一巴掌幾乎抽散了她所有力氣。book18.org
兩個家丁粗暴地扭住她的雙臂,反剪到身後。那冰冷的沉重鐵鏈,帶著令人牙酸的「嘩啦」聲,如同兩條毒蛇,瞬間纏上了她纖細的手腕和腳踝,鐵箍猛地收緊,粗糙的邊緣深深勒進皮肉,帶來刺骨的劇痛和無法掙脫的絕望冰涼。book18.org
「不——!」book18.org
一聲絕望的悲鳴終於從她喉嚨里撕裂而出,在陰暗破敗的奴隸房裡迴蕩,帶著血,帶著淚,帶著被碾碎的、關於『甜』的最後一點微光。地上的糖葫蘆,紅艷艷的山楂沾滿了污泥,像一串凝固的血淚。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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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book18.org
且說那平邑城,雖說是在趙國北疆也算得上是座雄關,可到底是在大趙皇朝的眼皮子底下討生活,又年年要防著北邊那些不講道理的匈奴蠻子,天長日久下來,那股子王都氣派早就被風沙磨得一乾二淨,只剩下了一股子粗糲又頑固的邊城味道。book18.org
城牆,是夯土混著碎石壘的,不高,瞧著也就三丈許,牆頭上坑坑窪窪,滿是風霜刻下的刀痕,有些地方還長出了半人高的枯草,被那從北邊刮來的、帶著沙塵的干風一吹,便搖搖晃晃,像是在對這片黃沙蒙蒙的天地,有氣無力地招著手。book18.org
城門底下,排著兩條長長的隊伍,一條進,一條出,涇渭分明。進城的人,多是些挑著擔子、趕著驢車的鄉野村夫,還有些個背著行囊、風塵僕僕的外地客商。出城的,則大多是城裡的住戶,提著籃子,挎著包袱,瞧那模樣,像是要去鄉下走親戚,或是去城外的廟裡上香。book18.org
正是晌午時分,日頭毒得像個後娘的巴掌,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沒遮沒攔地,將那股子熱氣一股腦兒地全潑了下來。地上被烤得發燙,騰起一陣陣肉眼可見的熱浪,踩上去都覺得腳底板疼。排隊的人們一個個都耷拉著腦袋,汗流浹背,身上的粗布衣衫早就被汗水浸得透濕,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各種各樣被生活壓彎了的脊樑。book18.org
「挨千刀的鬼天氣!」一個光著膀子的大漢,忍不住啐了一口唾沫,罵罵咧咧地道,「再這麼曬下去,俺這擔子裡的菜,非得蔫成乾草不可!」book18.org
「你就知足吧,」旁邊一個趕著驢車的老漢有氣無力地道,「好歹還能進城。前兒個,北邊又傳來了信,說那些匈奴崽子又不老實了,指不定哪天就摸過來了。到時候,這城門一關,咱們哭都沒地方哭去。」book18.org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安靜了不少,只剩下那一聲聲煩躁的、壓抑的嘆息。book18.org
林憶就夾在這進城的人堆里,老老實實地排著隊。book18.org
他今兒個,穿了一身尋常的青布衫子,洗得有些發白,卻很乾凈,瞧著就像是哪家家道中落的書院裡出來遊學的窮酸秀才。他身邊,跟著他那位風華絕代的娘親。book18.org
林美艷今日的打扮,卻是一反常態,褪去了往日那身能勾掉人魂兒的妖嬈皮囊,換上了一襲素凈得近乎寡淡的月白長裙。裙擺上,只用淡青絲線疏疏繡了幾莖蘭草,風一過,那蘭草便在素白的底子上微微搖曳,竟透出幾分的活氣。一頭潑墨似的青絲,鬆鬆挽了個髻,只用一根成色尋常的碧玉簪子簪住,幾縷碎發垂在光潔的頰邊,被微風撩撥著,拂過那未施脂粉、卻依舊風韻的臉龐。不妖,不媚,渾身上下只透著四個字——溫婉嫻靜。book18.org
她手裡頭,拿著一柄團扇,扇面是素白的,什麼都沒畫,她就那麼不緊不慢地,一下一下地,只給身前的林憶扇著那微不足道的涼風。book18.org
那雙多情的桃花眼,此刻也斂盡了媚意,只剩下一泓清泉似的溫柔,含著笑,靜靜落在自家孩兒的後腦勺,眼神里,仿佛這周遭的喧囂、骯髒、煩躁,都與她無關。她的天地里,便只裝著眼前這個需要她羽翼庇護的少年郎。book18.org
這般人物,出現在這滿是汗臭與塵土的隊伍里,自然是鶴立雞群,扎眼得很。排在他們前後的那些個莊稼漢子、販夫走卒,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拿眼角去偷瞄。有那膽子大的,更是直勾勾地盯著看,嘴巴張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book18.org
林憶對周遭的目光,恍若未聞。他只是老老實實地,隨著隊伍,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動。book18.org
這就是他所謂的「苟道」。book18.org
入鄉隨俗,遵守規矩,不惹事,儘量別讓事兒惹上自己。book18.org
在這平邑城裡,他如今不過是個金丹初期的「小修士」,還是低調些好。更何況,他很享受這種被娘親照顧著、庇護著的感覺。就像小時候,被那人牽著手,去逛那擁擠的廟會。周遭再吵,再亂,只要那隻手還牽著,心裡頭,就踏實得很。book18.org
隊隊伍挪得慢,城門洞口那幾個穿著半舊皮甲、挎著制式腰刀的城衛軍卒,歪在城牆根投下的一線陰涼里,有一搭沒一搭地盤查著:book18.org
「哪疙瘩來的?」book18.org
「進城幹啥營生?」book18.org
「路引呢?麻溜掏出來!」book18.org
那口氣沖得,活像人人都欠了他八百吊陳年爛帳,偶爾碰上那不開眼想往前擠的,或是回嘴頂撞的,立時便是幾記窩心腳,外加一頓祖宗十八代都問候到的污言穢語。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城衛軍小頭目服飾的漢子,從城門洞裡頭走了出來。他腰間挎著一把環首刀,刀柄上的紅纓。他一邊走,一邊罵罵咧咧地,對著手下那幾個偷懶的兵痞子吼道:「都他娘的給老子精神點!一個個跟沒睡醒似的!當這城門是你們家炕頭啊?再讓老子看見誰偷懶,晚上的酒,就都別喝了!」book18.org
這漢子,正是城衛軍的將士,張山。book18.org
他吼完了手下,便習慣性地,將目光投向了那長長的隊伍。這一眼掃過去,他的罵聲,卻戛然而止。book18.org
他的眼睛,像是被什麼東西給死死地吸住了,直勾勾地,定在了隊伍的中間。book18.org
那裡,站著一個穿著月白色長裙的婦人。book18.org
那婦人……book18.org
張山的腦子裡,「轟」的一聲,仿佛有什麼東西炸開了。book18.org
是她!book18.org
是那個在野狐嶺,那個在村裡的宴席上,跳著那勾魂奪魄的艷舞,用那對大白饅頭似的豪乳,給自己……給自己「打了一炮」的仙姑!book18.org
她……她怎麼會來平邑城了?!book18.org
張山的心,瞬間狂跳起來,幾乎要從胸腔里蹦出來。他想起那日銷魂蝕骨的滋味,想起那柔軟得不可思議的觸感,想起城主大人的吩咐……他腦子一熱,也顧不得什麼規矩不規矩了,撥開擋在身前的人群,快步迎了上去。book18.org
「這位……這位夫人,」book18.org
張山走到林美艷面前,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恭敬一些,偏生還要壓著那股子軍漢的粗獷:「這日頭爺發了邪火,毒得很!排隊也著實熬人。我瞅著二位,不像咱這黃沙地里打滾的本地人。這般排下去,怕是得耗到日頭偏西,申時都未必能進城。要不,我領二位,從邊上那個小門洞子過去?省些腳力,也好早點進城尋個陰涼地界歇歇腳,喝口涼茶解解乏?」book18.org
