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荷葉】（1-9）book18.org
作者：見純book18.org
標籤：#劇情 #甜文 #適合女生 #1v1book18.org
第1章 上嫁book18.org
初秋的夜帶著蕭瑟的涼意，淅淅瀝瀝的雨絲敲打著別墅巨大的落地窗，讓本就空曠的宅邸更顯寂靜。book18.org
應願獨自站在周歧書房那扇厚重的紅木門前，指尖因緊張而冰涼，她抬手用很輕的力道叩擊了兩下門板，發出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環境里顯得格外清晰。book18.org
「……」book18.org
門內沒有任何回應，只有一片沉寂。book18.org
應願不安地攥緊了裙擺，布料在掌心被揉捏出褶皺，她知道，周歧就在裡面，這個家的真正主人，她名義上的公公——一個掌控著龐大商業帝國，連她那個紈絝丈夫都畏懼的男人。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再次敲門時，一個低沉平穩的男性嗓音傳了出來。book18.org
「進來。」book18.org
聲音不帶任何情緒，只是簡單的兩個字。book18.org
應願推開門，一股混雜著昂貴雪茄和舊書紙張的乾燥氣息撲面而來，書房內的光線並不明亮，只有一盞暖光檯燈落在寬大的辦公桌上，將男人的側臉勾勒出深邃的輪廓，周歧正靠在皮質的座椅里，指間夾著一份文件，他甚至沒有抬頭看她一眼，只是將注意力完全放在了紙頁上的數據上。book18.org
應願拘謹地走到書桌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雙腳併攏，侷促地雙手交疊在身前。book18.org
她看著男人被燈光映照得輪廓分明的下頜線，以及那身剪裁合體的深色絲質襯衫，無一不彰顯著上位者的從容與壓迫感，女孩白皙的臉頰因為緊張而泛起病態的紅暈，嘴唇被她無意識地咬住，留下一道淺淺的齒痕。book18.org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只有周歧翻動紙頁的細微聲響，他似乎已經忘記了房間裡還有另一個人存在，這種被徹底無視的感覺讓應願心頭髮緊，卻又不敢出聲打擾，只能站在原地，等待他主動開口。book18.org
終於，周歧放下了手中的文件，他並未立刻看向她，而是拿起桌上的一個銀質打火機，慢條斯理地點燃了一支煙，青白色的煙霧繚繞升起，模糊了他臉上的神情。book18.org
直到這時，他才抬起眼，目光第一次正式地落在應願身上，那是一道極其銳利的、帶著審視意味的視線，從她乾淨的臉龐，一路滑到她保守的裙裝，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book18.org
「有事？」他開口，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只是在詢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周歧吐出一口煙圈，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椅背，整個人都陷入了陰影里，只餘下那雙深沉的眼睛在昏暗中凝視著她。book18.org
他的姿態很放鬆，卻讓應願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book18.org
應願的指尖掐進了掌心，那細微的刺痛讓她鼓起勇氣。book18.org
如果今天不說，孤兒院可能就真的撐不下去了。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爸……爸爸……我……我是想跟您說一下……關於我長大的那家孤兒院的事情。」她抬起頭，那雙濕潤的、如犢羊般純然的眼睛裡，盛滿了無措。book18.org
那帶著顫音的哀求，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飄散在書房晦暗的空氣里，沒有激起任何漣漪，周歧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甚至沒有移開視線，依舊凝視著她那張因緊張而顯得格外削白的小臉，那雙濕潤的眼睛像是倒映著山間的溪水。book18.org
但他對此無動於衷，只是將夾著煙的手指抬到唇邊，慢悠悠地吸了一口。book18.org
濃郁的煙霧再次從他唇間吐出，像一道灰白的屏障，隔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book18.org
應願的稱呼讓他覺得有些可笑，「爸爸」，一個多麼陌生的詞彙，從這個幾乎與他毫無關係的、他兒子的「妻子」口中說出，充滿了刻意的討好與天真，他沒有回應，而是將目光重新落回到桌上那份攤開的財務報表上，仿佛那些冰冷的數字比眼前這個活生生的人要有趣得多。book18.org
氣氛就這樣僵持著，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實體，壓得應願幾乎喘不過氣，她的心臟在胸腔里無力地跳動著，每一次都牽扯著細微的疼痛，周歧的漠然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冰山，讓她感到一陣深刻的絕望。book18.org
她別無選擇了，只能將一切和盤托出。book18.org
女孩的聲音比剛才更加微弱，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哽咽：「周譽……他結婚前答應過我，會、會資助孤兒院一筆錢。院裡現在……經營不下去了，我……我最近一直找不到他的人。」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經低不可聞，頭也深深地垂了下去，不敢再看周歧的眼睛，她感覺自己像個告狀的小孩，還是為了錢這種最不堪的理由。book18.org
