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闕春夜宴book18.org
作者：極海通宵號book18.org
第一章 夜寐雲雨舊夢book18.org
治療風寒的奇藥頗有神效，一覺醒來，馮徽宜感到身子鬆快許多，頭腦也不再昏沉，只是通身汗涔涔的，褻衣早已濡濕。book18.org
她的手不經意地觸向身旁，衾寒枕冷，空蕩蕩的。她不禁想起一個男人，已故駙馬裴世則，兩年前戰死沙場，屍骨無存。book18.org
想當年新婚燕爾，聚少離多。起初，裴世則在房事上極為生澀，常常放不開，直到出征前夕——她猶記那一夜，耳畔迴蕩的低喘沉啞，一聲聲的熱氣漫過她耳廓，似將帳中暖香攪得濕重。book18.org
急遽的水聲又黏又響，充盈著愉悅爽意。book18.org
床幃劇烈晃著，輕薄的紗顯然承受不住，被她猝不及防地扯下來，幸得他一把攬過失重的身子，緊緊將她扣入懷中。book18.org
久經沙場磨礪出來的結實身軀，與她的後背緊密貼合，堅硬突起的肌肉隨著律動而摩擦，帶給她不可名狀的酥癢顫慄。book18.org
那雙平日提舉長槍重刀的手臂，孔武有力，一手繃著勁地撫揉她的乳房，生怕哪裡粗魯而傷到她，他的指尖時不時地在乳尖上打轉捻弄，刺激得她歡愉更為高漲。他的另一隻手探到交合處，輕車熟路地撫弄敏感蒂珠，很快便讓她泄了身，欲仙欲死。book18.org
粗碩之物還在穴里進出，耳畔的低喘愈發溫燙，愈發急促，沉悶而有力，與她的呼吸交融到一起。book18.org
「公主……喜歡嗎？」細密灼熱的吻，纏著她的耳後頸側。 馮徽宜的雙腿都軟了，汗涔涔地應道：「喜歡……」book18.org
喜歡耳畔的低喘，喜歡結實有力的體魄，更喜歡他所帶來的極樂快意。book18.org
「那公主……喜歡臣嗎？」粗重紊亂的喘息里，夾雜極輕的一句試探。book18.org
尤雲殢雨，慾海翻湧，馮徽宜快要充盈到極致，聽不真切，只當是床幃里的葷話。book18.org
「再快些……」book18.org
對她，裴世則向來有求必應，纏綿歡好時更是如此。book18.org
馮徽宜感到身子的每一處都敏感至極，像策馬飛輿般亢奮，一種失控的脫韁感席捲而來。隨著他的猛烈頂弄，她被浪潮推向高峰，眼前炸開一片空白，舒爽到身體抖顫不止，身下不受控地釋放陣陣的水兒。book18.org
那繡著鴛鴦的錦衾，倒真成了戲水模樣。book18.org
久違的快活，令馮徽宜酣暢淋漓，裴世則擁她入懷溫存，馮徽宜意猶未盡，可想到他明日出征，長途跋涉，便按捺住了。book18.org
「快歇息吧，出征是大事，切不可耽誤了。」book18.org
她欲要從他懷裡離開，卻被他一把攬回來。明明主動的人是他，可卻是他先亂了方寸，堅實的胸膛劇烈起伏，侷促的氣息黏纏著她額頭，酥酥痒痒的。book18.org
馮徽宜禁不住地微微仰起頭，輕聲問：「怎麼了？」book18.org
他沒有回答，無措地將手臂收得更緊，呼吸愈發紊亂，比雲雨時還要急促，馮徽宜的心也跟著怦怦亂跳，腿心間悄然濕滑。book18.org
此次征討西戎，勞師襲遠，快則一年半載，慢則……三年五載也未可知。過了這一夜，不知何時重逢？更何況沙場上刀劍無眼，勝負未料，生死未卜。book18.org
想到這裡，兩人的唇齒已契合地廝纏起來，比方才歡好時的親吻更為激烈，幾乎奪走對方的呼吸，似要將這一夜刻骨銘心。book18.org
裴世則捧著她臉頰的手向下游移，探向她的雙腿深處，不過撫弄了幾下，便是一手的水兒。兩根手指順勢滑入，指腹靈巧地摩挲摳弄，馮徽宜頓感一股極強的快意襲來，既想要更多的滿足，又被難以自持的失控掠奪，下意識地按住他的手，卻讓他的掌心包裹住整片溪谷叢林，更深更貼合。book18.org
他腕間動作漸急，手背青筋暴起，濕黏的聲響格外清晰，馮徽宜感到整個身子都在隨之顫動，爽得她腰肢弓起，雙腿繃直，欲罷不能，極致的快意直衝頭頂，身下再度噴出陣陣的水兒，明明她今日沒怎麼飲水。book18.org
裴世則的吻從她的唇畔頸側一路向下，落到敏感至極的腿心處，舌尖打轉，含吮挑弄挺立的蕊珠，吞下不斷湧出的水兒。book18.org
這招勢實在厲害，浪潮一波又一波地沖刷襲來，馮徽宜不知身子泄了多少次，她依稀記得春宮畫本里的女子被折騰得吃不消，連連求饒，可她非但受得住，還有些欲求不滿，似癮疾發作，想要他的碩物填滿。book18.org
不知他走後，長夜寂寞，當是如何排解？book18.org
慾火難耐，心亂如麻，馮徽宜的指尖嵌入他的頭髮里，迷亂地喃喃：「世則……給我……」book18.org
裴世則本就是武將出身，精力充沛，待他猛地挺進去，那快意霎時從她的脊背衝上頭頂，如潮湧至，被滿足的快慰令她飄飄欲仙。book18.org
人影交纏，帳中空氣稀薄，交織的喘息繾綣著情潮喑啞。 馮徽宜放開一切，徹底沉浸在這場歡愉情事裡，與平日端莊持重的模樣大相逕庭，那時不時溢出唇邊的肆恣葷話，聽得裴世則都紅了臉，倘若無需出征，大抵好幾個日夜都下不來床。book18.org
可惜，只有這一夜。book18.org
三月桃花初綻，灼灼盛放，美不勝收，怎奈何花期太短，未至六月便已凋零，正如兩人倉促的姻緣。book18.org
馮徽宜的手指從身下滑出，自瀆後的心跳快得厲害，身體深處的空虛還在叫囂。book18.org
孤衾獨枕，寢不安席，又一道身影悄然浮上她的心頭。book18.org
半年前，她隨身為皇后的母親泛舟游湖，突遭刺客襲擊。為保護母親安危，她不慎落水。意識模糊之際，幸得一人將她救起，挽回性命，只是還未看清恩人容貌，她便陷入了昏迷，只覺身姿峻拔，溫文爾雅，恍若天降仙人，名字家世皆是事後由宮人探聽而來。book18.org
皇后見不得她守寡，便將這位救命恩人賜給她做駙馬，恩情牽作紅線。book18.org
不過是緣是劫，若明若昧，尚未分曉。book18.org
第二章 暗香湖光瀲灩book18.org
風入軒窗，飄開天青色紗幔，如煙似霧。book18.org
泠泠聲響在耳畔隱現，是水晶簾輕晃，細碎銀光流轉，散落一室清輝。book18.org
雨跡雲蹤，無復孑遺。book18.org
馮徽宜起身披上外衫，一縷安神香悄然散亂。book18.org
寢房外室值宿的侍女睡得正沉，她靜靜執燈，獨自步入夜色。 山石影壁，蔥茂草木，水池亭榭掩隱其間，清幽雅致。長廊迴轉，檐下宮燈疏落，暈出昏黃光亮，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book18.org
穿過小園香徑，竹影婆娑，樓台館閣錯落有致，偶有夜勤僕役和巡邏護衛向她請安。移步換景，忽聞潺潺水聲，似有還無。再向前行，一大片芙蕖在月色里盛放，湖面開闊，波光粼粼，奇石異卉作襯，幾隻白鶴在水畔卓立，姿態優雅閒適，偶爾一聲清唳，空靈幽遠。book18.org
重重樓閣在夜霧裡若隱若現，與仙禽蓮池遙相呼應，如夢如幻，似誤入瑤台閬苑，別有天地非人間。book18.org
馮徽宜佇立觀賞，心曠神怡，肌體深處的焦渴與燥熱，隨風漸漸淡去。book18.org
作為皇室唯一的公主，帝後對她疼愛有加。在她成婚前便破例為她開府設官，權同親王。府之廣百畝，毗鄰宮闈，羽林軍護衛，此外還有多處園林別苑，供她遊玩歡宴。book18.org
正凝神間，她的身後傳來輕微腳步聲。book18.org
「公主。」book18.org
一道低沉聲音響起，不用看便知是何人——羽林衛中郎將兼公主府典軍，沈肅。book18.org
馮徽宜回身，來人身形高大威武，正朝她按刀行禮，一身凜然玄甲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book18.org
她手裡的燈盞微微抬高，暈黃的光亮映出他五官深邃，眉宇沈毅。 「沈將軍。」馮徽宜溫聲喚道。book18.org
他眼眸星芒忽閃，頭更低了。book18.org
「今夜是你當值？」她繼續問道。book18.org
「是。」沈肅應道，「末將巡夜至此，見澹湖有光，特來查看。」 他的回答恪盡職守，不帶半分逾矩，向來如此。book18.org
馮徽宜淺淺一笑：「睡不著罷了，出來轉轉。」book18.org
她染過風寒，才痊癒不久。沈肅遲疑片刻，還是開口問道：「夜深露重，公主若覺不適，末將傳方司藥前來問脈。」book18.org
馮徽宜回道：「不必驚動方娘子，我稍待片刻便回。」book18.org
沈肅不再多言，接過照明的燈籠，如往常般化作一道無聲的影子，默默守在她身側。自他三個月前兼任公主府典軍，巡夜途中常常望見她身影，時而獨坐水榭撫琴，時而在書閣夜讀，亦或如今夜，憑欄靜立，觀鶴賞荷。book18.org
公主總將情緒收斂得極好，面上永遠帶著如沐春風的淺淺笑意，溫婉端莊，落落大方。可每當此時，他總能察覺到在那平靜的湖面下，似涌動著不為人知的暗流。book18.org
不是憂愁，而是一種克制，壓在她的內心深處。book18.org
「近來，他的公務似乎甚是繁忙？許久未見他了。」一句閒聊打破靜默。book18.org
沈肅眉頭緊鎖，面色沉凝。book18.org
馮徽宜卻輕輕一笑，「他的行蹤去向，你總該比我清楚些。」 她所指之人正是左羽林軍將軍兼檢校羽林軍，崔顯昀——是她的駙馬，亦是他的直屬上司。book18.org
自打成婚之後，他的這位上司待公主禮數周全，相敬如賓，堪稱典範，卻也止步於此。book18.org
繁忙是真，迴避也是真。他看得清楚，卻難以直陳。book18.org
「近來將軍也染了風寒，才痊癒不久。末將可擔保，將軍行事端正，從無半分逾距行徑。」book18.org
馮徽宜收回目光，望向芙蕖盛放的湖面，神色依然溫和，帶著幾分瞭然。book18.org
沈肅從不說謊，也從不虛與委蛇，她很喜歡他這一點，也無意在這樣無解的對話上多做糾纏。book18.org
「月浸湖光，露濕荷花，風染暗香來。」她怡然吟道，聲韻清越，「此間景致，比白日更堪賞。你說呢？沈將軍。」book18.org
菡萏搖曳，清幽香氣拂面而來，沈肅猜不透她的心思，只覺那隨口吟出的半闕詞，落字巧妙，靈秀清遠，恰是她一貫的才情。book18.org
珠玉在前，任何辭藻都顯得刻意而笨拙，尋不出一句應和。 沈肅喉結滾動，蹇澀的聲音比平日更低沉，「確是如此……」 月光下，天水碧的衣袂如流雲般飄飛，似與月色相融，那道憑欄獨立的身影清雅絕塵，逸韻高致，盡顯蘊於詩書，形於言談的睿智與通透。book18.org
「沈將軍……」book18.org
溫雅的聲音戛然而止。book18.org
沈肅驀然撞上她眼眸，柔和而又明亮，仿佛看到整片星河，連呼吸都滯住了。可下一瞬，那流轉的眸光令他耳根發燙，呼吸驟緊。book18.org
四周俱寂，唯有心跳在震盪，無處遁形。book18.org
「公主……」他不知如何解釋自己的失儀，這般逾矩的注視連他自己都未發覺。book18.org
相較於平日的冷峻，此刻的慌促反倒為他添了幾分親近溫度。 馮徽宜抿唇淺笑。book18.org
風本無心，因人而染情，吹皺一池春水，瀲灩波光在兩人的眼角眉梢流轉，欲說還休。book18.org
「夜深了。」聲音比月色更溫柔，「回去吧。」book18.org
她從他身旁離去，落落大方，似有什麼拂過他臉頰，耳根頸側燙得厲害，飄遠的披帛如煙如霧。book18.org
好在練就多年的定力將他的神思拉回，他即刻隨行護衛，心裡既是窘迫，又是煩惱，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荒唐。他只得板起臉，可一貫的冷肅模樣卻有些不自在，手裡的燈籠晃晃悠悠，將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忽近忽遠，心旌搖曳。book18.org
今夜的暑氣異常熱燥，他盼著時辰走快些，可當畫樓輪廓漸漸清晰時，他又覺得時辰太快、路程太短——過了畫樓便是內院，男子不得入內，護衛之責由女子組成的鸞儀衛接管。book18.org
風滾著暑氣，黏得腳步滯重。book18.org
第三章 風動一牆花影book18.org
馮徽宜忽然停步，沈肅心一顫，恍然收步，兩道影子交迭在一起。 藍玉步搖垂下的珠串泠泠輕晃，天水碧的薄羅衫子被風吹著，勾勒出頸背修長秀拔。book18.org