他這話說得,倒是實誠。他是真的覺得,讓這等神仙似的人物,跟一群泥腿子擠在一起排隊,實在是委屈了人家。book18.org
周圍的人,都投來了羨慕嫉妒恨的目光。book18.org
「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張山頭兒今兒吃錯藥了?對兩個外鄉這麼客氣?」 一個挑著空菜筐的漢子,酸溜溜地跟旁邊人嘀咕。book18.org
「你懂個屁!沒瞅見那穿白裙子的小娘子?那身段兒,那臉蛋兒,嘖嘖……畫里的仙女兒也就這樣了!張山這廝,怕是動了花花腸子,想獻殷勤呢!」book18.org
「嘿,那小後生倒是好命,有這麼個天仙似的……是姐姐?還是娘親?帶著,連進城都能抄近道兒,省了日頭爺的毒巴掌!」book18.org
林美艷沒有回話,素手執著那柄素扇,為身前的林憶扇著風:「我的憶兒,這位軍爺心善,說可以免了咱們的排隊之苦,直接進城。你可想打這個尖兒?」book18.org
語氣是那般自然,理所當然。仿佛這天底下所有的路,所有的門,開與不開,走與不走,都只在她這「孩兒」一念之間。她是那護雛的鳥,羽翼之下,萬事由他。book18.org
張山也愣住了。他本以為,修士都是好臉面,這位怎麼著也順水推舟地跟著自己進去了,可他萬萬沒想到,她竟直接問起,身邊這個瞧著還沒及冠的、文文弱弱的少年郎。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憶的身上。book18.org
林憶抬起頭,先是看了看眼前這個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實在勁兒的軍爺,又看了看周圍那些伸長了脖子看熱鬧的百姓。他搖了搖頭,開口道:「多謝好意。」book18.org
林美艷笑盈盈:「軍爺,這城有城的規矩,人有人的道理。大家都在排隊,我們娘倆,初來乍到,也該排隊。不能因為我們,就亂了軍爺你們的規矩。不然,這城裡的百姓,該如何看你們?這城裡的規矩,往後又該如何立起來?」book18.org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又一個字也說不出來。book18.org
這……這說的是什麼話?book18.org
他一個粗人,大字不識一籮筐,哪裡聽過這般……有道理的話?book18.org
他只知道,有本事的人,是可以不守規矩的。城主大人進出城門,就從來不排隊。那些個大商隊的管事,只要塞夠了銀子,也能走個方便。book18.org
而眼前的金丹修士,便是這座城裡有能力的人。book18.org
張山不好說什麼,人家都說不用難道還要強拉人打尖嗎。他怕不是會被錢老先生打死。他轉過身,對著手下那幾個還在看熱鬧的兵痞子,吼了一嗓子:「都看什麼看!沒見過守規矩的讀書人啊?都給老子精神點,好好查驗!誰要是再敢刁難百姓,或是收那不幹凈的錢,別怪老子手裡的刀不認人!」book18.org
吼完了手下,他又轉過身,對著林憶和林美艷的背影,鄭重地、抱拳行了一個軍禮。「小哥,夫人,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二位……請!」book18.org
說完,他便不再多言,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book18.org
他得去通報城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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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願你晚霞落盡book18.org
而平邑城的夏,像一塊浸透了苦汁水的破抹布,濕冷、沉重,還帶著邊城特有的、混雜了牲口糞便、劣質燒酒和鐵鏽的渾濁氣味,風從北邊刮來,卷著塞外的砂礫,抽打在土黃色的城牆上,嗚嗚咽咽。街巷裡,坑窪的石板路,積著前夜的雨水和不知名的污垢,車輪碾過,濺起泥點,引來幾聲粗野的咒罵和避讓不及的跳腳。book18.org
林憶與林美艷二人,隨著那緩慢蠕動的人流,終於踏入了城門洞。book18.org
甫一進城,一股更加濃烈、更加複雜的市井氣,便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book18.org
那是一種由無數種味道混合而成的、獨屬於人間煙火的氣息。有路邊油鍋里炸著果子的焦香味,有藥鋪里飄出的、帶著一絲苦澀的藥材味,有酒樓里傳出的、勾人饞蟲的酒肉香,還有那陰溝里、牆角下,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若有若無的騷臭與霉味。book18.org
這些味道,混雜在一起,並不好聞,卻真實。book18.org
也讓少年心裡頭踏實。book18.org
街道是用青石板鋪的,卻早已被南來北往的腳板和沉重的車輪,磨得油光水滑,坑坑窪窪。街兩旁,是鱗次櫛比的鋪面,布莊、米行、鐵匠鋪、當鋪、棺材店……應有盡有。book18.org
街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有挑著擔子匆匆趕路的腳夫,有坐著馬車、前呼後擁的富家翁,有挎著籃子、討價還價的婦人,還有那三五成群、在街角追逐打鬧的、留著鼻涕的半大孩子。book18.org
林憶走在這人群之中,看著這熟悉又陌生的一幕,心中竟生出幾分恍惚。這般鮮活的、充滿了煙火氣的景象,與從前他住的那條城中村,還真有幾分相似。book18.org
他身旁的林美艷,依舊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樣。book18.org
林憶知道,娘親這是在……玩。book18.org
她將這人間,當成了一個巨大的、充滿了新奇玩意的遊樂場。而他,就是那個被她牽著手,扇著風,被母親陪著一起遊玩的孩子。book18.org
「娘,這糖霜裹得太厚,齁嗓子。」林憶瞥了一眼她手裡的糖葫蘆,聲音平淡。book18.org
「你懂什麼?」林美艷白了他一眼,風情萬種,又咬下一口,含糊道:「甜!就是要甜!日子夠苦了,嘴裡再沒點甜味,還活個什麼勁兒?」她動作自然地把啃了一半的糖葫蘆塞到林憶嘴邊,「嘗嘗?」book18.org
林憶眉頭都沒動一下,側頭避開:「您自個兒享用吧。」book18.org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這經歷。book18.org
就是在家裡和出外時,不論是與調和行為都會完全不同。book18.org
林憶也同樣如此,可以說是,與娘親單獨相處時完全不同,是有兩副面孔嗎。book18.org
就在這時,林憶的腳步,微微一頓。book18.org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一個大戶人家的府邸門前。book18.org
那府邸的朱漆大門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上書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book18.org
