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嫁東風】（6-9） book18.org
作者：他日の仙緣 book18.org
標籤：#骨科 #劇情 #調教 #制服book18.org
第6章 混亂心潮book18.org
橘色的夜燈在床頭柜上傾瀉出蜜糖般溫潤的光暈，將現實世界的尖銳稜角都小心翼翼地包裹起來，鈍化成一片模糊而柔軟的夢幻般的暖色。book18.org
夏仁正在為女兒們講糖果屋的童話，他刻意放低聲音，揉碎了故事裡所有可能的驚險與惡意，平滑地在靜謐的臥室里舖陳開來。book18.org
他懷裡抱著夏李，她溫熱的小身體像一團剛發酵好的麵糰，柔軟而甜香。book18.org
她的頭枕在爸爸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講述故事時胸腔的共鳴。book18.org
光潔如玉的小腳丫從純棉睡裙的下擺露出來，隨著節奏的推進而無意識地蜷縮舒展。book18.org
赤裸的肌膚毫無防備地緊貼著父親，汲取著最直接的感觸。book18.org
「……那個可憐的父親，只好把兩個孩子帶進了森林最深最深的地方……」夏仁斟酌著每一個字眼，小心翼翼地繞開了故事裡那個「繼母」的角色。book18.org
趙晴已經離開太久，以至於「媽媽」這個詞在家裡已經成了一種禮貌而悲傷的禁忌。book18.org
他不能用一個童話里的壞女人去觸碰女兒們心中那個易碎的影子。book18.org
「……兄妹倆在森林裡走了很久很久，又餓又困的他們在森林中睡著了。第二天早上，他們看見了一座用餅乾和糖果做成的小房子……」book18.org
還未講到巫婆的出場，夏李的呼吸就已然變成了另一種更為綿長深沉的節奏，爸爸的童話對她而言只是一首單拍貫穿的漸變速催眠曲。book18.org
她的小臉埋在爸爸的睡衣里，長長的睫毛在橘色光暈下投下一小圈安靜的陰影。book18.org
夏仁停下了講述，小心翼翼地把懷裡的小女兒輕輕地放在床上，再蓋上被子。book18.org
夏李在睡夢中發出一聲滿足的囈語，翻了個身，像只慵懶的貓兒般蜷縮成一團，小小的臀部微微翹起，整個人都陷在被褥的柔軟之中。book18.org
夏仁的聲音又輕柔了一些：「桃桃，要睡了嗎？」book18.org
他轉過頭，看向另一張小床上的夏桃。book18.org
她側躺著，身體朝向他們父女倆，一雙棕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依舊清亮，像兩顆浸在蜜糖里的松子。book18.org
她安靜地看著爸爸，沒有催促他繼續講故事，只是點了點頭。book18.org
糖果屋的故事她早已讀過，只不過她曾看過一個別致的版本。book18.org
在那個故事裡，兄妹倆被巫婆抓了起來，哥哥變成性奴，妹妹變成苦工，消滅了巫婆的兄妹最終也沒有回家。book18.org
夏仁坐到她的床沿，伸手為她掖好被角。book18.org
他的指尖觸碰到被子下微微隆起的輪廓，目光順勢下移落在了她的小腳上。book18.org
被角沒能完全蓋住那被黑絲連褲襪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足踝。book18.org
在那片溫暖的橘光下，那雙屬於孩子的小腳在休憩時因為這層不透光的黑色織物而顯得有些突兀。book18.org
但他沒有多問，只是將柔軟的羽絨被向上拉了拉，蓋住了女兒那雙小腳，然後在被子邊上輕輕拍了三下。book18.org
「晚安，桃桃。」book18.org
「……晚安，爸爸。」胡思亂想著的夏桃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濃重的睡意而含混不清，像是從夢的邊緣遞過來的一片小小的迴音。book18.org
夏仁沒有立刻起身。book18.org
他就這樣靜靜地坐在床沿，守著這片由橘色燈光和勻凈的呼吸聲構築的溫暖孤島。book18.org
她們是他的錨，是他七年間唯一停靠的港灣。book18.org
他不敢想像如果這片小小的安寧被洪水淹沒，會是怎樣的光景。book18.org