這顏色甚是襯她，沉靜優雅。book18.org
沈肅正失神，一道清和聲音傳來。book18.org
「公主。」book18.org
沈肅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心一沉，來人立於月洞門前，凌霄花樹下，正是他的上司——駙馬崔顯昀。book18.org
落地石燈暈出朦朧光亮，描摹出他雅貴輪廓，與垂落的花影相映生輝，一襲雲山藍錦袍令他目光黯然。book18.org
那顏色……與公主甚是契合，任誰看了都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沈肅默默退離半步，恪守與公主之間的距離，同時向崔顯昀行禮。 崔顯昀恭敬地向馮徽宜一揖，兩人之間的關係仍是如往常般地生疏，若讓不知情的旁人看到，還以為兩人只是普通的君臣關係。book18.org
馮徽宜習以為常。book18.org
她與裴世則年少相識，情投意合，婚後自是融洽無間，而她與崔顯昀在婚前僅有一面之緣，既無情誼基礎，又非一拍即合，難免疏離生分，她也只在夜深幽寂時才會想起他。book18.org
不過她不喜強求，也沒有強求的興致。成婚至今，兩人尚未圓房。 馮徽宜平和一笑：「駙馬近來頗為辛勞。」book18.org
「謝公主關懷。」崔顯昀垂眸，聲音是一貫的恭謹，「近日聖體欠安，皇城內外需格外謹慎，臣稍後還需赴官署值夜。」book18.org
無論是公務在身，還是藉故迴避，都在她意料之中，並無興致深究。book18.org
「前幾日入宮看望母后父皇，父皇的身子還是不見起色。」馮徽宜嘆息道，「我想明日去曲明寺為父皇祈福。」book18.org
崔顯昀聞言抬眼，話已脫口而出：「曲明寺地處山間，潮濕陰涼，公主風寒初愈，不如去弘安寺……」book18.org
聲音戛然而止，四下變得寂靜。book18.org
沈肅心中疑惑，這些時日他一直在皇城外圍駐守，亦是風寒纏身，怎會知曉公主病況？book18.org
崔顯昀有些侷促，乾澀地續上解釋：「弘安寺的路途近一些……」 馮徽宜莞爾：「我已無礙。山中清靜，正好避暑。」book18.org
崔顯昀欲言又止，轉頭看向沈肅，聲音沉穩許多：「明日你隨行護衛，務必……照顧好公主。」book18.org
風動一牆花影，簌簌語還休。book18.org
崔顯昀的目光似不經意地轉向馮徽宜，迅速轉回。那微垂的眼眸里流轉著辨不明的光，被沈肅清晰捕捉——那分明是對公主的在意，並非如表面疏離。book18.org
沈肅一向敬重崔顯昀，可此刻，心頭卻有些不是滋味，一絲陌生的澀意纏繞不散。book18.org
「……末將遵命。」他肅聲回應。book18.org
崔顯昀行禮告退。他雖為武將，但無半點粗莽之氣，規行矩步，帶著溫潤的書卷氣，盡顯出身名門世家的風範氣度。book18.org
馮徽宜若有所思地望著那道背影，直至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 她風寒尚輕，又有奇藥相助，不過幾日便已痊癒。府里人多眼雜，消息傳開不足為奇，便連不熟悉的臣子家眷都尋了由頭往府里送東西，身為駙馬的他知曉此事，也屬應當，更何況沈肅還是他的下屬，消息想來傳得更快。book18.org
她斂起思緒，匆促的腳步聲傳來，是貼身侍女桑旦快步而來，身後跟著鸞儀衛守衛以及面色惶恐的值宿侍女。book18.org
「奴婢該死！」值宿侍女撲通跪下，額頭深深抵在青石板上，「母親病重，奴婢連日照料，寢不遑安，方才當值竟一不小心睡著了，請公主恕罪！」book18.org
「母親病重，人之常情，況且也是我想獨自走走。」馮徽宜溫柔地扶起她，目光轉向桑旦，「支些銀錢給她，准她告假回家照料母親，待其母痊癒後再回府當差。倘若需要大夫，請方司藥出勤為她母親診治。」book18.org
侍女猛地抬頭，淚珠滾落，哽咽著謝恩。book18.org
桑旦適時上前，鄭重對侍女道：「此番事出有因，下不為例，回去好生照料母親，莫要辜負了公主的恩典。」book18.org
侍女連連點頭，感激離去。book18.org
「夜深露重，公主該回內院歇息了。」桑旦溫聲稟道。book18.org
馮徽宜微微頷首，在眾人的簇擁下轉身離去，昏黃的光暈在她衣袂間流轉，漸行漸遠，直至完全融入夜色里。book18.org
沈肅目送的視線未曾離開，手裡的提燈在夜風中輕輕搖曳，仿佛仍能看到那抹天水碧的身影若隱若現。book18.org
他毫無倦意。book18.org
此刻的夜格外寧靜，卻也格外漫長，他望向高懸在夜空里的皎皎明月，心裡生出一絲矛盾——既希望月亮慢一些沉下去，好讓公主的安寧夢境再久些，又忍不住地盼望晨光快些刺破夜幕，讓明日早一刻到來。book18.org
他心亂如麻，耳畔拂過的風似乎捎來了山寺晨鐘，一聲又一聲，悠遠綿長，在月光里久久迴蕩。book18.org
第四章 門隔雨寺霏霏book18.org
山霧繚繞，細雨迷濛，迂曲石徑濕滑，更為難行。book18.org
當公主軒車抵達曲明寺時，已臨近午後，天色晦暗。古木松柏被雨霧浸潤，洇著濕重的綠，寺院牆面也褪去鮮明，蒙著沉靜的黃，一眾灰袍僧人虔敬地在階前迎候。book18.org
馮徽宜下了車，撲面而來的檀香透著一絲草木氣息，濕潤、清新，令人心曠神怡。book18.org
「恭迎熙和公主。」住持及眾僧雙手合十，躬身行禮。book18.org
馮徽宜微微頷首：「有勞住持。」book18.org
眾僧側身讓路，馮徽宜在隨侍們的擁護下，緩步踏上石階。 一個新來的小沙彌第一次面見天潢貴胄，還離得那麼近，忍不住地抬眼偷瞄，卻撞上一副冷麵孔。只見那人眉峰如劍，神采英拔，一身玄色勁裝，凜然不可犯，顯然非同常人。book18.org
沈肅警覺一瞥，目光凜厲，嚇得小沙彌慌忙垂首，合十的雙手隱隱抖顫。book18.org
「這位郎君莫不是……駙馬？」book18.org
低不可聞的怯聲隨風貫耳，如響竹般炸開，沈肅頓時耳根生燙，背脊繃直，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眼前背影。book18.org
雍容雅步，落落大方，盡顯與生俱來的天家風範。book18.org
似乎……並未聽到那句僭言。book18.org
沈肅暗暗鬆口氣。book18.org
「胡說什麼！那是羽林衛中郎將，是公主的護衛。」另一位僧人悄聲提醒，「你可切記謹言慎行，小心掉了腦袋！」book18.org
步入寺門，再後來的竊竊私語便聽不清了。book18.org
沈肅移開目光，濕潮的雨霧壓得胸口發悶，一絲熟悉的荒唐感襲上心頭。他不該，也不能生出任何妄念，這是僭越，更是失職！book18.org
他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心緒強行壓下，神色更為冷峻，銳利的目光巡視四周，唯獨避開眼前人。book18.org
佛堂內檀香裊裊，寶相莊嚴。book18.org
馮徽宜跪於蒲團之上，雙手合十，閉目祈福，虔誠而沉靜。 侍立一旁的元禧悄悄抬眼，好奇地四處打量。她是新調來的近身侍女，原為七品醫官之女，一心想要多掙些銀錢，以求嘗遍天下佳肴，便向公主府自薦，被公主府的戶曹參軍李婉真看中，順利入府。book18.org
看著祝禱中的公主宛若菩薩，元禧不禁感嘆：「公主真是慈悲心腸！」book18.org
桑旦低聲應道：「公主仁善，不止為帝後祈福、為體弱多病的太子祈福，更是祈佑國祚綿長，百姓安康。」book18.org
元禧感慨地輕聲喃喃：「不知公主有沒有為自己求過什麼？」 想到這裡，元禧輕輕上前，跪到馮徽宜身後，學著她祈禱的模樣，神色十分認真。桑旦深知她在祈願什麼，上前隨她一同默禱。book18.org
梵音隱隱傳來，伴著空靈悠遠的缽鳴，在佛堂內迴蕩，帶來一片寧靜祥和。book18.org
祈福終了，元禧和桑旦相視一笑，目光齊齊地落向眼前人。 馮徽宜緩緩睜眼，神色恍惚，似回憶起什麼，舊往轉瞬即逝。 桑旦扶她起身，住持上前行禮：「公主，齋食已經備妥，是否用膳？」book18.org
元禧的眸光倏地亮了，雖然規矩侍立，但肚子忍不住地咕咕作響，引來眾人目光。她的臉一下子紅了，只得將頭垂得更低。book18.org
馮徽宜莞爾：「那便用膳吧。」book18.org
桑旦為馮徽宜撐起傘，元禧及其他隨侍緊跟其後，隨住持一同離開佛堂，唯有沈肅放緩步伐，停滯在門前。book18.org
雨聲漸急，淅淅瀝瀝，似他的心跳。book18.org
堂內空寂，他轉身面向佛像，鄭重地跪下，雙手合十，虔誠閉目，許下與桑旦和元禧同樣的祈願——願她平安順遂，喜樂安康。book18.org
這尋常的默禱，卻並不坦蕩。book18.org
一絲悵然躍上他心頭。book18.org
他只是一個護衛罷了，偷來這無人窺見的間隙時刻，以臣下的身份為她祈福，他沒有任何資格將這份心意宣之於口。book18.org
他能做的唯有盡忠職守，嚴以律己。book18.org
這是最後一次了。book18.org
雨霧隱沒遠處山巒，待他睜眼時，已然恢復慣常示人的威嚴模樣，眸光凜凜，望而生畏。book18.org
青石板上的水窪盪起漣漪，揉碎了天光。長廊深遠，馮徽宜似有所感地回眸。book18.org
沈肅的目光緊緊鎖在廊外，似在全神貫注地巡查，與往常無異，只是板著的臉過於冷硬，顯得拘攣，步伐比旁人匆促了些，旋即又復歸平穩。book18.org
馮徽宜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步履從容，語氣溫淡如常：「沈將軍，可發現異樣？」book18.org
沈肅腳步一頓，「末將已仔細查驗，一切安全，並無任何異樣。」 從軍多年的磨鍊讓他沉穩應答，可心跳卻不可遏制地越來越快，分不清是心虛使然，還是什麼……book18.org
「我信你。」馮徽宜溫柔的聲音傳來。book18.org
才壘起的心防，又被輕而易舉地攻破了。沈肅的頭垂得更低，只覺一團火從耳根燒起來，肆虐蔓延。book18.org
一行人已來到齋堂，其餘侍從留下用膳，住持繼續為馮徽宜引路，步向一間清靜的內室。屋內裝設雅致，桌上已布好素齋，精緻而豐盛，皆合馮徽宜口味，這正是專為她而備的用膳之地。book18.org
元禧的目光被齋菜吸引，不由得暗贊：寺里的師傅廚藝真好！豆腐都能做出肉香。book18.org
住持介紹著齋菜，馮徽宜專注傾聽，守在一旁的沈肅禁不住地抬眸望去——眉眼溫和，婉婉有儀，只是那份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沉靜，諱莫如深，令人難以捉摸。book18.org
目光里的人似有所感地微微側首，沈肅陡然一緊，移開目光，繃起一副冷麵孔，極力掩飾無處遁形的侷促感。book18.org
公主似乎……將他看得通透。book18.org
或許是錯覺。book18.org
他的心怦怦跳著。book18.org
元禧的目光不經意地一掠，心生疑惑：明明這天涼快得很，怎麼沈將軍竟熱得臉都紅起來了？book18.org
她沒多想，滿心期盼自己的齋食。book18.org
住持離去，桑旦和元禧準備侍奉馮徽宜用膳，沈肅立即退守門外，長長呼出一口氣，可心跳卻難以平復。窗外撲來濕潮的風，細細密密地籠著他，逃不掉、躲不開，帶著難抑的癢意。book18.org
門外那道英挺的身形隱隱綽綽。book18.org
佛偈梵音多了一絲纏擾，難以靜心。馮徽宜低垂目光，執著夾起一片豆腐送入口中，形色似肉，鹹淡適中，應是合口的，可終究是少了些暢快滋味。book18.org
桑旦瞧出來了：「奴婢傳人再換些菜……」book18.org
「不必了。」馮徽宜溫聲止住她，「許是風寒初愈，沒什麼胃口。」book18.org
比起素食，公主更喜葷食，這在公主府是眾所周知的事。 元禧若有所思地喃喃道：「這山里應該能打些野味……」 桑旦皺起眉頭，一個眼神投過去，元禧立刻噤聲。book18.org
馮徽宜心緒複雜。book18.org
寺院清規戒律森嚴，身為一國公主，斷不可因口腹之慾而失儀。可越是恪守禁條，她越想食葷，那股慾火在心底幽幽竄動著，怎麼也澆不滅。book18.org