周歧終於捨得將視線從報表上挪開，重新抬眼，目光冷淡地打量著她，女孩的羸弱和不安是如此明顯，那副憔悴的樣子，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他心裡沒有憐憫，只有一絲被麻煩找上門的煩躁。book18.org
「那是周譽答應你的事，你應該去找他。」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冷硬，他把這件事撇得乾乾淨淨，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毫無關聯的商業糾紛，「找不到他，是你的問題。這個家他想回就回，不想回，我也不會管。」book18.org
這番話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開了這個家庭虛偽的溫情面紗，將赤裸裸的現實擺在應願面前。book18.org
「我……」應願的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眶裡水光泛濫，淚水在裡面打著轉，她卻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book18.org
她知道周歧說的是事實，她沒有任何立場來要求他什麼，自己只是周家買來的一個擺設，甚至連周譽本人都未必把她當回事，可一陣巨大的委屈和無力感席捲而來，讓她單薄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起來。book18.org
周歧注視著她泛紅的眼圈，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並沒有讓他心軟。他只是覺得，這個女人比他想像的還要天真。她以為用眼淚就能換來同情嗎？book18.org
男人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陰影，幾乎將她完全籠罩，他繞過書桌，一步步向她走來，皮鞋踩在昂貴的地毯上，悄無聲息，卻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book18.org
直到，周歧停在她的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讓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雜著香煙與古龍水的、屬於成熟男性的氣息，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應願不得不仰起臉才能看到他的下頜。book18.org
周歧低下頭，目光落在她顫抖的睫毛上，那上面掛著晶瑩的淚珠。book18.org
她像一朵清晨的山荷葉，幼嫩的白色花朵，蕊心是淡淡的黃色，雨滴打濕它，花瓣就逐漸變得透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雖是安慰，但帶著一絲不易察的嘲弄：「別哭了，你的眼淚又不值錢。」book18.org
第2章 生芽book18.org
周歧那句冰冷至極的話，精準地刺入她的心臟，應願的身體猛地一僵，所有的委屈和希冀都被這句殘酷的評價格得粉碎，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從泛紅的眼眶中決堤而出，順著臉頰滑落。book18.org
她從未被人如此評價過。book18.org
在孤兒院，她是老師和孩子們眼中最溫柔善良的姐姐，在大學校園，她是品學兼優的榜樣，可在這個男人面前，她的一切，包括最本能的情感流露，都變得一文不值。book18.org
巨大的羞恥感淹沒了她……她無措地抬起手，用柔軟的袖口胡亂地擦拭著臉上的淚痕，動作慌亂又狼狽。book18.org
水光在她的眼眸里泛濫，讓她看出去的視線都變得模糊不清。book18.org
「對……對不起……」她下意識地低聲道歉，聲音因為哽咽而破碎不堪，她以為自己徹底搞砸了，不僅沒能求來幫助，反而惹怒了這位家主，孤兒院最後的希望，也被她親手掐滅了。book18.org
絕望像晦暗的潮水，將她整個人吞噬。book18.org
她低著頭，不敢再看他，準備就這樣狼狽地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書房。book18.org
周歧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她。book18.org
他看著她慌亂地擦淚，看著她弓起單薄的脊背，像一隻受驚後準備逃跑的小動物，她的道歉輕得像羽毛，卻清晰地傳進他耳朵里，讓他心底那點煩躁變得更加具體。book18.org
他沒有再開口，而是轉過身，邁步走回自己的辦公桌，那雙昂貴的皮鞋在地毯上沒有留下任何聲響。book18.org
應願聽到他離開的動靜，身體愈發僵硬，連逃跑的力氣都失去了……接下來是什麼？興許會是更嚴厲的斥責，或是直接被趕出書房。book18.org
然而，周歧只是拉開了抽屜。一陣輕微的金屬摩擦聲後，他從裡面取出了支票簿和萬寶龍鋼筆。book18.org
應願愣住了，她抬起那張掛著淚痕的、憔悴的小臉，懵懂地看向他。book18.org
昏暗的檯燈光線下，男人垂著眼，專注地在支票上填寫著什麼，他握筆的姿勢很穩，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手腕上那塊價值不菲的腕錶折射出冰冷的光，寫字的動作也不疾不徐，仿佛在處理一份再尋常不過的公文。book18.org
應願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明白，他明明那麼厭惡自己，為什麼……book18.org
寫完後，周歧乾脆利落地撕下了那張支票，他沒有起身，只是將支票放在桌沿，然後用兩根手指，把它朝她的方向推了過去。book18.org
那張薄薄的紙片，在光滑的木質桌面上滑行了一小段距離，停在了應願的面前。book18.org