為了她們，他可以做任何事。book18.org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輕得像一隻貓，木質地板在他的體重下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book18.org
他輕輕地、不發出任何聲響地將臥室門帶上，把那片蜜糖色的溫暖和兩個女兒的睡夢一同關在身後。book18.org
門外的世界是冰冷而空曠的。book18.org
客廳沒有開燈，只有月光從巨大的落地窗斜射進來，在地板上切割出幾道慘白而鋒銳的光帶。book18.org
空氣中殘留的飯菜香氣已經散盡，取而代之的是深夜獨有的帶著涼意的寂靜。book18.org
他感覺右手有些異樣，像是一件不屬於自己的陌生工具。book18.org
掌心深處似乎還殘留著一道虛幻的熱度，它反而帶著一種灼人的羞恥。book18.org
自己的身體像一個嗡嗡作響的巨大共鳴箱，裡面裝滿了無法言說的沉重情緒，像濕透的棉被一樣將他層層包裹，讓他連呼吸都覺得費力。book18.org
走廊的盡頭是曾經屬於夏桃的房間。book18.org
那扇緊閉的門板在月光下像一塊墓碑，門後蟄伏著一股他永遠無法擺脫的引力。book18.org
畏懼感從他的腳底升起，在後頸凝結成一片冰冷的刺痛。book18.org
他停在門前，抬起右手，準備習慣性地敲門三下。趙晴還曾因此笑話過他：「哪有爸爸進女兒房間還這麼客氣，一點家長的樣子都沒有。」book18.org
此刻，他要帶著這個象徵儀式去叩開一座塵封的舊牢。他的手懸在半空重若千鈞，又終於下定決心，指關節輕輕地押在了冰冷的門板上。book18.org
「篤——」book18.org
聲音在死寂的走廊里顯得突兀而空洞。這敲擊的間隔里包含了太多無聲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分辨的祈求。book18.org
第二聲落下。就在這聲響的尾音還未散盡，儀式的大軸還凝滯在指尖的瞬間——book18.org
「咔噠。」book18.org
鎖芯轉動的聲音輕微得仿佛只是幻聽，門板卻已經向內打開了一條縫。book18.org
鑽入的月光與爬出的燈光在縫隙間糾纏，像是兩條白蛇在無聲地交尾。book18.org
他緩緩地推開門，只見姐姐正好整以暇地坐在床緣，床頭只放著一隻枕頭，另一隻枕頭則微微變形，被她那五根纖長有力的手指優雅地壓迫著。book18.org
房間裡沒有開主燈，只有床頭一盞設計簡約的檯燈亮著，投下清冷而聚焦的白光，將床鋪的一角照得如同手術台般分明。book18.org
他順從地在床沿坐下，就在她的身邊。book18.org
他不敢靠得太近，僵硬地維持著一拳的距離。book18.org
他能感覺到姐姐的目光像精密的探針一樣在他的側臉、脖頸和微微顫抖的肩膀上遊走。book18.org
他試圖從沉默中擠出所有殘存的勇氣，用像是砂紙打磨過的乾澀聲音喚了一聲：book18.org
「姐。」book18.org
「嗯。」她淡淡地應了一聲。book18.org
「為什麼非要是叫杏呢？能不能讓李李她自己選擇…」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近乎哀求的卑微。book18.org
「因為沒有原因讓她叫李，」她的聲音平穩得像一泓毫無波瀾的深潭，「夏李這個名字就是她所喜歡的嗎？她以後會更願意被叫夏杏，而不是夏李。只要你把對她的暱稱改一改，她就會開開心心地向自己的同學炫耀爸爸給她取的新名字。」book18.org
她用那五根纖長有力的手指輕輕地蓋在了他的右手上。book18.org
夏仁的身體猛地一僵，姐姐微涼的指尖所帶來的觸感像一片冷卻的烙鐵，她的指腹摩挲著他的手背，然後，她的手順著他的手腕，緩慢又不容抗拒地向上游移。book18.org
衣袖被她的動作帶著向上翻起，露出他的一截小臂。book18.org
「你還沒有向我道歉。」book18.org
「對不起、姐姐、」book18.org
第7章 名字與朋友book18.org
午後的陽光被教室的玻璃窗篩濾成一片片溫吞的金塵，將浮游在光路里的細微粉塵照得纖毫畢現。book18.org
空氣里浮動著孩子們吵吵嚷嚷的喧鬧聲，像一鍋剛煮沸的米粥般咕嚕咕嚕地冒著熱氣，充滿了屬於這個年紀的無憂無慮的甜香。book18.org