第五章 煙月流水暗度book18.org
夜深了，驟雨初歇，萬籟俱寂。book18.org
沈肅巡守完畢，住持朝他道：「將軍白日淋了雨，當心著涼。禪院後方有一處溫泉，既可驅散寒濕，亦能舒緩筋骨。老衲已安排妥當，無人打擾，將軍可去泡上一泡。」book18.org
遠處的禪房早已熄燭，餘留被月光勾勒的屋樑輪廓，在夜色里沉眠。book18.org
不知公主是否酣夢？會不會像往日般難以入眠？需不需要……他的陪守……book18.org
風一吹，沈肅陡然收回視線，濕寒侵體，神思變得混沌，尋不著一絲清明，或許真的著涼了。book18.org
「禪院內外皆有武僧護持，確保公主安全，請將軍放心。」住持徐徐道。book18.org
對寺里的和尚而言，他的官階與家世顯貴，不敢怠慢。可對公主而言，他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護衛罷了，與那些護持的武僧沒有區別。book18.org
他不能僭越了。book18.org
沈肅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澀意，隨住持離去。book18.org
月色朦朧，微微搖曳的木繡球暈開一片淺淺的藍。花瓣被雨霧浸潤，泛著瑩潔的光。book18.org
如此靜逸的景致，馮徽宜卻有些心不在焉。book18.org
「你在此處等我，我想獨自走走。」她溫聲道。book18.org
元禧犯難，這是她第一次值夜，生怕出了差池。book18.org
馮徽宜理解她的憂懼，目光掃向四周的護衛，「這麼多人守著，不會有事的。」說罷，她輕輕牽起她的手，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語氣溫柔而又堅定：「況且，有我護著你，任誰也不敢動你分毫。」book18.org
元禧放心了，回答得乾脆：「奴婢在此處等著公主。」book18.org
馮徽宜頷首，轉身向通幽曲徑走去。book18.org
元禧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心裡不禁犯起嘀咕：難道……公主有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book18.org
不過，這不是她該想的，也不能去揣測，倒不如好好欣賞當下美景。此時此刻，燒雞配酒，最適宜賞月觀花，也最不可能出現在寺院裡。book18.org
寺院是個戒欲的禁地，須要把持得住。book18.org
馮徽宜知曉，也清醒，可心卻總也靜不下來。她想，這不該是她的性子。或許，是犯過戒的緣故。可那時她還年少，懵懵懂懂，怎能與現在相提並論？book18.org
那時的她與年少的她，多了些什麼？又少了些什麼？book18.org
馮徽宜沉思出神，不知不覺間踏上一處高台，再向前行便沒路了，值守的武僧提出護送她回房歇息。book18.org
馮徽宜頓感心裡空落落的。無論去哪裡，都有人守著她，這是他們的職責。除非，她不是公主。book18.org
胸口似壓著什麼，有些沉重，倘若此刻守著她的人是沈肅，她的心情大抵會好些。是合眼緣，也是喜歡有他陪守的感覺，似隔了層紗，卻又透出來光亮，像極了今夜的月色。book18.org
就此歇息，實在可惜，不如賞月夜遊，消愁解悶。book18.org
馮徽宜不經意地掃過寺院後門，那裡空寂一片，似無人值守。 一個秘密躍上心頭，腦海湧現前塵舊夢般的景象——幽窄的暗道，潺潺流淌的泉水，以及一雙交融的影子在水霧裡若隱若現，痴纏貪歡。book18.org
只是，男人沒有頭髮，跪伏在她的雙腿間時，顯露出頭頂的幾顆戒疤，烙得很深，年頭很久。book18.org
她隱約聽到了誦念的聲音，從她身下傳來，湧進身體里，快要將她淹沒。book18.org
她的心撲通亂跳，臉頰也燙了起來，身下隱隱濕濡，正如白日裡食葷的慾念，怎麼也壓不住。book18.org
第六章 霧隱簾櫳濕重book18.org
潮熱的霧氣氤氳在泉水山石間，馮徽宜隱約看到一個人。 是個男人，精壯的輪廓若隱若現。book18.org
她感到恍惚，尋著記憶里的暗道找到此處，仿佛跌入當年的時光里。她不由得仔細看去，水霧不知不覺地散開些，她的視線漸漸清晰。book18.org
男人靜靜地靠在青石上，泉水漫過他的腰身。月光灑落，勁拔偉岸的身形似曾相識。水珠沿著下頜線滑落，滴到胸肌上，沒入水中。book18.org
那雙搭在泉邊的手臂結實有力，與記憶中的影子重迭——那是在弄她穴兒的時候，手臂肌肉尤為明顯，青筋蜿蜒突起，弄得她水兒流個不停，欲仙欲死。book18.org
似感知到了什麼，閉目養神的男人忽然睜開眼。book18.org
「誰！」book18.org
冷厲的聲音劈開水月鏡像。book18.org
馮徽宜的神思倏地清明，那人不是存留在她記憶里的男人們，而是沈肅。book18.org
水花迸濺，霎那間她的手腕便被他箍住了。book18.org
四目相對。book18.org
「公主……？」沈肅訝異。book18.org
馮徽宜下意識地閉目側首。book18.org
沈肅侷促解釋：「我……我穿衣服了。」book18.org
馮徽宜飛快地掃了眼，他的衣衫雖然松垮，衣帶也垂散著，但勉強遮住了身體。她心裡發虛，心跳得極快，面上卻是一副鎮定模樣，目光落向被他箍住的手腕。book18.org
沈肅猛地鬆開手，一股熱意從臉頰燒至耳根後，他倉皇地後退半步，垂下頭：「末將失禮了。」book18.org
馮徽宜忽然發現他的眼角有顆淚痣，極淺，只有此刻的距離方能看見。那雙以冷峻示人的眼眸，平添些許柔情。book18.org
夜半更深，潮熱的水霧氤氳著，辨不明方向。book18.org
他明明是退後了，卻覺得與她的距離更近了，潺潺的流水聲也變得急促，似他的心跳，交錯的呼吸纏繞不清。book18.org
空氣愈發稀薄，被水霧籠著的身子愈發熱燙。book18.org
「公主……」他喉結滾動，囁嚅不語。book18.org
無論什麼解釋，在此時都不合時宜，只會是欲蓋彌彰。book18.org
馮徽宜不作解釋，穩住氣息後只平靜道：「夜深了，沈將軍早些歇息。」book18.org
說罷，她從容轉身，仍是一貫的溫婉嫻雅，落落大方，看不出半點異樣。book18.org
背影融入夜色中，再也尋不到，如同一場黃粱夢。book18.org
沈肅收回視線，怔在原地許久，幾分茫然，幾分悵惘。book18.org
夜色幽深。book18.org
門關得嚴實，馮徽宜的後背抵在門上，心跳仍是疾快。book18.org
身為一國公主，多少雙眼睛盯著她，滿朝文武、坊間百姓……還有史官的筆。她是清楚的，也清楚自己的於禮不合，可總也壓不住內心的躁動。book18.org
越是克制，越想放縱。book18.org
開府設官，權同親王，這是母后父皇給予她的特例，可在雲雨之事上，她沒有特例，她並不能如尋常男子般三妻四妾，她須得恪守婦道。book18.org
她的心亂極了，只能強迫自己入睡，不再去想。可當慾望肆虐時，那股邪性的火撕開皮囊，把人變成最原始的野獸，拋開一切禁忌，渴求最激烈的歡愉。book18.org
她將被子蒙住臉，面前被氤氳的熱霧籠著，空氣漸漸稀薄。 就在此時，一雙手將她穩穩地托舉起來。清涼的空氣灌進來，她暢快地大口呼吸，仿佛得到新生。她抱住泉邊的大石頭，冰涼的觸感激得皮膚一顫，無端生出些癢意，鑽進身體深處，難以搔解，只能輕輕蹭著石頭，可那癢意卻越來越強烈。book18.org
那雙手再度出現，從她的身後扶住她的腰，將火熱的硬物抵在她的雙腿間。book18.org
腿心早已濕滑，堅挺的頂端快要沒入裡面，可她仍有一絲清醒的理智存在，沒有放任慾念肆虐，哪怕，她很想要那碩物填滿，為她止癢，帶給她快樂。book18.org
霧氣還在繚繞，若隱若現勾勒出遠處的景象，似重重宮闕，又似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她，變幻莫測，煎熬至極。book18.org
碩物磨著穴口，水兒越來越多，她快要受不住了。忽然，一道帘子奇異般地出現在她眼前，遮掩一切。book18.org
天地之間只有她，以及身後的男人。book18.org
所有的顧慮蕩然無存，那碩物猛地貫入進來，一瞬間被滿足的愉悅仿佛被拋上雲端，令她欲罷不能。book18.org
水花隨著激烈的抽送濺起，她盡情享受身體上的歡愉，帶著原始的野性。book18.org
身後的男人像裴世則、像沈肅，又像是記憶里的男人們。只要能帶給她快樂，她並不在意這個男人究竟是誰。book18.org
那一刻，她深知她不是一個恪守婦道的女人，也不想去做。 水兒濕透了褻褲，以及身下透著檀香的床褥，耳畔隱約傳來誦經的聲音。book18.org
她的心臟在跳動，自瀆已然無法撲滅她的慾火。book18.org
她想，她要去做些什麼。book18.org
第七章 月照花林影碎book18.org
月移花影，風搖香靄。book18.org
馮徽宜料定沈肅會回來確認她的安危，他是個恪守職責的人。 果然，他出現了，佇立在長廊上。book18.org
玄色勁裝裹著精壯的身軀，齊整而又挺拔，一絲不亂，看不出發生過什麼。只是鬢邊的髮絲濕漉，面色是壓抑著的凝重，似在巡視，卻又心不在焉。book18.org
馮徽宜的心在撲通亂跳，她清楚自己要做什麼，依舊踏著從容的步子，向他走去。book18.org
月下再度四目相對。book18.org
錯愕、怔忡，分不清夢境還是現實，他的嘴角卻不自知地微微揚起，無措的眸光更為明亮。book18.org
公主近在眼前，他竟忘了行禮，連呼吸也想不起來了，直到馮徽宜喚了他一聲。book18.org
「沈將軍。」book18.org
那聲音很輕，仿佛貼著他的耳畔喚出來的。book18.org
刻在骨子裡的禮數猛地甦醒，他慌促地退後，躬身行禮，臉頰耳後的熱意燙得他無地自容。book18.org
馮徽宜抿唇淺笑，柔聲道：「睡不著，出來走走。」book18.org
一如往常，沈肅卻心亂如麻，他甚至隱隱覺得自己與公主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近到只有駙馬能觸及的位置。book18.org
他不能逾距，不能亂想，這只是他一廂情願的錯覺。book18.org
他必須冷靜下來，可當他抬眼時，馮徽宜已經離開一段距離，她步履未停，那道從容的聲音隨風傳來，清晰地落在他耳中：「還不跟上？」book18.org
「是……」book18.org
他大腦一片空白，只得快步跟上，如同過去守著她的每一個夜晚。 今夜的公主依舊是溫婉端莊，沉靜持重，可似乎哪裡與往常不同，讓他不知所措。book18.org
走到一處花林幽徑，見四下無人值守，馮徽宜忽地停步轉身。 沈肅神思正亂，待反應時已經來不及收步，兩人撞到一起，他的手下意識地覆在她的腰間，穩穩扶住。book18.org
馮徽宜沒有推開他，而是停留在他懷裡。book18.org
時間仿佛凝固，沈肅不由得僵住了，心跳卻不可遏制地瘋狂跳動，好似要從胸膛里跳出來，身體緊繃，被她掌心覆著的手臂肌肉更為堅硬，隔著衣物也能感受到他的灼熱。book18.org
他理應主動退後，保持距離，可這是與她最近的一次距離，他不捨得。book18.org
馮徽宜抬眸，他的目光立即飄向別處。book18.org
今夜的花……開得真美。book18.org
木繡球隨風搖曳，花影細碎。book18.org
溫熱的聲息悄然纏繞耳畔，訴說秘密般的低柔：「沈將軍的這顆淚痣，當真是……點睛之筆。」book18.org
他心頭一顫。book18.org
那道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他的眼角，毫不避諱地撞入他眼眸，近在咫尺。book18.org
他猛地回過神，倉促地彈開距離，氣息已是無法壓制的急促。 「末將失禮了……」他不敢再看。book18.org
馮徽宜見他那副手足無措的慌亂模樣，嘴角不禁揚起一抹笑意，宛若探究出趣事。book18.org