風府。book18.org
而在那府門前,一個瘦弱的身影,正跪在地上,用一塊破布,費力地擦拭著那高高的門檻。book18.org
那是個瞧著約莫十六七歲的女子。book18.org
她身上穿著一件早已看不出本來顏色的、打滿了補丁的粗麻布衣,頭髮枯黃,像一蓬亂草,用一根草繩隨意地束在腦後。她的臉,很髒,沾滿了灰塵與汗水,看不清容貌,只有一雙眼睛,大而無神,像兩潭死水,沒有半點波瀾。book18.org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纖細的腳踝上,套著一副沉重的、銹跡斑斑的鐵制腳鐐。腳鐐之間,連著一根兒臂粗的鐵鏈,隨著她的動作,在地上拖拽著,發出「嘩啦、嘩啦」的、刺耳的聲響。book18.org
那聲音,在這嘈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屈辱。book18.org
周圍的行人,對她這副模樣,早已是見怪不怪。偶爾有幾個外地來的客商,會投去幾分好奇或憐憫的目光,但很快,便又被街上其他新奇的事物吸引了過去。book18.org
在這平邑城,風家的奴隸,又或者說戰亂的遣孤,就像是路邊的石頭一樣,常見得很。book18.org
林憶看著那個女子,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book18.org
他不是在憐憫。book18.org
作為一位來自21世紀的華夏青年。他只是覺得,那副腳鐐,有些礙眼。book18.org
就在此時,風府那扇朱漆大門,「吱呀」一聲,從裡頭開了。book18.org
一個穿著綾羅綢緞、身形有些虛浮的年輕公子,在一群家丁護院的簇擁下,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book18.org
那公子哥,約莫三十歲上下,面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兩團濃重的青黑,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貨色,走起路來,下巴抬得高高的,用鼻孔看人,臉上滿是與生俱來的、毫不掩飾的傲慢與乖戾。book18.org
此人,正是平邑城大商主風昌明的三公子,風浩。book18.org
風浩一出門,便看到了跪在地上擦門檻的奴隸女子。book18.org
他眉頭一皺,臉上露出嫌惡的表情,抬起那隻穿著錦緞靴子的腳,毫不客氣地,便踹在了那女子的肩膀上。book18.org
「滾開!沒長眼的狗東西!擋著本少爺的路了!」book18.org
那女子被他一腳踹得向前撲倒在地,額頭重重地磕在了那冰冷的石階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book18.org
可她卻連一聲痛呼都沒有發出,只是掙扎著,默默地爬了起來,抱著那塊破布,手腳並用地,向旁邊挪了挪,將路給讓了出來。從始至終,她的臉上,都沒有半分表情,仿佛被踹的,不是她自己一般。book18.org
……book18.org
平邑城東頭,老順記茶樓。二樓那間號稱雅座的隔間,不過是拿幾塊破木板子胡亂隔出來的地界。桌椅油膩得能刮下二兩黑亮油膏,手指頭按上去,能粘住皮。窗戶紙破了好幾個窟窿,嗚咽的穿堂風裹著樓下魚市、牲口市那股子永遠散不盡的腥臊膻臭,直往人鼻孔里鑽,混雜著劣質煙草和汗酸味兒,腌臢得緊。book18.org
就在這腌臢窩裡,偏偏坐著個風韻婦人。她硬生生在這烏糟糟的地界,辟出一塊格格不入的潔凈來,倒不是說她周圍真乾淨了,而是她這個人,往這兒一坐,周遭的油膩濁氣仿佛都自動避讓了三尺。娘親捏著個豁了口的粗瓷茶杯,那杯沿糊著深褐色、年深日久的茶垢,看著就倒胃口。偏生她兩根染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捻著那髒杯口,慢條斯理地在桌上一碗溫水裡涮著。那水是跑堂剛提上來的。book18.org
「這地方,」 她聲音不高,帶著點慵懶的鼻音,手上的動作沒停,目光卻斜乜著樓下的街窩,「煙火氣倒是濃得很,就缺那麼點講究。」book18.org
講究?book18.org
林憶沒應聲。book18.org
他娘親嘴裡的「講究」,往往跟「規矩」、「體面」、「乾淨」這些詞兒沾邊。這平邑城東市,活脫脫就是個巨大的爛泥塘,講究?那是泥塘底下壓著的石頭,看不見也摸不著。book18.org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涮過的茶湯,沒喝,目光沉沉地落向樓下街角。book18.org
一堆散發著濃重魚腥氣的爛菜葉子旁,靠牆蜷著一個人影。book18.org
一個女子。book18.org
更確切地說,是一個被鐵鏈鎖住的活物。 book18.org
她幾乎縮成一團,破麻袋似的粗布衣裳掛在身上,空落落的,露出的脖頸、手腕細瘦得驚人,皮膚是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病態的蒼白,底下又透著一層營養不良的蠟黃。最刺眼的是她腳踝上那副沉重的鐵鐐,黑沉沉的,邊緣磨得鋥亮,深深陷進皮肉里,將腳踝磨破的地方結了厚厚的黑痂,又不斷被粗糙的鐵環磨蹭著,滲出暗紅的血絲,混著泥土,凝成一種污濁的暗褐色。腳趾髒污不堪,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她頭髮乾枯如同深秋的亂草,胡亂地黏在臉上、頸間,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小片毫無血色的臉頰。book18.org
她就那麼縮著,一動不動,像一塊被隨手丟棄在街角的、毫無價值的破石頭。日頭毒,曬得她頭頂冒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汗氣,混在周遭的腥臭里。偶爾有行人匆匆而過,投去或嫌惡或麻木的一瞥,便像躲開路中間一灘狗屎般,遠遠地繞開。book18.org
一個穿著油膩圍裙、胳膊上汗毛濃重如鬃刷的屠夫,剛卸完半扇淌著血水的豬肉,沾著豬油和血沫的腿踢到她蜷縮的膝蓋,也只是嘴裡含混地罵了句「晦氣!擋道!」 book18.org
她對此毫無反應,深陷的眼窩裡,眼珠像蒙了厚厚一層油灰的琉璃珠子,空洞地望著身前冰冷骯髒、粘著爛菜葉和魚鱗的地面。那眼神,連一絲漣漪都沒有。仿佛靈魂早已抽離,被那副沉重的鐵鐐壓得粉碎,只剩下一具被鐵鏈拴住的、在日光下慢慢腐朽的軀殼。book18.org
林美艷的嗓音響起:「憶兒啊,怎麼啦?嫌娘親點的這壺粗葉子,沏不出好味?」book18.org
她順著林憶的目光,也朝樓下瞥了一眼,「茶渣連在滾水裡撲騰一下的勁兒都沒了,蔫得透透的,這時候再潑一瓢滾燙的茶湯下去,怕不是連個響兒都聽不著,吞得乾乾淨淨,連點水花兒都濺不起來啊。」book18.org
她紅唇微勾,為林憶倒了另一壺茶,茶水衝起碗底的碎渣,打著旋兒。book18.org
林憶收回目光,不再看那牆角。娘親說得在理。這世間的苦楚,多得像河灘上的沙礫,數不清,撿不完。他管不過來,也沒那份多餘的心腸去管。爛泥自有爛泥的活法,或者說,爛泥自有爛泥悄無聲息的死法。他此來平邑城,是為那尚未開張的宗門尋覓幾顆好苗子,可不是來發善心,收容路邊的病貓瘸狗。book18.org
