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阮小七招客聚義廳book18.org
當時阮小七領著林黛玉到了山腳,見著一隻小船纜在泊邊。阮小七拿出兩頂遮日箬笠,自己戴上,又把另一個按在了黛玉腦上。book18.org
阮小七不知輕重,黛玉被按得彎腦低脖,額頭也被擦得疼,不禁哎呀一聲,努嘴道:「哪有這麼戴斗笠的。」將笠沿抬起,果然露出一片擦紅的額頭。阮小七奇道:「這應該是你的問題,哪有這麼皮膚嫩的。」便要過來幫她重戴。book18.org
黛玉趕緊退後半步,笑道:「不敢讓你來了,笨手笨腳的,皮都要掉一層。」於是自己用手整理,籠住帽繩,將斗笠扶端,把那邊微紅的額頭也露在外,然後抬起臉微開笑靨,綻開小小的兩點酒窩,問道:「還整齊吧?」book18.org
小七道:「你有做漁婆的天分啊,改天教你打漁。」黛玉道:「這又不是什麼學問,有什麼好教的。」小七道:「打漁有意思得緊!你不知道,所以還不當回事。爺爺我這輩子就偏愛打漁。」黛玉不覺笑道:「才多大的人呢,就自稱爺爺、爺爺的,以後要叫你一聲老漁翁了。」話音剛落,猛可想起漁翁與方才漁婆的話相連,頓時羞得面頰飛紅,又急又悔,咳嗽不住。book18.org
小七忙問道:「怎的咳嗽起來?臉恁麼紅?」黛玉道:「都是曬的,沒什麼。」小七抬頭看了看,笑了一聲:「這太陽也不至於吧?你真的很脆弱欸。不過也不打緊,我連行走不便的老娘都伺候得了,還怕你麼?」兩人便登上船。book18.org
阮小七拿過棹,盪將開去,望金沙灘里來。這水泊周回儘是深港水汊,蘆葦草盪,阮小七披蓑戴笠,搖至蘆花盪里,忽的放歌高唱起來,倒把林黛玉嚇了一跳。book18.org
原來黛玉只在深閨大院中聽過唱曲,無非唱道些「良辰美景賞心樂事」、「「流水落花春去也」、「幽閨自憐」、「閒愁萬種」之句,都唱得悠揚婉轉,纏綿悱惻,柔情斯文。而這阮小七唱的甚麼:「老爺生長石碣村,稟性生來要殺人」,還唱道:「酷吏贓官都殺盡」……於黛玉而言,可謂前所未有、天差地別!教她一時如何接受?但她也不樂意在別人興致時打斷耽誤,所以默然靜聽。細聽下來,竟也漸漸被吸入那種意境。book18.org
此時此刻,這個放蕩不羈的漁翁的歌聲,這樣高亢狂放的嗓音,該怎樣去形容呢?黛玉不禁好奇地看著他雄健的背影。book18.org
他的聲音是非常有力的,活像一群生機勃勃的野馬,奔過高聳入雲的雲杉根,踏彎喁喁私語的蘆葦,飛躍溝渠和溪澗,得得的足音正震撼著整個大地,迴蕩在空闊的水泊上。book18.org
她一向關心那些偏向於概念的老友們,比如高山、湖泊、花草,和春風。它們給了她無限的感動和激情,塑造了她整個的身心,她曾以為,任何個體在這些老友面前都是不足以稱為美、不足以作為詩人的。現在她卻覺得面前這個男人透露出詩人的氣質,透露出一種比太陽還燦爛的囂張的美,毫無疑問,那正是來自於湖光熠熠的水泊與蓼兒窪。而那雙精神氣十足的眼睛,來自於蕩漾著藍紫色月光的梁山的山巔。那顆熱血沸騰的心臟,則來自於悲天憫人的紅松。book18.org
停頓片刻,漁翁的歌聲又響起來了。與其說他是來自這個世界,不如說他就是這個世界的化身,一個渾然天成的存在。真真可笑的是,或許是歌曲的感染力在作祟吧,她竟然也有些想高歌回應,與之對唱了,就像那些山水詩畫中所描繪的一來一往的漁歌或者山歌一樣。沒有回應者,想必山水也是寂寞的。但她畢竟不能這麼做,只能在心裡想想。book18.org
這聲線簡直是粗拉的,在沙沙風聲的攪拌下好聽不到哪兒去,可她現在就是只想聽這種聲音,覺著分外有趣。她如願了。她能感到,不僅僅是後面那些漸漸遠去的蘆花,還有那些一路緊跟著小船飛行的波痕,那些飛魚似的疾掠的白色光點,濕漉漉的輕風,總是紊亂的倒影,都在用這難聽的粗拉聲吆喝著邀請她對歌。book18.org
歌聲在空曠的水泊間產生迴音,帶走了除心跳外的一切聲響。湖水不停在呼喊她的名字,並且越喊越嘹亮,越喊越遙遠,直到擴展到無窮大的空間裡,直到她甚至開始覺得水泊不再是水泊,而是大海,漁夫也不再是漁夫,而是一個藍色的宇宙……海上響起了汽笛聲和勇士的歡聲笑語,從海上歸來的好漢,如同鋼鐵打成、頑銅鑄就的剛直漢,正在世界中央燃燒。book18.org
這歌聲統馭萬物,滔滔不絕,如此宏大磅礴,她能從中感受到這位好漢之前是如何翻山越嶺,如何蹚過湍急的河流,跨過水域間奏起的濕潤歌聲,躍過高山下的深沉密林,戰勝無邊的幽深沼澤,飛渡火海似的戰場,手持血淋淋的戰果獻上山來的。但同時,這歌聲又如此溫柔深情,一切美好且純潔的形容都可以來描述它:浪漫的軟語,銀鈴的輕鳴,禪意的鐘聲,兒童的歡笑,曼妙的清歌,象徵著拼搏與和平的進行曲……它是永遠不歇的!book18.org
在這靜悄悄的水面上,在這個混亂的國家和時代,有這麼一道吶喊會不斷地響起,不斷地迴蕩。縱使必定要受到壓迫,這些人還是會像他那鋼鐵般的背影一樣鏗鏘,久久地高歌……book18.org
在深宅大院和書房繡房裡永遠也接觸不到的那些東西,現在都伴隨著他的到來,湧向她了。她多麼想打開心靈深處的繡門,掙脫頸鏈,朝大海的方向、朝那個藍色的遼闊宇宙奔跑!她忽然就這麼想了,忽然就想一直奔跑下去,直到那個藍色宇宙的盡頭……她有些失魂落魄地看著自己嬌弱的身軀,哭了。book18.org
我……我怎麼……怎麼突然這麼……她努力幻想著自己顧不上形象和儀態的模樣:放開聲音去哭。不是優美的無聲落淚,更不是什麼我見猶憐的低泣,而是那種村野娘們兒似的鬼哭狼嚎——為美麗的宇宙和偉大的人類獻上眼淚!book18.org
小船一路停到泊岸邊,纜到枯樁上,阮小七轉身來扶她下船。見她臉上尤掛淚痕,以為是風吹所致,便道:「恁麼風大,也不用帽子遮好。」黛玉一邊解下笠帽,一邊笑道:「不是風大,是天道大。」小七問道:「哪裡還有個田島?還能把人嚇哭?」book18.org
林黛玉道:「我只是想起了那兩句:『人生若塵露,天道邈悠悠』、『漁父知世患,乘流泛輕舟』,嚇哭倒是沒有,你不必擔心。」阮小七笑道:「你拽那些詩文我是不懂的,別嫌我粗俗。要真是不必擔心,那我可是會真的不管不問哈。有甚麼覺得不好的,一定要直言直語。」林黛玉忍不住笑道:「我要真覺得不好,早一頭跳下船去,沉落在這水泊里了。」book18.org
阮小七道:「說甚麼話!難聽得很。況且落水可不輕鬆,你以為當即就死了?之後還有失重,窒息,完全動彈不得,眼睜睜地感受痛苦,直到徹底斷氣兒,到時候肉都給你泡腫!」說完,睃她一眼,看她縮起肩膀,蹙起眉毛,擰緊手絹,不禁頑心上來,說道:「所以我最喜歡把人踢到水裡去,這在行話里,叫作餛飩。」book18.org
黛玉忙問道:「真的麼?」book18.org
小七瞬間收起笑容,正盯著她,一本正經、凜然正氣一般,說道:「當然是假的,我不喜歡這樣。」book18.org
黛玉鬆了一口氣:「就知道唬人家……」book18.org
一語未了,只見阮小七突然又嘿嘿笑著,露出兩排大白牙:「因為我喜歡的是割人耳朵下酒吃。偷偷告訴你,耳骨的口感最好,一口下去,吃得咔嚓響喔!」說完,哈哈大笑,趕忙跑了。book18.org
後邊林黛玉想趕上來,卻小跑幾步便不能追了,哪裡能奈何他,只能停在原地乾急。那阮小七繞了半圈,從旁邊松樹後鑽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又得意地嘻嘻笑。book18.org
林黛玉手上扭轉著帕子,急得輕輕跺腳,紅著臉啐了一口,說道:「你不是好人!只學些貧嘴爛舌的,來戲弄我!」小七實是故意嚇唬她,情知是自己惹的,因此說道:「給你個機會打我,打服了,我就賠不是,怎樣?」黛玉聽了,也不打話,舉起兩隻小拳就望他胸口上錘,嗔道:「打死你這爛了嘴的!」雨點似的一通亂打下來,半點痛覺沒有。阮小七紋絲不動,俯視著笑道:「好了,我服你了還不行麼?再不敢了。」book18.org
二人好不容易分解開了,那阮小七走到前面,又回頭說道:「我在前頭領路,你可別被我的背影迷倒,試圖占我便宜。」黛玉才歇停了,又趕上去要錘他。小七故作驚恐,笑著側身躲過,說道:「錯了錯了,再也不嘴賤了,饒過這一回。」黛玉扳著手說道:「剛剛才饒了!這回我若饒過你,再不活著!」便嬉笑打鬧著上來,半日才撒了手。book18.org
阮小七解下蓑笠,直入聚義廳內。book18.org
卻說之前秦明的表哥顏樹德來投梁山泊,到了山腳下,朱貴動問備細,又喚小嘍囉吩咐罷,叫人去上山報知,一麵店里殺宰豬羊,管待好漢。山上晁蓋、吳用知道了,喚來秦明,秦明便使人去後山叫花寶燕,來拜伯伯,這才有了上回之事。book18.org
吳用與秦明親自來朱貴酒店裡接人,相見敘禮罷,上船望金沙灘來。上得岸,松樹徑里,眾多好漢隨著晁天王,全副鼓樂來接,迎上關來。各自乘馬坐轎,直到聚義廳上。book18.org
晁蓋問道:「早便通知了,怎麼還不見小七?教人以為咱們怠慢兄弟。」顏樹德趕緊說道:「承蒙晁天王厚待,小人從未受如此大禮,已是感激不盡,何談怠慢?」晁蓋還是不滿,正要說甚麼,那阮小七已跳進門來,喊道:「不需保正哥哥說,便來也。」book18.org
當時秦明眼裡掃了一圈,知花寶燕不會來了,但礙於表哥初來乍到,不便說些壞氣氛的話,因此只把不滿之情埋在肚裡,氣得腦門疼。book18.org
