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左煙塵 22-25 (主要描寫甲午戰爭,肉比較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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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土圍子外的訣別:青磚、紅磚與退路book18.org

那一夜,內室里燭火搖曳,薰香的氣息混著人體的溫熱,濃得化不開。book18.org

董秀蘭先是把小梅拉到跟前。小丫頭臉紅得像煮熟的蝦,低著頭不敢抬眼。秀蘭的手指微微發抖,卻還是強撐著鎮定,輕輕推了推小梅的肩:「去吧……今晚你留下,替我……替趙家……」book18.org

話音未落,趙振東已經大步上前,一把將小梅往外間推開,聲音雖低,卻斬釘截鐵:「都出去!今晚我只要我婆娘!」book18.org

小梅慌忙福了福身,逃也似的退了出去,帶上門時差點被門檻絆倒。屋裡只剩夫妻二人。趙振東轉過身,目光落在董秀蘭臉上,那眼神不再是平日裡酒樓里指點江山的豪邁,也不是營里訓兵時的兇狠,而是一種近乎赤裸的、戰前男人最真實的柔軟與貪戀。book18.org

他一步跨過來,把秀蘭整個人抱起放在炕上,大手粗魯卻又小心地解開她的衣帶。秀蘭起初還想推拒,嘴裡喃喃著「萬一留下種子……」卻被趙振東的吻堵了回去。那吻又重又急,像要把這些年所有的虧欠、所有的擔憂都碾碎在唇齒之間。book18.org

「別說了。」他喘著粗氣,在她耳邊低語,「今晚什麼種子、什麼香火都不提。我只要你……完完整整的你。」book18.org

燭影搖晃,羅帳低垂。趙振東像一頭被放出籠的豹子,又像一個即將遠行的旅人,把所有的力氣、所有的溫柔、所有的瘋狂都傾注在這一夜。秀蘭先是僵著身子,後來漸漸軟了下去,雙手攀住他的肩,指甲深深陷進肉里,卻不敢哭出聲。她怕一哭,就再也收不回來。book18.org

他一遍遍在她耳邊說著胡話,說打完這一仗就回來給她蓋新房,說要帶她去奉天城裡看電燈戲園子,說將來孩子生下來,一定要取個響亮的名字……秀蘭聽著聽著,眼淚終於還是滑了下來,順著鬢角淌進枕頭。她抱緊他,像要把這一刻的他永遠刻進骨頭裡。book18.org

那一夜,夫妻二人極盡纏綿,直到五更天雞叫,才在彼此汗濕的懷抱里沉沉睡去。book18.org

與此同時,後院廚房的灶火還未熄滅。廚娘老李嫂子正往灶膛里添最後一把柴,聽見門檻上「咚咚」兩聲熟悉的腳步,頭也不抬就笑了:「又來了?今兒個可不是平日,哨長明早就要拔營了,你小子怎麼還不睡?」book18.org

烏古侖沒吭聲,只抱著那杆十三子快槍,坐在灶台邊的矮凳上,彎刀足在火光里投出怪異的影子。老李嫂子瞥了他一眼,嘆了口氣,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抖開後,裡面是一件月白緞子繡粉荷花的女人肚兜,邊角還帶著淡淡的茉莉香。book18.org

「喏,」老李嫂子把肚兜往他手裡一塞,壓低聲音,「這是前年五姨太落下的,我偷偷收著。本想哪天給她送回去……今兒便宜你小子了。」book18.org

烏古侖的手抖了一下,像被燙著似的,卻終究沒鬆開。他把肚兜攥在掌心,指節發白。book18.org

老李嫂子往灶台上又添了兩個剛出鍋的黃小米煎餅,夾了厚厚的五花肉,推到他面前:「吃吧。明兒一走,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你這孩子,二十好幾了,連女人都沒碰過,老李嫂子我瞧著都替你急。」book18.org

烏古侖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嫂子……我沒那個心思……」book18.org

「沒心思?」老李嫂子哼了一聲,拿胳膊肘捅了捅他,「那你天天往這兒跑是為了啥?還不是為了多看五姨太一眼?今兒個出征在即,嫂子給你開開竅。拿著這個,閉上眼,好好想想她。權當是……給你送行的一份念想。」book18.org