憐憫?book18.org
呵,那是廟裡泥塑木雕、享受香火的菩薩該操心的事兒。他林憶,不吃這碗飯。book18.org
少年端起那杯剛續滿的茶水,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沫子,將那又苦又澀、刮喉嚨的渾湯子,仰頭灌了下去。粗礪的滋味從舌尖一直刮到胃裡,也一併刮掉了心頭那點剛剛冒頭、微不足道的惻隱波瀾。book18.org
林美艷端起碗,輕輕吹開浮沫,小啜了一口,似乎對這味道很滿意,笑盈盈的。book18.org
「哈哈哈,風少,昨兒個那倚翠樓的小桃紅,滋味如何啊?聽說您可是讓她唱了一宿的『十八摸』?」book18.org
「去你娘的!」被稱作風少的青年,一身寶藍錦緞袍子,腰裡繫著條鑲了玉片的腰帶,晃蕩著一塊成色勉強能入眼的羊脂玉佩,麵皮倒是白凈,可惜眉眼間那股子揮之不去的輕佻跋扈,硬生生把幾分人樣給糟蹋了。book18.org
「那小娘皮扭腰擺胯是夠騷,可那嗓子真他娘的跟破鑼似的!嚎得老子腦仁兒疼!還不如上月那個柳鶯兒合胃口,嘖嘖,那楊柳細腰,那勾魂眼兒……」正跟身旁幾個狗腿子吹噓昨夜的「豐功偉績」,一個勁兒說倚翠樓的姑娘如何噴。book18.org
「那是!要論風流快活,咱們平邑城,風少您認第二,誰敢認頭一份兒? 甭管啥花魁娘子,到了您風少跟前,那都得是張腿的蛤蟆——服服帖帖!」book18.org
七八個穿紅著綠、油頭粉面的公子哥兒,前呼後擁,簇擁著風浩,上了老順記茶樓的二樓。風浩正吹噓昨夜如何「大戰花魁三百回合」,斜眼兒往臨窗雅座那邊漫不經心一掃——目光猛地就釘死了!像是被鐵鉤子勾住!book18.org
後面那些個溜須拍馬的屁話,瞬間卡在了他的嗓子眼裡,只剩下「嘶——」的一聲,粗重聲響!book18.org
倚翠樓里的粉頭,環肥燕瘦,他風大少也算是「閱」過不少。可眼前這臨窗獨坐的小這位風韻夫人……book18.org
風浩只覺得心口窩子像是被一柄油錘狠狠夯了一下!緊接著,一股子邪火「噌」地從褲襠里那話兒直竄上來,燒得他腦門子發燙,口乾舌燥!book18.org
他身後那群狐朋狗友,順著風浩那直勾勾的目光看過去,也全都看直了眼,口水差點淌出來。其中一個尖嘴猴腮、穿著團花綢衫的瘦子最先反應過來,帶著滿臉諂媚湊到風浩耳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book18.org
「風少,我的親娘祖奶奶誒!這……這茶館裡,竟還藏著這般絕色?這可比那倚翠樓的頭牌小桃紅,要他媽的得勁兒十倍不止啊!嘖嘖嘖……您瞧瞧!您仔細地瞧瞧!這身段!這臉蛋!這股子氣派!還有……還有那對……」book18.org
他沒敢把那個「豪乳」說出口,只是用手在自己胸前,比劃了一個誇張得離譜的、碩大的圓形,喉結上下滾動,咽了口唾沫。book18.org
「乖乖,不會是城裡的哪位夫人吧?我的個老天爺!那對兒奶山!不會是城裡哪位深宅大院、耐不住寂寞溜出來打野食兒的貴夫人吧?這要是能……嘿嘿……這裡那戶能比得上您風家?」 book18.org
後面的話他沒敢明說,但那搓著手、擠眉弄眼的猥瑣表情,意思再明白不過了。book18.org
風浩聽著這話,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往那褲襠里的玩意兒上涌。book18.org
他哪裡還忍得住?他在這平邑城裡橫行霸道慣了,看上的東西,不管是人是物,向來都是直接搶。今天,他就要把眼前這個美得冒泡的騷娘們,給當場辦了!book18.org
他推開身邊的狗腿子,整了整自己那身寶藍色的錦緞袍子,晃了晃腰間那塊成色一般的玉佩,臉上掛起一抹自以為風流倜儻的笑容,大搖大擺地,便朝著林美艷那一桌走了過去。他身後那群狐朋狗友,立刻心領神會,呼啦一下圍了上來,將林美艷和林憶這一桌,給圍了個水泄不通,臉上都掛著不懷好意的、看熱鬧的笑容。book18.org
周圍的茶客們見這陣仗,都知道是風家那位無法無天的風家三公子又在尋釁滋事,一個個都嚇得噤若寒蟬,連忙低下頭,喝茶的喝茶,吃點心的吃點心,生怕被殃及池魚。他們可不敢逃。book18.org
風浩走到桌前,連看都沒看林憶一眼,直勾勾地、肆無忌憚地,在林美艷那豐滿得幾乎要裂衣而出的胸脯上,來回掃視。book18.org
他開口了:「這位娘子,瞧著面生得很吶。不是咱們平邑城的人吧?」book18.org
林美艷抬起頭,那雙桃花眼,將風浩從頭到腳,慢條斯理地掃了一遍,然後,她笑了:「哎喲,這位小少爺,」她的聲音,不像大家閨秀那般清脆,也不像小家碧玉那般羞怯,而是帶著一種獨特的、略微沙啞的磁性,像是被上好的煙絲熏過,又被醇厚的米酒浸過,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鉤子,能直接撓進男人的骨頭縫裡,「您這眼力價兒,可真是毒得很吶。妾身這剛進城,還沒找著個落腳的地兒,就被您給一眼相中了。小少爺說,這是不是妾身的福氣?」book18.org
風浩被她這番話弄得一愣,他本以為會看到一個驚慌失措的良家婦女,卻沒想到,碰上了一個……好像比老鴇還會說話的騷逼。book18.org
不過,他非但不怒,反而愈發興奮起來。book18.org
他就喜歡這種騷到骨子裡的!幹起來,才夠味兒!book18.org
他嘿嘿一笑,竟直接伸出手,一把按在了林美艷面前的茶桌上,整個身子都向前傾了過去:「娘子,倒是挺會說話。不過,本少爺不喜歡拐彎抹角。說吧,開個價。今晚,陪本少爺睡一覺,是想要金子,還是想要銀子?只要你把本少爺伺候舒服了,保證你下半輩子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穿這種粗布爛裙子。」book18.org
他一邊說著,那雙不老實的眼睛,一邊在林美艷的身上,四處遊走,仿佛要將她身上的衣服,都給扒光了看。book18.org
林憶坐在對面,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book18.org
林美艷臉上的笑容,更濃了。伸出那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輕輕地,推開了風浩那隻按在桌子上的手。book18.org
「小少爺,您這話,」她的聲音,愈發軟糯,愈發勾人,「妾身這副身子,可不是用金子銀子就能衡量的。要的,是看客人的……本事。」 book18.org
她說著,那雙多情的桃花眼,意有所指地,往風浩的褲襠處,瞟了一眼。book18.org
「再說了,您瞧瞧,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當著我這還沒斷奶的兒子的面兒,就談這等皮肉生意,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話您……猴急得像個沒開過苞的毛頭小子?」book18.org
「你他媽的……」風浩被她這話一激,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book18.org
他那隻被推開的手,便猛地抬起,以一種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繞過桌子,直接探向了林美艷的後背!book18.org
那隻手,並沒有去抓她那飽滿的乳房,也沒有去摸她那纖細的腰肢,而是直接、精準地,落在了她後背那根……現代女性內衣的、胸罩搭扣的位置!book18.org