晁蓋看阮小七領著黛玉來,驚得臉色大變,本待要說:「聚義廳不許女眷上桌!」卻又不好開口。一來,兄弟情分為重,這事駕到明面上,必定彼此尷尬,日後與林沖、阮家三人都不好來往了;二來,新有好漢入伙,正是預備宴席之時,如此大喜的節眼上忽然鬧這麼一出,誰都不體面,實是不明智之舉;三來,林黛玉上山前身份不低,便是秦明與花榮亦無法比擬,若非上了梁山,恐怕他們這輩子也別想摸到林府門檻,好歹義父女的交情,他得給個面子;四來,人已到了,凡事留一線,總不會錯。book18.org
晁蓋如此思忖著,廳內也是萬籟俱寂,眾人各有心思。book18.org
其中那個矮腳虎王英見著林黛玉,登時石化,呼吸凝滯,動彈不得,酥倒在原地,魂飛九天去了。得虧燕順嗓門大,動作猛,才把他拽回魂魄來,救得一命。坐定了,余驚未消,不敢相信世間有這等人物,平生所見女子合起來竟也不及其萬分之一,因想道:若有機會一親芳澤,死了也值得,做夢都得笑醒。book18.org
王英正欲坐到林黛玉那一帶椅子上去,不想被阮小七瞪了一下,劉唐也飛過來一個白眼,似是嘲笑他沒出息。王英覺著心裡發毛,退回去了。book18.org
半晌後,晁蓋才道:「快坐。」book18.org
左邊一帶交椅上,晁蓋、吳用、林沖、黃信、燕順、王英、鄭天壽、呂方、郭勝、石勇、杜遷、宋萬、朱貴、白勝。book18.org
右邊一帶交椅上,公孫勝、花榮、劉唐、顏樹德、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林黛玉。book18.org
秦明看了一轉,尷尬地坐在了林黛玉旁邊。顏樹德看了秦明一眼,若有所思。book18.org
當日大吹大擂,殺牛宰馬筵宴。林黛玉只挑了幾筷子,吃了兩杯熱酒。酒至半酣,食供數品,眾頭領約去山前閒玩一番,回來再赴席。只有阮小七留了下來。晁蓋任憑他去。book18.org
林沖回頭看了小七與黛玉一眼,待要說甚麼,胸口一團悶氣淤積著,卻不好發作,餘光瞥見晁蓋臉色,先自軟了,便悶聲跟著晁蓋離去。book18.org
待眾人都走了,黛玉確認無人能聽見,不會損傷阮小七的面子,才道:「早知如此,我就不來了。」阮小七猶自坐在椅上,蹺起二郎腿,一頭吃酒一頭說道:「保正哥哥仗義疏財,是個好男子,只是有時一根筋,之前花榮來時,他也始終不信花榮能耐,非得射一箭才服。他剛才也沒別的意思,就是沒想通,日後習慣了就行。」book18.org
黛玉笑道:「多謝你如此善意,你待人是極好的,只是……」小七打斷道:「我們是朋友。想必保正哥哥大度,不會在意這些事。」黛玉嘆道:「雖說如此,方才還是傷了大家。我不知此處有這些忌諱,實在失禮,也不該圖一時心熱,就同你來。往後再不如此了。」book18.org
小七笑道:「是我叫你來,難道不給我面子?在乎別人的面子作甚,他們跟你沒關係。你只需要和我有關係!」book18.org
黛玉也笑道:「我有叔父還在,你說什麼痴話?」book18.org
阮小七跳起來喝道:「他剛才一句話都不說,誰知道在想甚麼!是個有眼睛的都看出來剛才的事,他又不曾瞎!保正哥哥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更不是當年的高衙內,出來為你說兩句話,又不會掉塊肉!若是家眷不重要,之前又為甚麼鬧著非要接來!誰上山來是為了受氣的?誰不是為了一世快活!現在他快活了,他滿意了,卻專程讓你跑來這裡憋屈,像話麼!要是不愛家人,何不撒手放開?要是我的二哥和五哥被刁難了,我縱使死,就得拼這一口氣!誰能比過二十年的血親重要!依我看,你這幾日別搭理他,多給他點臉色看看,讓他知道,為人必須得有氣性!千里迢迢從江南跑來投奔認親,不是為了寄人籬下、看人臉色的!不需要他在那裡審時度勢,只需要他無條件地支持你!」book18.org
黛玉聽了,也是心事重重,低下頭去,半晌才嘆氣道:「反正不會再來了。」阮小七便道:「行,不想來就不來,你不需要和他們打好關係。」回頭看時,見她那雙黑眼睛熠熠閃光,像是被雨水打濕的煤塊。幾滴淚珠點亮著她的眼睫毛。阮小七笑道:「你先哭完,之後再說。」book18.org
黛玉道:「誰會為了哭就一直待在這兒呢?」便拭去淚,露出笑容:「看,不礙事。」阮小七揮手道:「那走啊,帶你去我的水寨玩。」book18.org
(三十)李農婦巧制竹編籃book18.org
話說阮小七領著林黛玉下了關,把樁上纜的小船解了,坐上船望水寨里去。蘆葦叢中,漸漸望著青山斜阻,水接遙天。轉過山後,露出一帶岸上水寨,又有許多水中小島,皆建著小寨。到處刀槍劍戟,四周竹槍鹿角。水面戰船小舟不斷來往,岸上樹稚新條不絕繞籬。茅檐傍泊,桑柘成林。籬外高懸沽酒旆,柳陰閒纜漁翁船。book18.org
小七把船撐到岸邊,扶林黛玉上了岸,入水寨里來,放聲叫道:「老娘,我帶了人來!」book18.org
黛玉只覺地面鵝卵石迭迭層層,一路輕輕慢慢踩著,竟不累腿腳,反而微麻舒暢,十分有趣。一些石縫與卵石間隙中流淌著肥珠子搓出來的水,空氣中充滿著肥皂味兒,不知髒的小猴兒仔們喜愛蹲守那黑黢黢的石縫,去戳五彩斑斕的小肥皂泡泡。book18.org
二人逕到一處寨房門前,只見一個婆婆走將出來,嘴裡說道:「你兩個哥哥還不見影兒,你如何這時回來?」這便是阮氏三雄之母李氏。book18.org
李氏正要與小七說些甚麼,忽然見著林黛玉,把話咽了回去,沉默了一會兒,拉著臉道:「快進來吃茶罷,仔細石路濕滑。」book18.org
當下二人進屋,李氏正要捧茶碗來,黛玉見她腿腳不便,心裡好生難為情,連忙上去自己端茶。面前擺著兩個一樣的碗,剛碰到左邊那個,李氏便道:「那一碗是酒。」黛玉聽說,便拿了另一個,又把椅子為李氏挪好,扶她坐了。book18.org
那阮小七把酒一飲而盡,只過半會兒,忽然天旋地轉,望後撲地便倒。林黛玉唬慌了,不知發生了什麼。book18.org
李氏放下碗來,朝黛玉正色道:「小姑娘,他吃了蒙汗藥,一時半會兒醒不過來,你快趁此時逃罷!外面纜著船,我請幾個信得過的來搖船,再給你些盤纏。到了金沙灘,可見一處酒店,就安全了。」黛玉不解何故。李氏嘆道:「許是過去在石碣村窮苦慣了,不能婚娶,如今山寨上過得自在快活,想老婆想瘋了,一時糊塗,忘了廉恥!是我管教不當,竟讓他做出拐騙女子上山的勾當來!如今做出這等丟臉事,他爹泉下得知,如何能安心。」說罷,抽抽搭搭地哭起來。book18.org
黛玉忍俊不禁,方知誤會一場,於是好言哄勸,把事情來龍去脈都說明白了。李氏始終躊躇,問了好幾回才肯信,連連叫苦,忙去給阮小七調解藥。book18.org
黛玉此前不曾見過蒙汗藥,更不知有何弊損,因此十分擔憂,守了約一刻鐘,那小七才如夢中睡覺一般爬將起來,摸著腦袋說道:「我好像沒吃多少酒,恁地醉了。方才說到哪裡來著?」李氏趕緊轉過身去不說話,黛玉抿著嘴笑起來,阮小七一頭霧水地看著她們。book18.org
吃了茶,阮小七向李氏報備了,領著黛玉去後邊小竹林。果然幾處竹篁沿小徑曲折,青鬱郁一片翠涼,路旁設著小石桌並幾個石墩磨成的涼椅。石桌上放著未編織完成的竹籮,下邊也放著幾個編織成的笠帽。book18.org
黛玉見了,不禁喜笑顏開:「這些都是你做的?」阮小七驕傲地笑一聲:「都是我娘編的!以前在石碣村時,草房附近也有竹林,我們兄弟三個平日用的帽子器具都是老娘用竹條編的。竹子這玩意兒,有韌勁,堅固,還給咱們家省錢。」說著,走過去取了個笠帽,遞給黛玉:「喏,你瞧。」book18.org
黛玉接了,仔細一看,見竹條脈絡緊密繁複,經緯變化多樣,似花開一般,編之有序,倒也美觀,因道:「全是婆婆一個人做的?」小七道:「那當然,這般本事,山上只有她一個!」黛玉笑道:「這才是巧奪天工呢。」小七道:「這算甚麼!」便拉著她回去。book18.org
李氏聽說黛玉要看竹編,領著二人到了另一間房。當下推開門,只見裡頭放著李氏平素編織的各色作品,有未編完的,也有已染色的。桌上放著竹編的紅黑染色花瓶,茶杯,酒碗,盒具之類,椅腳邊堆著些竹籃,牆上掛著竹編笠帽,其餘地方隨意放著竹籮,竹筐,箕畚,搖籃,竹扇,蓑衣,撐杆,漁網之類。book18.org
黛玉看到桌上一套茶具:茶壺,壺蓋,小盞子,盞托,都編得玲瓏精巧,雖未塗紋染色,卻反而顯得素雅可親。book18.org
黛玉讚賞不已:「實在是手巧至極,有這樣茶具在此,其他的都不稀罕了。」李氏坐在椅上,順手拿起個未編完成的竹籃,低頭笑道:「姑娘可別奚落我們咧,你肯定甚麼貴的好的、玉做的珠子做的都用過了。」book18.org
當時黛玉看李氏手上動作有趣,便注目凝視。但見她編織經緯,穿插榫卯,或削或鎖,時扎時套,如行雲流水,使人眼花繚亂。book18.org
阮小七笑向黛玉道:「看出些門道了麼?」李氏放慢動作,說道:「你也是個怪人,這哪是一兩眼就能看明白的。」阮小七道:「我說笑的。」黛玉笑道:「我慢慢看,多看幾眼,或許能學著點兒,今後也編個玩意兒出來。」阮小七道:「你手太嫩了,不適合干這個。」便要拉她去別處玩。book18.org
黛玉忙攔道:「『臨河而羨魚,不如歸家織網』,我雖不能一時半會兒學成技藝,卻也能充實見聞,有所收穫,不失為一件趣事,總比日後想念時卻無從下手的好。」book18.org
阮小七聽了,笑而不語,給黛玉挪了張椅子,離李氏更近些。黛玉坐了,仔細瞧著李氏的手,卻登時怔住,一時為難起來。book18.org
隨著距離的拉近與視線的聚焦,剛才沒注意到的細節也變得無法忽視了。這個老農婦手上的皺紋多像洗過的布衾上的細小褶皺,皮膚粗黑頑劣,污垢和疤痕清晰可見。這雙手曾經扛著鋤頭在石碣村的農田中耕耘,曾經一把屎一把尿地將幾個弟兄拉扯大,曾經為了家人拿著漁網早出晚歸。book18.org