夏李——現在是夏杏——正被幾個小女孩簇擁在中央，像一朵被綠葉拱衛的嬌艷白蕊。book18.org
她的虛榮心與幸福感正因這個嶄新的名字而飽脹得幾乎要從她紅彤彤的臉頰上溢出，那雙與父親如出一轍的黑色眼眸里盛滿了不加掩飾的純粹驕傲。book18.org
「我爸爸給我取了新名字！」夏杏的聲音像一顆剛從糖罐里取出的水果硬糖，清脆又堅硬，「以後我就叫夏杏了！」book18.org
「夏杏？是哪個杏呀？」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女孩好奇地問，她把這個音節含在嘴裡，仿佛在品嘗一種新奇的糖果，「是星星的星嗎？夏星星？」book18.org
「才不是呢！」夏杏立刻糾正，小臉上帶著一絲被誤解的莊重，「是杏花的杏！爸爸說，他最喜歡杏花了，杏花在春天開得最早最漂亮！所以我的名字，也是他最喜歡的！」book18.org
她毫無保留地相信著這個由父親親口編織的說辭，並將其視作一枚獨一無二的、鐫刻著無上寵愛的勳章，鄭重地佩戴在自己的靈魂之上。book18.org
那箇舊的名字「李」，像一件褪色的舊衣服被她不帶一絲留戀地輕易丟棄了。book18.org
「哇，真好！」另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女孩滿眼羨慕，「我爸爸只會催我寫作業。」book18.org
「杏花我好像在公園裡見過，也是白色的。」book18.org
……book18.org
嘰嘰喳喳的女孩們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麻雀，而夏杏作為其中羽毛最靚麗的領頭鳥，享受著這種將父親的愛轉化為萬眾矚目的感覺。book18.org
夏桃就坐在不遠處的自己的座位上，安靜地整理著書包里的書本。book18.org
她將練習冊與教科書分門別類，用指尖撫平邊緣細小的卷角，發出一聲微不可察的摩擦聲。book18.org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參與那場以妹妹為中心的喧鬧，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枚枚滾燙的活字，精準地烙印在她的耳膜上。book18.org
「夏杏，父親喜歡杏花」——可是以前種在家裡陽台上的那幾盆明明是月季。book18.org
新的座位調動為夏杏帶來了一位新的女同桌。book18.org
女孩名叫荀嫦，有一雙小鹿般濕漉漉的眼睛和一種對世界充滿怯意的好奇。book18.org
她很快就被夏杏身上那種活潑與開朗所吸引，更對她口中那個無所不能、完美無缺的「爸爸」充滿了嚮往。book18.org
「我爸爸會做世界上最好吃的紅燒肉，會講一百個不重樣的睡前故事，還會把我舉得高高的，高得能摸到天花板！就像坐飛機一樣！」夏杏用小手比划著，眼睛裡閃爍著崇拜的光。book18.org
荀嫦安靜地聽著，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身體微微前傾。book18.org
她沒有發出「哇」之類的簡單讚嘆，只是用那雙眼睛專注地看著夏杏，仿佛在通過她的描述，努力拚湊出一個屬於自己的虛幻的父親形象。book18.org
那些細節——紅燒肉的甜味，故事裡巫婆的聲音，被舉高時的失重感——都像一塊塊珍貴的拼圖，被她小心翼翼地堆放在心底那片空曠的區域，等待有朝一日拼湊起來。book18.org
「你……你爸爸一定很愛你吧？」荀嫦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生分的試探，「所以，你一定是獨生女吧？他肯定把所有的愛都給你一個人了。」book18.org
「才不是呢，」夏杏搖了搖頭，小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混雜了優越與不滿的神情，「我還有一個姐姐，叫夏桃。」她朝夏桃的方向努了努嘴。book18.org
荀嫦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看到了那個總是穿著深色衣服、像個大人一樣沉默的女孩。book18.org