他的手指,隔著那層月白色的、順滑的裙料,清楚地感覺到了底下那根細細的、帶著彈性的肩帶,和他想要找的、那個小小的、金屬的搭扣。book18.org
他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book18.org
他甚至沒有立刻去解開那個搭扣,而是用粗糙的指腹,在那光滑的、溫熱的肌膚上,來回地、帶著侮辱性地,摩擦著。book18.org
「騷貨,你這罩著奶子的你羞衣可真特別」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威脅的意味,「本少爺的耐心,可是有限的。現在,給你兩個選擇。」book18.org
「一,你乖乖地,跟本少爺走。找個沒人的地方,用你那張小嘴,把你那對大奶子,把你身子底下那張騷屄,把本少爺這根……已經等不及了的大雞巴,給伺候舒服了。」book18.org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自己的胯下,不輕不重地,頂了頂桌角,發出一聲悶響。book18.org
「二嘛……」book18.org
他的笑容,變得愈發猙獰,「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罰酒,那也簡單。本少爺現在,就當著你的面,把你這個寶貝兒子的兩條腿,一寸一寸地,給敲斷了!然後,再找幾個最下賤的、得了花柳病的乞丐,把你拖到城外的亂葬崗,讓他們輪著干你!讓你嘗嘗,什麼叫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book18.org
這番話,說得是那麼的惡毒,那麼的下流。book18.org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在這一瞬間,凝固了。book18.org
林憶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book18.org
他能感覺到,娘親那隻握著他的手,那原本溫潤的肌膚,此刻,竟變得有些冰涼。book18.org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林美艷並沒有當場發作。book18.org
她臉上的那抹微笑,甚至沒有絲毫的變化。book18.org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風浩。book18.org
過了許久,她才緩緩地,開了口,對林憶柔聲說道:「我的乖兒子,你且在這裡,稍等片刻。為娘去去就回。」book18.org
她鬆開林憶的手,然後,緩緩地站起身來,看著風浩笑語盈盈:「這位小少爺,您瞧,我這兒子膽子小,經不住嚇。您這般威風,怕是會嚇壞了他。這二樓,不是有個雅間麼?不如…咱們去那裡頭,好好地、單獨地……聊一聊?到時候,你想讓奴家怎麼玩,奴家就陪您怎麼玩。是想讓奴家跪在您腳邊,用舌頭給您舔乾淨那話兒上的騷尿?還是想讓奴家張開腿,讓您瞧瞧奴家這騷屄里,到底能流出多少水來?又或者……您想試試,用奴家這對奶子,給您那根大傢伙,好好地『洗個澡』?」book18.org
「哈哈哈哈!好!好!好!你這騷娘們,果然是個識時務的!比那倚翠樓的婊子們,要上道一百倍!本少爺就喜歡你這樣的!」book18.org
他拉著林美艷,便要往裡走:「走!跟本少爺走!本少爺今天,非得把你這騷貨,給乾得三天三夜下不來床!」book18.org
他身後那群狗腿子,立刻發出一陣心領神會的、猥瑣的鬨笑聲,自動地,讓開了一條路。book18.org
「砰!」book18.org
雅間的門被重重地關上,還傳來了落栓的悶響。book18.org
門外,那風浩那幾個留在茶樓里的狗腿子,此刻卻像是打了勝仗的公雞,圍著林憶那張桌子,抱著胳膊,臉上掛著惡意的譏誚和看戲般的興奮。book18.org
「嘖,小雜種,看見沒?你娘可比你識相多了!知道咱們風少的厲害!」book18.org
「就是!風少看上她,那是她的福分!跟著我們風少吃香喝辣,穿金戴銀,總比跟著你這窮鬼啃鹹菜強百倍!」book18.org
「小子,以後見了風少,記得繞道走!夾起尾巴做人!不然…嘿嘿,下次打斷的就不止是腿了!小心你的狗命!」book18.org
「也不知道風少在裡面怎麼『教訓』你娘呢?嘖嘖,那身段…那臉蛋兒…小雜種,你該叫聲爹了,哈哈哈!以後風少就是你後爹!」book18.org
污言穢語如同污水般潑灑過來,帶著下流的揣測和惡毒的侮辱,在空曠了不少的茶樓二樓迴蕩。book18.org
林憶置若罔聞。他端著茶碗,目光落在碗中渾濁的液體上,看著那幾片粗大的茶梗沉沉浮浮。book18.org
嘲弄而已,在前世,這種事也不是沒有試過。book18.org
他體內那被強行按下的靈力,此刻如同被冰封的暗流,在極致的平靜下醞釀著更為深沉的東西。時間在狗腿子們聒噪的叫囂聲,雅間深處死一般的寂靜中,一分一秒地流逝。book18.org
一盞渾濁的粗茶,堪堪飲盡。book18.org
雅間那扇緊閉的、漆皮斑駁的木門後面,終於傳來了腳步聲。book18.org
很輕,很穩。book18.org
一下,一下。book18.org
踏在雅間內鋪著的、或許是同樣油膩的地板上,發出高根踩地的聲響。book18.org
茶樓里那幾個狗腿子的污言穢語戛然而止,他們齊刷刷地扭動脖頸,眼珠子瞪得溜圓,死死盯向那扇緊閉的雅間門,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book18.org
「吱呀——」book18.org
一聲令人牙酸的輕響。那扇門被從裡面拉開了一道縫。book18.org
一道素白的身影,從雅間陰影里,緩步踱了出來。book18.org
是娘親回來了。book18.org
林美艷。book18.org
衣裙整齊,髮絲不亂,臉上依舊掛著那溫婉得體的笑容,更添幾分溫婉風韻,仿佛剛才只是去雅間裡散了散步,順帶整理了一下儀容。book18.org
林美艷緩步走到林憶那張桌子旁,目光溫潤如水,落在兒子身上,輕輕揉了揉林憶的頭頂:「乖兒子,娘壞了你收徒的心思了?」 語氣裡帶著點詢問,仿佛只是弄壞了兒子一件心愛的玩具。book18.org
林憶抬起頭,迎上娘親那毫無陰霾,甚至帶著點關切的目光。他眼底深處那冰封的平靜微微鬆動,下意識地越過娘親的肩頭,投向那扇半開的雅間門扉深處。book18.org
門內光線昏暗,只隱約看到桌椅的輪廓,以及……地面上似乎鋪著一層均勻的、薄薄的灰白色粉末?那粉末在從門口透入的微光下,泛著一種死寂的、毫無生氣的微芒。book18.org
他沉默了一瞬,嗯了一聲,有些惋惜——風浩靈根確實罕見。土火雙靈根。book18.org
林美艷嘆氣:「收徒,首重品性。資質再好,心術不正便是禍根。今日他敢欺男霸女,打斷人腿;他日得勢,就敢欺師滅祖,惹下滔天大禍。若惹到我們都惹不起的存在,宗門頃刻覆滅,就像他此刻下場。寧缺毋濫,明白嗎?」book18.org
林憶一震。想到風浩若得力量後可能帶來的滅頂之災,那點惋惜煙消雲散。他有些後怕,又感激娘親。book18.org
鬼使神差,他飛快地、害羞地在林美艷臉頰上親了一口。book18.org
林美艷微怔,隨即眼中暖意更濃,又揉了揉他頭髮。book18.org
……book18.org
直到這時,那幾個僵立在茶桌旁的風浩狗腿子,才驚醒,book18.org