這個娘們兒做著最苦最賤的髒兮兮的活兒,頂著一顆髒兮兮的頭顱,帶著髒兮兮的手,出沒在髒兮兮的山田之間。這雙腫脹皸裂的老手,即使是如今想方設法洗得體面些,在梁山的庇護下得到暫時的歇停,也無法將幾十年的滄桑痕跡洗乾淨,只會越變越黑,越變越粗糙。再往上看,這個農婦在為孩子操勞的枯燥歲月里變得那般樣貌枯黃,腰背佝僂如蘆葦。即使連夜把最好看的舊圍裙洗出來,把沾著皂角味的衣角捲起來,在裙子上縫出時興的花紋,也無法再裝飾她那一身僵硬的線條,那裡面可沒有柔軟如鵝絨的脂肪。book18.org
林黛玉癖性喜潔,向來見不得這些東西,當她將其盡收眼底後,不免臉色大變,開始心不在焉,悶悶不樂。當然,從外表上看,她只是看李氏的編織動作入了迷,以至於眼都不眨。她微蹙雙眉,抿起嘴唇,兩眼灼灼發光,像是在隱忍著什麼,又像是在掙扎著,又或者說,只是單純的快哭出來了。book18.org
待李氏把竹籃放下,她雖然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內心卻更加陰雲密布,甚至可以說正懷揣著一種劇烈的痛苦。微笑很快就會從嘴角下去,但心靈上的痛苦卻會長久留存。book18.org
李氏看天色已晚,叫小七注意著阮小二、阮小五的動靜,又讓他給黛玉挑一個竹編製品。阮小七說道:「我有甚麼好挑的,又不是送我。」便看向黛玉說道,「你喜歡哪個,拿走就是。」黛玉道:「我真心愛這套茶具,既別致又實用,有了它後都不想再用別的茶具了。」阮小七笑道:「我就知道你喜歡這個。剛才你說這玩意兒好時,我就想直接送你來著。」book18.org
阮小七把竹編茶具包了,交與黛玉,又問她是否需要他送去後山,黛玉道:「我今天身體好多了,正想多走些路,就當是逛逛。」於是同阮小七和李氏道別。book18.org
走在回後山的路上,林黛玉把這包茶具緊緊抱在懷裡,像是對待一隻受盡風吹雨打的孤苦小動物。當她從包袱的空隙間看到竹條時,方才那種劇烈的痛苦又帶著羞恥的寒意掠過她的心靈。book18.org
她之所以多次這般感到痛苦,並不是無法接受農婦的那雙手,而是無法接受正排斥著那雙手的自己。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靠近那雙手其實是自己主動表露的需求,而那雙手又是怎樣地創作著一門民間藝術,在這個關口處,她的第一反應既不是令人嘆為觀止的藝術本身,也不是阮家母子的真摯無假的待客善意,而是那雙手多麼的粗糙、多麼的骯髒、多麼的貧賤!book18.org
要知道,在林府和賈府,即便是最下等的丫鬟和戲子都是指如蔥根、水靈清秀的,連婆子都至少要乾淨體面才能入閨房伺候,手腳髒了會被主子責罵甚至更嚴重。以往她在府苑宅邸里所見過的任何一個女人,都絕不至於有那樣一雙糙得好似打完仗回來的手啊!然而,正是因為自己當時只會計較他人的髒亂,所以反倒顯得自己才是不夠高潔的那方了。book18.org
「這樣的一雙手,在以前……」她喃喃自思著,心都快停止跳動了,仿若一個驚恐不安的孩子,「別說是觸碰我了,就是碰一下我的床鋪,也是不可能的。如果被別人看見這雙手摸了我的房間,回頭我肯定還會被人編排,說是沒了大家千金的體面,丟了份兒……或者說是林府的格調也不過如此,又或者直接說我管家能力不足……這樣的手……她和我一樣都是女人呢……唉,我真的從沒有過這樣的經歷啊!」book18.org
這個撕心裂肺的想法對她的影響是如此強烈,竟使她在剎那間幾乎忘記了一切,對周邊任何事物都見若未睹,仿佛獨自行走在一個幽暗封閉的思想空間裡,只是在不斷地考慮、回憶、思索著自己方才的每一句話,每一個想法。book18.org
她對阮小七越是感激,對李氏越是欣賞,就越是無法接受自己竟然嫌棄李氏的髒手。她發現了自己擁有著這樣的道德瑕疵,發現內心深處居然有了一閃而過的假清高。她任何時候、任何時候都不曾產生過類似的痛苦感覺。她為自己竟有這樣一面而感到痛苦,為自己還不夠高潔、不夠真實、不夠愛而感到痛苦!book18.org
痛苦,這份根植在她血脈里的痛苦,永遠無法從她身上剔除的痛苦,或這說這份痛苦的隱喻,使她變得愈發果斷,也愈發多愁善感。她為自己朝露般迎向新生的狀況感到驚異,卻也深感在意料之中。一個完整的、嶄新的世界,正神秘莫測、似隱似現地降臨到她的心裡,探入她的精神最深處。book18.org
林黛玉不禁回頭望了一眼後方的水寨。遠方的湖泊飄飄閃閃。那水肯定有一股隱約的皂角味兒。還看得見一些竹子。book18.org
她永遠愛上不會開花結果的竹子,永遠愛上那不卑不亢的筆直身段,和那濛霧牽露的風韻,和那身難掩姿色的粗布綠衫。當竹林出現在她的世界中,她會以其為靈感吟詩作畫,而當竹林出現在李氏的世界中,她會以其製成竹簍笠帽,為每一個在湖泊上打漁高歌的阮家兒女護航。book18.org
如此截然不同的選擇,截然不同的年齡,截然不同的身世,截然不同的命運,截然不同的兩位女性,居然在這裡相遇相知,甚至可能此後餘生都一直在同一座山、同一處湖泊里相會!這是只有在水泊梁山上才會發生的事情,如果她還待在深閨之中,是永遠不可能體會這種令人脫胎換骨的痛苦的。book18.org
看!前方地平線上升起一抹紅霞,保不齊就是那些手巧的婦人在背後編織而成的,這玫瑰色的黃昏,興許就是她們把作品染色塗抹後的成就。她實在是忍不住想傾訴了:梁山泊,到底應該是埋怨,還是該感謝你的存在呢!下次再去水寨時,我一定要給他們母子道歉啊,否則如何睡得著覺……book18.org
夜晚來了,穿著黑絲絨的女神用深色的裙袍籠蓋著梁山,籠蓋著每一個埋頭苦幹的人,籠蓋著在她腦海里揮之不去的農婦和漁夫——這些仿佛用鋼鐵澆鑄而成的人,這些總是在流血流汗的人——人,窮人,生活在石碣村裡的人,從詐害百姓的貪官手下奮然而起的人,膽大包天的好漢!book18.org
黛玉,這個向來多思多想的姑娘,這個眼裡全是深情、心裡全是熱愛的姑娘,這個看到一片落葉便想到全朝代的興衰、看到一朵落花便想到全人類的生死的姑娘,正對著此時的夜空浮想聯翩。book18.org
她的頭頂上,正燃燒著連綿起伏的高山。而梁山的輪廓,一把劈開夜空的斧刃。星星,斧刃上的鹽。月亮,農婦頭上殘舊的頭巾。長雲,好漢手中發瘋的鋼鐵。冷峻的鋼鐵沾著滾燙的熱血,被擰進水泊。鹽在水泊里淬火。於是星光更粗糙,群山更咸,嘗一口都刺激舌頭。而思想則更純粹。透過斧刃不規則的齒邊,黛玉仰望著晚星,幾乎被它們那散發糙味兒的寧靜所迷惑,幾乎要愛上這裡的一切。book18.org
(三十一)林沖竹院大動火book18.org
卻說黛玉回到後山,過拱橋,繞竹樹,見曲欄,還未來得及入院門,忽聽動靜自裡頭傳出,便退後兩步。況且此時天色已黑,四周幽寂非常,並無一人,黛玉不免心生懼意,因想道:敢是鬼罷?book18.org
進退猶豫時,一個高大的黑影慢步走出,至月光下,看得分明,原來是林沖。林沖看她一眼,說道:「今日好興致。」兩人回屋去,林沖又忽然說道:「今日事情挺多。」這時才見到黛玉抱著一個包袱,問她是甚麼。book18.org
黛玉進了門,一邊答著一邊挪了椅子,請他上坐。黛玉笑著拆了袱子,只一直說十分歡喜這套茶具,十分别致有趣。book18.org
林沖等她說完了,見她還抱著茶具不放,皺眉道:「你沒有甚麼想說的嗎?」黛玉不解其意,只是含笑道:「我方才都說盡了呀。」林沖便道:「你再往前想想,去水寨之前的事。」也不給黛玉思考回話的時間,馬上笑了:「算了,反正也不重要,你何必記著。」說完 ,轉過身去不看她。book18.org
黛玉依言回想,恍然大悟,笑道:「敢是聚義廳座位的事麼?這又不是什麼恕不得的大事,我早不把這一節放心上了。」book18.org
林沖霍地轉回身,一雙環眼瞪得凶,驚道:「玉兒,你有錯在先,怎麼倒成你寬恕別人了?你這話……」一言未了,猛可頓住,自己也覺著說得不好聽。再看黛玉驚訝的臉色,不免心裡後悔起來。一時間,氣悶,愧疚,自責,後悔,都渾攪在心頭,百種滋味難以理清,萬種情緒難以擱下,又有些賭氣心態作祟,林沖把頭別過去,再不出聲了。book18.org
林黛玉向來實在厚道,於她而言,只要把話說開了,沒什麼原諒不了的。一些無關緊要的擠兌,她從不會放在心上。她見林沖似乎心情不佳,便不想多添繁瑣,乾脆道:「叔叔,原是我後知後覺,不知道才說錯的。您原諒玉兒,下次再不這樣了。」book18.org
林沖見她如此妥協,也不好再生氣了。然而,不方便生氣,並不意味著氣可以莫名其妙地消失。此時此刻,黛玉的乾脆與溫柔反而讓他的那些情緒堵塞得更厲害,更沒有理由釋放,更窩著鬱悶了。不能伸手打笑臉,所以只能沉默著堆積負能量,心情反而加速變差,臉色愈發難看。更何況,她說得如此洒脫,顯得一直計較此事、為此悶悶不已的自己很小性。這麼一想,林沖的心裡又添了一絲委屈和酸澀,只能低頭一言不發。book18.org
黛玉用茶盤捧了一碗熱茶來奉與他,說道:「叔叔,天色晚了,之後還要歇息呢,咱們不管白日裡忙過什麼,這時就給自己放個假罷,況且你也累一天了,這事又有什麼嚴重的呢?」book18.org
林沖這才說出口道:「你哪知道!聚義廳是頭領們坐的地方,那些椅子是有特殊意義的,誰該坐哪裡,該坐哪張,都早有安排了!比如說,若有一把椅背上明寫著『晁蓋』之名,你卻坐了,教晁天王去哪裡?坐在你肩下,叫你大哥嗎?除非你也在這山寨上坐把交椅,與我們一同排座次,否則哪能為所欲為?你今日實犯了錯,教我也一時不好做人!不是俺們梁山泊不容人,來客有專門的廳房管待,那裡才是你該坐的地方。這就好比後山房舍專門用來安頓老小家眷,不是不允許家眷參加筵席,而是各自筵席的場所不同。今天你開了這個亂頭,于山寨管理百害而無一利!你怎麼能輕描淡寫地就把這事掠過呢?既然已經加入了梁山泊,難道不該將梁山泊的事情放在心上麼?今後切莫如此!」終於將心裡話一口氣說了,林沖這才覺著胸膛舒暢,長呼一口氣,拿起碗來吃茶。book18.org