「沈將軍，今日……」她略作停頓，眼眸微眯，「你說了兩次失禮。」book18.org
說罷，她轉身前行，嘴角笑意更濃。book18.org
溫泉邊的奇遇並非虛妄，沈肅感到身體在震顫，定在原地許久，直到那道背影快要消失在轉角處，他才回神追上去。book18.org
可他還是覺得像在做夢，現在亦是如此，不過，多了幾分靠近的勇氣。book18.org
被風吹起的髮絲輕輕拂過他的臉頰，心旌搖盪。衣袖間的觸碰，是他不敢奢望的距離。book18.org
不知不覺，他被她引到一間上鎖的佛殿前，這裡雜草叢生，四下無人，顯然是荒廢了的。book18.org
他頗感意外，竟不知曲明寺有這樣的地方。職責在身，他瞬間警惕起來，手按上刀柄。book18.org
馮徽宜取下發間金簪，往鎖芯里一轉，不費吹灰之力地打開了鎖。 沈肅詫異，公主竟會撬鎖？book18.org
馮徽宜仿佛看穿他的心思，輕輕一笑：「這鎖從很久以前便是壞的，無論是簪子還是木枝，輕輕一轉便能打開。」book18.org
她推門而入，陳年的塵埃在空氣中飛舞。門一關，布滿蛛網的窗子透不進月光，屋內變得漆黑，伸手不見五指。book18.org
沈肅緊隨其後，謹慎地留意風吹草動。馮徽宜卻不以為意，嫻熟地摸到佛前供桌，取過油燈和火石。隨著一聲輕響，昏黃的光暈亮起，映出她沉靜的側臉。book18.org
公主對此地……甚是熟悉。book18.org
沈肅壓下心頭疑惑，只見她掀起供桌下的帘子，燭光一照，一條幽深的暗道赫然出現在眼前。book18.org
護衛的本能令他脫口而出：「末將這便派人守在此處……」 馮徽宜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止住他未盡的話語：「此處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book18.org
沈肅怔住了。book18.org
她的手緩緩下移，指尖滑過他掌心，帶給他一陣酥麻戰慄。 「此處……」她牽起他的手，輕柔的聲音如同枕邊耳語，「只有你我知曉，我信你。」book18.org
跳動的燭光在她眼眸里閃爍，透著攝人心魂的魔力。book18.org
喉結滾動，沈肅感到前所未有的躁熱，不安、無措，卻又無法自拔地陷進去，隱隱期待著什麼。book18.org
他仿佛墮入虛空幻境，輕飄飄地隨她而去。book18.org
暗道很短，縈繞在耳畔的水聲由遠及近，漸漸清晰，月光從盡頭漫溢而來。book18.org
那是一方氤氳著潮霧的溫泉，在水月交輝間，如夢如幻。他再熟悉不過。book18.org
第八章 良宵雲夢閒情book18.org
竟是此地！book18.org
沈肅預感到將要發生什麼，可他不敢去想，大腦一片空白，暈暈忽忽，似被水霧纏住了呼吸。book18.org
「很冷嗎？」馮徽宜輕聲道，「你的手……在發抖。」book18.org
一股奇異的戰慄竄過全身，掌心發了汗，沈肅猛地將手抽出，「末將、末將失禮了……」book18.org
馮徽宜看向自己的手，指尖朝向掌心，仍是牽握的弧度，存留一片潮熱。她瞧見有趣的事似的，捻捻手指，嘴角揚起一抹笑意：「沈將軍只會說這一句嗎？」book18.org
沈肅不知如何回應。book18.org
每一個守護的夜晚，他都能感受到壓在她內心深處的克制，尤其是今夜。可公主是貴不可言的天上月，只能仰望，哪怕月光灑落到他的身上，他也不敢僭越。book18.org
他不過一介武夫，一個臣下，有什麼資格得到月光的照拂？ 「公主……」他聲音艱澀，「似乎與往日不同。」book18.org
泉水潺潺流淌，馮徽宜的聲音柔得似月下繚繞的水霧，「或許此刻你觸碰到的，才是最真實的我。」book18.org
沈肅怔住了。book18.org
那雙流轉的眼眸注視著他，靜靜地、卻又洶湧，似他的內心。 不知過了多久，溫柔的聲音再度傳來：「此刻在你眼中，這一切可真切？」book18.org
「像在做夢……」他感到迷眩，怕自己稍一動彈，便從這過於美好的虛妄中驚醒。book18.org
「那便當做是一場夢。」馮徽宜從容淺笑，緩緩靠近他眼角的那顆淚痣，「不知沈將軍的夢裡......可曾有過這般景致？」book18.org
沈肅的呼吸驟然收緊，僅存的理智搖搖欲墜，掙扎著告誡他什麼，他知道那是身份的桎梏、禮教的約束，可他聽不清，看不清，溫泉的水霧愈發迷濛，直到，雙唇貼上一片柔軟。book18.org
最後一絲的理智蕩然無存，他無法辨明自己的身份與位置，只能任由自己沉淪在這月下迷夢中。book18.org
馮徽宜嫻熟地撬開他的唇，纏上他的舌。book18.org
耳朵頓地嗡鳴，他聽不見一切聲音，唯有心臟在失控地跳動。他生疏又笨拙地回應著，那雙慣於握劍殺敵的手，不知放在哪裡，只能無措地懸在半空中，身體隨著唇舌間的纏綿而火熱起來，氣息愈發粗重紊亂。book18.org
馮徽宜的手撫過他寬厚的背脊，一寸、一寸地感受他肌肉的緊繃與戰慄，那蓄滿力量的體魄讓她更為躁動，雙腿間濕濡一片。book18.org
如此良宵最適宜云夢閒情。book18.org
她渴望歡愉，渴望身體的釋放，渴望徹底的無拘無束。book18.org
她忽然想到一個男人，那是一個身份特殊的高僧。當年她還沒有與裴世則成婚，便與男人在此地偷歡，有時候想想，連她自己也不相信——人前端莊持重，沉靜守禮的公主，假若沒有身份與世俗的約束，將會是個毫無道德可言的女人。book18.org
幸好她還能偷歡，她也偷得熟練，得心應手，她甚至預料得，總有一天她將不再滿足於偷歡。book18.org
青石雖然沁涼，但很快便被滾燙的體溫占據。book18.org
迷亂間，沈肅被馮徽宜壓在身下，褪下的衣物散落一地，精壯的身軀籠在月光里，肌肉分明，線條流暢，結實緊繃的胸膛，隨著急促的呼吸而起伏，皮膚泛起一片潮紅，因動情，因生澀。book18.org
如此暴露在她眼前，他面紅耳赤，難以自抑地低喚了聲：「公主……」book18.org
見他無處遁形的侷促模樣，馮徽宜甚是滿意，跨坐在他身上，抵在他腰腹的腿心緩緩磨著。book18.org
那裡的肌肉堅硬突起，輪廓分明，敏感的蒂珠磨蹭著突起的輪廓，濕意逐漸漫出，很快便頂壓出水兒來，竄過一陣陣酥麻，弄得她欲罷不能。book18.org
覆在他胸膛上的手不由得扣緊，指尖陷入他的皮膚里，細微的刺痛引得他喘出來，是帶著青澀顫音的低沉，聽得她更為愉悅，腿心慢慢地向下滑移。book18.org
第九章 春至露滴牡丹book18.org
一路水痕。book18.org
直至鼓起之處，她才停下來，喂給他一顆避子藥丸。book18.org
兩人之間沒有任何阻隔，火熱碩物吸入濕濘中，她向下沉腰，來回磨滑著堅硬粗壯的輪廓，濕黏的聲響格外淫靡，激起酥麻快意。book18.org
「嗯……」馮徽宜難耐地溢出低吟，那輪廓愈發蓬勃，蓄勢待發，她等不及地想要那物事頂進去。book18.org
一絲理智破開了，沈肅突然按住她的腰，「公主……」book18.org
喑啞的聲音帶著喘息。他的頭偏向一旁，不敢直視她，手臂的肌肉繃緊，青筋暴起，顯然在極力克制著。book18.org
馮徽宜眼眸微眯，瞭然於心：「沈將軍當真是個盡忠職守的好下屬。」book18.org
話裡有話，意味深長。book18.org
沈肅不由得急切起來，脫口而出：「不……末將是公主的人……」 他確有顧忌自己的上司，畢竟他是駙馬，是她名正言順的丈夫，可這並非是他糾結掙扎的源頭。她是一國公主，通書達禮，端莊爾雅，深受朝臣百姓的愛戴，更是帝後的掌上明珠，可倘若因為自己的沉淪從而帶給她不幸與災難，那是即便死也無法承擔的罪孽。book18.org
馮徽宜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柔聲勸道：「你大可放心，沒有人會知道。倘若我連這點能力都沒有，權同親王這四個字，未免太可悲了吧。」book18.org
沈肅聞言怔住了，他忽覺自己從未真正了解過公主，腦海里迴蕩她說過的那句話——或許此刻你觸碰到的，才是最真實的我。book18.org
馮徽宜從容笑了下，一邊慢慢磨著，享受刺激的愉悅，一邊娓娓道來：「世人只知我有兩段婚姻，可他們不知道，我與裴世則成婚前，有過三個男人。」book18.org
沈肅的眼底閃過一絲愕然，但很快被情慾淹沒，胸膛急促地起伏，汗涔涔的。book18.org
蒂珠旋磨著賁張的脈絡輪廓，馮徽宜不由得閉目仰頭，溫柔的嗓音伴著濕黏的聲響繼續迴蕩：「他們的身份都很特殊，帶給我的快樂……更奇妙……嗯啊……」book18.org
話音未落，便翻湧起戰慄的浪潮，將那根碩物淋得更濕滑，差點頂進去。book18.org
她喘息著笑了，似在回味極致過後的餘韻，漫不經心繼續道：「他們是誰不重要，因為，他們都不在了。」book18.org
沈肅的呼吸再度收緊。book18.org
公主的秘辛令他震顫，眼前人讓他感到陌生，寒意與情慾的烈火在交織，如猛獸出籠般衝撞著他的神經。book18.org
馮徽宜俯下身，灼熱的氣息纏繞他的耳畔，鑽進癢酥酥的深處，「倘若與我歡好的代價是如此，你可願意？」book18.org
話音落下的那一剎那，所有的雜念轟然潰散，化為願意二字。 沈肅既迷亂，又清醒。book18.org
他用行動作出了回答，他握住她的腰，沉穩又決絕地按向自己。 她的身體猛地一陷。book18.org
兩人同時喘出來，他不禁仰起頭，滾動的喉結格外明顯，手還繃著勁，生怕弄疼她。book18.org
穴兒被碩物填滿，飽脹酥麻的快意迅速蔓延。book18.org
馮徽宜感到久違的滿足：「你的確是我的人了。」book18.org
沈肅的臉燒得滾燙，侷促地不知如何進行，馮徽宜故意放慢動作。 「做過這般幻夢嗎？」她的身子向後仰去，手伸向交合處，引導著他的目光看過來。book18.org
他的下體很乾凈，一點毛髮都沒有。粗挺的陽物賁張虯結，頂端是充血的深紅色，蓄滿力量，她沉腰吞入，抬腰退出，再整根沒入，如此幾次，那硬挺碩物的表面脈絡儘是晶亮水光，刺激得她雙腿軟顫，沈肅更是險些丟盔卸甲，亂了方寸。book18.org
他無師自通地動起來，馮徽宜滿意地笑了，任由著他挺入抽送，粗壯的陽物在穴兒里衝撞，一下又一下，時緩時重，搗出淋灕水聲。book18.org
強烈的快意陣陣湧來，馮徽宜極為愉悅。book18.org
她體內仿佛藏著一方溫泉，水流個不停，從他的腿根到腹下都是濕淋淋的，甚至水兒都流到了他的腿後。book18.org
雲雨情事大抵如此，沈肅更加賣力，喘息也愈發明顯，似濃烈而又急進的春藥。book18.org
馮徽宜聽得心波蕩漾，快感加劇，不禁撩撥起來：「沈將軍平日裡沉默寡言，想不到……此時的聲音竟是這般動聽？」book18.org
他驟然屏息，更不敢看她，雖然沒有回應，抽送的動作卻更為猛烈，喘息聲也悄然釋放，一聲比一聲分明。book18.org
她喜歡什麼，他便想給她什麼。book18.org
肉體碰撞的粘膩聲響迴蕩在溫水邊，馮徽宜數不清自己泄了多少次，快意一波波地沖刷著她的身體。book18.org
許久沒有這般舒爽，她仍是興致勃發。book18.org
沈肅怕她冷，直接將她抱進泉水裡，遐想成了現實，那快感更為強烈。book18.org
她伏在泉石上，大半身子浸泡在泉水裡，輕晃起伏，火熱的碩物猛地貫入，直接到達了極樂。book18.org
她享受著極致的餘韻：「沈將軍當真是……天資過人。」 習武之人，體力和耐力都是頂好的，這也是她喜歡的。book18.org
沈肅不再如初始般侷促羞赧，扶住她的腰，又是抽徹至首，復送至根，把泉水也掀起來了，水花激烈四濺，她的雙腿繃緊，達到舒爽頂峰。book18.org
水霧氤氳著交纏在一起的影子，難捨難分，直至鐘聲從遠處敲響，才肯作罷。book18.org
沈肅不懂得要說什麼情話，他俯身貼近，炙熱的呼吸拂過她耳畔，帶著拜佛般的虔誠：「末將此生無憾，惟願公主快樂。」book18.org
馮徽宜恍惚了下，仿佛與記憶里的一道聲音重迭。回神時見他神色認真嚴肅，顯然是把她那句調情的話當真了，不禁莞爾：「有我在，你會好好活著的。」book18.org
溫柔的聲音很堅定。book18.org