他的動作里沒有任何溫度，像是在投喂一隻闖入領地的流浪貓，只是為了讓它安靜下來，不要再發出煩人的叫聲。book18.org
「拿去。」他開口，語氣依舊是那種平鋪直敘的冷淡，不帶任何憐憫的意味。book18.org
「我不希望再因為這件事被打擾，管好你的人，也管好周譽，別把外面的爛攤子帶回這個家。」book18.org
他的話語裡充滿了警告和不耐煩，仿佛給她錢只是為了買一個清凈。book18.org
應願怔怔地看著那張支票，上面的數字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那是一筆足以讓孤兒院起死回生的巨款。book18.org
她伸出手，指尖因為顫抖，好幾次都碰不到那張紙。book18.org
最後，她終於用冰涼的指腹捏住了支票的一角，紙張的觸感很真實，上面的油墨味鑽進她的鼻腔。book18.org
這不是夢。book18.org
巨大的狂喜和隨之而來的屈辱感交織在一起，衝擊著她孱弱的身體，她拿到了錢，用最不堪的方式，乞討。book18.org
他解決了她的問題，卻也用最直接的方式，讓她認清了自己的位置。book18.org
「謝謝……爸爸……」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從喉嚨里擠出這幾個字，聲音依舊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book18.org
周歧沒有回應她。他只是熄滅了煙，將視線投向了窗外，淅淅瀝瀝的雨還在下著，敲打著玻璃，也敲打著這個寂靜得有些過分的夜晚。book18.org
他已經給了她想要的東西，她也該識趣地離開了。book18.org
……book18.org
那張支票如同一個萬能的咒語，解除了孤兒院的困境，院長打來電話時聲音里的喜悅與感激，讓應願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book18.org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某種平靜的軌道，只是周譽依舊不見蹤影，這棟空曠的別墅里，大多數時候只有她一個人，初秋的涼意日漸蕭瑟，庭院裡的楓葉開始染上點點血色，陰雨天氣也多了起來，讓整個宅邸都籠罩在一片揮之不去的陰霾之中。book18.org
這天下午，天色晦暗。book18.org
應願無事可做，便抱著一本詩集縮在客廳的沙發里，她身上穿著一件柔軟的白色羊絨長裙，小巧的腳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整個人顯得格外羸弱。book18.org
張媽端著一壺剛煮好的熱茶走過來，輕輕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book18.org
她是周家的老人了，看著周譽長大，對應願這個新來的少奶奶，態度總是溫和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book18.org
「少奶奶，天氣涼了，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吧。」張媽的聲音很柔和。book18.org
應願從書里抬起頭，眼眸里還帶著幾分詩句里的憂愁，她對著張媽笑了笑，那笑容乾淨又脆弱。book18.org
「謝謝張媽。」book18.org
她端起茶杯，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讓她冰涼的身體感到一絲慰藉。book18.org
客廳里很寂靜，只有窗外微弱的雨聲。book18.org
應願小口地喝著茶，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打濕的枯葉上，心裡無端地回想起在孤兒院的日子，雖然清苦，卻充滿了陽光和笑聲，不像這裡，一切都華麗、巨大，卻也冰冷得像一座棺槨。book18.org
她想起了那個男人，這個家的主人，周歧。book18.org
他總是很忙，只有晚上才在家，但大多數時間都待在那間幽靜的書房裡，處理著永遠處理不完的工作，他就像這個家的一個影子，一個充滿了壓迫感的、無處不在的影子。book18.org
「張媽，」應願的聲音很輕，帶著試探性的踟躕，「先生他……一直都這麼忙嗎？」book18.org
張媽正在收拾茶几，聽到她的問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她抬眼看了一眼應願那張寫滿好奇與不安的小臉，嘆了口氣，在她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book18.org
「是啊，」張媽的語氣帶著幾分感慨，「先生他就是個工作狂，從我來周家的第一天起，就沒見他怎麼歇過，公司那麼大的攤子，都靠他一個人撐著，外面的人都說他脾氣不好，不近人情，其實啊，他就是不愛說話，把什麼事都憋在心裡……」book18.org
應願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張媽口中的周歧，似乎和她認知里那個冷漠的男人有了一點細微的差別。book18.org
「那……他對周譽……也一直這樣嗎？」她忍不住又問，她實在無法理解，那樣一個成功的父親，怎麼會把唯一的兒子養成那副紈絝模樣。book18.org
「唉……」提到周譽，張媽臉上的神情更複雜了，「先生年輕時忙著打拚事業，譽少爺是跟著前夫人長大的，後來離了婚，先生想管，可譽少爺的性子已經定型了，管也管不住了……先生也就是給錢，讓他別在外面惹出什麼塌天的大禍就行，父子兩個，一個月也說不上幾句話，跟仇人似的。」book18.org
張媽的話，為應願拼湊出了一個更加具體的形象。一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卻在家庭關係上毫無依靠的男人，一個強大，又孤獨的男人。book18.org
「先生這人啊，吃軟不吃硬。你別看他平時冷冰冰的，你要是真有事求他，好好跟他說，他心裡是有數的。」book18.org