烏古侖沒說話,只是把煎餅咬了一大口,油香在嘴裡炸開。他慢慢把肚兜貼近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股茉莉香混著女人獨有的體香,像一道閃電劈進腦子裡。他閉上眼睛,呼吸漸漸粗重起來。book18.org

灶火噼啪作響,老李嫂子背過身去,假裝忙著收拾鍋碗,只留給他一點隱秘的空間。book18.org

在烏古侖緊閉的眼帘後面,五姨太好像真的出現了。她穿著那件水紅旗袍,腰肢細得盈盈一握,正從迴廊那頭款款走來,笑意盈盈地朝他招手。他感覺自己不再是那個在地上走路都搖晃的殘廢,而是騎在駿馬上、腰挎彎刀的少年郎。他伸出手去,仿佛真的觸到了她溫軟的腰身,觸到了她耳後那一點茉莉香……book18.org

那一刻,他終於成了男人。book18.org

不是在女人身上,而是在一個永遠不可能實現的幻夢裡。book18.org

次日黎明,霜露未晞。趙振東翻身上馬,烏古侖搖晃著身子爬上坐騎,瞬間化作一道矯健的影,仿佛昨夜那點旖旎從未發生。book18.org

臨行前,趙振東勒住馬頭,回望那座在晨曦中矗立的土圍子。book18.org

「秀蘭,記住了!」他大聲喊道,「萬一外頭亂了,你別回新民老宅,就在這西佛鎮待著。雖然這圍子現在是半截青磚半截紅磚,還沒包圓,但這夯土可是我岳父帶人用糯米汁一錘子一錘子砸出來的,真結實!洋人的開花炮輕易也轟不開!」book18.org

董秀蘭站在碉堡的高台上,拚命揮著手裡的素帕。她看著那一高一矮兩騎,漸漸消失在向東延伸的官道盡頭。book18.org

那是1894年的初夏,大清朝最後的精銳騎兵,正帶著中世紀的榮耀和近代化的快槍,奔向一場必死的伏擊。趙振東以為自己奔向的是升官發財的坦途,而烏古侖想的,只是守護那份脆弱的恩情,以及昨夜灶火旁,一個永遠藏在心底的、無人知曉的秘密。book18.org

在他們身後,西佛鎮那座半紅半青的土圍子,成了他們生命中最後的坐標,也是這個動盪時代里,三大家族最後的救命稻草。book18.org

第二十三章:甲午雷驚營口埠,孤子喋血正金行book18.org

一八九四年盛夏的午後,營口港被一股令人窒息的濕熱死死裹住。街上的海風仿佛凝固了,唯有老榆樹上的知了發了瘋似的嘶鳴,一聲高過一聲,平添幾分讓人心焦的燥熱。book18.org

日本橫濱正金銀行營口出張所里,此刻卻難得清靜。所長松本先生前天接到東京總部急電,為應對日益緊張的遠東局勢,已匆匆搭乘外輪前往天津彙報。寬敞的櫃檯後,只剩下十九歲的董小六和日籍職員杉田兩人留守。杉田趴在桌上打著瞌睡,董小六手裡雖攥著帳本,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越過柵欄,投向內室。book18.org

松本夫人正繫著圍裙,低頭整理和服與被褥。陽光從明亮的窗戶灑在她白皙得幾近透明的後頸上,透出一種如水般溫柔的靜謐美感。那是小六子從小到大,在那個滿是潑辣姐姐和「胭脂虎」二姐的家裡從未見過的景象。他痴痴地看著,竟忘了翻動手裡的帳頁。book18.org

「哐當!」book18.org

一聲重物墜地的巨響驟然撕裂午後的死寂。銀行大門被猛地撞開,一個滿頭大汗、連一隻草鞋都跑丟了的小伙子衝進來,扶著門框劇烈喘息:「不好了!董先生,出大事了!日本人……日本人把英國人的『高升號』給打沉了!開仗了,徹底開仗了!」book18.org

董小六猛地站起身,心頭咯噔一下,第一反應卻是茫然:「日本人打英國人?那是洋大人之間的事,你慌個什麼勁兒?」book18.org

在他那單純的商賈腦子裡,大清是主場,英國是巨頭,日本不過是個東洋小國。他哪裡知道,那艘掛著大英龍旗的輪船艙底,塞滿了上千名滿懷報國志的清軍精銳。book18.org