他的身份算不上特殊，現在的她也不似當年懵懂。book18.org
她的慾望更為強烈，她還想要更多，然而想要得到滿足，她現在所擁有的還遠遠不夠。book18.org
第十章 一晴方覺夏深book18.org
雨後初霽，雲開霧散。book18.org
公主軒車駛離曲明寺，眾僧立於階前恭送。book18.org
沈肅策馬當先，護在隊列前方，他面色冷峻，如鷹隼般的目光巡視四周，不放過一絲風吹草動，與往常無異。book18.org
只是當餘光掃過後面的軒車時，他手裡的韁繩不由得攥緊，心跳不自知地變快。他深深呼吸，板起臉，專注地看向前方，他第一次發覺心無旁騖是件難事。book18.org
與來時風景不同，沒有晦暗的陰雨，沒有濕滑的山石，晨光穿過枝葉間隙，灑落在石壁上，光影躍動。book18.org
一切變了，又好似沒變，還是一樣的路。book18.org
雨水沒有留下任何痕跡。book18.org
他心頭悵然。可很快，他便釋然了。book18.org
雲雨幻夢已是他從前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守護公主是他的職責，守護公主的秘密亦是如此。book18.org
他不能被旁人察覺出異樣，他還要克制，再克制。book18.org
馮徽宜沒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皇宮。book18.org
即使嫁了人，也可隨意出入宮廷。這是身為皇后的母親給她的特許，故此她常常入宮請安。book18.org
行至鳳儀宮前，一位身著近侍官服的中年女子朝她恭敬行禮，面目和善卻又不失威嚴。book18.org
「皇后正在御苑議事，請公主等一等。」來人是皇后的近侍女官韋雲沉。book18.org
自打父皇病重，許多政事便由母親代為處理，至此招來眾多非議。不過馮徽宜並未多想，父皇身體康健時，也常常與母親共議國事。book18.org
母親的能力，她是欽佩的。book18.org
她閒來無事，並不著急，忽地發覺眼前人的衣著與以往不同，比尚宮服飾更為華貴。book18.org
她揚起一抹溫婉笑意：「恭賀韋姑姑晉升為四品宮正。」 公主府毗鄰皇宮，消息傳得快。她在風寒期間便聽聞此事，不過那時只是傳聞，還不屬實。歷來女官最高不過五品，除非重大立功，否則斷不會破格提拔。宮中風平浪靜，她並未當真。book18.org
「昨兒的事，公主記掛了。」韋雲沉眉眼親切，「蒙娘娘看重，雲沉定當恪盡職守，不負聖恩。」book18.org
母親在有意提拔自己的心腹，馮徽宜心緒萬千。book18.org
她感受到在那風平浪靜的背後，涌動著不為人知的暗流，而這些暗流會聚成一個巨大的旋渦，隨時將她卷進去，去往新的天地。至於那片天地是好還是壞，尚未可知。book18.org
不過她並不恐懼旋渦，反而，隱隱期待著。book18.org
「我去東宮看看皇兄。」馮徽宜道，「待母后議事結束，我再過來。」book18.org
韋雲沉用慣常和氣的語氣道：「每一次公主去敘話，太子的心情都會好一些。」book18.org
馮徽宜眸光一動。book18.org
皇兄生來體弱，從前在太醫的精心調理下，身子尚有好轉。可入主東宮後，尤其近一年來，他的身子越來越差，神醫聖手輪番診治，仍不見起色，如今只能靠著每日服用的參湯吊著一口氣。為此，他鬱鬱寡歡，眉目總是籠罩著揮之不去的憂愁。book18.org
正如現在的樣子。book18.org
一身素白衣衫，穿在他身上空落落的，身形比上次見更為消瘦。如墨的發用白綢籠著，垂在腰間，好似自縊時的白綾。清俊的臉也是蒼白的，沒有半點血色。遠遠看去像在服喪，是為他自己。book18.org
僅有的顏色出現在他筆下的畫，淡青色的墨，勾勒出行雲流水般的山水線條。book18.org
畫架旁側放著一碗湯藥，熱氣若有若無，他沒有看一眼，只淡淡地描著畫，好似那不是他的藥，而是旁人的，可偌大的宮殿，只有一道孤寂的影子在席間作畫，光從雕花窗子漏進來，似囚籠的一道道柱子。book18.org
待他提筆沾墨時，馮徽宜輕輕地按住他的手。book18.org
指尖微顫，分不清是誰。book18.org
她緩緩低下身子，靠近他，與他視線齊平。他黯淡的眸子驀然光亮，映著她的臉，眼睫的輕顫清晰可見。book18.org
良久，她輕聲道：「皇兄，藥要涼了。」book18.org
第十一章 恨鎖金玉樊籠book18.org
她仍記得年幼生病，湯藥苦口，還未灌進喉嚨里便吐了出來。是皇兄將她輕輕地抱到膝上，拭去她眼角的淚，一邊講趣事給她聽，一邊用梅子糖哄她服藥，溫柔又耐心。book18.org
那時，稚嫩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撫上他的臉，從唇畔划過高挺的鼻樑，最後停在眉心處，他溫柔笑著，籠在眉宇間的愁緒淡了些，正如現在，他看向她的模樣。book18.org
只是她已不再年幼，而他未曾變過，似易碎的白瓷。book18.org
藺雲植放下筆，將碗中藥飲盡。book18.org
馮徽宜清晰地看到他服藥時的神色，眉頭緊蹙，儘是麻木的痛苦。 他知道。book18.org
她也知道。book18.org
她從懷裡拿出一包梅子糖，在他服藥後，送至他唇邊一顆。 他細細品嘗，笑了笑，「真甜。」book18.org
馮徽宜心緒複雜。book18.org
這糖不止是蜜漬的甜，還有青梅的酸澀。book18.org
這些年來，她總是帶給他梅子糖吃，是她喂下的，他總也吃不膩。 她也分不清，他究竟是喜歡，還是習慣。book18.org
或許兩者都有。book18.org
她心裡的虧欠感越滾越深，就在此時，手背忽然覆上溫度。 「徽宜。」他溫聲道，「我一切都好，倒是你，風寒初愈，保重身體。」book18.org
從手背傳遞而來的溫暖，壓住了她翻湧的心緒。她的目光移向架上的畫，那是一幅千里江山圖，輪廓已成，還未著色。book18.org
是他的心意，亦是獻給母親的生辰禮物。book18.org
她勸道：「母后生辰還有半年之久，皇兄不必著急，當以身體為重。」book18.org
藺雲植搖首道：「我身子差，畫得慢，應是要抓緊些。」 馮徽宜目光黯然，「母后會明白的。」book18.org
縱然明白，也改變不了什麼。book18.org
有些人的人生需要清醒，有些人的人生則要遲鈍一些，方能好過。 他的姓氏和身份註定他是後者，可偏偏，他是清醒的。book18.org
沉默良久，他嘆息一笑，似麻木的接受，似自我安慰的釋然。 「徽宜，你會快樂起來的。」book18.org
她一怔，「皇兄……」book18.org
幾聲鳥啼從外面傳來，她的視線被吸引，可哪扇窗子都尋不見，唯有飄著塵埃的光。book18.org
她想到他曾經養過的鳥雀，不知在哪天，被他放飛出去，飛向廣闊的天際，再也沒回來。book18.org
她突然感到難過。book18.org
這世上不需要任何言語便能懂她的人少之又少，他是其中之一，血脈親情濃於水。可她卻不能為他做什麼，只能靜靜地靠向他懷裡，雙臂深擁住他，給予他孤冷深宮中的片刻溫暖。book18.org
藺雲植下意識地抬手，快要觸碰到她的後背時，指尖變得沉重，懸在半空中。book18.org
他多希望時光慢一些走，能讓這份溫暖存留得更久些，可這份溫暖的慰藉是純粹的，不容占有的，她有她自己的生活。book18.org
他垂下手，牽起一抹溫和笑意，「去看看母親吧。」book18.org
馮徽宜頷首。book18.org
髮髻輕輕拂過他的下頜，藺雲植垂眸，藏起眷戀的目光，懷裡溫度漸冷，空蕩蕩的。book18.org
越是清醒，便越痛苦。book18.org
馮徽宜回首。book18.org
偌大的宮殿，依舊只有一道孤寂的影子在席間作畫。book18.org
從小到大，宮裡的人都說她與藺雲植最像，尤其是性子，比她的同胞哥哥還要像雙生兄妹。可她深知她與他都在壓抑著，她渴望慾望的解脫，而他則想化為閒雲野鶴飛出宮外，只是，他想要的註定無法實現。book18.org
波譎雲詭的深宮裡，善良與毒藥無異。book18.org
她不忍再看，轉身離去。book18.org
第十二章 水明亭暗幽情book18.org
史冊記載當今皇后出身名門，是靜安侯馮轅之妹。聖上登基後，便將其妹冊立為後，至此，帝後情深，後宮虛設，兩人育有一子，便是當今的太子藺雲植。book18.org
後來馮轅戰死沙場，留下一對尚在襁褓中的雙生子無人照拂。皇帝便將這兩個孩子接入宮中撫育，封為公主與皇子，視如己出，其中封為公主的孩子便是她。book18.org
可馮徽宜再清楚不過，她就是母親的親骨肉，母親也非馮轅之妹，這是宮裡人人皆知的秘密，誰也不敢說破。book18.org
馮徽宜來到御苑前，這裡空蕩蕩的，竟無人值守。book18.org
她凝思片刻，屏退所有侍從，獨留桑旦守在此處，繼而獨自一人走向深處。book18.org
天光雲影，微波粼粼。book18.org
一方水亭立於湖畔，四面垂著硃紅色紗幔，重重迭迭，將亭內天地遮掩得嚴嚴實實，連可窺探的縫隙也尋不見。book18.org
馮徽宜環顧四周，心生疑惑：母后在與何人議事？無人看守卻又遮擋嚴密，不像防著外人，反倒像是……有意引她前來。book18.org
她不再猶豫，朝亭子步近。book18.org
重重紗幔隨風緩動，亭子越近，她越覺異樣，細碎而又微弱的聲音傳到耳畔。book18.org
那是一種壓抑的喘息，斷斷續續，仿佛正承受著某種痛苦。 半年前母親遇險的畫面驟然浮現，她心頭一緊，疾步上前，顧不得禮數一把掀開簾幔，眼前的景象卻讓她愕然，僵在原地。book18.org
只見三皇叔赤身裸體跪在榻下，雙手捆綁在身後，眼睛蒙著布，渾身濕漉漉的。幸得石桌擋住大半視線，才沒有看到最不堪的部位。book18.org
「誰……」顫抖的聲音十分緊張，他又羞又惱，無地自容。 空氣中瀰漫著情慾的濕潮氣味。book18.org
馮述容斜倚在榻上，衣衫完整，與榻下人的凌亂模樣大相逕庭。見她闖入，馮述容紋絲未動，只淡淡地抬眸，語氣平靜得像在吩咐宮人添茶：「徽兒，出去等我。」book18.org
「是。」馮徽宜冷靜地退到簾後。book18.org
須臾，一隻手掀開帘子走出來，正是她的母親，氣定神閒，穩若泰山。book18.org
馮徽宜垂首斂衽：「兒臣唐突，擾了母后清凈。」book18.org
「徽兒，你看到了什麼？」馮述容平靜地問。book18.org
「兒臣什麼也沒看到。」馮徽宜坦然回應。book18.org
馮述容輕笑了聲，親昵地牽起她的手：「徽兒，從小你便是穎悟聰敏，志識明慧。」她傾身靠近，深意低聲道：「娘親希望你看到了。」book18.org
說罷，她從容離去，留下馮徽宜思量揣摩。book18.org
對於母親與父皇的親弟弟在御苑裡私通，她雖有意外，但不以為奇。book18.org
母親的秘密很多，哪一個，她都心知肚明。book18.org
這大抵就是母女之間的無法言喻的締結。book18.org
母親並非出身名門，而是一戶人家的粗使丫鬟，雖然目不識丁，但因勤奮好學，膽大聰敏被馮轅看中，侍奉其左右。機緣巧合之下，母親結識了當年還是王爺的聖上，憑著過人的才智助他奪權繼位，是情人，亦是同盟。book18.org
為了掩蓋這段隱秘的過往，母親便成了馮轅的妹妹。book18.org
後來南邊戰事頻發，母親出宮禮佛，祈佑大黎的將士們平安歸來，一走便是一年，直至戰亂平息方歸，待她重返宮闈時，身邊多了一對不足滿月的雙生子。book18.org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或許是馮轅，或許是與母親關係不清白的禮部侍郎，又或許是其他男人。book18.org
總之，不是當今聖上。book18.org
可無論如何，她都是母親的孩子。book18.org
「只要娘親還活著，你永遠都是大黎的公主。」book18.org
這是母親曾對她說過的話，是諾言，又似烙印，烙下不可逾越的界限。book18.org
在她思忖出神時，三皇叔藺安陽從亭中出來，故作鎮定地整理衣衫，試圖掩蓋方才被撞破的狼狽與窘迫。他的鬢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面色仍是潮紅，帶著幾分羞惱意味。book18.org