張媽看著應願，像是提點，又像是安慰，「就是那張嘴，不饒人。上次孤兒院的事，我聽說了，您別往心裡去，他那個人就那樣，心裡怎麼想的，嘴上說出來的，往往是另一回事。」book18.org
應願的心臟，因為張媽這番話，泛起了一陣若有若無的的漣漪。book18.org
她想起那天晚上，男人冰冷的言語和最後那張支票，他說她的眼淚不值錢，卻還是幫她解決了問題。book18.org
這個認知，讓她對周歧的畏懼里，莫名地摻雜進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更加複雜的情緒。book18.org
她垂下濕潤的眼睫，看著杯中裊裊升起的熱氣，沒有再說話。book18.org
窗外的雨還在下，將整個世界都沖刷得模糊不清，她的心臟長在幽微的叢中，慢慢生出了芽。book18.org
第3章 奶油book18.org
那紙支票帶來的短暫安寧，很快就被另一種更深沉的空虛所取代。book18.org
周家以「女人不宜拋頭露面」為由，中斷了應願的學業，中斷在二十歲這年，她失去了與外部世界唯一的連接點，像一隻被折斷翅膀的鳥，徹底被禁錮在了牢籠里。book18.org
儘管失落，但她無力反抗，只能答應，這棟空曠的別墅里，時間逐漸變得漫長而荒蕪，為了不讓自己徹底沉溺於無所事事的恐慌中，應願開始跟著張媽學習做飯。book18.org
張媽溫和地應了下來。book18.org
廚房裡明亮而巨大，冰冷的不鏽鋼廚具反射著窗外晦暗的天光，應願穿著一件素凈的棉布裙，笨拙地學著張媽的樣子處理食材，她那雙習慣握筆的、白皙剔透的手指，此刻正有些無措地拿著一把沉重的廚刀，小心翼翼地切著案板上的土豆。book18.org
她的動作很慢，全神貫注，仿佛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細密的汗珠從她光潔的額角滲出，她自己卻毫無察覺。book18.org
「先生他不愛吃有刺有骨頭的東西，」張媽一邊指導她處理一條魚，一邊狀似無意地提起，「除非是有人提前把刺都剔乾淨了，他口味偏清淡，但偶爾也喜歡吃些味道濃郁的，看心情。」book18.org
「先生」這兩個字，讓應願的動作微微一頓，她抬起頭，眼眸裡帶著一絲懵懂，自從那晚書房的事後，她便刻意躲著周歧，而那個男人似乎也徹底忘了她的存在。book18.org
「先生他……會回家吃飯嗎？」她輕聲問道。印象里，餐廳那張長長的餐桌上，永遠只有她一個人。book18.org
「以前很少，」張媽將處理好的魚肉用料酒和薑片腌制起來，「公司事忙，他總是在外面應酬，不過最近倒是回來得勤了些……」book18.org
張媽看了一眼應願，話裡有話地補充道，「可能是家裡添了人，有了點煙火氣吧。」book18.org
應願的心臟若有若無地悸動了一下。她低下頭，繼續跟手裡的土豆絲較勁，臉頰卻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層微弱的紅暈。book18.org
張媽沒再多說，只是手把手地教她如何控制火候，如何調味，應願學得很認真，仿佛想把所有無處安放的情緒都傾注在這鍋碗瓢盆的碰撞聲中。book18.org
從那天起，廚房成了應願在這座冰冷宅邸里唯一的避難所，她跟著張媽學了很多菜，從簡單的家常小炒到複雜的湯羹，她甚至開始嘗試做甜點，因為她自己愛吃奶油蛋糕，從小就愛吃，只是小時候買不起。book18.org
人總會在長大追求童年的不可得之物。book18.org
只不過應願的不可得之物太簡單，一塊小小的奶油蛋糕而已。book18.org
當她第一次成功做出一個雖然賣相不佳、但味道還不錯的蛋糕時，一種久違的、小小的成就感在她心底升起，像是在學校里取得不錯的專業課成績。book18.org
她切了一塊，用精緻的盤子裝著，猶豫了很久，還是讓張媽送去了書房。book18.org
她不知道周歧會不會吃，或許他會像對待那張支票一樣，用一種冷漠而施捨的態度對待她的這點微不足道的心意。book18.org
那天晚上，周歧依舊很晚才從書房出來，應願早已在自己的房間睡下。book18.org
他經過餐廳時，腳步停頓了一下。book18.org
餐桌上，蓋著一個透明的玻璃罩子，罩子下面，是一小塊被精心切好的奶油蛋糕，旁邊還放著一把銀質的叉子。book18.org
周歧凝視了那塊蛋糕幾秒鐘。奶油裱花有些歪歪扭扭，顯然出自新手，水果也切得一般，顯得有些笨拙。book18.org
「……」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應願再去餐廳時，看到那個玻璃罩子和盤子都還好好地放在原處，只是裡面的蛋糕不見了。book18.org
……book18.org
也許是出於這一次的鼓勵，應願愈發願意泡在廚房裡消磨時間。book18.org
她讓張媽幫忙，一次又一次地，將自己親手做的吃食送進那間幽靜的書房，有時是一盅用文火慢燉了數個鐘頭的鴿子湯，有時是幾塊精緻的中式茶點，她的手藝在日復一日的練習中，也變得越來越精進。book18.org
這份執著，像是在荒蕪的土地上種下一棵不會開花的樹，她從未得到過任何回應，那扇紅木門隔絕了一切，仿佛她送進去的不是食物，而是一顆顆投入深海的石子，連聲響都聽不見。book18.org
這天，窗外依舊是淅淅瀝瀝的秋雨，敲打著中空玻璃，讓本就空曠的別墅更顯寂靜，周歧有個重要的晚宴，很晚都不會回來。book18.org
應願卻在廚房裡忙碌了一整個下午，她要做荷花酥，這道點心的製作工藝極其複雜，從油皮到油酥，再到層層疊疊的蓮花造型，每一步都考驗著耐心與技藝。book18.org
當最後一盤荷花酥從烤箱中取出，層層綻開的酥皮薄如蟬翼，形態嬌嫩，宛如一池盛開在白瓷盤中的睡蓮，女孩看著自己的傑作，那張因勞累而愈發削白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淺淡的、滿足的笑意。book18.org
她將那盤荷花酥端到餐廳，放在巨大的紅木餐桌中央，她想親眼看到他回來，想知道他看到這個的時候，會不會有一點點不一樣的反應。book18.org
時間在牆壁上古董掛鐘的滴答聲中緩慢流逝。book18.org
應願守在餐桌旁，起初還坐得筆直，後來背脊漸漸彎了下去，最後終於抵不住濃重的睏倦，將臉頰貼在冰涼的桌面上，趴著睡著了。book18.org