小六子回頭向被驚醒的杉田簡單翻譯了幾句。杉田的臉色瞬間從睡眼惺忪轉為慘白,他常年練就的職員敏銳告訴他:這種對公然的踐踏國際公法,意味著野獸已經徹底出籠。book18.org

松本夫人也帶著孩子驚慌地跑了出來。窗外原本死寂的街道忽然湧出無數神色狂亂的百姓,她下意識抓住小六子的衣袖,指尖冰涼。book18.org

遠處傳來急促的哨子聲。又有人在門外高喊:「日本人打沉了咱們的運兵船!幾千個弟兄全掉海里喂魚啦!中日開戰啦!」book18.org

消息像野火一樣燒遍營口。董小六心生警鈴,他望向窗外,只見五六個身穿皂服、斜挎佩刀的巡警正氣勢洶洶朝正金銀行走來,身後還跟著一群拎磚頭、扁擔、眼神通紅的流民閒漢。book18.org

「快!松本太太,帶著孩子進夾壁!」book18.org

小六子在此刻展現出從未有過的冷靜。他一把推開內室衣櫃後的暗門——那是專為防火防盜留下的夾層。松本夫人含淚點頭,剛帶著孩子躲進去,銀行大門就被巡警一腳踹開。book18.org

「抓漢奸!抓東洋鬼子!」book18.org

杉田一見巡警,便用日語顫抖卻執拗地反覆喊著:「萬國公法!萬國公法!」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book18.org

帶頭的巡警皺眉瞪著他,扭頭喝問董小六:「他嚷嚷什麼?翻譯過來!」book18.org

小六子忍著心頭的慌亂,低聲問了杉田一句,然後轉向巡警:「他說……萬國公法是什麼意思。他問,萬國公法是什麼。」book18.org

巡警不耐煩地用警棍敲地:「少廢話!到底什麼意思?」book18.org

小六子咽了口唾沫,聲音發乾:「他說……兩國打仗,也不能迫害敵國的平民。這是萬國公法。」book18.org

巡警們愣了愣,隨即爆發出一陣譏笑。帶頭的那位啐了一口:「萬國公法?老子管你什麼狗屁公法!日本人把咱們的兵船都敢沉,還講公法?」book18.org

他一揮手,兩個手下立刻把杉田死死銬在牆邊的鐵柱上。杉田的西裝被扯得歪斜,領帶勒進脖子,他還在用日語反覆念著那幾個字,聲音越來越微弱。book18.org

巡警頭子轉過身,目光像刀子一樣刮在董小六臉上:「輪到你了,董先生。跟東洋人混得這麼熟,日語說得比中國話還溜,滋味不錯吧?」book18.org

小六子臉色煞白,連連擺手:「我……我是中國人!正金銀行是兩國合辦的,我只是做事而已!」book18.org

「做事?」巡警冷笑,一步步逼近,「日本人殺了咱們幾千弟兄,你還替他們藏人、翻譯、護著,這叫做事?這叫漢奸!」book18.org

話音未落,一根粗木棍帶著風聲狠狠砸在小六子肩上。他踉蹌倒地,還沒爬起,拳腳便如暴雨般落下。book18.org

「我打不了洋人,還打不了你這吃裡扒外的東西?」book18.org

一記沉重的木棍砸在膝蓋,緊接著是更猛烈的圍毆。小六子這個從小被五個姐姐捧在手心裡的心肝寶貝,哪受過這種毒打?他蜷縮在地,疼得幾乎昏死,卻死死咬著牙,不肯供出夾壁里的松本夫人。book18.org

「住手!我有腰牌!」book18.org

他顫抖著從腰間摸出那塊一直貼身藏著的玉佩和誥封腰牌——那是二虎當年花大價錢,通過趙大龍捐來的「正白旗都統後裔」身份。book18.org

巡警們愣住了。在奉天地界,旗人身份確實是塊硬招牌。帶頭巡警正猶豫著要不要收手,圍觀人群里忽然鑽出一個滿臉橫肉的閒漢,顯然平日裡受夠了旗人欺壓,此刻找到發泄口,尖聲叫道:book18.org