黛玉本來好好的心情落到了谷底,語氣不快道:「好沒意思的話!我又不是故意計劃要這麼做的,若不是小七拉我來,早和姊妹玩耍去了,也樂得一天自在,何必討這些沒趣的事情。這有什麼的,我以後再不去聚義廳便是了,不需您特地發此大火。」說罷,賭氣轉過身去。book18.org
俗話說得好,萬事開頭難。這話也適用於世人溝通。本來難以啟齒的,不好明說的,只要把開頭一氣說出來了,便也沒什麼好藏的了。此時林沖早把想說的說了一大半,後面的再躲躲閃閃也沒意思。book18.org
於是林沖說得口滑,再不停頓,又道:「你這是要把責任推給小七了?說起小七,你又怎麼能獨自和他頑到這麼晚才回來?他是漁民出身,不曉規矩,也不在乎規矩,更不需要規矩,你卻是鐘鼎之家、書香之族的嫡女,難道也不曉得嗎?你們是完全不一樣的呀!你們來自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難道你忘了,十七歲生辰已過,你現在是……唉……還是說,你認為……還是說,你想……」問至此處,完全卡殼了,復又嘆了口氣,「這事,萬萬不可啊!」book18.org
林黛玉登時睜著眼睛道:「前番你同意我與他交友時,可不是這麼說的!」book18.org
林沖回道:「兩者情況不同!你說實話,不曾與他有私情麼?其實當時在聚義廳,你很計較我沒開口說話,對嗎?你果然是在生我的氣吧?這時才回來,也是報復我麼?你不曾被點污……」book18.org
林黛玉汪汪地滾下淚來:「你們不是一起排座次,一起吃酒,一起作戰的結義兄弟嗎?怎麼冤枉兄弟是那種人呢!」book18.org
林沖聽了,也自悔莽撞,可話已出口,收不回來,只能解釋道:「我有此懷疑,並不意味著不把小七當兄弟!孤男寡女去山腳下,但凡是個有心的,都要多想了,何況我又是你的叔父,時刻心繫你的安危?話是糙了些,可也是我的一片好心。」book18.org
黛玉冷笑道:「方才已經說過實話了,你是冤枉了小七,絕不存在你認為的那些混帳事。不知您已經得到了答案,還要問什麼罪呢?」book18.org
林沖嘖了一聲:「難道你出去和男人頑到三更半夜才回來,不知自愛,不知男女授受不親,不算罪嗎?」book18.org
黛玉拭淚說道:「那我能怎麼辦呢?先前武二哥也問過這裡有無女子,朱貴兄弟想了半天,才想起三個。這山上六千餘人,只有三四個女子,一個當時自己回房裡吃飯,另外兩個我直到現在還沒遇見呢!只要我走兩步,迎面看見的哪個不是男的?難道我必須當個殘疾,直到那兩位女子親自上門來問我在否,才能動一下嗎?她們不來找我,我就必須一輩子躺在床上?況且她們來找我時,不也是要遇見一路的男人麼?若是寶燕姐姐和其中某位寒暄了,或者約好去比試武藝了,是不是也要被花將軍揪著耳朵抓回去,叫她招認私通之錯呢?是誰當初在信里說梁山人都不拘小節,不拘男女,不拘世俗的?早知必須這樣才能在梁山上生存,我當初就留在江南不走了!哪怕被方臘一刀剁了,也算死得痛快,不受現在這口氣!我寧願選擇死得乾淨利落,也不選擇活得糊裡糊塗!再說了,叔叔連自己也是個男人都忘了,你又怎麼獨自坐在我的閨房裡,直到天黑了也不走呢?」book18.org
林沖又驚又怕,又羞又氣,半個字也憋不出。這一沉默了,方才還稍微放開些的氣性又迅速滅下去,一種類似於逆來順受的情緒色彩再度蒙上他的雙眼。他低頭垂目,茫然地盯著腳下。book18.org
黛玉話音剛落,也自思過分了,不免懊悔起來。林沖慢于思考,一時犯傻口滑,無法收回前言,她又何嘗不是傷心賭氣,一時犯傻呢?於是也不說話了。book18.org
兩人坐在一張桌上,卻一個背向左,一個背向右,近在咫尺,也不回頭直面對方。book18.org
半晌後,林沖支吾道:「我知道山上女子極少,你避不過要和男人打交道的。可是說到底,你不能對小七唯命是從,他畢竟不是你的爹,不是你的丈夫!有時他的主意並不妥當,你得學會拒絕。」說著,慢慢轉過來,「林沖經歷過一些事,所以對這方面比較上心,或許說得直白了些,你也體諒則個。如果連你都不理解,林沖還能去找誰說?你必須得說實話,到底和他去做甚麼了?怎的恁麼晚才回來?不曾與他私通麼?別再說甚麼他主動邀請你了,你一個適婚年紀的姑娘,答應別人到處亂走,就已經犯了敗壞林家門風的大錯。你不能把責任推給小七,要學會自愛,否則以後誰敢要你呢?林沖一直想為你安排一門十全十美的姻緣……」book18.org
林黛玉被他這話說得更為傷心了,站起身來,走至爐旁,三兩下打開茶具袱子,順手就開始往火里一件一件地丟。林沖聽見動靜,定眼一看,忙過去阻攔。誰想一時蠻力,搶過茶具時,倒無意間把林黛玉推了一跤。book18.org
林沖撇不下尊嚴,不願意做低伏小,任她在地上坐了半晌,也沒有拉下面子賠話,只是心虛道:「你不是說,非常喜歡這套茶具,以後一定珍惜嗎?」book18.org
只見林黛玉把臉轉過來,冷笑道:「現在我不喜歡了。茶具無論多好,只要不被人稀罕,就不存在什麼價值。反正在您的眼裡,我不過是個滿嘴謊話、信任不過的人,我本來就是應小七之約去聚義廳的,說點實話,您反而覺得我是個推卸責任、轉移矛盾的小人。我回答了兩次,您還要不斷追問,我也不知道您是什麼打算,難道不曾點污、不曾有私情的回答不合您心意,非得追問出個別的,才肯停下?」book18.org
林沖伸手要去牽她,她果斷把手一摔,站起身便要往外走。林沖也氣道:「認個錯有恁麼困難嗎?」book18.org
黛玉道:「是的,就是有這麼難,我就是個永不悔改、只會把責任推給朋友的小人,正如您所想。現在我說,其實我只是去水寨吃了一碗茶,看了一會兒手工就回來了,您也不會信了吧?之所以這時才回來,是因為我沒要別人送行,徒步走到後山的。事實上,我走到山腳時,就已經黃昏時刻了,我和所有人的交往都是在青天白日之下,天地可鑑,不存在您說的三更半夜!也不存在您說的孤男寡女,我和李婆婆一起坐的時間倒比和他的更長呢!您既然覺得我沒有了尊嚴,站在您旁邊實在點污您的英雄威名,那我自覺走了,您請自便!」book18.org
林沖忙上來阻攔道:「好了,是林沖有錯,咱們不談這個了,你坐下來,好好……」話音未了,又被林黛玉摔開道:「你哪裡有錯!你主動把話題打開,現在莫名其妙就要終止不談麼?你倒是不虧,反正早就說得痛快了,那我心裡的石頭就活該一直壓著?如今已經算擺開戰場了。叔叔,男子漢大丈夫,要有始有終呀,不可以當半途逃兵喔,必須一戰到底。」book18.org
林沖道:「好,你伶牙俐齒,我一屆武夫,哪裡說得過!我已經認錯了,你到底要怎樣?別這麼小性!」book18.org
黛玉冷笑道:「您也學到賈府人的精髓了,先把我惹惱,再拿我作陪襯,以我作人情,踩著我抒發一頓大道理,顯得自己大方友好,然後倒來說我小性。既然您這麼大氣,怎麼不去問小七呢?試問,如若真發生了您認為的那些事,難道不該去找小七問話嗎?我若有意於他,他卻不答應,如何能成?他是個彪形大漢,我怎奈何得了?定是他答應了才有此事,難道有決定權的他不該負責麼?我若無意於他,卻還是發生了,豈不是他強行欺負我的鐵證?無論事情如何發展,您都該先找最有責任的男人問話,卻寧願在我的閨房坐一個下午,也不去水寨找他。您不敢質問爺們兒,怕傷兄弟交情,怕傷了好漢名聲,倒是我的交情、我的名聲沒那麼重要,所以只逮著我欺負!」book18.org
林沖站住罵道:「賤人!你如何這等衝撞,不知孝道?」book18.org
黛玉推開門去。book18.org
林沖喝道:「你待那裡去!」book18.org
林黛玉道:「你管我呢!」book18.org
林沖氣得腦門直熱:「黑燈瞎火的,卻到處亂跑!你要死!」book18.org
林黛玉道:「我死,與你何干!我的命運不是自己的,只有這條命還勉強算自己的,我這會子就死,你奈我何!」說罷,哭著出門了。book18.org
(三十二)秦明月中小閒步book18.org
「秦明,你喜歡落葉的聲音嗎?」book18.org
暗沉的林間小徑清晰地襯出了兩旁的植被,也襯出了正在閒步的兩個身影。月兒迷人的淺藍色碎光在楊樹的隙縫之間潺潺流淌,雲影臥於柔和的小徑上。兩人的衣袍下擺壓彎了頭狀花序,幾聲窸窸窣窣後,它們復又挺回原狀。book18.org
「落葉鋪著土地,石頭,青苔。葉子上的步履聲很清脆,也很沉著。俗話說女人如花,那麼男人便如葉了。有朝一日,我們都會成為這樣的死葉,顏色衰退,聲音低迷,形體脆弱。一腳踩上去,調子很哀傷。秦明,你喜歡落葉的聲音嗎?」book18.org
秦明笑了一聲:「兄長頗具浪漫氣質。秦明是一般武夫,不懂文藝,恐怕不能接話。」顏樹德看他一眼,也笑了:「我亂說的。你知道我的名字從何而來嗎?」秦明只答不知。book18.org
「《尚書》中有云:『樹德務滋,除惡務本』,看,我雖不才,但家裡人都還讀過幾本書。父母本來也是期盼我讀書識字,做個文官。」book18.org
秦明把頭來搖道:「難怪兄長出語不凡,我看那些位高權重之人,未必比得過兄長的文韜武略。這世道,竟教兄長這般武藝高強,才學斐然之人,在四川行乞為生,那裡說理去!」book18.org
顏樹德倚著一棵樹坐下,盯著手中的酒葫蘆,嘆道:「我讀過書,也會寫文章,但說到底也只是一個乞丐而已。」說著,他佯作無意地把眼神轉過去,把秦明從頭到腳迅速瞟了一遍,「一個沒有戴過紅頭盔,沒有披過錦袍,沒有戴過獅蠻帶的乞丐……更別提做兵馬總管,娶天仙老婆了,都是白日夢。」book18.org