她正一絲不苟地將削好的鉛筆按長短順序排進文具盒裡，側臉的線條在陽光下顯得有些疏離。book18.org
得知她是夏杏的姐姐，荀嫦的心裡湧起一種混雜著好奇與敬畏的情緒，仿佛那份沉默里也藏著某種她無法理解的力量。book18.org
她覺得夏桃不像是一個姐姐，更像是一幅掛在舊宅里的暗淡的肖像畫。book18.org
放學鈴聲像一陣解脫的福音，孩子們背著書包湧出校門，匯入一片由家長焦急的呼喚聲、街邊小吃攤滋滋作響的煎炸聲和自行車鈴清脆的叮噹聲構成的嘈雜的暖流中。book18.org
荀嫦拉著夏杏的手，在攢動的人頭中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身影。「那就是你爸爸嗎？」她指著不遠處一個倚著車門等待的男人。book18.org
夏仁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夕陽的餘暉柔和地打在他的側臉上，將他眉宇間那層揮之不去的疲憊也鍍上了一層溫柔的光暈。book18.org
他看到女兒們，臉上立刻漾開一個溫暖的笑容，那雙黑色的眼睛裡仿佛盛著一小片沉靜的夜空。book18.org
「爸爸！」夏杏立刻鬆開拉著荀嫦的手，像一隻掙脫束縛的白色蝴蝶般歡快地撲進了父親的懷裡。book18.org
荀嫦拉著匆匆趕來的媽媽的手，站在不遠處貪魘地看著那一幕。book18.org
她看著夏仁溫柔地蹲下身，將夏杏穩穩地抱住，用一方潔白的手帕仔細擦去她鼻尖的汗珠，又耐心專注地聽她繁雜地講述自己所見的趣事。book18.org
那一幕在喧囂的校門口被夕陽鍍上了一層不真實得宛如夢境的柔光，美好得讓她心口發酸。book18.org
「這個爸爸真好。」荀嫦的媽媽范蘭輕聲對女兒說，語氣里滿是讚許。book18.org
夏杏聽了，小小的胸脯挺得更高了。book18.org
夏桃不緊不慢地走到車邊，目光越過父親和妹妹溫情相擁的畫面，卻凝固在了車旁的另一個人影上。book18.org
姑姑夏雨也來了。book18.org
她穿著那件剪裁利落的卡其色風衣，與父親的休閒褲是同一種顏色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質感。book18.org
父親的衣物柔軟而舒適，而她的風衣線條筆挺，肩章和袖口的設計帶著一絲軍裝般的冷硬。book18.org
她雙手隨意地插在口袋裡，身姿筆挺地站在夏仁身邊像一尊雕塑。book18.org
夕陽的餘暉似乎都無法融化她身上的那層寒意。book18.org
當荀嫦和她的母親范蘭走近打招呼時，夏雨的目光平靜地從那對母女身上掃過，先是在范蘭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滑過她牽著女兒的手，最終，落在了荀嫦那張天真無邪、寫滿好奇與膽怯的臉上。book18.org
范蘭被那道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她臉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夏雨低下頭，對正賴在夏仁懷裡撒嬌的夏杏說：「杏杏，交到新朋友了？要和她好好相處哦。」book18.org
第8章 兩張課桌book18.org
家長會即將開始。教學樓的空氣里充斥著大掃除過後那種清水的潔凈氣味，混雜著教室里傳來的印刷品的油墨香。book18.org
夏仁在教室門口停下，蹲下身儘量將自己置於與女兒們平齊的高度。book18.org
他首先整理夏杏的衣領，那純白連衣裙上繁複而挺括的蕾絲花邊像一層白色的浪花，簇擁著女兒光潔稚嫩的脖頸。book18.org
接著他轉向夏桃，撫平她那件深黑色罩衫肩頭的一絲微不可察的褶皺。book18.org
「爸爸，」夏杏拽住他的衣角，黑亮的眼珠狡黠地一轉，「如果老師等下說我上課講話，你就跟她說是同桌先找我說話的。是她影響我的。」book18.org
不等夏仁回應，她便踮起腳尖，神秘地湊到他耳邊：「要是老師表揚我了，爸爸就要親我一下作為獎勵。」她伸出小小的食指，篤定地點了點自己飽滿的嘴唇。book18.org