「旗人通敵,那是叛國罪加一等!老祖宗的地界都快讓東洋人占了,這旗人少爺還給鬼子當通事,打!打死了有朝廷賞!」book18.org

這一嗓子,徹底點燃了眾人的戾氣。book18.org

「對!旗人叛國罪加一等!」book18.org

巡警一琢磨:打個漢民還要走程序,打個「叛國」的旗人,卻是表忠心的好機會。於是,第二輪更慘烈的圍毆開始了。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正金銀行已被砸得稀爛。杉田像死狗一樣被拖走,準備押往旅順看管。董小六像一攤爛肉趴在血泊里,兩根肋骨被踢斷,膝蓋骨裂,再也無法站立。book18.org

直到夜幕降臨,喧鬧的暴徒才漸漸散去。book18.org

小六子掙扎著,用指甲摳著地磚,一點點爬向內室,發出微弱的呼喚。夾壁門開了,松本夫人看著渾身是血、面目全非的小六子,發出一聲悽厲的哭喊。book18.org

「別哭……走……」小六子吐出一口血沫,眼神卻透出一股死裡逃生的狠勁。book18.org

在這個暴亂的夜晚,他散盡身上最後一點金表和余錢,託人找來昔日油坊里的幾個忠心老鄉。一輛鋪滿厚厚稻草的馬車,悄然停在銀行後門。book18.org

「六爺,您受苦了。」老鄉看著他的慘狀,忍不住抹淚。book18.org

「去……去西佛鎮。」小六子躺在馬車裡,每一次呼吸都牽動斷裂的肋骨,劇痛幾乎讓他暈厥。他看了一眼縮在角落瑟瑟發抖的松本夫人和孩子,勉強擠出一絲淒涼的微笑。book18.org

他曾經嫌棄二姐的火辣,嫌棄家裡的吵鬧,更嫌棄那座半紅半青、土裡土氣的土圍子。可現在,在戰火即將席捲整個遼東的時刻,那座用糯米汁一錘一錘砸出的堅固夯土圍牆,竟成了他心中唯一的聖地。book18.org

馬車在深夜的官道上瘋狂顛簸。book18.org

小六子看著天邊孤懸的冷月,心想:姐夫在前線拚命,二姐在家守寨,而我這個百無一用的「少爺」,竟以最狼狽的方式,帶著仇敵的妻小,一瘸一拐地撞進了這場註定毀滅所有人的甲午之年。book18.org

第二十四章:山谷里的「十三響」,與遼東的喋血殘陽book18.org

一八九四年十一月,遼東的初冬來得格外暴烈。平壤陷落的消息像一塊巨石砸進遼河,濺起的血色浪花還未平息,日軍第一軍便如入無人之境,渡過鴨綠江,攻占了邊關重鎮九連城。大清苦心經營多年的邊防,在近代化的炮火面前仿佛紙糊一般。然而,當這些身著深藍色制服、背著村田式步槍的東洋士兵試圖繼續向遼陽推進時,他們才真正撞上了這片土地最鋒利的獠牙。book18.org

遼東的山地密林,成了淮軍潰兵的墳墓,卻成了滿軍騎兵的獵場。這裡的滿軍將領,如依克唐阿、長順,皆是本地土著,麾下士兵多是像趙振東這樣在山裡長大的旗丁。他們對每一條山澗、每一處密林都了如指掌。日軍那整齊劃一的方陣,在蜿蜒崎嶇的谷地里根本施展不開,而滿軍的游擊戰法,卻像一根根細小的鋼針,扎得日軍每前進一寸都要付出慘痛代價。book18.org

摩天嶺下,一處無名山谷里,寒風呼嘯,仿佛厲鬼在林間穿梭。趙振東伏在凍得堅硬的紅松林後,哈出的白氣瞬間凝成冰霜。他身邊的烏古侖,那雙彎刀腿此刻死死扣住戰馬肋部,懷裡抱著保養得發亮的毛瑟槍,眼神銳利如鷹。book18.org

「哨長,來了。」烏古侖低聲耳語,輕得像枯葉落地。book18.org

谷底,一支約百餘人的日軍輜重隊正艱難前行。他們拉著沉重的炮彈箱和糧草,皮靴踩在薄冰上發出刺耳的咯吱聲。帶隊的日軍軍曹正不可一世地揮動指揮刀,渾然不知死神已至。book18.org

「放!」book18.org

趙振東猛地一拉手中麻繩。預先被鋸斷大半、用粗繩懸在高處的十幾棵百年老紅松,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從山坡轟然倒下。巨木撞擊地面的轟鳴在狹窄山谷中來回激盪,激起沖天雪浪,更精準地封死了日軍前路。緊接著,後方退路也被預伏的倒木徹底堵死。book18.org