午夜過後，雕花鐵門無聲滑開，一束車燈的光柱刺破了庭院裡如墨的雨夜，周歧帶著一身晚宴的酒氣與秋夜的蕭瑟寒意，踏入了過分寂靜的玄關。book18.org
他解開領帶，隨手丟在櫃面上，動作間金屬袖扣發出了細微的碰撞聲，目光掠過空無一人的客廳，最終定格在餐廳那片唯一亮著的、微弱的暖光上。book18.org
他邁開長腿，昂貴的皮鞋悄無聲息地踩在地毯上，朝著那片光走去。book18.org
巨大的紅木餐桌上，只開了一盞小小的吊燈，光線昏暗，勉強照亮一隅，應願就伏在那片光暈里，身上那條柔軟的白色長裙鋪散開，像一朵在夜色中盛放的睡蓮。book18.org
她睡得很沉，一張嫩白的側臉枕著自己的手臂，幾縷濡濕的黑髮貼在臉頰上，嘴唇顯得格外紅潤。book18.org
她的呼吸平穩而輕淺，整個人在空曠冰冷的餐廳里，顯得格外羸弱。book18.org
周歧的視線從她恬靜的睡顏，緩緩移到她面前那盤白瓷盤上。book18.org
盤子裡是幾塊製作精巧的荷花酥，層層疊疊的酥皮在暖光下呈現出一種嬌嫩的質感。book18.org
半晌，他走上前，毫不猶豫地脫下了自己身上那件還帶著體溫的西裝外套，他俯下身，動作很輕地，將外套蓋在了她單薄的身體上。book18.org
布料厚重而寬大，幾乎將她整個瘦弱的身軀都包裹了進去，只露出一截脖頸。book18.org
接著，他彎下腰，一隻手臂穿過她的膝彎，另一隻手臂穩穩地托住她的背脊，一個用力，便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book18.org
女孩的身體很輕，在他懷裡幾乎沒什麼分量，柔軟得像一團沒有骨頭的棉花。book18.org
她的頭隨著他的動作無力地靠在他的胸膛上，睡夢中發出一聲模糊的、小貓似的哼唧，黑色的髮絲蹭過他的下巴。book18.org
周歧抱著她，穿過幽深晦暗的走廊，走上寬闊的樓梯。他的腳步沉穩而有力，在這座寂靜的宅邸里沒有激起任何迴響。book18.org
他用腳尖抵開她房間的門，屋裡一片漆黑。他抱著她走到床邊，將她輕輕放在了柔軟的床鋪上。book18.org
他沒有為她蓋上被子，只是將被他自己的西裝外套包裹著的她，像一件歸置妥當的物品，放在了那裡。book18.org
他直起身，在黑暗中站立了片刻，最後轉身，悄無聲息地帶上門離開了。book18.org
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徹底的漆黑寂靜，只有那件屬於男主人的西裝外套，還帶著強勢的氣息，籠罩著床上那個對此一無所知的女孩。book18.org
第4章 外套book18.org
清晨的熹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幽深的臥室里投下一道狹長的、浮著塵埃的光束。book18.org
應願在一片柔軟的混沌中醒來。book18.org
她的意識還很模糊，只覺得身體有些酸軟，像是睡了很久。book18.org
她動了動，首先感覺到的是覆蓋在身上的一股陌生的重量，以及一陣凜冽的、混雜著古龍水與雪松的氣息。book18.org
這股氣息不屬於她，也不屬於周譽，它屬於這個家的另一個男人。book18.org
她的心臟猛地一縮，睡意瞬間被驅散得一乾二淨。她倏地睜開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件純黑色的、質料挺括的男士西裝外套。book18.org
外套就那樣安靜地蓋在她的身上，對於她羸弱的身形來說太過寬大，幾乎將她完全包裹，那屬於成熟男性的、帶有強烈存在感的氣息，正源源不斷地從布料中散發出來，鑽進她的鼻腔，無孔不入。book18.org
她的記憶還停留在昨夜冰冷的餐廳，停留在她趴在桌面上抵擋不住的睏倦。book18.org
她是怎麼回到房間的？book18.org
這個認知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巨大的、無法抑制的熱潮，從她的脖頸一路燒到耳根。她的臉頰上迅速泛起一層羞恥的紅暈。book18.org
她手忙腳亂地掀開那件西裝，從床上坐了起來。身上還是昨天那條柔軟的白色長裙，只是裙擺已經皺得不成樣子。book18.org
她抱著那件外套，布料還殘留著那個男人的體溫，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遞到她的肌膚上，燙得她指尖發顫，低頭去看著懷裡的衣服，心臟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牽扯著一絲細微的、熟悉的疼痛。book18.org
她不敢再想下去，狼狽地逃進了浴室。book18.org
冰涼的水拍在臉上，總算讓她滾燙的臉頰降下溫來。她看著鏡子裡那個臉頰泛紅、神情無措的自己，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慌亂。book18.org
「……」book18.org
洗漱完畢後，她重新換上了一件乾淨的裙子，卻依舊將那件黑色的西裝輕抱在懷裡。book18.org
她走下樓，空曠的別墅里一如既往的寂靜，張媽正在餐廳里擺放著早餐，看到她下來，溫和地笑了笑。book18.org
「少奶奶，醒了？昨晚睡得還好嗎？」book18.org
應願的腳步頓住，她抱著衣服，侷促地站在樓梯口，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她的臉頰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發熱。book18.org
張媽注意到了她懷裡的衣服，眼中掠過一絲瞭然，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語氣如常地說道：「快來吃早餐吧，都快涼了。」book18.org
應願挪到餐桌旁，卻沒有坐下，她攥緊了懷裡的西裝外套，布料被她捏出更深的褶皺，她抬起那雙濕潤的眼眸，聲音輕得像羽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book18.org