馮徽宜沒有施禮，沒有言語，只靜靜地望著湖面，當他不存在。 這般無視顯然刺痛了他。book18.org
他並未就此離去，反而刻意近前，故作深沉道：「熙和，此情此景，你不該驚訝。」book18.org
馮徽宜聽出他的話里的諷意，雲淡風輕地回應：「皇叔何出此言？」book18.org
藺安陽嗤笑了聲，「七弟，也就是你的七皇叔……可是死在你的身上。」book18.org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可她面不改色，仍是端莊淺笑，窺探不出一絲異樣，哪怕，連一絲動容也沒有。book18.org
「三皇叔在說什麼？熙和不知道。」book18.org
藺安陽沉下臉，硬生生地擠出一句話：「你們馮家的女人，真是喜歡罔顧人倫。」book18.org
馮徽宜反唇相譏：「那是何人像條狗一樣趴在地上，下賤地等著我們馮家的女人鞭打教訓？」book18.org
「你！」book18.org
藺安陽惱羞成怒，可見著眼前人氣定神閒，穩如泰山，與方才簾內的那位如出一轍，縱有滔天怒意，也只能強行壓下來了。從前他只覺得這個侄女端莊柔善，溫和純良，想不到也是這般厲害，怪不得七弟會栽在她身上。book18.org
他甩袖離去，帶著恨意的聲音迴蕩在她耳畔。book18.org
「你當真和你母親一樣，冷血又無情！」book18.org
第十三章 莫負春山如笑book18.org
冷血、無情。book18.org
任誰也想不到，這兩個詞會出現在她的身上，可她沒有否認的念頭。book18.org
不知從何時變了，或是，本性如此？book18.org
從亭榭折返，空無一人，穿過曲徑迴廊，竹影婆娑，搖落滿園碎光，映在她的臉上、身上，隨著她移行浮動，忽明忽暗。book18.org
「人生何用閒惆悵，詩酒趁年華，莫負好時光。」book18.org
「小侄女因何悶悶不樂？」book18.org
熟悉的聲音傳至耳畔，飄渺又真實。book18.org
馮徽宜抬首望去，只見他青衫玉冠，閒坐牆頭，含笑的目光投過來，帶著幾分疏懶的風流韻致，似飄逸洒脫的隱士，又貴不可言。book18.org
可惜，那是一個死了的人。book18.org
陽光晃過眼睛，恍然若夢，她仿佛回到那個靜謐的午後，只是忘記了因為何事悶悶不樂。book18.org
她望著牆頭上的人，心裡有了猜想，「你認得我？」book18.org
青衫男子輕笑了聲，「現在認得了。」book18.org
牆頭上的人是她素未謀面的七皇叔，先帝駕崩那年降生，年長她五歲，一直居於封地，從未回京。前些日子父皇想起了他，顧念親情，召他回京。book18.org
「你為何在上面？」她問。book18.org
藺景和望向遠方，風攜著暢朗的聲音拂過她耳畔：「這裡風景好，登得高，看得遠。」book18.org
馮徽宜仰頭看去，碧空如洗，纖雲不染，大雁不知飛向何處。她只能看到四方宮牆之上的天空。book18.org
她心念微動，目光落在光潔牆面上。book18.org
此處無法接力，他是怎麼上去的？難道他會飛檐走壁的功夫？ 正當她暗忖之際，眼前忽地落入什麼。book18.org
是一架木梯，靜靜地倚靠牆壁，似在邀請她。book18.org
藺景和一句話也沒說，仍望著遠處風景，意態疏懶，優遊自若，仿佛那梯子不是他提過來似的。book18.org
她想，身為一國公主，攀牆未免太失儀，但她還是上去了。 起初她踏得謹慎，一階又一階，生怕滑落下去。不過木梯雖然輕巧，但很穩，紮根在地底般的牢固。她漸漸放鬆，很快攀上牆頭。book18.org
按住梯子的手，悄無聲息地收回了，藺景和朝旁側挪了下，為她留出空間，袖子漫不經心地掃了掃，為她拂去灰塵。book18.org
馮徽宜雖然坐得端莊，舉止嫻雅，但並非如他想像般拘泥，束縛於死板的教條，反而落落大方，襟懷坦蕩。book18.org
眼底笑意不由得深了幾分，藺景和收回視線，陽光更為燦爛。 兩人不像初次相遇，倒像是闊別許久的再相逢。book18.org
遠方依舊是那幾道熟悉的山脈輪廓，橫亘在天際，宛若盤龍，與馮徽宜在城樓上所看到的風景別無二致，失落感油然而生。book18.org
「京中的風景是這樣的。」藺景和感慨一笑，「以前在封地時，我常常坐在高牆上眺望遠方，看得見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也看得見盤薄萬古，邈然星河，憑天霓以結峰，倚斗極而橫嶂。那樣的天地，當是壯闊自由。」book18.org
自由二字在心扉盤旋。book18.org
馮徽宜心生嚮往，那是與京中截然不同的世界，也是需要她放棄所擁有的一切才能換來的風景，哪怕只是短暫的拋離。可她註定是皇宮裡的女人，她離不開，也不想走，除非站得足夠高，站到蒼穹之上，便能俯瞰全部風景，自由的、壯闊的，應有盡有。book18.org
只是登天之艱難，與痴人說夢無異。book18.org
她不再思量。book18.org
風搖竹聲輕響，清冽氣息在流動，沁人心脾。輕飄的衣袂拂過她手背，牽引她目光移落，只見他一派寄情於琴歌酒賦、山川風月的名士風度，無拘無束，落拓不羈，與皇宮格格不入，看上去當真是無心朝堂，淡泊權勢。book18.org
探究的目光再度落回遠方，她嘴角輕揚。book18.org
春山可望，空翠煙霏，稀鬆平常的景色在此刻多了些鮮活生趣。 兩人誰也沒再說話，靜靜地欣賞風景。book18.org
看不見的牆下，木梯隨風輕晃，發出吱呀輕響。book18.org
裙裾在風中飄擺，馮徽宜伸手一攏，碰到了木梯，眼見著從她手邊划過。她下意識地去抓，卻撲了個空，木梯直挺挺地拍向地面。book18.org
她歉意道：「勞煩皇叔了。」book18.org
藺景和眸光微動，面不改色，「這麼高的牆，小侄女不怕下不去嗎？」book18.org
「有皇叔在，我怕什麼？」她微微一笑，溫婉的聲音坦然從容，「皇叔曾領略過那麼多壯闊自由的風景，想來，再高的牆都來去自如。」book18.org
這番話，別有深意。book18.org
藺景和不覺輕笑，對眼前人刮目相看，在皇宮裡長大的女人，果然不一般。book18.org
不得不承認，他被她良善的外表欺騙了，可他並不惱火，甚至，興猶不淺。book18.org
第十四章 竹影半牆如畫book18.org
藺景和輕而易舉躍下牆頭，衣袂翻飛間，翩然落地。他將地上的木梯穩穩地搭在牆壁上。book18.org
「小侄女，下來吧。」book18.org
馮徽宜向前微傾，目光沿著高牆向下掠過，地面頗為遙遠。 看來，他的身手不錯。book18.org
能有這般身手的人，真的甘心只在高處看風景？book18.org
她搭上梯子，試探地踩下第一步，有他扶著，梯子依然牢固可靠。 她不急，耐心地一步步向下，直到踏進地面上。book18.org
「謝過皇叔。」她禮數周全，婉婉有儀，「下次若再來，大可不用這木梯，有皇叔便足夠了。」book18.org
撣衣塵的手倏然頓住，藺景和聽出她言外之意。book18.org
他的這個小侄女當真是不拘小節，遠比他想像得還要放達。不過那樣一來，兩人必定發生肢體接觸。他雖是她皇叔，但也是男子，她已過及笄，不能把她當成懵懂孩童對待。雖然血緣上沒有任何關係，但叔侄的身份無法改變，他註定是她的長輩。book18.org
想到這裡，他竟感到失落，夾雜著幾分說不清的不舍。book18.org
他不該產生如此情緒。book18.org
身為長者，須得懂得避嫌。book18.org
他一改疏懶模樣，端出長輩的沉穩持重：「這不合禮數。」 她卻問：「比爬牆還失禮？」book18.org
他驀地失語，既是理虧，又是心虛。明明在平地上，呼吸卻比從高牆躍下來還要紊亂。book18.org
他只得轉過身，清雅的竹景最適宜靜心養性，可現在怎麼也入不了眼，疏落的影子隨風搖晃，沙沙作響，擾得他不知所措。book18.org
「旁人會誤會。」他故作漫不經心道。book18.org
「旁人？」book18.org
疑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心跳得很快，多了些慌不擇言的緊促感。book18.org
「難道……皇叔別有企圖？」book18.org
「那你還敢上來？」他輕飄飄的低聲道，眼神閃爍不定。 這句反問他不該說出來，可偏偏不由自主，心更亂了。book18.org
馮徽宜滿不在乎：「這是在宮裡，難不成皇叔能將我偷偷擄了去？」book18.org
「擄你做什麼？」他的聲音又低沉了幾分。book18.org
她仍是端莊淺笑，也隨他一起欣賞眼前竹景，「誰知道呢。」 光影在他臉龐上躍動，晃得他迷眩。book18.org
他忽然感到危險，卻無從招架，找不到任何盔甲防身，甚至控制不住地朝危險邊緣逼近的步伐。book18.org
那聲小侄女再也叫不出來。book18.org
藺景和暗暗調整呼吸，試圖轉移話題，還未開口，便被她察覺出來。book18.org
「喚我名字便好。」她坦然道，「皇叔可知道我名字怎麼寫？」 「怎麼寫？」他不由自主地順著她的話問。book18.org
一片竹葉掉落在他肩頭，馮徽宜伸手拈起。book18.org
指尖輕輕划過，他的身體不由得繃緊，連餘光也無處安放。 「手伸出來。」她柔聲道。book18.org
他的身體失去掌控似的，任由她支配。book18.org
修長的手指在她眼前展開，似玉般白皙，不過虎口那裡有繭，明顯是練劍磨出來的。book18.org
諱莫如深的目光轉瞬即逝，馮徽宜拈著竹葉在他的掌心上書寫。 葉尖輕輕遊走，帶來若有若無的細微癢意。藺景和不覺屏住呼吸，指節微顫蜷縮。book18.org
那一筆一划帶著灼熱的溫度，深深地烙印在他心上。book18.org
不過，他還是喚不出口，秘而不宣。book18.org
陽光灑落在她身上，暈出柔和金邊，雍容幽嫻，婉婉有儀，的確如世人對她的讚詞——風態獨高，綽而能和。book18.org
他的呼吸不由得深重了些，極力克制。book18.org
「皇叔記得了嗎？」她抬眸問。book18.org
他有些恍惚，思緒很亂，下意識地應答：「記得很深……」 馮徽宜的指間捻轉著竹葉，微微一笑，「只有名字嗎？」第十五章 景向晴晝如幻book18.org
他發怔片晌，忽然低笑，似難以招架的放任，又似掩飾什麼。掌心更感熱燙。book18.org
馮徽宜抿唇笑了：「皇叔可後悔認得我？」book18.org
他未答。book18.org
馮徽宜饒有興味地注視他，只見他迴避她的目光，眼神飄忽不定。不知是熱的，還是因為什麼，耳根通紅。book18.org
須臾，他一敗塗地，意態佯裝出幾分閒情逸緻。book18.org
「後悔。」他道。book18.org
「嗯？」book18.org
「後悔沒能早點認得你。」book18.org
他克制的聲息很輕，落得卻很重，聽不見風過竹梢，雁過長空，唯有心臟在跳動。book18.org
「現在也不晚。」溫柔的聲音悠悠道。book18.org
他心頭一顫，視線不由自主地移向她。book18.org
四目相對。book18.org
她坦然笑著，他的目光倉促移轉，心亂到不知如何呼吸，唇畔卻不覺上揚。book18.org
他像一個失去所有手段的俘虜，著了她的道，只有認命，也只想認命。book18.org
「原是勸你莫負好時光，如今看來，我也辜負了許多……」他的欲說還休，繾綣著無法言喻的溫柔。book18.org
一片竹葉從他眼前飄過，飄落她發間。book18.org
斑駁光影映在兩人臉上，是同一竿竹子篩落下來的，在眉梢眼角間悄然游移。book18.org
他不知她的內心究竟何種模樣，只覺那是一團還未燃燒的熾盛光焰，璀璨卻也危險。book18.org
一旦點燃便是引火燒身，焚了自己也殃了她。他不能觸碰，便連一絲星火也不能滋生。可星火已然冒起，如同他無法收回的目光，以及難以平復的心跳。book18.org
「皇叔真是慣會哄姑娘家開心。」馮徽宜道。book18.org
藺景和無奈一笑，語氣流露出幾分被冤枉的迫切：「你幾時聽過我哄姑娘家開心？」請記住網址不迷路m iqing wu.c o mbook18.org