秦明是個直性利落的人,見不得這種意有所指、暗藏微詞的斜視眼神,心裡便有些不快,可又肚裡尋思:怕是我多想了,他可是我的表哥,我現在唯一的親戚,誠心來投,千里來與我相會,怎麼會對我陰陽怪氣?於是直接問道:「兄長可是在說我麼?」book18.org
顏樹德聳肩攤手,把嘴一撇:「大概吧。」book18.org
秦明道:「兄長此前一直在四川行乞,實在令人惋惜,但倘若認為秦明便是諸事順利的幸運者,就未免太聽一面之詞了。」說著,帶著怒氣轉過身去。book18.org
看著他毫無防備的後背,顏樹德猶豫了一會兒,才笑道:「我在四川受恥辱慣了,有些羨慕你。莫怪。」book18.org
秦明便側過身,眼裡頗有愧疚。book18.org
「不知兄長在四川如何安排吃食?」book18.org
「吃白食咯。哪家店老闆可憐我,就每天去討些餅吃。不可憐我,就去找下一家心軟的。因為身材高大,很多人不信我是乞丐,有一段時間真的很難挺過。現在餓瘦兩圈了。」book18.org
「如何安排住宿?」book18.org
「睡在星斗闌乾的蒼穹之下。」book18.org
「想必兄長受盡了委屈。」book18.org
「顛簸,蹣跚,餓得虛脫時就被殘影恍惚的石子或者大宅邸的台階絆倒,然後被指著鼻子恥笑。現在回想起來,我居然每次都忍了,真是不可思議。其實應該挺起身來反抗的……但說到底,也只是事後的漂亮話罷了。」book18.org
「兄長不必感到難過,何必在乎那些落井下石的人?你一不作惡,二不害人,哪怕是素不相識,也不該對你的困境指手畫腳,如此小人行徑,當真為人所不齒!若換作是秦明,根本不會把小人之言放在心裡!」book18.org
「那是因為你有底氣,而我沒有。人啊,有時候就是很奇怪,恰恰是自己所不齒的那些人的苛責、嘲弄、冷漠,會讓人感到孤苦無援。恰恰是自己不屑於產生交情的那些人的排擠和厭惡,會讓人傷透了心。」說著,啵的一聲打開葫蘆,開始咕咚咕咚地往喉嚨里灌酒了。秦明沒有接話。book18.org
「可是,不得不承認,」他打了個酒嗝,「四川是個好地方。在山東走了這麼一段時間,我還是懷念四川。要是有一天能夠衣錦還鄉,再去看木雅貢嘎,這輩子就沒有任何遺憾了。」說著,忽然喜笑顏開,「對了,你知道仰望雪山是什麼感覺嗎?你聽說過木雅貢嘎嗎?雖然梁山也很壯觀,但畢竟大不一樣啊!那裡有冰洞,冰橋,冰塔林,太陽照上去時,每一處冰面都煥發出輝煌的色彩,比珠寶還美麗。秦明,你喜歡雪山嗎?」book18.org
秦明也笑了,轉過身來,坐在他旁邊:「好啊,等哪天梁山受了詔安,能夠堂堂正正地走在大街上,我們兄弟倆就騎著紅馬,穿著錦衣,一起去四川。」book18.org
顏樹德低下臉,有些羞澀地笑出聲:「我覺得這世上最美的就是木雅貢嘎和……和……算了,可能有點冒犯你。」book18.org
秦明急道:「和甚麼?快快說來。」book18.org
「和你的老婆。」book18.org
「啊?」book18.org
「真的,無法想像世上竟有這種美人,只有鬼斧神工的木雅貢嘎,才能與之媲美。看到她時,我覺得自己一定是被這自然界最耀眼的傑作所俘獲了。天地需要雪山來為西南添彩,稱霸蜀地,所以創造了木雅貢嘎;需要她來為三界添彩,驚艷四海,所以助她修成人形。」book18.org
秦明摸了摸腦袋,回想著花寶燕的形象:「有這麼誇張嗎?你見到她了?」book18.org
「我只是窮,不是瞎。那樣一個女子,只要站在那兒,就不可能不讓人注目。」book18.org
秦明又摸腦袋:「是麼?但到底不是父母匹配的妻室。有時秦明也會為此感到迷茫。」book18.org
顏樹德冷笑一聲:「你好運麼,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今宵紅燈帳底臥鴛鴦。至於我麼,曾經金滿箱,銀滿箱,展眼乞丐人皆謗咯。」book18.org
「說人話。」book18.org
「你娶妻,我乞丐。」book18.org
秦明是個性急的人,方才已忍過,此時心頭火起,哪能再忍,怒道:「兄長有何不滿,直說便是!若是覺得秦明落草為寇還娶妻是犯罪,那也忒無理了些!何況秦明也是被逼迫婚娶的受害方!我何曾說過想再娶了?在宋公明兄長說要做媒之前,我根本就不知道她是誰!但我又斗他們不過。你若以為秦明是喜新厭舊之人,可真看走眼了,我和她誰也不喜歡誰,各自安好,她去夢想她的文人伴侶,我自行懷念前妻,互不干涉,不存在甚麼鴛不鴛鴦的。」說著,慢慢低下頭,靜看腳邊一隻螞蟻東忙西忙地跑動,「前妻雖不如花知寨妹妹年輕貌美,卻是父母匹配,多年來相敬如賓,情深義重,育有子女,教我如何一夜之間忘卻?可憐我妻小一家人口……」book18.org
秦明又想起當初看見妻兒首級時的情景。此時他身著便裝,也未佩戴武器,只能氣忿忿地去抓地下的雜草,將其連根拔起。看著手中這把拖泥帶土的小草,恨不得把牙齒都咬碎。book18.org
顏樹德暗暗得意,憶起白天在聚義廳,秦明坐下時的表情十分尷尬,果然夫妻關係緊張,便有些壓不住上揚的嘴角了:「怪不得你對她這般冷淡。」book18.org
秦明只尋思道:說了要讓家眷出來拜他,結果並未見人來,我當時沒有說下文了,看來他就是計較這個,才多次作怪,也怨不得他,確實是我失禮。book18.org
秦明是個直性人,情緒說來就來,說去就去,便笑道:「若不是婚事已成,你這般愛慕她,或可鼓起勇氣,嘗試追求。」book18.org
他嘻嘻一笑:「婚事已成也可以追求呀。」book18.org
秦明停頓了一下:「這不太對吧?」book18.org
「哈哈,我亂說的。」book18.org
「宋公明兄長對秦明如此敬愛,秦明實在無法開口拒絕。況且當時我已無處可去,有家難奔,有國難投,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又打不過他們,只能聽從安排。當然啦,偶爾也會感到孤獨和寂寞……」秦明沖他一笑,「幸好兄長你來了,秦明在這世上還有最後一位親友。時間無法倒流,很多事情非人力所能轉變,但至少我還可以選擇珍惜當下。」book18.org
秦明舉起手中酒葫蘆,想與他碰杯,不想他卻嘲笑道:「是宋江害你家破人亡,你還不斷誇讚他,豈不是麻木不仁,顛倒黑白?」book18.org
秦明也笑了,咬牙道:「兄長從沒在青州府里做過官,不知具體內幕。當時花知寨與黃信的寶眷也都在城內,他們也都早投梁山了,那慕容知府卻只毒害秦明一個!一州知府擅自滅我滿門,難道不該憎恨他?誰不知道他仰仗妹妹在宮裡得寵,用歪門邪道坐上知府之位,其實尸位素餐,禍害青州?青州百姓怨聲載道,秦明在任時也曾明表不滿,故而惹他記恨。可憐我全家老小,就這麼成了他公報私仇的犧牲品!否則,秦明也可以像花知寨一樣,帶著家眷上梁山了!」book18.org
顏樹德哦了一聲:「我當然沒在青州做過官,哪能知道這些,不像你清楚內幕呢。可話又說回來,站在慕容知府的角度,你畢竟犯了錯,他只是為國效力,恪盡職守罷了,這就是他的義務呀,也不算做錯了吧。」book18.org
秦明氣滿胸脯,霍地站起來,大喝道:「甚麼!兄長不分好壞,不明黑白,如何為那害蟲說話!」book18.org
「對你而言是害蟲,但站在他的立場上思考,你也是害蟲,不是麼?」book18.org
秦明怒氣衝天,怒道:「我他媽憑甚麼要站在他的立場上?我如果要和他一個立場,我還在這裡麼!」book18.org
「那不就對了,既然你不為他換位思考,就不能要求他為你換位思考呀,說到底,他也是做朝廷命官該做的事。無論何時,都該以大宋朝的利益為上,他可是大宋人。」book18.org
秦明心中沒出氣處,奈何不是善於辯論之人,一時氣堵,眼中竟起了淚光,叫道:「他是大宋人,我的家眷就不是大宋人了?」book18.org
「他是知府,是能代表朝廷的高官,普通百姓怎麼能比。」book18.org
秦明此時氣得腦門粉碎,覺著心裡有千萬般道理,卻一個字也整理不出來,又不能對表哥拳腳相向,只能抬身就走。顏樹德便叫:「秦明急了,還不回來坐著,走了倒沒意思。」說著便站起來拉住,強行把秦明按回原地。book18.org
秦明毫無說話的心情,正沉默時,忽地聽見一兩下腳步聲,踩在乾燥的落葉上,窸窸窣窣。秦明登時喝道:「哪廝在偷偷摸摸的!出來!」那腳步仿佛猶豫。秦明又喝道:「若不依時,吃我拿住了,教你粉身碎骨!」book18.org
隨著腳步聲愈近,一股溫柔馥郁的清香自小徑那頭幽幽飛來,走出一個體態飄逸的女子。月光照亮了女子的身影。book18.org
秦明這才鬆一口氣:「是你啊……」黛玉也如釋重負道:「秦將軍。」book18.org
秦明連嘆數次,摸著額頭又道:「你是不是聽到我們的對話了?」book18.org
林黛玉搖頭道:「什麼也沒聽見。」book18.org
原來林黛玉出了院門後,欲尋花寶燕,在她院子裡過一夜。無奈時辰已晚,若從大道慢慢走過去,屆時寶燕多半已入睡,打擾了她,故而即便怕黑,也打算走更近的路。此路途中必經過這座楊樹林,黛玉正走著,隱約聽到有個男聲呵斥她出來,因聲音耳熟,便尋聲望去,只見月光下立著兩個身長九尺的彪形大漢,近些那個生得骨健肌強,劍眉神眼,方口直鼻,強壯威嚴,英雄無比,正是霹靂火秦明。book18.org
秦明再道:「真的沒聽見?」黛玉又答了一回。秦明見她眼神誠摯,就不問了,點頭道:「那就好。你這是要去哪裡?」黛玉道:「去找花姐姐。」秦明心中納罕:這兩個倒成好姐妹了?便道:「直走出去就是,當心路黑。」book18.org