夏仁的身體一瞬間變得僵硬。女兒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耳廓，卻帶來一陣冰冷的戰慄。book18.org
桃桃最近的要求愈發越界，實在是讓他拙於應對。他喉頭滾動，最終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book18.org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另一個聲音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精準地打破了潭面詭異的張力。book18.org
「爸爸，」夏桃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他的另一側，她微微仰著頭，「我的詩集在你包里嗎？」book18.org
夏仁如蒙大赦。他連忙從隨身的背包里翻出那本薄厚適中的《新月集》遞給她。夏桃接過書，指尖與父親的手背短暫地觸碰。book18.org
夏桃抱著那本書，找了個角落，旁若無人地翻閱起來。朝陽的光輝為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讓她看起來像一尊沉默的雕像。book18.org
夏杏對姐姐破壞了她的「好事」感到不滿，但看到父親僵硬的臉色便也只好撅著嘴，轉身像一隻白色的小蝴蝶般飛下樓梯，跑去操場上找朋友們玩跳房子去了。book18.org
夏仁獨自走進教室，裡面已經坐滿了神情各異、行為不同的家長，成年人的身體擠在小小的課桌椅之間顯得有些滑稽和侷促。book18.org
夏仁坐在夏杏的座位上，環顧四周，班級里只剩下夏桃的座位是空著的。book18.org
同桌的位置上正端坐著一個孩子，她是這間塞滿了成年人的屋子裡為數不多的小孩。book18.org
女孩的雙手規矩地交疊在膝蓋上，像一隻誤入城市而不知所措的林間小鹿。book18.org
夏仁沒有主動搭話，只是在與女孩怯生生的目光交匯時禮節性地頷首示意。book18.org
身旁這片沉默的場域像一塊清涼的濕毛巾，無聲地敷在他被女兒近來的要求灼得發燙的神經上。book18.org
班主任走上講台，用指關節輕叩桌面，教室里的嘈雜聲浪應聲回落。book18.org
她清了清嗓子，家長會便在一種公式化的氛圍中開始了，很快便談到家長們最為關注的成績：「這次期中考試我們班級的第一，依然是夏桃同學班級第一，她是很均衡的一個同學，她的這個各科成績都非常均衡……」book18.org
一股真切的欣慰如暖流般淌過夏仁的心底，他拿著那支陪伴了他八年的鋼筆，在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寫下「桃桃 ：成績穩定」，並在後面鄭重地畫了一顆五角星。book18.org
「不過，」老師話鋒一轉，「夏桃同學在集體活動中還是有些內向，稍微有點過於靦腆了，家長還得多鼓勵孩子一下……」book18.org
夏仁臉上的微笑淡去，微蹙著眉頭在下一行一筆一划地記下：「缺點：不合群，需多鼓勵社交」，像是在給天平另一邊壘上小小的砝碼。book18.org
他抬起頭，目光再次投向身旁那個被陽光照得無可辯駁的空座位。如果趙晴還在，這個座位便不會是空的。book18.org
她能處理好這一切，能教育好一個早熟敏感、內心世界豐富到不需要外界過多打擾的大女兒。book18.org
「……接下來說說夏杏同學。」book18.org
老師的聲音將他從那片回憶的深巢中猛地拽回現實。他深吸一口氣，把筆記本翻到下一頁。book18.org
「夏杏同學在這個學期的進步也非常大！她性格也一直都很開朗活潑……」夏仁欣慰地點頭，筆尖在新的一面上留下輕快的痕跡，黑色的墨跡仿佛也閃耀著光芒：「杏杏——進步大，活潑」。book18.org
「當然，她有時候課堂紀律這個，就不怎麼遵守了，會忍不住和同桌說悄悄話的毛病……」book18.org
夏仁無聲地嘆了口氣，立刻又在同一行的後面添上幾筆沉重的字跡：「缺點：注意力不集中」。book18.org
會議過半，他無意中瞥見身旁的女孩幾次無意識地抿了抿乾燥的嘴唇。book18.org