猛地倒抽一口涼氣!book18.org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們昂貴的綢緞內衫,順著額角鬢邊涔涔而下。book18.org
那尖嘴猴腮的瘦子聲音抖得變了調,帶著哭腔:「風…風少呢?!」book18.org
他壯著膽子,拚命想從那半開的雅間門縫裡窺探點什麼。裡面光線昏暗,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和若有若無的嗆人味道,哪裡還有風浩半點影子?book18.org
「你…你…你把我們風少怎麼了?!」那個臉上有疤的壯漢,色厲內荏地朝著林美艷嘶吼,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腳下卻像踩了棉花般不由自主地往後退,撞翻了身後的條凳也渾然不覺,眼神里充滿了無法言喻的、深入骨髓的恐懼。book18.org
眼前這女人,笑語晏晏,溫婉如水,手上沾著詭異的灰白粉末,從那死寂的雅間裡走出來……這詭異到極致的情景,徹底摧毀了他們僅存的理智。book18.org
他們驚覺,這是得罪了修士。book18.org
林美艷終於側過頭,淡淡地瞥了他們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既無殺意,也無怒意,就像看著幾隻嗡嗡叫的蒼蠅,或者路邊幾塊礙眼的碎石。book18.org
林美艷笑語晏晏:「你們風少?不是說要跟我這鄉下女人『好好說道說道』,『敘敘舊』嗎?大概是……敘得太過投入,說道得太深,一時半會兒怕是回不來了。怎麼,你們幾個,也想進去找他敘敘?或者,聽說道說道?雅間……還算寬敞。」book18.org
「不——!!」book18.org
「不敢!不敢!!」book18.org
「饒命!饒命啊!!」book18.org
「我們走!這就滾!馬上滾!!」book18.org
幾人瞬間魂飛魄散,哪裡還敢有半分停留?連滾帶爬,就往樓下沖,book18.org
互相推搡踩踏,如同喪家之犬,撞翻了樓梯口的屏風,帶倒了牆角的痰盂,發出乒鈴乓啷一陣亂響,污穢的液體濺得到處都是。他們連頭都不敢回,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連滾帶爬地消失在樓梯下方,留下幾灘可疑的水漬和刺鼻的尿騷味,混合在茶樓的濁氣里。book18.org
茶樓里徹底死寂下來。灶膛里柴火早就熄了,連噼啪聲都欠奉。櫃檯後面,帳房先生死死捂著嘴,幾個沒來得及跑掉的茶客,縮在角落的桌子底下,面無人色,大氣不敢出。book18.org
林美艷卻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重新在林憶對面坐下,姿態優雅地拿起茶壺,給自己和林憶的空碗里續上渾濁的茶水。碗底殘留的茶渣被水一衝,又浮了起來,沉沉浮浮,像是在演繹著某種輪迴。book18.org
林憶端起碗,目光卻沒有落在茶水上。他越過娘親的肩膀,穿過茶樓歪斜的窗戶,再次投向樓下街道對面那個堆滿爛菜葉的角落。book18.org
那個戴著沉重鐵鐐、蜷縮在污穢中的奴隸女子,依舊保持著之前的姿勢,像一尊被時光和苦難風化的石雕。方才茶樓二樓的喧囂、打鬥、驚恐的奔逃、刺耳的嘶吼,似乎都未曾在她那空洞的、蒙著厚厚塵翳的眼眸里激起哪怕一絲最微小的漣漪。book18.org
茶客們驚慌跑過她身邊濺起的泥點,落在她破麻布衣上,她也毫無所覺。她只是更深地、更深地將自己縮進那片散發著惡臭的陰影里,仿佛外面的世界,無論是血腥的殺戮,還是骯髒的唾罵,都與她無關。book18.org
她只是那灘爛泥里最不起眼的一部分,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只有腳踝上那副冰冷沉重的鐐銬,勒進皮肉,磨出暗紅的血痕和永不癒合的潰瘍,是她存在於這世間唯一的、痛苦的證明。book18.org
林憶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雙深陷眼窩裡毫無生氣的眸子,那被麻布裹著的、幾乎看不出形狀的乾瘦身軀,還有腳踝上那觸目驚心的、新舊交疊、滲著膿血的傷痕……如同一幅刻在絕望深淵底部的圖騰,冰冷地印入他的眼底。book18.org
他微微蹙了下眉,心底深處某個角落似乎被什麼東西極其尖銳地刺了一下,帶來一陣短暫而陌生的刺痛,但旋即又被更深沉、更習慣性的漠然覆蓋。這世間的苦難太多,如恆河沙數,他管不了,也無需管。憐憫是種奢侈,更是種負擔。他移開視線,將碗中渾濁的茶湯一飲而盡,苦澀的滋味在喉間瀰漫,卻再也品不出一絲回甘。book18.org
「憶兒,走吧。」林美艷放下茶碗,站起身。book18.org
母子二人離開了這片瀰漫著恐懼、血腥和石灰餘味的狼藉之地,沿著那條被污水浸潤、坑窪不平的青石板路,匯入長街上熙攘而麻木的人流。夕陽的餘暉給破敗的屋舍和行色匆匆的路人塗抹上一層虛假的金紅,試圖掩蓋白日裡所有的腌臢與不堪。book18.org
當他們走過那個堆滿爛菜葉、散發著濃重魚腥腐臭的街角時,林憶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林美艷的目光更是未曾偏離分毫,仿佛那角落裡蜷縮的只是一塊長了霉斑的石頭。只是在錯身而過的瞬間,林憶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那個蜷縮的身影,掃過她腳踝上那副磨得鋥亮、深陷皮肉、纏繞著她生命的沉重鐵鐐。book18.org
他的嘴唇微動,聲音很輕,如同自言自語,卻又奇異地穿透了街市的嘈雜、貨郎的叫賣、騾馬的響鼻,清晰地傳入那女子空洞的耳中:book18.org
「若想要新的生活,」他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便在黃昏的時候,在城門等。」book18.org
說罷,他沒有停留,甚至沒有再看她一眼,book18.org
隨著母親那抹素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長街盡頭涌動的人潮里,仿佛從未出現過。book18.org
那奴隸女子,依舊蜷縮著,一動不動。book18.org
林憶的話語,如同微風吹過千年古墓,連一絲塵埃都未曾拂動。book18.org
她深陷的眼窩裡,那蒙著厚厚油灰的眸子,依舊空洞地望著面前骯髒的、粘著魚鱗和爛菜幫子的地面,沒有任何反應。連眼睫都從未顫動一下。book18.org
沒有動作,沒有逃跑,只是縮在那裡,如同爛泥塘里一塊沉底的頑石。鐵鐐冰冷的觸感,是她唯一感知到的真實。book18.org
而新的生活?book18.org
那不過是風中飄過的、一個陌生而遙遠的鈴聲,連她早已枯死的意識都懶得去捕捉。book18.org
————book18.org
林憶獨自一人,立在城門洞巨大的陰影邊緣,半邊身體沐浴在夕陽最後的餘燼里,半邊則已沉入冰冷的黑暗,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城門外那條延伸向遠方的官道,以及官道兩側逐漸被暮色籠罩的荒野。book18.org
他在等。book18.org
並非出於什麼悲天憫人的情懷,只是在離開時,走過那個角落的瞬間,那女子腳踝上深陷皮肉、磨出血痕的沉重鐵鐐,突兀地在他漠然的眼底閃回了一下。一個念頭,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漣漪——若她還有一絲不甘於「爛泥」的心氣,或許……值得給一個選擇的機會?僅此而已。book18.org