黛玉答謝,剛要走時,後面顏樹德忙說道:「我說你不中用!平時冷淡一些也罷,可這也忒冷淡了!就算你心存不滿,她畢竟是個弱女子,哪有讓姑娘家晚上獨自走樹林的?」book18.org
秦明聽了,總覺著不對,又說不上來,只含糊道:「哦,那我送過去吧。」book18.org
顏樹德又道:「我說你是無事忙!剛才不知好歹,要放別人走,這下我只說了一句,你就趕著要上來送了。不如我來護送弟妹罷。」book18.org
秦明茫然地摸著頭頂。林黛玉感覺這兩個人的對話亂七八糟的,仿佛牛頭不對馬嘴,因怕趕過去太晚,故而不作糾結,連忙推辭走了。book18.org
顏樹德眼也不轉地盯著她,擦肩而過時,聞得一股幽香,令人醉魂酥骨。這裡有幾灘昨夜未乾的雨水,為了不沾上污泥,她輕輕提捏著紗裙下擺,那陣香氣應該就是她踏過水灘後將紗裙輕盈靈巧地一抖的時候散發出來的。他目送著她踏過落花,穿過楊樹,那逐漸遠去的身影十分優美,甚至有些美到縹緲。玫瑰紅的。book18.org
「奇蹟啊。」嘆罷,他轉頭看向秦明:「好歹夫妻一場,人都徹底走了,你怎麼還沒有反應?」book18.org
秦明眨了眨眼睛:「我終於知道哪裡不對勁了……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她不是花知寨的妹妹,是林教頭的侄女。」book18.org
兩人同時沉默了,面面相覷。book18.org
半晌後,顏樹德開口道:「那為什麼她可以坐聚義廳?你們還坐在一起?」book18.org
「我也很疑惑啊。」book18.org
「她可曾婚配?」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確定?」book18.org
「嗯。」book18.org
「肯定?」book18.org
「對。」book18.org
顏樹德喜得搓手,眼珠轉了一圈,陪笑道:「兄弟,之前多有冒犯,是為兄不會說話。」book18.org
「不是秦明心窄,之前兄長的言語確實令人不快。」book18.org
「唉,你肯定希望我滾得越遠越好吧。」book18.org
「兄長此言差矣!不過瑣碎小節,沒甚麼過不去的!何況你是我的表哥,我怎麼可能抱有讓你滾的想法?」book18.org
「那為兄就暫且告退,去追林教頭的侄女哈。」book18.org
「你還是滾吧。」book18.org
(三十三)活閻羅雙對天王女book18.org
是晚,黛玉穿過楊樹林,至寶燕院中來,以手扣門,可巧寶燕與兩個貼身丫鬟皆未入睡,還在擲骰子賭錢玩兒。兩個丫鬟名喚雪芬與羽兒者,出來開了門。book18.org
前者因在下雪季節進入花府服侍,又有獨一份的制香的手藝,能制陰森森的奇特薰香,故得名雪芬。後者因常自嘆命輕福薄,無根無絆,如今得以伏侍花府,便似羽上青天了,故名羽兒。book18.org
花寶燕喜得忙接入臥室,兩人洗漱了,換了寢衣,躺在床上敘談。黛玉不說林沖斥罵一事,只閒談初上山時的見聞,提及演武場時,花寶燕問道:「可否見著我那兄長?」黛玉將那日的事說了出來。寶燕卻冷笑道:「你可知我哥為甚麼奇怪?」黛玉見她臉色驟變,便知話題不善,笑道:「這可奇了,我與他無親無故,如何知道他的事?」book18.org
寶燕說道:「險些兒就沾親帶故了!實不相瞞,我們才上梁山不久,你那叔父就看上了。他私下約過我哥,說他武藝蓋世,將相出身,青年才俊,又生得好面孔,你們兩個倒像是金童玉女呢。」林黛玉氣紅了臉,低頭不語。book18.org
花寶燕只當她是害羞,繼續說道:「你呢,雖然還未見廬山真面目,但我們可早就知道你是林大美人了,既然生得美麗,年紀也匹配,又是林教頭近親,何樂而不為?我哥便應了。除了林教頭,這事只有我們花家兄妹知道。那日他認出了你,明為邀請比武,實則試探提醒,卻被一口回絕,因此面露不滿。至於林教頭為何忽然轉變主意,就不得而知了。」黛玉聽完,回想林沖近日言行,恍然大悟,過去的疑惑皆迎刃而解了。book18.org
寶燕攜黛玉之手,長嘆一口氣:「原不該直說,可事關你的終身幸福,我也就不遮掩了。我那哥哥,你看他外貌是極好,卻絕不是良配。你想,為了讓秦明死心塌地留在山上,他和宋公明商量不過兩句,就把我送出去了,對親妹妹尚且如此,何況對素未來往的你呢?他無非是想:有也好,沒有也好,差別不大,所以不如給林教頭做順水人情。你瞧他好像為這事不滿了,其實只是不喜歡言而無信,過幾日就好了,依然和林教頭稱兄道弟,沒有老婆也不打緊。要是這事真成了,你指定和我一樣守活寡!」book18.org
林黛玉對這個話題完全沒有興趣,但看她如此鄭重,覺得可親可愛,便笑道:「難得姐姐真情如此,我都記在心裡了。」book18.org
花寶燕喊罵道:「林教頭和宋公明那廝一樣,實在可惡!我最恨他們這種想配就配,想送就送的鳥人!別說是親妹了,就算是老婆和親娘,也能拱手相送!對這哥哥,我是又恨又愛,又敬又怕。教頭和我哥這樣不尊重你,得想個法子報復回去,可別輕易讓他們好過!」book18.org
兩人說說笑笑,夜深時便臥在衾內一齊睡了。book18.org
話休絮煩。如今且說秦明自上梁山以來,晁蓋格外看重。秦明雖然性格急躁,難免言行莽撞,卻勝在真性情,況且做過兵馬總管,一向作風清正磊落,故而深得其他頭領欽敬。不想如今忽然來了一個顏樹德,又是親表哥,免不了成為眾人茶餘飯後的談資,將他二人作比較。book18.org
這顏樹德才來不到一個月,凡是嘍囉下人,除了那些平日裡不上關隘來的山前人馬,莫不喜與他來往,今日聚酒,明日會武,甚至賭博嫖娼,無所不至,每至賭贏了錢,便出手闊綽,四處犒賞籠絡。又兼他身長九尺,虎鬚例卷,威光凜凜,貌相端方,於是人多謂他比秦明更有將帥相,是秦明所不及,往後排座次定居秦明之上。book18.org
顏樹德常與他們廝混作樂,又頗識得字,讀過好些書,出口成章,不比秦明常住在山頂廳堂,極少下來與人親近,從不大方送錢,且話糙言直,無翩翩書生之范,故比秦明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嘍囉小廝們,亦多喜與顏樹德去頑。不知何時,眾人皆傳言說秦明為此悒鬱不忿,嫉妒表哥。就連少時較勁,秦明落下風之事,也傳得人盡皆知——原來兩人過去在鄉里,村中有兩鐵鼓,各重千餘斤,秦明擎起後走得八十餘步,顏樹德高擎兩鼓,奔走百餘步。book18.org
秦明去問顏樹德,樹德只說對輿論渾然不覺。他是個薄臉皮的人,見表哥眼神無辜,便不好再問了。book18.org
秦明悶悶不樂,奈何不能傾訴,日復一日,鬱積於心。至深夜,忽夢曾經仕途有為,家庭圓滿,種種輝煌往事,如夢似幻,於是驟然發悲,獨自坐在樹枝頭上,趁著月光,以酒消愁。book18.org
那短命二郎阮小五也是個嗜賭如命的,於賭桌上多受顏樹德照顧,因此常對阮小七說他的好處。阮小七愛去後山找林黛玉頑,阮小二和李氏常規勸他,他卻直言:「一天不見到她,心裡就不舒服!」他念及顏樹德無事不知,博古通今,便去請教。book18.org
顏樹德見問,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後,便壓低聲音笑道:「虧大家都誇你是個一身本事、一肚子主見的豪傑,原來不過如此。人家剛來山寨就和晁天王互認了父女,你明明也在場,都忘了不成?」阮小七聽了,覺得有理,正搔著癢處,於是跳起來就去找晁蓋。book18.org
當時晁蓋正與吳用、呂方、郭盛在聚義廳東邊房裡,晁蓋因問:「小七這是為何而來?」阮小七說道:「保正哥哥,我很喜歡你的女兒,你怎麼看?要是允准,我就放開心去找她,要是不滿意我,就從此斷了這個念頭。」book18.org
晁蓋一時怔住,吳用大笑道:「我就說七郎是個藏不住心事的人,遲早交代出來。」book18.org
晁蓋無奈笑道:「賢弟別急,且坐下再說。」又問道:「那天帶她到聚義廳來,是你的主意麼?」小七道:「是我,與她無關。」晁蓋道:「你把秦明兄弟的椅子擠走了,得罪了他,卻如何收場?」阮小七說道:「沒想到他會糾結雞毛蒜皮,難怪有人說道他小性,不如樹德兄弟。既如此,我以後不去干擾他就是了。」book18.org
晁蓋道:「那椅背上分明寫著他的名,小女又不曾坐把交椅,怎能拿山寨要務作頑笑?」阮小七道:「椅子就是椅子,不能坐就沒有意義,哪怕面前是個龍椅,便坐下來歇息也沒甚麼區別。咱們聚義廳就是來聚結天下好漢的,只要林妹妹為人正直慷慨,敢說敢做,那就是好漢,何況也有本事,便坐把交椅也不打緊。但願保正哥哥不遷怒她就好!」book18.org
晁蓋道:「好!此事便翻過,再不計較。莫說遷怒誰,我只望賢弟不怪之前意見衝突。」吳用笑道:「觀點不同,卻依然交流一團和氣,接受彼此出入,意氣相投,不失為一件美談。」晁蓋聽了這話,十分受用,點頭笑道:「交椅之事還是罷了,可於情於理都該補償。一是於人有虧,二是與她結義,便等同與林教頭作了親兄弟,總不能簡單過了。今日且與林教頭共同做東,辦筵宴慶會。」book18.org
阮小七大喜,跳起來道:「我這就去叫人!」跑出門前,又猛然剎住,沖呂方郭盛笑道:「話又說回來,你們兩個幹甚麼杵著不說話?」走了一步又回頭笑道:「卻不知道要慶會!多好的事!」呂郭二人也笑道:「你慶啊,誰攔著你了。」book18.org
阮小七去後山道院尋時,不見林黛玉,正撓頭時,可巧雪芬來了,指道:「她正在我們家小姐那裡蹭吃喝。」阮小七過去尋人,只見花寶燕在屋裡午睡,黛玉坐在那兒看書。book18.org