「張媽……爸爸他……還在家裡嗎？」book18.org
「先生一早就去公司了，」張媽一邊為她拉開椅子，一邊回答道，「今天有個跨國會議，估計又要忙到很晚。」book18.org
哦，不在。book18.org
聽到這個答案，一股若有若無的失落感，攫住了應願的心，她自己也說不清這種情緒從何而來，只是覺得心裡某個地方，一下子變得空落落的。book18.org
她將懷裡的西裝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動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安放一件獨屬於她的珍寶，她低著頭，看著那件衣服，聲音更小了，帶著顯而易見的煩惱。book18.org
「這件衣服……不知道怎麼還給他。」book18.org
她總不能再像上次那樣，深夜去敲書房的門。book18.org
張媽看著她那副苦惱又糾結的樣子，在心底嘆了口氣，她將一杯溫熱的牛奶推到應願面前，用一種溫和而體貼的口吻說，「您先放著吧，或者我幫您拿去先生的衣帽間掛好，先生他……大概只是怕您在餐廳睡著會著涼。」book18.org
著涼？是這樣嗎？book18.org
那個用冰冷言語評價她眼淚價值的男人，會因為怕她著涼，而做出這樣……溫柔的舉動嗎？book18.org
這個認知，讓她對周歧的畏懼與疏離之中，生出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連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微妙的動搖。book18.org
女孩想了想，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拒絕了張媽代為處理的好意。book18.org
她抱著那件屬於周歧的黑色西裝，像抱著一個滾燙的秘密，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她找來柔軟的毛刷，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並不存在的塵埃，然後按照張媽教的方法，用溫水和專業的洗滌劑，親手將它洗凈。book18.org
那股強勢的、屬於成熟男性的氣息，在水中慢慢淡去，最後只剩下布料本身的味道，這個過程讓她莫名地感到一陣心安，仿佛自己親手抹去了一份過於曖昧的呈堂證供。book18.org
她將洗乾淨的西裝熨燙得平平整整，每一個褶皺都被撫平，它恢復了它原本挺括的模樣，於是她把它掛在自己衣櫃最角落的位置，用防塵罩仔細地罩好。book18.org
做完這一切，她心底那股因昨夜而起的慌亂，卻絲毫沒有平息，反而像被壓抑的野草，在某個角落裡更加瘋狂地滋長。book18.org
應願，別想了。book18.org
她對自己說。book18.org
為了驅散這種讓她坐立不安的煩躁，她一頭扎進了廚房，幾乎是有些自虐般地讓自己忙碌起來，將冰箱裡的食材一樣樣拿出來，清洗、切配，然後開始烹飪，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油煙升騰的滋滋聲，暫時占據了她所有的感官，讓她無暇再去思考那些晦澀不明的少女心事。book18.org
她做了一條清蒸鱸魚，提前用鑷子將每一根細小的魚刺都耐心地剔除乾淨，她燉了一鍋暖胃的雞湯，湯色清亮，香氣四溢，她還炒了幾個精緻的小菜，都是她從張媽那裡學來的、周歧可能會喜歡的口味……book18.org
當最後一道菜出鍋，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沉入了一片幽暗，雨滴不知何時又落了起來，敲打著玻璃窗，讓整個宅邸都籠罩在一股瀟瀟聲中。book18.org
巨大的紅木餐桌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菜肴，應願解下圍裙，在餐桌旁坐下，雙手緊張地交疊在腿上。book18.org
怎麼辦？她不知道他會不會喜歡……甚至不知道，他今晚會不會回來吃飯？book18.org
時間在牆上古董鐘的滴答聲中流逝，桌上的菜肴漸漸失去了熱氣，應願的心也隨著那漸漸冷卻的溫度，一點點沉了下去。book18.org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的時候，玄關處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聲響。book18.org
女孩的身體瞬間僵住，她猛地抬起頭，望向餐廳的入口。book18.org
周歧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那裡，他身上還穿著白天的襯衫西褲，只是領帶已經鬆開，一手拿著脫下的西裝外套，另一隻手正慢條斯理地解著袖口的扣子，他似乎有些疲憊，但周身那股不容忽視的壓迫感，卻絲毫未減。book18.org
他一進門，步子就頓住了。book18.org
一股溫暖的、家常的飯菜香氣撲面而來，這股氣息對於習慣了高級餐廳和冷餐酒會的他來說，顯得如此陌生，卻又帶著一種直擊人心的、最原始的誘惑。book18.org
他的目光越過昏暗的客廳，落在了餐廳那片暖光之中。book18.org
燈光下，女孩穿著一件素凈的棉布裙子，正襟危坐地等在餐桌旁，她的臉頰在暖光的映襯下，顯得愈發白皙，那雙純然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裡面盛滿了緊張與期待。book18.org
她身後的餐桌上，擺放著滿滿一桌精緻的菜肴。book18.org
周歧凝視著這一幕，深邃的眼眸里情緒晦澀不明，他沒有立刻走過去，只是站在原地，靜靜地打量著她，和她精心準備的一切。book18.org
應願被他看得心頭髮緊，雙手不安地攥住了裙擺，布料在掌心被揉捏出潮濕的褶皺，她甚至不敢呼吸，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打破了這片微妙的、令人窒息的氛圍。book18.org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這副緊張的樣子，在對方眼裡，像是一隻打圈轉的小羊，要多可愛有多可愛。book18.org