他從包里取出一瓶未開封的礦水，輕輕擰開瓶蓋，伸手越過課桌的邊界，將它放在女孩的桌角，用氣音低聲說了一句：「喝吧。」book18.org
說完，他便立刻從這名家長缺席的女孩身邊收回目光，試圖以此避免為這個女孩增加不必要的社交負擔。book18.org
家長會臨近尾聲，一個穿著職業套裝的女人才腳步匆匆地趕來。book18.org
她一眼便看到了女兒，以及坐在女兒身邊的夏仁。book18.org
荀嫦立刻迎了上去，拉住媽媽范蘭的手，指著桌上還剩半瓶的礦泉水，壓低了聲音但卻藏不住語氣里的雀躍：「媽媽，這是夏杏的爸爸給的水。」book18.org
這是夏仁與范蘭的第一次照面。book18.org
范蘭的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幹練和遲到的歉意，她真誠而熱烈地反覆道謝，那份有些沉重的善意讓夏仁感到一絲不適。book18.org
他只是溫和而疏離地回應著「舉手之勞」，帶著一種禮貌的界限感，將自己包裹在那層安全的外殼之內。book18.org
回家的路上，車內空間被兩個女兒填滿，夏杏像一隻剛出籠的百靈鳥，嘰嘰喳喳地複述著在操場上聽來的趣聞；而夏桃則安靜地坐在後排，懷裡抱著那本詩集，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book18.org
夏仁幾乎已經將那個小插曲拋之腦後。book18.org
然而當車子轉過最後一個街角，那棟樓宇出現在視野中時，一想到即將要推開那扇門，面對夏雨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黑色眼眸，那段在教室里短暫的平靜時光才後知後覺地在他心底浮現，並被襯托得無比珍貴。book18.org
夏仁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他知道，他正駕駛著這艘小小的諾亞方舟，載著他最珍視的兩個女兒，駛回那片即將被洪水淹沒的名為「家」的孤島。book18.org
第9章 書信與告白book18.org
自從期中家長會之後，在夏雨的「孩子們多一個玩伴總是好的」的肯定下，荀嫦一家便成了夏家的常客。book18.org
一到周末，范蘭便會帶來精心準備的水果、甜點以及待託付的女兒，再與夏仁說上幾句不咸不淡、沒油沒鹽的話。book18.org
一個熟透了的飽滿臍橙正躺在客廳的茶几上，它表皮光滑，色澤金黃，像一顆散發著甘甜氣息的太陽。book18.org
「這是爸爸給我買的！」夏杏張開雙手將臍橙拉進自己的領域裡，像一隻護食的小母雞。book18.org
「可是夏叔叔說，好東西大家要分享。」荀嫦反駁，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怯糯，但眼裡卻閃爍著少有的固執。book18.org
「我只和姐姐分享！」夏杏的理由冠冕堂皇，她甚至朝夏桃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尋求盟友的支持。book18.org
但她又沒有真的動手去掰，其獨占的意圖昭然若揭。book18.org
「我也想吃……」荀嫦的聲音更小了，帶著一絲委屈的鼻音。book18.org
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的夏桃始終沒有說話。她看著荀嫦伸出手試圖去夠那個臍橙；又看著夏杏尖叫著將臍橙搶回來。book18.org
「啪。」book18.org
臍橙在爭搶中被擠壓變形，最終不堪重負地摔在地板上，一攤晶瑩的汁液沿著裂口流出，那股甘甜的香氣似乎在訴說著可惜。book18.org
兩個女孩都愣住了，這場戰爭戛然而止。book18.org
聞聲而來的夏仁看著地板上的一片狼藉，並未責備這兩個呆若木雞的女孩，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book18.org
他拿來抹布，蹲下身仔細地將地上的汁液和果肉清理乾淨。book18.org
「好了，別為了一顆臍橙鬧彆扭，」他站起身想摸摸女兒和荀嫦的頭，又立刻縮回了自己尚且髒污的手，「我去給你們洗些葡萄吧。」book18.org