那花寶燕睡相瀟洒,露出膀子與肩頸,黛玉一見是男人來訪,趕緊替她蓋好被子,遮好了才說道:「你跑來這裡作甚麼?要是話長,咱們出去說。」阮小七一句話把筵席的事說完,黛玉便讓他先到外邊,然後叫醒寶燕。book18.org
寶燕自在屋裡梳洗穿衣,黛玉出去與阮小七笑道:「於我倒不算有虧,那點小事有什麼的。三天兩頭就大擺筵宴,未免太花費了。」阮小七道:「就憑生辰綱劫到的那些金銀珠寶,就夠幾千人享受了,咱們山寨有的是錢,先快活了再說,別的不管他,掃興。」book18.org
黛玉不接話。小七問道:「你不開心了?」問完,猛然想起:「你以前在二龍山,是不是認識楊志?你在那裡幾年,莫非與他交情不錯,所以剛才生氣了?你們過去發生過甚麼?」book18.org
黛玉剛要說話,只見顏樹德突然冒出來,走來笑問:「誰和誰交情不錯?發生過甚麼,我也聽聽。」這時寶燕也帶著兩個丫鬟出來。book18.org
阮小七道:「還有人麼?人齊了就走。」林黛玉笑道:「也不知道你哪來這麼一身精力。」顏樹德趕緊靠過來陪笑:「你不知道!要是他都沒有精力,那這世上也不存在有精力的年輕人了。別說是這種小事了,在重要的人生大事上,他更是精力充沛得不行。」花寶燕忙問道:「甚麼人生大事?別打啞謎,說來聽聽。」book18.org
阮小七回頭瞪了一眼:「閉上鳥嘴,好好走你們的路。」黛玉笑道:「我在走呀,你也好好帶路。」阮小七舒眉笑道:「放心吧,我不是說你。」book18.org
六人行至聚義廳,只見人漸漸來齊了,林沖與林黛玉隔著幾排桌椅與一徑過道,對上眼神。林沖直走到黛玉面前:「先到外頭去,和你說話。」於是兩人私出去說話。這裡阮小七見黛玉走了,也不耐煩陪其他幾個,去找燕順和石勇頑了。book18.org
誰想餘下幾個各有心思。這花寶燕與顏樹德說了幾句,又挨並著走了許久,心下乃想:「他和秦明是兄弟兩個,論雄壯高大不下秦明,又比他溫柔有趣,言語不俗,可謂文武雙全。前番我一時性起,怠慢於他,他卻不作計較,果然待人不錯。」於是情熾難耐,留心多看了他兩眼。book18.org
那顏樹德一心在林黛玉身上,眼見著她被林沖帶走了,恨不得化成鰾膠,去哪兒都黏死在她身上。因她於路上笑了幾回,便按捺不住浮想聯翩,心道:「若她對我無意,怎會對我微笑?看來她也清楚自己無比美貌標緻,故而施展魅力,意圖將我俘獲。想必她是聽過我的名聲,因此對我有了興趣。」於是狂喜不盡,自為她必是個巨眼英雄,風塵知己,不免幻想了一段天仙賢妻搭配落魄英雄的故事。book18.org
卻說林沖拉著黛玉在樹蔭下,兩人四目相對,林沖說道:「我為上次那事想了好幾天,每夜睡不著覺,現在思路理順了,覺得凡事都比不過你這個人重要,那時我說了很多胡話,竟然辱罵你,只望你能原諒我。」原來林沖是個向來圖一時急性的人,短暫性起,怒髮衝冠,過去一會子就心慢了,甚麼仇恨都能拋到腦後,因此這幾日緩下來,當時熱血後勁消散,覺得都不過那麼一回事而已,於是自悔不該得罪林黛玉。book18.org
林黛玉笑道:「叔叔願為我主張,本是好心的,只是未必落實妥當,下次再別那樣就行。試想人們賭氣時,喪聲歪氣都是難控的,誰能避免呢。別說是叔叔,我也自悔失言,以後咱們都吃個教訓,這就好了。」又蹙眉道:「都為這事,連累叔叔幾夜睡不安穩。」book18.org
林沖笑說:「失眠不算甚麼,其實我倒真惋惜小七家那套茶具,怎麼就丟火爐里了。只是擺著觀看也好,多是生活意趣。」黛玉嘆道:「正是,千不該萬不該拿它們耍笑,不知李婆婆當初為它們磨破手指多少回,竟被我傷害了。」於是愈發自悔不及,兩眼不覺泛出淚光。林沖道:「無妨,此事由我來向他們家說,不會教你受責的。」於是一路說話,攜她的手回廳內了。book18.org
至日肉山酒海,馬步水三軍,一應小頭目人等,各令自去打團兒吃酒。聚義廳上多設桌椅,頭領各依次坐,嘍囉分頭把盞。堂前兩邊篩鑼擊鼓,大吹大擂,笑語喧譁,觥籌交錯,眾人開懷痛飲,就在山前游頑,不覺日暮,各自回去歇息。book18.org
這裡阮小七本來有一肚子話要給林黛玉傾訴,只礙於方才大庭廣眾的,不好直說,終於等到人散,林沖又不給機會。他也不惱,只想:他們情誼深厚,我和兄弟們亦同,都是好事!於是心滿意足離席了。book18.org
正走到關前,準備下水寨,忽然顏樹德躥出來,笑道:「為甚麼獨自在此,無人作伴呢?」book18.org
阮小七道:「不為甚麼。」book18.org
樹德道:「你兩個哥哥這會子酒足飯飽了,忙忙的哪去了?丟下你一個,越發沒了義氣。」book18.org
阮小七道:「是我耽擱了,無意丟下他們兩個,不幹哥哥們的事。」book18.org
樹德聽了,忙道:「噯喲!親兄弟就該齊齊整整回去,落單沒意思,反而顯得散席寂寞了。」book18.org
阮小七不耐煩:「吃幾杯尿水就開始不講人話了是吧?有屁快放!」book18.org
樹德因而陪笑道:「你怎麼不約林妹妹走呢?」book18.org
阮小七道:「你又怎麼不等著秦明?沒有規定誰和誰必須隨時膩在一起。」book18.org
樹德聽見這話,兩邊回頭,看無人來往,便低聲笑道:「你這麼個好漢,怎麼少個心眼,不會觀察人情。你看著他們林家兩個膩在一起,其實那林妹妹在家裡竟完全沒有地位。我近來聽說了些風言風語,那林沖前不久辱罵了她,也不知道說了甚麼過分的胡話,兩人鬧得不可開交。你是不是送過林妹妹茶具?其實她一時賭氣,全部丟進火爐了。這幾天她人前裝得家庭和睦,見沒人在跟前,就抱怨說林衝過分,連眼圈兒都紅了,口裡含含糊糊的。想來她是不敢直面抱怨,畢竟不是親爹親娘,只是叔父,也不知道她背後在林沖那兒受了多少苦,我看見都不忍了,也不禁為她傷心起來。」book18.org
阮小七道:「你怎麼知道?」樹德道:「我說你腦子不靈光!你想想,她和我表弟的渾家是無話不談的姐妹,女人的嘴又通常把不住關,自然就有風聲吹出來了。」book18.org
阮小七說道:「她當時說很喜歡的,怎麼會丟進火爐里?」顏樹德心中好笑,口內說道:「她有教養,縱使瞧不上貧賤之物,也不會當面說穿,都是背後丟棄。對於她這種千金,體面比甚麼都重要。又或許是她當時說好,轉臉又不喜歡了,婦人家難免善變。」book18.org
阮小七問道:「也就是說,她喜歡時,直接要走,不喜歡時,果斷棄了?還扔火爐里?這麼高傲?」book18.org
顏樹德道:「想必她出身富貴,又接受了『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教育,心氣高也不是怪事。」book18.org
阮小七拍手笑道:「厲害!我就愛這種人,帶勁!」book18.org
顏樹德愣了一下,還待說甚麼,阮小七直接跑了,也不理他。book18.org
那樹德心中雖十分嫉恨,卻面上全無一點怨色,仍是嘻笑自若,自言自語道:「罷了,狗嘴裡吐不出象牙!」遂自離去,從此再不與阮小七有交情來往。book18.org
(三十四)石將軍怒罵兄弟妻book18.org
如今且說顏樹德自與花寶燕結識以來,倒同雪芬與羽兒兩個無話不談,認了她們做干姐姐。book18.org
樹德自雲守拙,卻酷愛長篇大論,言語間廣引博征,少則講述四五百字,多則談論四五刻時,口若懸河,大顯大擺。每至談話時,若有人想插斷其言,奪搶其功,可謂不自量力,自討苦吃。尤愛說教,見縫插針,雖才幹優長,未免有些輕浮玷辱,見著清白女子,無論丫鬟小姐,逢人便叫「丫頭」,至於嘍囉兵士,均叫「老弟」,饒是晁天王來了,也敢叫上一聲「晁老弟」。眾弟兄去晁蓋面前告他壞處,晁蓋只是一笑而過。因他多在後山表現,即便有人表露不滿,也自有雪芬為他辯經。book18.org
花寶燕愛慕樹德才幹,且語言間暗香浮動,比秦明另具一種俊俏風流,於是春心難捺,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book18.org
兩人從此常在後山廝會,時日一長,難免透露風聲,眾人心知肚明,卻瞞著秦明一個,因秦明威猛過人,不敢招惹,故而背後偷笑。秦明也隱約覺著有人背地議論,奈何此事過於私密,過於羞辱,又牽扯了近親,不好撇下臉皮去確認。種種委屈,只藏在心中。book18.org
只說晁蓋使人打聽得宋江吃了官司,便要去鄆城縣劫牢,卻被報知宋江不曾在牢里,不曾受得牢獄之苦。再使人打聽,原來宋江被斷配江州。晁蓋怕路上錯了路道,教大小頭領吩咐去四路等候,只待宋江路過。點了吳用並花榮一路、劉唐並白勝一路、公孫勝一路、秦明並顏樹德一路。眾頭領連夜下山紮寨。book18.org
那顏樹德通過雪芬來約寶燕,說道:「此去山下,與秦明同吃同住,定趁此機會說服他休妻,屆時同你長相廝守。」兩人十分情思,恨不就做一處。那寶燕出了楊樹林,不回院裡,卻去林黛玉那兒,迫不及待要分享。book18.org
黛玉看不懂,但黛玉大受震撼。book18.org
黛玉道:「我沒與他說過話,不知具體底細。」寶燕笑道:「你真該多和他說話,他可真是博學多才,甚麼都懂得!果真挑不出短處。」黛玉道:「我一直感覺他藏奸,他有些太愛長篇大論說教了。」花寶燕道:「你怎麼專挑人的不好,他學問多,知識夠,多展現又怎麼了?我看他無書不閱,未必不及你,敢是你酸他了?」黛玉冷笑道:「我雖學問不通,也不至於要為此刻薄他,否則我成什麼人了。」一面說,一面賭氣轉過身去。寶燕笑道:「話不多說,他明早就要下山了,今晚還得見他呢。我先走了。」book18.org