暮色四合,城門洞裡的陰影越來越濃重,吞噬了最後一點暖色。官道上行旅匆匆,歸家的農人扛著鋤頭,進城賣完山貨的漢子挑著空擔,騾馬車隊揚起的塵土在暮光中浮動。一張張疲憊而麻木的面孔從他眼前掠過,帶著日復一日的辛勞印記。沒有那張蒙著塵垢的臉。book18.org
城頭——book18.org
那面殘破不堪,寫著平邑的大旗,在漸起的風中有氣無力地扑打著旗杆,發出單調而沉悶的嘆息。城門守衛已經開始不耐煩地吆喝,驅趕著最後幾個磨蹭的行人,沉重的包鐵城門在絞盤刺耳的吱嘎聲中,緩緩地、一寸寸地開始合攏。book18.org
林憶最後望了一眼官道盡頭那被暮靄完全吞噬的遠方,那裡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黑輪廓。他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拂了拂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準備離去。book18.org
少年那一絲極其微弱的漣漪,終究歸於平靜。book18.org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就在那兩扇巨大城門僅剩下最後一道狹窄縫隙的瞬間——book18.org
「嗬…嗬……」book18.org
一陣極其微弱、斷斷續續、如同破風箱般拉出的、用盡生命最後力氣掙扎的喘息聲,極其艱難地穿透了城門閉合的沉重摩擦聲和守衛粗魯的呵斥,鑽進了林憶的耳中!book18.org
少年猛地頓住腳步,霍然轉身!book18.org
城門縫隙處,一個身影正用盡全身力氣,不顧一切地往裡擠!book18.org
是她!book18.org
那個奴隸女子!book18.org
然而此刻的她,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地方!book18.org
原本,就破爛的麻布衣服被撕扯得更加襤褸,一條條一縷縷地掛在身上,露出的皮膚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鞭痕、棍印,青紫腫脹,皮開肉綻。有的傷口深可見骨,正汩汩地往外冒著暗紅的血,將襤褸的麻布都浸透,黏糊糊地貼在身上。鮮血順著她的手臂、小腿往下淌,在她掙扎爬過的潮濕地面上,留下了一道蜿蜒刺目的暗紅軌跡,濃重的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來。book18.org
她的頭髮也被扯掉了一大片,露出血肉模糊的頭皮。一隻眼睛腫得只剩下一條縫隙,眼角撕裂,血淚混合著污泥糊滿了半張臉。另一隻勉強睜開的眼睛,瞳孔深處,那層厚厚的、如同死灰般的麻木塵翳,被一種難以形容的、近乎燃燒的瘋狂所撕裂!book18.org
那是一種用生命作為燃料點燃的光,瘋狂地跳躍著,死死地鎖定了城門內林憶的身影!仿佛他是這無邊黑暗地獄裡,唯一的、最後的一根稻草!book18.org
「滾開!哪來的瘋婆子!」book18.org
一個城門守衛被這突然撞進來的「血人」嚇了一跳,隨即嫌惡地怒吼,抬著沉重的包鐵靴子就要朝她踹過去!book18.org
「讓她進來!」book18.org
林憶的聲音不高。那守衛的腳硬生生停在了半空,驚疑不定地看向林憶。book18.org
就在這一剎那的遲滯,那女子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支撐身體的力氣,又或者是因為看到了林憶,緊繃到極限的心神驟然一松,整個人猛地向前一撲,重重地摔倒在城門洞內冰冷潮濕的青石板上!book18.org
身體撞擊地面的悶響令人心頭髮顫。她蜷縮著,劇烈地抽搐、吐著血沫,每一次喘息都扯動著全身的傷口,發出瀕死般的嗬嗬聲。腳趾因痛苦而死死摳著地面,指甲幾乎崩裂。但她那隻還能勉強視物的眼睛,依舊死死地、如同烙印般,釘在林憶身上!book18.org
那目光里,沒有乞求,沒有哀憐,只有一種燃燒到極致、瀕臨熄滅卻依舊不肯放棄的執念——抓住他!抓住那道在無邊絕望中對她唯一投來一瞥的身影!book18.org
林憶站在原地,夕陽最後一抹餘暉徹底消逝,城門洞內徹底陷入幽暗。濃烈的血腥味和女子身上散發出的、混合了汗臭、血污和絕望的氣息撲面而來。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蜷曲了一下。他沉默著,看著地上那個如同被徹底打碎又重新勉強拼湊起來的、不斷抽搐的軀體。book18.org
良久,久到城門守衛都開始交換眼神,久到那女子劇烈的喘息聲都漸漸微弱下去,仿佛生命之火即將熄滅。book18.org
林憶終於動了。他緩緩上前一步,蹲下身,目光平靜無波地落在女子那張被血污和泥濘徹底覆蓋、幾乎辨不出本來面目的臉上:「你叫什麼名字?」他輕聲問道。book18.org
女子艱難地喘息著,她看著林憶,那張沾滿了血污與塵土的臉上,肌肉因劇痛而扭曲抽搐著,嘴角卻極其艱難、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拉扯著撕裂的傷口,滲出更多的血,最終,形成了一個極其古怪、極其難看的、如同厲鬼哭泣般的笑容。book18.org
沒有名字。她從未擁有過。有人叫她阿繡,也只是爛泥里的一個標記,一件物品。book18.org
就如同她離世的阿弟一樣。book18.org
她搖了搖頭,幅度微弱,卻異常清晰。乾裂的嘴唇翕動,破碎的聲音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帶著血沫的咕嚕聲:「……沒有名字。」book18.org
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枯骨。book18.org
林憶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團即使瀕死,也未曾熄滅,反而在血與痛中淬鍊得更加倔強火焰。那火焰里映照著鐵鐐的冰冷、鞭痕的灼痛、世間的無情,也映照著她,此刻,如同蛆蟲般,在爛泥血污中掙扎求存、卻硬是爬到了他面前的決絕。book18.org
鐵吃骨時泥作胎,命賤笑作蟲,book18.org
嚼盡人間霜雪夜,咬破青天是吾名!book18.org
沒有風花雪月,只有鐵與血,泥與霜。book18.org
鐵鐐啃噬骨肉,便在這爛泥里重塑頑軀;book18.org
世人視我如草芥微蟲,我便以蟲身笑對這滔天惡意!book18.org
生吞活剝這人世如刀的霜雪寒夜,終有一日,她要用這副被踐踏到塵埃里的殘軀,咬穿這壓頂的青天!book18.org
少女的聲音嘶啞微弱,如同殘燭,卻字字如鐵釘,狠狠楔入這幽暗的城門洞,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源自深淵的怨毒與不屈!book18.org
那隻仰望著林憶的眼睛裡,瘋狂執念的光芒在這一刻達到了極致!book18.org
林憶不再問。伸出一根手指,對著那粗大沉重的鐵鐐輕輕一點。book18.org
「錚——!」book18.org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脆的金鐵斷裂聲響起!崩斷!book18.org