荀嫦看著夏仁寬厚的身影消失在廚房裡，眼中的委屈迅速被一種強烈的崇拜所取代。book18.org
在這個家裡，錯誤似乎總是可以被輕易原諒，矛盾也總能被溫柔化解。book18.org
這個認知像一顆種子，在她渴望父愛的空曠心田裡迅速生根發芽，並開出了一朵名為「勇敢」的花。book18.org
她要把這封信交出去。book18.org
夏杏跑去她自己的房間——儲物間找玩具去了。book18.org
夏桃依舊坐在沙發上，手中的《新月集》攤開，但她的目光卻越過書頁，像兩束沒有溫度的探照燈般無聲地鎖定在荀嫦身上。book18.org
荀嫦被那目光看得坐立不安。book18.org
她絞著自己的衣角，像一隻被捕獸夾夾住腳踝的小鹿。book18.org
但一想到夏叔叔的溫柔，她便深吸了一口氣，從沙發上站了起來。book18.org
她沒有走向夏仁所在的廚房，而是走向了玄關處掛著的那件他出門時常穿的休閒夾克。book18.org
它此刻正安靜地掛在那裡，口袋的輪廓在午後的斜陽下清晰可見。book18.org
夏桃的視線隨著她的動作而平移。book18.org
荀嫦的動作很小，她先是裝作整理自己的鞋子，然後飛快地從自己的小口袋裡掏出一個摺疊得方方正正的粉色信封，以一種近乎投擲的姿態迅速而笨拙地將它塞進了夾克的外側口袋。book18.org
做完這一切，她像被燙傷一樣猛地縮回手。book18.org
她心虛地回頭一瞥，正對上夏桃那雙古井無波的棕色眼眸。book18.org
荀嫦的心臟狂跳起來，但夏桃的沉默反而給了她一種虛假的安全感。book18.org
她想，夏桃一定是沒有看清。book18.org
……book18.org
送走了荀嫦母女，夏仁回到客廳收拾茶几上的果盤，夏杏則抱著新找出來的娃娃坐在地毯上進行縫紉。book18.org
「爸爸，」夏桃合上書，「我幫你整理一下外套吧。」book18.org
夏仁有些意外地看了大女兒一眼，隨即欣慰地笑了：「好，桃桃真乖。」book18.org
得到許可的夏桃徑直走到玄關前，將那件夾克取了下來。book18.org
她的手伸進口袋，指尖立刻觸碰到了一個稜角清晰、質地更硬的紙製品異物。book18.org
她小心翼翼的將它抽了出來，是一個粉色的信封，上面沒寫任何字。book18.org
夏桃的心跳漏了一拍。book18.org
她幾乎可以肯定這就是剛才荀嫦塞進去的東西。book18.org
她立刻攥著這封信走進父親和妹妹的臥室，房間裡仍交織著父親身上洗衣粉的皂角香和妹妹身上淡淡的奶香。book18.org
她小心翼翼地撕開信封的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book18.org
粉色的信紙上畫著不成比例的小熊和愛心，散發著一股廉價的草莓香味。book18.org
夏桃打開信，稚嫩而工整的字跡立刻像一群張牙舞爪的蟲豸，爭先恐後地爬滿了她的視野。book18.org
「給世界上最好的夏仁叔叔：book18.org
你好。book18.org
我是荀嫦，是你女兒夏杏的同桌和好朋友。book18.org
你一定記得我吧？book18.org
我就是家長會上坐在你座位旁邊的那個女孩。book18.org
那天我的媽媽有事遲到了，我一個人坐在那裡，感覺自己像一張被丟掉的廢紙。book18.org
可是你給了我一瓶水，你擰開瓶蓋的聲音是我那天聽到的最好聽的聲音。book18.org
那瓶水好甜好甜，我一直捨不得喝完，喝了好幾天。book18.org
夏仁叔叔，我每次來你家都覺得像走進了童話故事裡。book18.org
你的廚房裡永遠都飄著好聞的味道，不是我們家那種外賣盒子的塑料味，而是一種……一種用好多好多愛才能煮出來的，暖暖的、甜甜的味道。book18.org
夏杏說那是紅燒肉的香味，我覺得那根本就是幸福的味道。book18.org
你給夏杏講故事的聲音，比我們音樂老師的聲音還要好聽。book18.org
我總是在旁邊偷偷地看，想像著如果那個人是我，會是什麼感覺。book18.org
我的爸爸，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回來了，他死了，我也忘了他的樣子，也早就忘記了聽睡前故事是什麼感覺了。book18.org
夏仁叔叔，你就像一個溫柔的國王一樣守護著你的城堡。book18.org