黛玉本來準備了些提點的話,誰知因賭氣錯過時機,只能望著寶燕的背影,自悔不及。待天色暗了,又念著寶燕,實在擔心得睡不著,恐怕他們藉此生隙,做出那些風流佳事來。心想:「本來應當非禮勿視,非禮勿聽,可她為了我,竟連那些私密家醜也全盤托出,不避嫌疑,此事若袖手旁觀,實在無情,即便被發現偷察,壞了名聲,也無所謂了。」因而起床穿衣,預備藉機行事,以察二人之意。book18.org
且說秦明預備下寨,眾兄弟來奉酒送行。秦明與兄弟們閒談了一回,酒卻湧上來,又兼被眾人關心著,難免發悲,終於守不住心關,趁著酒勁將心事說了。book18.org
石勇登時跳起來道:「豈有此理!那廝挾著屁眼走路——偷放臭屁!看我不去打他一頓,他不知收斂!」燕順也忍耐不住,罵道:「給他些臉皮,他要上天!要是不給點教訓,他這幾日在山下能給秦明哥哥好處?還不知要被他欺負成甚麼樣!咱們一齊去為秦明哥哥出口惡氣!」book18.org
呂方與郭盛商量一會兒,說道:「我們去了,恐怕給晁蓋哥哥惹麻煩。」王矮虎道:「我也同情秦明哥哥,但恐怕此去給那些娘子留下不好的印象。」燕順給他翻了個白眼,望向鄭天壽道:「你去麼?」鄭天壽道:「行,跟哥哥走一遭。」黃信怕跟他們三個去碰灰,壞了名聲,便道:「總管醉得厲害,我留下照顧他。」於是石勇領著燕順、鄭天壽,直望後山去。book18.org
當時花寶燕在屋裡等著顏樹德,許久不見其人,臥在床上睡著了。樹德獨自行來,來至房中內,只見雪芬真坐在寶燕身旁,手裡做針線。book18.org
樹德走近前來,悄悄地笑道:「好姐姐,做的甚麼活計?」雪芬不防,猛抬頭見是樹德,忙放下針線,起身悄悄笑道:「死鬼,跟蠅蟲似的突然鑽進來,唬我一跳。」又故意在他胸膛上輕推一下。兩人調笑一會兒,樹德瞧她手裡針線,原來是給寶燕做的肚兜,笑道:「姐姐好針線,做得好生鮮亮,哪裡找你這麼個賢惠女兒來?」雪芬笑道:「那也不是賢給你看的,你高興甚麼?」樹德笑道:「小姐貌美,丫鬟賢惠,也不知道以後誰恁麼有福氣,能消受你們兩個。」雪芬抿嘴一笑:「你還不知道,我們姑娘有幾樣世人都沒有的好處呢,貌美還在次。你猜猜是甚麼好處呀?」book18.org
樹德說道:「我想也是,若論貌美,沒人比得上楊樹林後頭住的那位林妹妹。我閒來無事也逛過幾回窯子,那一群姓李的姐兒,甚麼李師師,李巧奴,李瑞蘭,李嬌嬌,合起來也比不過她。恐怕天上的青女嫦娥,也只能勉強比上她一二分。」雪芬又是冷笑,又是翻白眼:「好好的,提她作甚!瞧她那樣就知道活不長,也不知道暗地裡做了多少醜事,怎麼到處都在說她好話。我看這梁山的人都被她迷得找不著方向了,祝你們這些喜歡她的,和她一樣短命早死!」book18.org
樹德連忙過去賠不是,好不容易哄得她迴轉了。雪芬笑道:「今兒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得怪酸的,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說著便走了。樹德見四下無人,拿起花寶燕的肚兜,不斷把玩,愛不釋手。book18.org
才過一會兒,只聽外面一陣野馬似的腳步聲,房門被一腳踢開,震得整間屋子哐哐響。走進來三個大漢,顏樹德看時,原來是石勇,後面跟著燕順與鄭天壽。book18.org
那石勇裹一頂豬嘴頭巾,腦後兩個太原府金不換紐絲銅環,上穿一領皂綢衫,腰系一條白搭膊,下面腿絣護膝,八答麻鞋。身長八尺有餘,鮮眼濃眉。book18.org
後面燕順頭上綰著鵝梨角兒,一條紅絹帕裹著,生得赤發黃須,雙眼圓亮,臂長腰闊,一表非俗。book18.org
最後頭的那個鄭天壽,生得白淨面皮,瘦長膀闊,清秀俊俏,若論儀容,不在吳用之下,只是多一分風流,少一分莊嚴,江湖皆稱為白面郎君。book18.org
石勇挪個椅子坐了,拍桌道:「看著院子大,其實連個遞板凳的人都沒有!都睡死了!」book18.org
顏樹德陪笑道:「小石,你糊塗了,這裡是婦人家閨房,哪是想來想來,想坐就坐的。」book18.org
石勇瞪道:「小你媽的石,老子是你爺爺!正經叫人是要爛嘴嗎?拿大給誰看!說,你恁麼會在這裡!」book18.org
樹德笑道:「我找人有事,你們若也有事,先去外面坐會兒,把椅子放回去的好。」book18.org
石勇焦躁道:「你他娘的倒成了在這兒呼來喚去的主人了?老爺偏不走!」book18.org
樹德還是笑道:「既如此,不如請小石坐這床邊,我去坐椅子。」book18.org
石勇大怒,拍著桌子道:「你這鳥人還真有臉!欺負秦明要體面,如今還要陰陽怪氣你老爺!便是大宋皇帝來了,老爺也鱉鳥不慣著!」book18.org
樹德低頭笑道:「小石這話怎麼說?我不解這意。」book18.org
燕順那裡忍耐得住,跳將起來說道:「你這廝放甚麼辣臊屁!」便從他手裡把肚兜奪來:「這他媽的是甚麼?啊?是你老婆的還是你娘的?拿在手裡倒理直氣壯了!」book18.org
樹德冷著臉道:「休血口噴人。」book18.org
燕順直把肚兜向他臉上甩,好似甩了個清脆響的巴掌:「手指戳屁眼——還在攪便!」book18.org
樹德道:「幾位兄弟卻不是特地來消遣我。」book18.org
鄭天壽笑道:「誰家兄弟半夜跑到表弟渾家的屋裡摸肚兜?別說是秦明哥哥了,連花將軍的臉也被你們兩個狗男女臊沒了!」book18.org
石勇跳起來,綽了哨棒在手裡,叫道:「甭和這畜牲廢話!仗著有根雞巴就要鬧翻天了,也不知道用那根三寸繡花針鼓搗過多少髒的丑的,跑來禍害咱們梁山的風氣!人證物證具在,也敢抵賴!量你這根攪千溝、搗萬缸、見到母豬也能流口水的賤黃瓜要嘴硬到幾時!現在滾出後山,對秦明下跪道歉,那還好說,否則大脖子拳不認得你!」book18.org
樹德聽說,不由的大怒,待要怎樣,又不好怎樣,便冷笑了兩聲,說道:「你們要仔細!可知道我是誰?」燕順學著他的模樣冷笑兩聲:「你不知道你是誰,自己滾回去問你媽啊!」book18.org
顏樹德霍地站起,正要發作動手時,卻花寶燕也驚醒了,茫然地看著這一屋子的大漢,又是羞,又是氣,不知如何是好,哭著問樹德發生了甚麼。book18.org
燕順搶道:「淫婦還有臉問!看你做的醜事!可憐花榮將軍恁地一個好男子,臉都被你這個為虎作倀的妹妹丟盡了!」book18.org
花寶燕紫漲了麵皮,只當他們是嗔怪私情一事,便哭哭啼啼地指罵道:「秦明那廝自娶了我又不管,怪誰!老娘才二十歲,誰要為他守活寡!」book18.org
燕順也站起來指道:「那你不會找他要休書啊!長了嘴是幹甚麼的?別以為秦明很捨不得你!休書一寫,誰管你和哪廝玩肚子還是肚兜!」book18.org
寶燕聽見肚兜一說,猛然怔住,又是疑惑,又是羞憤,正待問時,可巧雪芬與羽兒推門進來了,厲聲道:「你們這些臭男人聚在姑娘房裡做甚麼?難道不知我家姑娘是花將軍的妹妹,豈容爾等玷污。」book18.org
石勇罵道:「住口!無恥賤婢!你要真是為你家姑娘清白著想,就壓根不會給我們幾個進來的機會,更別說顏樹德這廝早進來不知坐了多久,手裡還拿著你們姑娘的肚兜呢,現在倒做作起來了!你那點心思,你自己糞門裡進螢火蟲——心知肚明!」book18.org
雪芬紅著臉道:「你們懂甚麼!他只是覺得肚兜很可愛罷了,根本沒有去想別的,這是本性良善的表現,是你們自己心裡髒!」book18.org
燕順跟罵道:「古有越王勾踐,今有你這淫婦夠賤!看著爺爺手裡這口刀再說話!誰關心你們那點男嫖女娼的屁事了!看在花將軍和秦明哥哥面上,不要你們性命,快把你們怎地促狹擠兌秦明哥哥從實招了,再過去給秦明哥哥道歉,便饒了你們!」book18.org
雪芬道:「你這廝恁麼腌臢嘴臭,在外頭聽到甚麼言語!我們主僕幾個清清白白!誰擠兌誰了?明明是自己小性脆弱,聽不得一點建議,要是為人大氣寬容點,哪至於要死要活!你胡言亂語,說出的話比放屁還臭,也不知道吃了些甚麼不幹凈的!」book18.org
燕順哈哈大笑:「怎麼,聞了臭味還想要配方?」book18.org
雪芬滿心氣忿,實在嘴上敵不過這幾個,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叫哭鬧起來。一時房裡亂作團,三女三男當面對罵,比對山歌還熱鬧。顏樹德趁混亂之際溜走了。book18.org
正是不可開交之時,林黛玉走至外面,老遠便聽見有男人喊罵與女人哭聲,心下大驚,方要進門時,遠遠看見顏樹德偷摸著從後門處走廊走出,悄悄跑了。book18.org
黛玉思忖片刻,走進屋裡去,左右望了一回,笑道:「哪位高人如此有能耐,下帖子請來這麼一屋子神仙人物?讓我猜猜,敢是父親要請小宴?」眾人聽到晁蓋之名,都少了幾分戾氣,靜下來沒說話了。book18.org
黛玉道:「方才見秦將軍的表哥離開了,難道是你們不歡迎他入宴,把他趕走了不成?」燕順道:「早就想趕那廝走了。」花寶燕哭道:「你們要趕誰!乾脆連我也丟下山去!」book18.org
那三個漢子正要打話,黛玉搶先擋在寶燕身前,坐到床邊,輕拍她的肩膀:「好姐姐,這裡宴會要趕你,我自出錢為你辦一場,何必為幾碗酒肉爭惱。」又把寶燕抱入懷裡,看向他們笑道:「今晚都乏了,下次再聚也不遲,況且人也太少了些,桌椅又少又亂,酒也沒擺上來,難怪你們都不開心了。這也不難,改日我幫姐姐宴請各位,一定把今晚缺的都吩咐預備好。」book18.org
鄭天壽便問:「姑娘說剛才看見顏樹德那廝走了,可看清路線麼?」黛玉道:「黑燈瞎火的,一溜煙就閃走了。」眾人只好道別離去。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