的確沒聽過。book18.org
馮徽宜眼底的笑意更深：「初次見面，還不熟悉。」book18.org
「日久見人心，你會知道的。」藺景和認真道。book18.org
他向來潔身自好，只與山川詩酒為伴，近身的姑娘……只有她一人。畢竟，她是他的侄女。只是他渾然不覺他在享受兩人之間的試探，更沒有意識到看向她時，他眼中的溫柔快要溢出來似的。book18.org
馮徽宜悠悠低嘆，似嗔似怨：「都不知下次見面是何時，哪裡見得到你的心？」book18.org
聞言，藺景和詫然，耳根的燙意蔓延至臉頰，方寸大亂。 膽子真大！book18.org
可他唇畔揚起的弧度卻不曾落下，反而愈發清晰，化作一聲無奈又縱容的低笑。book18.org
「手伸出來。」book18.org
馮徽宜依言伸手，穩穩地舒展在他眼前，坦然靜候。book18.org
藺景和從腰間取下玉佩，輕輕地放到她掌心裡，「你想見的時候，自會見到。」book18.org
極好的羊脂白玉，質地細膩，觸感溫潤，在陽光下暈著淡淡的柔光，典雅華貴。先帝臨終所贈，是他的貼身之物，亦是他身份的象徵。book18.org
「送我的？」她問。book18.org
「你若喜歡，便留著吧。」藺景和回應道，「當是第一次見面的禮物。」book18.org
她身為皇室唯一的公主，又極受帝後疼愛，見過的珍寶數不勝數，論貴重，唯有這枚玉佩配得上她。book18.org
「我很喜歡。」馮徽宜真摯道。book18.org
藺景和的心境更為暢然，千言萬語凝成眼底笑意，「走了。」 他轉身離去，餘音尚在，人影已杳。book18.org
馮徽宜的目光落回掌心，那時玉佩餘溫尚存，而如今觸感微涼，滲著久未見光的寒意。book18.org
那初見的那一刻起，便註定是萬劫不復的沉淪。book18.org
她清楚，他也明晰，卻無法克制地任其蔓延。book18.org
窗外日光依舊，只是牆頭空空如也，物是人非。book18.org
她垂眸良久，似追思，似神遊，終是將玉佩鎖進匣子深處，心緒複雜。book18.org
第十六章 暮景殘光新顏book18.org
日薄西山，暮景殘光。book18.org
壽雲殿內，皇帝病懨懨地倚靠在龍榻上，形銷骨立，鬚髮皆白，疲沉地耷著眼皮。明明只是年過半百，卻像一位油盡燈枯的古稀老者。book18.org
見一模糊人影漸漸走近，他渾濁的眸子多了一點光亮。book18.org
「阿容……」嘶啞的輕喚從喉嚨里扯出來，還未散開，眼前的輪廓變得清晰，掩不住他目光里的落寞。book18.org
「父皇，是我。」馮徽宜柔聲寬慰，「您今日的氣色比往日好了很多。」book18.org
皇帝渾濁的雙眼有些渙散。皇后臨朝稱制，想來此時應在處理政事……book18.org
他的手顫巍巍地覆在馮徽宜的手背上，一如待她兒時般體貼關切。 「近來可好？裴世則……待你如何？」book18.org
馮徽宜聞言一怔，自父皇病重後，神志便時常混亂，糊裡糊塗。 「一切都好。」她垂眸，「他……待我也很好。」book18.org
皇帝似是安心了。乾裂的嘴唇在翕動，扯出蒼老沉重的氣音：「無論如何，宮裡始終都是你的家，你要記得回家……」book18.org
馮徽宜的神色變得凝重，看不透她在想什麼。book18.org
「陛下。」一位內侍近前稟報：「孟相告老還鄉，來與您辭別。」 皇帝擰起眉頭，顯然不想見他，可那位老臣還是闖了進來。 「陛下！」他逕自跪在了龍榻前，悲從中來，哽咽難言。 馮徽宜認得他，右相孟懷仁，出了名的高風亮節，剛正不阿。早在父皇為母后虛設後宮時便開始犯顏進諫，一直與母后作對。不過母后未曾動怒，還時常誇讚他清正廉潔，才華橫溢，甚至升了他的官，一批又一批的貪官污吏被他清查懲辦，為他的仕途增光添彩。book18.org
這些年來他被母后高高捧起，幾乎是心腹近臣的存在，母后也成了他的知遇恩人，在民間傳為佳話。可她清楚，孟懷仁的骨子裡仍刻著祖宗法度，三綱五常，這是與生俱來的，任誰也無法改變。book18.org
她默默退至旁側，靜靜看著。book18.org
淚珠從爬滿皺紋的眼角滾落，孟懷仁哽咽道：「老臣臨行前，特來叩別陛下，請陛下務必保重龍體，您是江山的砥柱，是社稷的根基，您……不能倒下！」book18.org
皇帝疲倦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懷仁，你要看開些。」 孟懷仁不由得急切道：「可陛下，皇后她……」book18.org
「嘶——」book18.org
皇帝按住額頭，痛苦不已：「朕的頭又疼起來了……」book18.org
「快傳太醫！」馮徽宜揚聲呼喊。book18.org
「陛下……陛下！」孟懷仁急聲喚道。book18.org
匆匆趕來的太醫圍在龍榻前，將孟懷仁硬生生地擠了出去，踉蹌退至殿外。book18.org
暮色蒼茫，宮燈亮起。book18.org
壽雲殿安靜下來，皇帝沉沉睡去，待馮徽宜走出來時，孟懷仁還在殿外，無論內侍如何勸說，他仍是固執地不肯走。book18.org
馮徽宜並不意外。book18.org
孟懷仁立即上前：「公主，陛下可安好？」book18.org
「孟相放心。」馮徽宜和婉應道，「只是，父皇的身體需要靜養。」book18.org
孟懷仁身形一晃，神色僵滯，他怎會看不出皇帝是在躲著他？ 馮徽宜落下一聲嘆息，懇切道：「您也要保重身體。」book18.org
說罷，她轉身離去。book18.org
孟懷仁望了眼緊閉的殿門，帶著矢志不屈的堅決，跪倒在她面前。 「孟相這是作何？快快起來。」馮徽宜連忙扶他。book18.org
公主綿善，溫柔敦厚識大體，這是他最後的希望。book18.org
他不肯起來，斑白的頭顱深垂著。風吹著空蕩蕩的官袍，如枯木般的單薄身軀依稀可見。曾挺直如松的脊背，如今變得佝僂，壓滿了歲月風霜。book18.org
馮徽宜心頭掠過一絲不忍，然掠過去也便過去了，朝身旁的桑旦示意一眼。book18.org
桑旦帶著元禧悄然屏退所有內侍。book18.org
孟懷仁的額頭重重地磕在地面上，聲淚俱下：「公主，請您救救大黎，救救您父親的江山！」book18.org
「此話怎講？」她的眉目和善，儀態端雅，既顯敬老尊賢，又不失天家氣度。book18.org
孟懷仁燃起一絲希望。book18.org
「皇后是什麼心思，公主不知嗎？」他直言不諱道，「終究是禮法不容，難成大業，更何況外敵虎視眈眈，稍有不慎便是兵戈擾攘，國將不國，這也是在救您的母親……」book18.org
馮徽宜沉默須臾，轉身望向暮色里的重重宮影。book18.org
「孟相憂國恤民之心，徽宜敬佩。只是……」她話音一轉，聲音浸著幾分入夜涼意，「孟相未免杞人憂天了。」book18.org
孟懷仁怔住了，難以置信地抬起頭：「公主受萬民供養，真的忍心看到民生凋敝，禍亂濤濤？」book18.org
馮徽宜微微側首：「便一定是民生凋敝，禍亂濤濤嗎？」 孟懷仁看不清她的神態，只覺被宮燈勾勒出的輪廓十分陌生，又格外熟悉，似與那個野心勃勃的女人重合。book18.org
良久，一聲冷笑迴蕩在壽雲殿外。book18.org
「陛下這一生……終究是不值的。」book18.org
「孟大人。」馮徽宜的語氣加重，「這是父皇的選擇，他既然選擇了，那便是值得的，由不得旁人評判。」book18.org
孟懷仁忽地覺得自己愚笨，竟將希望寄託到她的身上。book18.org
她可是她的女兒！縱然表象再良善，骨子裡還是流著她的血，與生俱來。book18.org
「你果然和你母親是一類人。」孟懷仁憤然起身，甩袖離去。 雖然是肱骨老臣，但也不能在公主面前這般傲慢。book18.org
元禧為馮徽宜感到不忿：「公主，便這樣放他走？」book18.org
馮徽宜眉目仍是和婉，雲淡風輕道：「他出不去的。」book18.org
宮燈隨風搖曳。book18.org
那道被光亮映著的身影，落入遠處迴廊的兩雙眸子裡。book18.org
「娘娘，公主日後必將是您的得力臂膀。」韋雲沉低聲道，語氣帶著由衷的嘆服。book18.org
給予公主的種種特例看似權同親王，卻又將她束縛在世俗婦道的枷鎖下，不過，這些束縛並不嚴格，甚至伴隨著縱容。若非她跟隨皇后多年，熟知皇后的性子與經歷，定是無法參破矛盾背後的玄機。book18.org
「太輕易得到的東西，未必把握得住，尤其身處帝王家。」馮述容的目光輾轉至前行的路徑，「有些事需要她自行參悟，方能通透。」book18.org
「娘娘對公主的考驗與磨練，真是用心良苦。」韋雲沉感佩道。 馮述容一笑而過。book18.org
身為母親，總會想給予女兒最好的一切。不過，她不止是母親。 磨練與考驗的背後藏著多少利用，只有自己知曉。縱然有朝一日女兒怨恨於她，反目成仇，她也不會後悔。她早已做好了廝殺的準備，她絕不允許任何人阻礙她籌謀半生的千秋大業，哪怕親密如骨肉。book18.org
只要她在一日，她的女兒便只能是大黎的公主。book18.org
當然在那之前，她依然是個慈愛的母親，這在她看來並不矛盾。 「觀荷節臨近，便在宮中舉辦一場夜宴吧。」馮述容從容前行，漫不經心地一笑，「也算是為陛下祈福了。」book18.org
「是。」韋雲沉應聲。book18.org
第十七章 欲詣青雲萬里book18.org
山池別苑，游魚閒逸，一支柘木矢乍然墜落，驚得魚群奔竄，水面波盪。book18.org
「小公子莫不是把壺認成了湖？當真童趣！」book18.org
慵懶的聲音，笑似銀鈴，引得投壺的孩童漲紅了臉，無地自容。 水榭之上，眾人神色各異。book18.org
名士高人笑而不語，貴女和公子們護著體面，不露聲色。唯有阿諛奉承之人，隨著調侃大笑起來。book18.org
「曹公老來得子，怎是這般痴傻？莫不是抱錯了孩子？」 「逆天行事，必然招禍，氣數將盡矣！」book18.org
孩童眼中噙起淚花，攥起一旁黃衣女子的衣袖，躲到她身後：「阿姐……」book18.org
黃衣女子聽得出話里話外的冷嘲熱諷。book18.org
她的父親曹孝祥是右相孟懷仁的知己好友，如今孟懷仁失勢，父親遭受牽連，不止官職明升暗降，性命還堪憂，誰也不敢為曹家出頭。book18.org
更何況調侃之人乃是華陽郡主鄭宣玉，與公主交情匪淺，現在又身處公主府，在公主舉辦的宴席上，她與弟弟註定被孤立。book18.org
不過她仍然不惱，瞟了眼遠處迴廊，隨手拿起一支柘木矢。 「錚」的一聲清響，周遭靜默了。book18.org
柘木矢正中壺口。book18.org
團扇懶懶地搖著，鄭宣玉端詳起眼前女子的投壺風采，只見她接連三矢，穩發穩中。那份信手拈來的從容與諳練，足見得是個投壺的高手。book18.org
只是，以前赴宴多次，卻從未見她露過這一手。book18.org
似在無聲地扳回自家氣勢，又似其他意圖……book18.org
真是有趣！鄭宣玉勾唇一笑，身子不由得微微傾前，看得更加仔細。book18.org
女子雙手各執一支柘木矢，轉過身去，在眾人訝異的目光下，雙矢向後拋去，齊齊地落入壺中。恰逢此時，一道沉靜的溫柔聲音傳來。book18.org
「心精手斯應，百發皆貫耳。這一式背投雙矢當真是精妙絕倫！」 眾人聞聲紛紛施禮。book18.org
女子暗暗深呼吸，以最端莊得體的姿態福身行禮：「令溪拜見公主。」book18.org
原是如此，鄭宣玉一覽瞭然。book18.org
公主府毗鄰皇宮。每逢宮中舉辦夜宴，公主府都會在白日設雅集宴，既款待遠道而來的勛貴與清流，彰顯一國公主的雅量氣度，又給了京中權貴維繫交誼的契機。book18.org
自然，這也是曹家的機會——唯有得到公主庇護，曹家方能躲過這場滅門之禍。公主是尋求生路的唯一希望。book18.org
她看得清楚，公主亦是洞若觀火。book18.org
「不必拘禮，都起來吧。」book18.org
馮徽宜輕輕抬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曹令溪的身上。臨近及笄的年紀，一襲杏黃衣衫，幾支珠釵點綴發間，既不張揚，又不失靈秀氣。陽光一照，令人眼前燦亮，恍若春和景明。book18.org
「此局可有彩頭？」馮徽宜問。book18.org