「沖!」book18.org

趙振東不給敵人任何喘息機會。他大喝一聲,胯下戰馬如離弦之箭衝下斜坡。烏古侖緊隨其後,馬術發揮到極致,在亂石密林間閃轉騰挪,始終側身擋在趙振東斜後方。book18.org

當日軍還在手忙腳亂尋找掩體、試圖拉動步槍栓時,趙振東已衝到二十步之內。book18.org

「咔噠——砰!咔噠——砰!」book18.org

溫徹斯特1873型槓桿連發槍在山谷中咆哮開來。不同於日軍單發的村田槍,這支「十三子快槍」簡直是那個時代的機關槍。他無需重新瞄準,只需飛快推拉槓桿,每一響都伴隨一名日軍倒下。book18.org

一名日軍士兵試圖挺刺刀沖向趙振東,卻被側翼的烏古侖一槍爆頭。烏古侖的槍法准得嚇人,幾乎不看瞄準星,全憑馬背上磨練出的本能。book18.org

「哨長,看那個帶刀的!」烏古侖大喊。book18.org

趙振東眼中凶光畢露,縱馬躍過一輛側翻的輜重車,在交錯而過的瞬間,右手棄槍拔出腰間馬刀,借著衝力一個橫劈。那日軍軍曹連慘叫都沒發出,半個肩膀已被削去,那柄精良的日制軍刀噹啷落入雪中。趙振東猿臂一伸,在疾馳中使了個「海底撈月」,將那軍刀穩穩抄在手中。book18.org

「放火!撤!」book18.org

眼見日軍護衛隊已被擊潰過半,遠處援軍的哨聲已起,趙振東毫不戀戰。士兵們將攜帶的火油罈子狠狠砸在糧草和炮彈箱上,幾支火把扔下去,山谷瞬間騰起巨大火球。book18.org

「轟——!」book18.org

那是輜重車裡彈藥被引爆的巨響。趙振東帶著騎兵哨,在濃煙掩護下迅速遁入密林深處,像一陣風般消失得無影無蹤。book18.org

深夜,摩天嶺以北的秘密臨時營地里,趙振東坐在一堆微弱篝火旁,就著火光,給家裡的老爺子趙大龍寫信。book18.org

他在信中寫道:book18.org

「……淮軍那些南人,兵無戰心,將無鬥志,在平壤城下見著東洋人的開花炮就一觸即潰,把洋大人的臉都丟盡了。但我滿軍勇士皆是本地子弟,身後便是祖墳與妻兒。在此遼東山地,東洋人那鐵管子(大炮)施展不開,我軍每日襲擾,斬獲甚豐。book18.org

今日伏擊日寇輜重,繳獲軍刀一柄,依克將軍已許下,此役歸去,便實授我佐領之職。book18.org

阿瑪放心,有我等在此,日寇斷然打不進遼陽。這遼東的山,就是他們的墳場。」book18.org

寫完信,趙振東將信交給一名心腹小兵。他轉頭看向坐在一旁、正仔細包裹著那雙「彎刀足」上凍傷的烏古侖。book18.org

「烏古侖,等回了西佛鎮,讓你嫂子給你做頓大肉。」book18.org

烏古侖憨厚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哨長,只要你能當上佐領,我喝口稀的都香。」book18.org

趙振東抬頭望向滿天星斗,心中充滿從未有過的盲目樂觀。他並不知道,這種基於本土防禦的小勝,在整體國力崩塌面前多麼脆弱。他更不知道,他所守護的這片土地,即將迎來更冷、更黑暗的嚴冬。book18.org

第二十五章:摩天嶺的血雪,與換命的饅頭book18.org

一八九四年十一月,遼東的戰局仿佛一盤被暴力掀翻的棋局,子力四散,殺機四伏。就在趙振東還沉浸在山谷小勝的餘溫里,幻想著實授佐領、衣錦還鄉的時刻,一個足以讓盛京將軍府徹夜驚醒的消息如驚雷般傳遍全線:日軍第二軍已於花園口強行登陸。book18.org

這不是尋常的試探性上岸,而是一把冰冷鋒利的尖刀,巧妙避開了滿軍在遼東山地苦心構築的正面防線,直插清軍整個側後。旅順危在旦夕,金州門戶洞開。奉天衙門裡,大員們手忙腳亂地調兵回援,紙面上的軍令一道接一道,卻掩不住前線雪崩般的潰敗。book18.org