第5章 在意book18.org
周歧深邃的目光在那張因緊張而微微泛紅的小臉上停留了數秒，然後他邁開長腿，徑直走向餐桌……他沒有選擇主位，而是在應願的對面拉開了椅子，坐了下來。book18.org
這個舉動讓應願緊繃的神經得到了一絲微不足道的鬆懈，她立刻起身，為他盛了一碗還溫熱的雞湯，動作拘謹又小心地放在他面前。book18.org
周歧拿起筷子，姿態依舊是從容優雅的，仿佛這並非一頓遲來的家宴，而是一場無關緊要的應酬，他夾起一筷子剔除了魚刺的鱸魚肉，放入口中，魚肉清甜鮮嫩，火候恰到好處，是他習慣的清淡口味。book18.org
他面無表情地吃著，沒有一句讚揚，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表示，但他進食的速度平穩而持續，幾乎將每一道菜都嘗了一遍。book18.org
應願坐在他對面，雙手交疊在膝上，不知不覺間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她看著男人被燈光勾勒出的下頜線條，看著他慢條斯理地咀嚼，心臟在胸腔里無序地跳動，他的沉默是一種無形的壓力，卻也比直接的斥責或無視要好上太多。book18.org
餐廳里寂靜得只剩下碗筷偶爾碰撞的細微聲響。book18.org
直到周歧放下筷子，用餐巾擦拭了一下嘴角，這場漫長的晚飯才宣告結束，桌上的菜肴被動了不少，甚至超過了應願最大膽的預期。book18.org
她看著他靠回椅背，姿態也放鬆了一些，她知道，這是她唯一的機會。book18.org
「爸爸……」女孩小聲開口，聲音在空曠的餐廳里顯得格外微弱，「昨晚的衣服……我洗好熨過了，想……還給您。」book18.org
周歧低頭看了眼手錶，他沒有看她，只是對著空氣點了點頭，然後站起了身，示意她帶路。book18.org
他的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句多餘的問話，那是一種不容置喙的默許，一種上位者習慣性的指令。book18.org
應願也連忙起身，心臟幾乎要從喉嚨里跳出來，她走在前面，領著他穿過長長的走廊，走上那道寬闊而繁複的樓梯，男人沉穩的腳步聲就跟在她的身後，不緊不慢，像某種精準的節拍，每一下都踩在她的心跳上。book18.org
她用指尖推開自己臥室的門。book18.org
這是周歧第一次踏入這個房間。book18.org
一股極其微弱的、屬於女人的淡淡馨香撲面而來，但很快就被這房間裡巨大的、空曠的冰冷感所吞噬。book18.org
名義上周家大少爺的婚房，卻沒有任何屬於「婚房」的熱鬧與人氣，巨大的雙人床，昂貴的梳妝檯，獨立的衣帽間——所有的家具都擺放得一絲不苟，卻也像從未被使用過的樣品，這裡沒有男主人的痕跡，沒有周譽的任何一件私人物品，甚至連一絲屬於他的氣息都沒有。book18.org
更可悲的是，連女主人的東西也少得可憐。book18.org
整個房間擁有一個「家」該有的一切框架，唯獨沒有靈魂，沒有生活的溫度，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荒蕪，像是售樓處的某一間看板房，哦不，沒那麼空曠。book18.org
應願不知道他心裡的想法，她只是侷促地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從最角落裡取出了那件被防塵罩仔細罩好的黑色西裝，她雙手捧著，微微彎腰遞到他面前。book18.org
「……」book18.org
周歧沒有接過那件西裝。book18.org
他的視線銳利如刀，越過應願遞來的衣物，直接刺向她身後的衣帽間，幾件顏色素凈、款式保守的裙子，孤零零地掛在巨大的衣櫃一角，像被遺忘在深秋里的枯葉，襯得整個空間愈發寂寥。book18.org
他的眉心，幾不可查地蹙了起來。book18.org
一股莫名的不快，像晦暗的潮水，迅速淹沒了他心底那道剛剛裂開的縫隙，這是一種下意識的情緒，一種屬於他自己的東西，被嚴重怠慢和忽視所引發的惱怒。book18.org
這個宅子裡的傭人，顯然沒有盡到她們的本分，她這個名義上的周家少奶奶，活得甚至不如一個體面的客人。book18.org
這情緒讓他有些失控。book18.org
應願捧著衣服，手臂舉得有些酸麻，她不明白他為什麼不接，只是被他那道冰冷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像一隻被釘在標本板上的蝴蝶，每一寸肌理都被剖開檢視。book18.org
她看到他蹙起了眉，心也跟著沉了下去，以為是自己洗壞了這件昂貴的衣服。book18.org
就在她準備開口道歉時，男人突兀地開口了。book18.org
「明天帶你出門。」book18.org
他的聲音很低沉，不帶任何情緒的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而非商量。book18.org
應願猛地一怔，懵懂地抬起頭，她的大腦因為這句毫無預兆的話而陷入了一片空白。book18.org
出門？book18.org
去哪裡？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無數個問題在她腦海中盤旋，但她一個也問不出口，她只是睜著那雙濕潤的眼眸，無措地望著他。book18.org
她的反應似乎在周歧的意料之中，他收回了投向衣帽間的視線，目光重新落在她那張寫滿了驚慌與不解的小臉上，半晌後才終於伸出手，卻沒有去接那件西裝，而是用修長的手指，輕輕捏住了她的下頜。book18.org
他的指腹帶著常年握筆的薄繭，觸感乾燥而微涼，卻像烙鐵一樣，在她嬌嫩的皮膚上留下滾燙的觸感。book18.org
應願的身體瞬間僵硬，呼吸都停滯了，一股電流從他碰觸的地方竄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讓她渾身都泛起細小的酥麻。book18.org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親昵地觸碰她。book18.org