曹令溪回答道：「燕飲有射以樂賓，以習容而講藝也。能得公主與諸位賞鑒，便是最好的彩頭。」book18.org
一雙眸子蘊含明睿的光，眼神卻透著與年紀不符的沉穩。 馮徽宜頗為欣賞：「便將宮中新制的琉璃玉壺贈予曹姑娘。」 一瞬的落空，深埋心底。book18.org
「謝公主賞賜。」曹令溪的回應依然恭謹得體，看不出異樣。 馮徽宜收回目光，走向主位。與此同時，侍女向曹令溪奉上琉璃玉壺。book18.org
周遭那些或明或暗的排擠目光悄然退散，可曹令溪清楚，自己的處境並未改變。這方玉壺雖然貴重，但無特別之處，換作是旁人，亦是如此賞賜。book18.org
這在她的意料之中——公主從不干涉政事，也從不參與前朝紛爭，更不會冒險庇佑與皇后作對之人的女兒，但，這是她唯一的希望。book18.org
她的視線不由得移向主位。公主的目光沒有停留在誰的身上，溫柔敦厚的面貌看上去一視同仁，了無城府。book18.org
她忽然沒底，惴惴不安。book18.org
雅宴繼續，蝶舞花間，眾人投壺捶丸，吟詩作賦，一派的歡洽景象。book18.org
一道耐人尋味的目光越過言笑晏晏的貴女們，落在曹令溪的身上。 投壺不止考驗眼力、手力和專注力，還注重頭腦冷靜，心態平穩，須得沉得住氣。顯然，她做到了，哪怕此刻為自己的未來而憂心忡忡，也沒有茫然自失。book18.org
曹令溪察覺到什麼，坐姿更為端正，嘴角微揚的弧度得體而自然，與她截然相反的是她的弟弟，對琉璃玉壺十分好奇，忍不住地想要拿過來把玩，卻被曹令溪在暗中捏住手臂，動彈不得。book18.org
許是被捏疼了，弟弟一臉委屈，藏不住半點情緒。book18.org
鄭宣玉輕笑了下，意趣更為濃烈。book18.org
碰不到琉璃玉壺，孩子天性令其探頭探腦，毫無危機感，直到撞上鄭宣玉的眸子。他被那直勾勾的眼神盯得膽怯，下意識地往曹令溪的身後躲，可曹令溪沒有護他，鉗制他手臂的力道更重了，甚至拉拽他的身子，讓他徹底暴露在鄭宣玉的眼中，book18.org
被扒光衣服似的不適感令他慌亂，眼圈泛紅：「阿姐……」 曹令溪無動於衷，沒看他一眼。book18.org
京中無人不知華陽郡主私下豢養男寵。如今性命攸關，她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脫困的機會，哪怕獻祭自己的親弟弟，況且能被郡主看中，也是他的福氣。book18.org
鄭宣玉若無其事地移開眸子，一隻蝴蝶在面前的瑪瑙杯上翩躚飛舞。book18.org
在場之人皆是識時務者，她也不例外。曹家與孟懷仁關係匪淺，她可沒膽子與皇后作對，唯一有能力庇護曹家的人，便只有這座府邸的主人。book18.org
只要是她想護的人，便一定護得住。book18.org
曹令溪會是那個幸運之人嗎？book18.org
鄭宣玉猜不到，縱然她與公主有些兒時長大的交情。book18.org
主位之上，藹然仁者，是世人眼裡從不參與宮廷紛爭的賢德典範。不過，公主的心思何人敢去揣摩？即便敢於揣摩，又有誰能真正看透？book18.org
鄭宣玉如同觀一場好戲般興味盎然。book18.org
第十八章 談笑鳴於喬木book18.org
曲沼芙蓉香滿院，風和日麗，一位文士憑欄遠眺：「今日天色極好，這般光景適宜入畫珍藏。」book18.org
話音方落，席間便傳來應和。book18.org
「姑娘此言甚是，在下早有作畫之意，只是技藝拙陋，不敢唐突。」搭腔之人乃是京中新秀畫師吳昳風，一身竹青袍衫，人如其名，形貌昳麗，風度翩翩。曾以一幅極具巧思的仙鶴圖名聞天下，得到過公主的一兩句誇讚，從而有了接近公主的機會。book18.org
不過，如此際遇最是招人眼紅。book18.org
「還算有自知之明。」一位年歲稍長的名士捻須道，「既知技藝拙陋，那便回去好好練習，免得丟人現眼。」book18.org
混在人群里的幾聲譏笑格外刺耳，吳昳風惱羞成怒，可當著公主的面，他不能失了體面，輸了風度，只得故作謙虛地微笑道：「晚輩不才，懇請前輩指點一二。」book18.org
那位名士自信輕笑，正欲在公主面前一展風采時，被人搶先一步。 「今日雅聚，群賢畢至，恰逢美景良辰，正是書畫會友，切磋技藝的大好良機。」曹令溪落落大方道，「何不由公主設題，諸君共繪，再恭請公主與諸位共鑒品評？」book18.org
此番言辭妥帖周全，既保全了前輩面子，又幫吳昳風解圍，還給了眾人一展風采的契機，更將品評之權奉於主位，全了賓主之禮。book18.org
當真是八面玲瓏！book18.org
馮徽宜滿意頷首：「來人，設案取筆墨。今日不拘題材，不限技法，以三炷香為時，諸位可盡情發揮。」book18.org
一時間，眾人眼中光芒更亮。book18.org
龍涎香徐徐升起，香霧透簾幕。book18.org
吳昳風率先走向一張畫案，挽袖執筆，神色專注凝肅。眾人不甘落後，紛紛擇位作畫。book18.org
馮徽宜接過桑旦奉上的新茶，茶煙氤氳，翰墨丹青初顯輪廓。有依照公主府邸而繪製的瑤池閬苑；有眼前未經雕琢的奇石迭山，盡顯天然之趣；還有水畔卓立的仙鶴、四季竹林等等。book18.org
總之，離不開她的喜好。book18.org
目光所及，青色與藍色流轉席間，或在衣著配飾上，或在畫上；或為主調，或為點綴。book18.org
馮徽宜不由得心生感慨，有些喜惡連她自己也不明晰，旁人卻一清二楚，洞悉無遺，這是她的公主身份所賦予的，也是無法割捨的。book18.org
這一刻，她不覺得這層身份是禁錮她的枷鎖。或許，這從不是枷鎖。book18.org
她的腦海里浮起母親的臉，閃過被母親提拔之人的身影，耳畔迴響起孟懷仁的話。book18.org
她想到一個詞：不破不立。book18.org
作為母親的女兒，她從未想過放棄這層身份，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榮光，不過，是照亮她還是灼燒她，皆看她自己運轉。book18.org
她忽然感到通透，心境開暢，目光不經意地落向席間。book18.org
鄭宣玉眼尖，順著馮徽宜的視線看去，一抹明亮的黃映入眼中。 正是曹令溪。book18.org
只見她靜坐席間，安然不動。book18.org
鄭宣玉心下瞭然：曹令溪不善丹青，斷不會自討沒趣。倒是謹慎！不過，沒把握的事，她會如何應對？book18.org
鄭宣玉很好奇，當然，她也清楚好奇之人不止自己。book18.org
她不介意做個順水人情，這是她擅長的。book18.org
「曹姑娘投壺了得，著實讓人嘆為觀止！」鄭宣玉搖扇悠悠道，「既是姑娘提議以筆會友，切磋畫藝，想來丹青技藝定不遜投壺。何不妨讓我等開開眼界？」book18.org
曹令溪嘴角一僵，笑容的凝固轉瞬化開。book18.org
「郡主過譽了。」她謙虛道，「諸位皆是名家風範，筆精墨妙，我不過略懂皮毛，實在不敢班門弄斧，貽笑大方。」book18.org
她的圓融推辭在她的意料之中。book18.org
「曹姑娘此言差矣！」鄭宣玉笑吟吟道，「切磋罷了，意在會友，姑娘何必妄自菲薄？」book18.org
調侃的語氣下，態度不容婉拒。book18.org
曹令溪自知躲不過去，不再推辭，硬著頭皮走向畫案。book18.org
鄭宣玉的指腹摩挲著瑪瑙杯壁，渾然不覺兩隻蝴蝶嬉戲飛舞。 她饒有興致地觀望，只見曹令溪思量片晌，執筆落下，專注的眼神從容不迫。book18.org
與旁人炫弄畫技不同，曹令溪在香燃盡前，只畫了一株平平無奇的芙蕖，與一眾丹青妙手相比，實在過於寡味。book18.org
眾人的目光有鄙夷，有譏誚，還有不以為意的傲慢。book18.org
曹令溪置若罔聞。book18.org
「郡主，可否借用杯中酒？」她不卑不亢地朝鄭宣玉問道。 鄭宣玉揚手：「拿去。」book18.org
此舉恰巧落在馮徽宜的餘光里，她正品鑑他人畫作，唇畔微微揚起。book18.org
在鄭宣玉好奇的目光下，曹令溪將杯中蜜酒潑向畫中芙蕖。俄頃，一隻蝴蝶翩躚而來，在畫前飛旋幾圈後，停在芙蕖之上。book18.org
眾人驚嘆。book18.org
蝴蝶入畫，當真是躍然紙上，活靈活現。book18.org
鄭宣玉被她的巧思折服，原以為是芙蕖為畫，想不到，只是個幌子！book18.org
「曹姑娘的畫功比投壺還要高超，真可謂是精妙絕倫！」 曹令溪莞爾：「雕蟲小技，郡主謬讚了。」book18.org
眾人目光皆被她吸引，神色各異。有人為之嘆服，有人嗤之以鼻，還有神色複雜者，看不出是忌恨還是不甘。畢竟，他們費盡心力摹形寫神，還不及此等「戲法」引人矚目。book18.org
但，天賜良機也需事在人為。book18.org
馮徽宜甚是欣賞，她放下手裡的畫作，朝她走去。book18.org
曹令溪暗暗深呼吸，接下來的每一步，皆關乎她的命運。她不再自謙，坦然迎上公主的目光：「臣女雖對丹青涉獵不深，但平日裡喜愛鑽研些奇思妙想，只是一時半刻難以詳盡。倘若公主喜歡，請給臣女一些時日，臣女必定一一呈現給公主品鑑。」book18.org
話裡有話，誰都能聽得出，甚至，有些操之過急。book18.org
曹令溪的神態維持從容，心裡卻是萬分忐忑，心臟突突亂跳。 須臾，沉婉的聲音隨風拂進耳畔：「來日方長，不急。」 曹令溪頓感恍惚，仿若做夢。book18.org
在眾人艷羨的目光下，公主提筆沾墨，落向留白處。book18.org
風吹起她衣袂飄飛，懸轉的手腕仍是穩練流暢，只見她身姿端方，優雅卓絕，盡顯天家氣度。待她安然收勢，低低的吸氣與讚嘆在人群里傳開。book18.org
那是一首詩，為曹令溪而賦的詩，墨跡矯若游龍，力透紙背，眾人暗自吟誦：book18.org
獨秀競群芳，乘風萬里香。book18.org
何當仙闕馥？試看破天光。book18.org
吳昳風看著那句「乘風萬里香」，目光跌入手裡被拋棄的畫，牙關緊咬，將所繪製的心血捏作一團。book18.org
解圍的恩情煙消雲散，他的眼裡滿是被她捷足先登的恨意。昳麗的一張臉，格外扭曲。book18.org
曹令溪大喜，不禁叩首：「謝公主恩賜！」book18.org
她的聲音隱隱發顫，連眼角都濕潤了，難以掩飾。book18.org
馮徽宜理解她的心境，畢竟關乎家族存亡，關乎性命安危。 她溫柔地輕扶起她，「雅宴之上，不必行此大禮。」book18.org
曹令溪的目光落向畫上的最後一句詩，她深知，公主的考驗還未結束，不過至少得到了公主的庇佑，命暫且保住了。book18.org
她鬆了一口氣，收好畫作，護在懷裡。book18.org
瑪瑙杯里酒液微晃，鄭宣玉悠哉飲下，愜意搖扇，視線與馮徽宜流轉的眼神交匯。book18.org
馮徽宜仍是溫雅和善，和從前一樣。book18.org
鄭宣玉不再多想，只覺得公主府太大，大得漫無邊際，一眼望不到頭，稍一不注意，便就迷了路，行不知往。book18.org
雅宴隨著日暮西山而結束。book18.org
曹令溪再也看不到、聽不到對她的奚落譏嘲，人人皆換了一副友善笑臉，好聲好氣。book18.org
這份尊重，前所未有。book18.org
不過她不會因此而飄飄然，她深知旁人不是尊重她，而是懼她背後的靠山。book18.org
弟弟年幼，見姐姐大費周章而不解：「阿姐，宋大哥不是答應只要你嫁給她，他就會保護咱們周全嗎？」book18.org
嫁人只是她尋求公主庇護無果的最下策，現在不需要了。曹令溪不以為意，「他比公主厲害嗎？」book18.org
弟弟思索片刻，搖搖頭。book18.org
公主身為天潢貴胄，既受帝後疼愛，又受世人愛戴，除皇帝外，任哪個男人也無法達到她的高度。book18.org
曹令溪笑了：「若是仰仗夫家生存，日後便只能以他人之妻的身份去行事，還要勞神費力地融進夫家的家族。可若公主做靠山，我還是我，無論何事都由我自己定奪，這不好嗎？」book18.org
弟弟懵懂點頭。book18.org
曹令溪也不在乎他聽不聽得懂，只道：「你先回府吧。」 她可不想帶個累贅。book18.org
她有一種直覺——這場觀荷夜宴必然不太平，紛紛擾擾，暗潮洶湧。book18.org
可越是不太平，便越有出頭的機會。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