與此同時,摩天嶺正面的日軍也敏銳嗅到了機會。他們不再滿足於此前小股的襲擾,而是拉出了自開戰以來最密集的山炮群,黑洞洞的炮口齊刷刷對準鎖住遼陽咽喉的群山之巔。炮聲如悶雷滾滾,震得山脊上的積雪簌簌落下。book18.org

「轟!轟!」book18.org

兩發開花彈精準落在摩天嶺側翼一處關鍵高地上。駐守那裡的並非精銳淮軍,而是臨時從直隸拉來的成建制「新兵」,大多連槍栓都沒拉利索。火光還未熄滅,陣地後便冒出成片藍色的號衣——不是反擊的衝鋒,而是漫山遍野的潰散。士兵們像受驚的羊群,四散奔逃,丟盔棄甲,哭喊聲在寒風中格外刺耳。book18.org

「這幫飯桶!」趙振東藏身山腳紅松林中,看得目眥欲裂,「那是眼眼位!丟了那裡,整個摩天嶺就成了口袋,等著讓人往裡趕!」book18.org

軍令如火:滿軍騎兵哨,必須在日軍占領頂峰前奪回陣地。book18.org

這是一場肉體與死神的賽跑。日軍步兵已貓著腰,借著炮火掩護,從南坡吃力向上攀爬,刺刀在雪光中閃著冷芒。book18.org

「上馬!衝上去!」book18.org

趙振東猛拽馬韁,胯下那匹通人性的青馬長嘶一聲,蹄鐵敲擊在凍硬的亂石坡上,迸出密集火星。烏古侖緊隨其後,彎刀腿死死卡住馬刺,整個人俯低在馬背,減少風阻。四條腿終究比兩條腿快。幾十名滿軍騎兵頂著呼嘯的流彈,生生在陡峭山坡上殺出一條血路。當他們衝上山頂時,第一批日軍的軍帽才剛剛露出南坡脊線。book18.org

「打!」book18.org

趙振東翻身下馬,溫徹斯特1873瞬間開火。烏古侖與一眾精銳趴在滾燙的炮彈坑裡,利用快槍射速優勢向下傾瀉彈雨。沖在最前的日軍應聲而倒,後續的被這突如其來的火力壓得趴在雪地不敢抬頭。兩邊開始了慘烈的對射,槍聲密集得像爆豆,硝煙混著雪霧,嗆得人睜不開眼。book18.org

然而,這種「舊式勇武」在近代化炮火面前的優勢只維持了不到一刻鐘。book18.org

「咻——咻——」book18.org

刺耳尖嘯從日軍後方陣地傳來。山炮經過微調,開始新一輪炮擊。這一次,他們用了最陰狠的空炸引信。炮彈不再撞地爆炸,而是在滿軍頭頂數米高處轟然炸裂。無數滾燙的鐵鏽色彈片如死神的鐮刀,帶著悽厲哨音呈傘狀向下覆蓋。book18.org

「趴下!」book18.org

趙振東大喊,但已遲了。慘叫聲瞬間蓋過風聲,原本守在陣地上的幾十名滿軍,一眨眼就有半數被彈片撕裂。鮮血濺在雪地上,先是冒著熱氣,又迅速凍成暗紅冰渣。趙振東只覺左肩像被火紅烙鐵橫劃一記,半邊衣服瞬間濕透。他悶哼一聲,顧不得查看傷口,繼續拉動槓桿還擊。book18.org

日軍見火力減弱,再次吹響衝鋒號,尖利的軍號聲在風雪中格外刺耳。book18.org

「哨長!子彈打光了!」烏古侖嘶吼著,他的戰馬已被炸碎,那雙畸形腿在雪地里笨拙挪動,拉起趙振東就往北坡撤,「撤吧!守不住了!這是給人當靶子打啊!」book18.org

後撤比仰攻更難。日軍占領山頭後,居高臨下開火。五六個矯健的日軍尖兵挺著刺刀,順著雪坡滑下,試圖截殺這幾個殘兵。book18.org

趙振東與烏古侖且戰且退,跑出幾步便猛然轉身,對著追兵射出槍膛里最後幾顆子彈。就在兩人險些被合圍的剎那,側翼一塊巨石後,突然響起一連串沉穩槍聲。book18.org