那副不知禁錮了她多少年、磨碎了她多少血肉的沉重枷鎖,從中應聲而斷!斷裂處光滑如鏡,沒有一絲毛刺!book18.org
林憶緩緩站起身,看著蜷縮在血泊中的她。城門洞外,最後一點天光也消失了,厚重的黑暗徹底籠罩下來。林憶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平靜而清晰:book18.org
「從今天起,你便叫……厲棲染。」book18.org
「無根之萍,願你晚霞落盡,青天染明。」book18.org
厲棲染……book18.org
這個名字,終將如同一縷穿透厚重烏雲、掙扎而出的微光,輕輕落在女子那被血污覆蓋、早已承載了無盡苦難的靈魂之上……她的救贖。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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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上)章book18.org
殘陽。book18.org
光線昏暗。藥味刺鼻,熏得人腦仁疼。book18.org
徐蘭推門進來,手裡端著碗黑乎乎的藥湯,熱氣直往上冒。她步子放得輕,不是怕吵著誰,是這破地板吱呀響,聽著煩。book18.org
厲棲染醒了。睜著眼,直挺挺躺著,跟塊從墳里刨出來的棺材板似的。就胸口還有點起伏,證明是個活物。book18.org
徐蘭走近床邊,大咧咧往那一杵。她拿眼掃他露在外頭的手腕子、脖子。沒見新滲血,挺好,省得她再費勁包紮。book18.org
「醒了?」她嗓門不大,但透著一股子利落勁兒,「身上地方疼得厲害不?」她最煩猜悶兒,疼就吱聲,不疼拉倒。book18.org
厲棲染沒動彈。眼珠子定在房樑上,空洞洞的,像兩口枯井。屁都沒放一個。book18.org
徐蘭心裡「嘖」了一聲。又來了。每次傷狠了醒來都這德性,活像魂兒丟在了外頭。她當姑娘那會兒在村裡,豬崽子病了還知道哼唧兩聲呢。book18.org
這主兒,比豬崽子還悶!book18.org
「哐當」book18.org
徐蘭懶得再問第二遍。轉身把藥碗撂旁邊小几上。褐色的藥湯晃了晃,濺出兩滴在木頭面上。book18.org
她下巴朝碗點了點,命令式,「趁熱,灌下去。」book18.org
她可沒閒工夫在這兒磨蹭。青竹閣一攤子事等著她呢,後廚採買的帳還沒對,西廂那幫小崽子指不定又打碎了幾個花瓶。book18.org
厲棲染還是那副死樣子。眼皮都懶得耷拉一下。好像那碗救命的藥是坨臭狗屎。book18.org
徐蘭抱著胳膊看他。心裡那點不耐煩蹭蹭往上冒。book18.org
躺這兒裝死狗?book18.org
她最瞧不上這號人,要麼就狠到底,要麼就別逞能。既然入了這裡,裝什麼蔫兒?book18.org
她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搓了搓粗布衣角。這料子磨手,讓她想起以前下地幹活的日子。煩歸煩,事兒還得辦。誰讓她現在是青竹閣的管事?更因為,這是少宗主親自吩咐下來的差事。少宗主的令,在她這兒比聖旨還管用。book18.org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硬邦邦的,特意加了點分量:「少宗主親自備下的藥。」book18.org
屋子裡好像更靜了。連藥湯冒熱氣的「嘶嘶」聲都聽得清。book18.org
厲棲染那對死魚眼珠子,極其輕微地轉動了一下。那層蒙著的灰翳,似乎被什麼東西強行刮開了一道細縫。一點微弱的、近乎掙扎的活氣兒,從那縫裡透出來。book18.org
她的視線,終於從房樑上拔下來。慢得像生了銹的鋤頭。一點點挪,最後釘在了那碗冒著熱氣的藥湯上。book18.org
乾癟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乾裂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book18.org
徐蘭冷眼瞧著。心裡那股火氣一下,被澆熄了大半。book18.org
嘿,果然!她就知道!什麼靈丹妙藥都不如「少宗主」這三個字好使!book18.org
她沒催。抱著胳膊等。看他能磨蹭到幾時。book18.org
厲棲染的手臂動了。動作僵硬得像村頭老木匠手裡卡了榫卯的破家具。她想撐起來。剛一動,扯到了身上的傷,她悶哼一聲,牙關瞬間咬緊,額頭青筋都蹦出來了,冷汗「唰」地就下來了,臉白得像糊牆的紙。book18.org
徐蘭沒動。她壓根沒想伸手扶。一來她知道這瘋子不喜人碰,碰了搞不好反咬你一口。二來,她徐蘭當姑娘時能扛百斤穀子,當了管事更不是伺候人的老媽子!有本事折騰自己,就得有本事自己爬起來喝藥!book18.org
她看著厲棲染咬著後槽牙,額頭汗珠子滾豆子似的往下掉,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又極其吃力地把那副沉重破爛的身子從硬板床上拱起來。靠上床頭時,厲棲染喘得跟破風箱似的。那眼神里,空洞少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壓抑到極致的痛楚和一股子狼崽子似的狠戾。book18.org
厲棲染喘了幾口粗氣,眼珠子又死死盯住了那碗藥。book18.org
徐蘭這才伸手把藥碗端起來,直接杵到他眼皮子底下。碗沿離她手也就三寸遠。book18.org
厲棲染沒立刻接。他看著那碗深褐色、氣味沖鼻的藥湯,眼神沉得像裡面翻攪著什麼?book18.org
恨?厭?book18.org
還是別的更複雜的東西?徐蘭懶得琢磨。她只覺得那潭水底下有東西在攪,讓人看著不舒服。book18.org
厲棲染終於伸出了手。原本斷掉的手指,已經恢復得骨節修長分明,上面橫七豎八爬滿了新舊傷疤。手有點抖。她接過了碗。book18.org
指尖碰到碗沿,冰涼。book18.org
徐蘭立刻縮回了手,像被狼崽子舔了一下。book18.org
厲棲染端著碗。不看她。就盯著碗里的藥。看了好幾息。book18.org
然後,一仰脖。book18.org
咕咚!咕咚!book18.org
那藥苦得徐蘭隔這麼遠都聞著皺眉。厲棲染灌得極猛,喉結瘋狂地上下竄動。眉頭擰成了死疙瘩,像是在經受什麼酷刑。但動作一點不含糊。book18.org
碗很快空了。book18.org
「哐當。」空碗被他隨手丟回小几上。厲棲染重重靠回床頭,閉上眼。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喘氣聲粗重。額頭上全是汗。嘴唇緊抿著,嘴角還掛著一絲沒舔乾淨的褐色藥漬。book18.org
屋子裡只剩下她拉風箱似的喘息。book18.org
徐蘭看著厲棲染那副閉目等死的模樣。那股子死氣又罩上來了。不過跟剛才的徹底空洞不一樣。現在更像是一堆剛燒完的木炭,外面還燙手。book18.org
她一個字都懶得再說。利索地抄起空碗。轉身就走。到門口,腳步頓都沒頓。book18.org
「有事嚎一嗓子。」她撂下話,拉開門,風風火火地走了出去,「砰」地一聲把門帶嚴實了。book18.org
屋子裡徹底死寂。濃烈的藥味塞滿了每個角落。book18.org
厲棲染依舊閉著眼。靠著。book18.org
……book18.org
【未完待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