夏杏是穿著白色裙子的光之公主，夏桃姐姐是穿著黑色裙子的暗夜公主，她們都那麼幸福，因為她們的國王是你。book18.org
而我，我好像是一個迷路的小孩，只能站在城堡外面偷偷地往裡看。book18.org
我的媽媽……她也很喜歡你的城堡。book18.org
我發現，她只有在和你說話的時候眼睛裡才會有光。book18.org
她平時在家裡總是很累，看著窗外發獃，她的眼睛裡是灰色的。book18.org
可是她一看到你，那些灰色就不見了，變成了亮晶晶的東西。book18.org
她一定也覺得你這裡才是真正的家吧。book18.org
所以……我有一個非常、非常自私的請求。book18.org
你可以……也做我的爸爸嗎？book18.org
哪怕只有一天，一個小時，或者只給我講一個晚安故事也可以。book18.org
我不想再聞外賣盒子的味道，不想再聽電視里吵鬧的聲音睡覺了。book18.org
我想知道，被爸爸抱著是什麼感覺，被爸爸親一下額頭是什麼感覺。book18.org
如果你做了我的爸爸，我保證會做一個比夏桃姐姐還要乖的女兒。book18.org
我會把所有的零花錢都給你。book18.org
我會幫你打掃衛生，幫你照顧姐姐妹妹，我什麼都願意做。book18.org
我只想……我只是想，也能成為你城堡里的一員。book18.org
求求你了book18.org
一個很想成為你女兒的女孩book18.org
荀嫦」book18.org
夏桃讀完了這篇充滿了無恥請求的信。book18.org
她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泛白，那封散發著廉價草莓香氣的粉色信紙在她顫抖的指間發出不堪重負的「沙沙」聲。book18.org
「可以也做我的爸爸嗎？」book18.org
「比夏桃姐姐還要乖的女兒。」book18.org
「我的媽媽……她也很喜歡你的城堡。」book18.org
「她一看到你，那些灰色就不見了，變成了亮晶晶的東西。」book18.org
每一個字都像一隻沾滿了毒液的螞蟻，在她的大腦皮層上瘋狂啃噬。book18.org
那個看起來像無害小鹿的女孩，不僅意淫著自己的父親，甚至還妄圖帶著她的母親一起入侵她們的家庭！book18.org
她算什麼東西？book18.org
一個外來者，一個乞丐，竟然敢如此貪婪地覬覦王后空懸的寶座？book18.org
「將它撕碎」的念頭像野火般在腦海中燃起。book18.org
只要輕輕一用力，這封恬不知恥、令人作嘔的信就會立刻變成一堆粉色的碎屑，連同那個女孩不切實際的幻想一起被徹底湮滅。book18.org
但當那股冰冷的怒火燃燒到頂點時，一種更為徹骨的冷靜反而如寒流般倒灌回來，熄滅了情緒化的衝動。book18.org
如果……如果這封信被姑姑看到呢？book18.org
這個念頭像一道冰冷的閃電，瞬間劈開了她腦中那片混亂的雷暴。book18.org
姑姑討厭任何試圖接近爸爸的「外人」。這封信在姑姑的眼裡會是什麼？book18.org
她看著手中的信紙，那上面的每一個字，都開始散發出一種全新的危險光芒。book18.org
夏桃鬆開了幾乎要將信紙捏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將上面因用力而產生的褶皺撫平。book18.org
那雙棕色的眼眸里憤怒的火焰已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於獵食者發現完美陷阱時閃爍著幽光的興奮。book18.org
她不需要姑姑來幫她解決荀嫦母女。她只需要讓爸爸知道，姑姑有可能會知道這件事。這份恐懼就足以成為套在他脖子上最有效的韁繩。book18.org
她將信紙工整地疊好，重新塞回那個粉色的信封里，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收藏一把珍貴的軍刀。book18.org
然後，她將這件藏品妥善地藏進了自己書桌最深處的抽屜里，壓在了一本厚厚的童話故事集下面。book18.org
【待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