一名日軍尖兵應聲栽倒。book18.org

「這邊走!」book18.org

一個滿臉胡茬、身穿滿軍藍號衣的漢子從石後閃出。他射擊節奏極好,每一槍都精準預判追兵落腳點。三人形成微妙的三角掩護,你退我打,我打你退,終於在日軍大部隊追下之前,遁入密林深處。book18.org

那漢子一抹臉上的硝煙,對趙振東抱拳:「趙哨長吧?我是依克將軍麾下參領府的福全,富察氏,海城人。」book18.org

趙振東按著肩膀傷口,看著這個似曾相識的漢子,喘著粗氣道:「福全?我想起來了。你是海城大房旗莊的?當年我們在牛莊開『老趙燒鍋』,你家莊子上的紅高粱,每年都是第一批運到我家的。」book18.org

「正是。」福全冷哼一聲,望向山頭火光,「趙哨長,咱旗莊的高粱喂出了咱這把子力氣,可架不住後頭那幫爺把咱賣了。」book18.org

三人逃出死地,在摩天嶺後方一處山口,遇上了正在收容潰兵的滿軍督戰隊。book18.org

雪地里,幾個身穿破爛號衣、面色蠟黃的淮軍被反綁著跪成一排。那是剛才從山頭陣地逃下來的「逃兵」。book18.org

「饒命啊!軍爺饒命啊!」book18.org

領頭的老漢拚命磕頭,額頭砸在凍土上,已是血肉模糊。他身邊跪著一個只有十三四歲的少年,軍裝肥大得幾乎將他整個人套住,正嚎啕大哭,褲襠濕了一大片。book18.org

「大人,求求您!我們不是兵啊!」老漢哭得聲嘶力竭,「我們就是運河邊上的農戶,帶著兒子出來趕集……那天遇到拉夫的,說穿上這身衣服站一個時辰,就給三個熱乎饅頭……我們以為領了饅頭就能回家,誰知道就被拉上大船,運到這冰天雪地里啊!」book18.org

「大人,我兒才十三啊!他連槍怎麼開都不知道,一輩子沒殺過生……殺我吧,求求您放了他!」book18.org

周圍滿軍士兵默然無語。福全在一旁看著,牙齒咬得咯吱響。book18.org

「斬!」book18.org

監斬官面無表情揮下令牌。刀光一閃,兩顆頭顱滾落在雪地里,那少年的淚痕還沒幹,眼睛還睜著,仿佛在問:為什麼?book18.org

「呸!」book18.org

福全對著兩具屍體狠狠吐了一口,轉頭看向趙振東,眼裡全是悲涼與憤恨。book18.org

「趙哨長,你看明白了嗎?這就是咱們要守的『大清』。」book18.org

他一屁股坐在石頭上,仔細擦拭槍機:「淮軍那幫大佬,手裡握著幾萬人的糧餉,可到了開拔時,帳面一萬精銳,實則只有三千。為了填『空額』,他們在路邊、碼頭、集市,隨便拉些流民農戶,給三個饅頭就換上一身軍裝。」book18.org

「這種人,哪裡會打仗?他們連敵人在哪都看不見,聽見炮響沒尿褲子就是英雄了。」福全指著遠方山頭,「東洋人那是實打實的洋槍洋炮練出來的,咱們這邊是『饅頭換來的死鬼』。這仗,怎麼打?」book18.org

趙振東看著肩膀滲出的血,再看看腳下那具少年的屍體。他心中原本那股「旗人保家衛國」的英雄氣概,在這一刻被一種徹骨的荒誕感擊得粉碎。他想起家書里寫的「樂觀」,想起自己籌謀的「佐領」,忽然覺得可笑得可悲。book18.org

「福全,」趙振東沉聲問,「如果遼陽守不住,你回海城嗎?」book18.org

「海城?」福全慘笑一聲,「家裡的旗莊怕是早讓東洋人占了。我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多殺幾個東洋鬼子,給那對被饅頭害死的父子報個仇。趙哨長,咱們得去瀋陽,去找你岳父。如果這世道要崩,咱們得在那座土圍子裡,給自己留個種。」book18.org

那一夜,摩天嶺的雪越下越大,紛紛揚揚,將一切罪惡、荒謬與熱血,統統掩埋在厚厚的白色之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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