「去……去哪裡？」她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喉嚨里擠出這幾個不成調的音節，眼睛垂著，聲音因為過度的緊張而變得微微干啞。book18.org
周歧沒有回答。book18.org
他只是用指腹摩挲著她的下頜，感受著手下肌膚的溫熱，將她所有的無措盡收眼底。book18.org
這種完全的掌控感，讓他心中那股因失序而起的不快，得到了一絲平復。book18.org
終於，他鬆開手，仿佛剛才的碰觸只是一時興起，之後他才從她僵直的手中接過了那件西裝外套，隨意地搭在自己的手臂上。book18.org
「多吃點，太瘦了。」book18.org
他丟下這句話，依舊是那種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book18.org
說完，便轉過身，邁著沉穩的步子，離開了這個讓他感到煩躁的、空曠的房間。book18.org
門被他輕輕帶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隔絕了兩個世界。book18.org
應願有些僵立在原地，她的下頜上，似乎還殘留著他指腹的溫度和觸感，那片皮膚燙得驚人，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著，快得幾乎要讓她窒息。book18.org
整個房間裡，仿佛還瀰漫著他離開前留下的那股強勢的氣息。book18.org
第6章 寵愛book18.org
隔天，應願很早就醒了，昨夜周歧那句不容置喙的命令，讓她整晚都翻來覆去，睡得不安穩。book18.org
她從自己那幾件少得可憐的衣服里，選出了唯一一條她認為「體面」的裙子，那是一條粉色的碎花雪紡裙，還是考上大學時，用攢了很久的獎學金買的，只有在學校舉辦重要活動時才捨得穿上一次。book18.org
此刻，這條裙子穿在她身上，站在華貴的房間裡，卻顯得那樣不合時宜，雪紡的布料因為多次洗滌而變得有些稀薄，陽光下能隱約透出底下肌膚的白皙，裙身上原本嬌嫩的碎花圖案，也泛著一層洗舊了的淺白。book18.org
她沒有化妝，那張未施粉黛的臉乾淨得剔透，只是過分蒼白，欠缺氣色，更襯得那雙唇殷紅得有些病態，她局促不安地坐在空曠寂靜的客廳里，雙手交疊在膝上，等待著那個男人的出現。book18.org
周歧下樓時，應願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擂鼓的聲音，他依舊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周身散發著冰冷而昂貴的氣息，與這個家一樣，華麗又拒人於千里之外。book18.org
「……」book18.org
他的目光在應願身上短暫停留，那道視線沒有任何溫度，從她那張寫滿緊張的小臉，滑到她身上那條些許廉價的舊裙子上，他什麼也沒說，眼裡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只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book18.org
她莫名的有些無地自容。book18.org
「走吧。」男人丟下兩個字，便徑直朝門外走去。book18.org
應願連忙跟上，像一個被線牽引的木偶。book18.org
車子平穩地駛離了這片僻靜的富人區，車廂內，周歧專注地看著商業文件，不動聲色，應願則縮在座椅的角落，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手心沁出了一層濕冷的汗。book18.org
車最終停在了銀石商場的地下停車場。book18.org
這裡對應願來說，是一個只存在於網絡中的地方，它並非人聲鼎沸的購物中心，而是一座為金字塔頂端那百分之一的人群服務的、奢靡的宮殿。book18.org
一踏入商場內部，一股高級香氛的氣息便撲面而來，光可鑑人的漆黑大理石地面，倒映著天花板上巨大的、造型瑰麗的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book18.org
很安靜。book18.org
今日這裡空曠得有些詭異，幾乎看不到幾個顧客，只有穿著筆挺制服、姿態優雅的服務人員，默默地佇立在各自的崗位上。book18.org
每一家店鋪都沒有敞開的大門，而是厚重的、需要內部人員開啟的玻璃門，門楣上是她幾乎沒見過的、燙金的品牌Logo，那些櫥窗里陳列的商品，無論是衣服、包，還是珠寶，都與其說是在售賣，不如說是在進行一場場靜默而高傲的展覽。book18.org
應願跟在周歧身後，感覺自己像一個誤入宮殿的乞丐，她身上那條粉色的碎花裙，在這片由頂級材質與極致工藝構築的世界裡，像一個粗糙的笑話，讓她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book18.org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裙擺。book18.org
周歧目不斜視，對周圍的一切習以為常，他邁著沉穩的步子，最終在一家高定女裝店的門口停了下來，沒有回頭，只是用一種不帶情緒的、平鋪直敘的口吻說道。book18.org
「進去。」book18.org
「……」book18.org
那扇厚重的玻璃門在應願面前無聲地滑開，門內穿著制服的銷售人員投來恭敬的目光，應願的腳步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她在周歧那道無法抗拒的視線逼迫下，還是僵硬地邁了進去。book18.org
店內空曠而寂靜，冷調的燈光打在陳列的衣物上，讓那些昂貴的面料泛起柔和的光澤，她低著頭，雙手無措地攥著自己那條洗舊了的裙擺。book18.org
她的侷促是如此明顯，那單薄的、微微顫抖的脊背，像一株被狂風席捲的、無助的幼苗。book18.org
周歧的眉頭再次蹙起，他看著她那副努力保持鎮定的模樣，心中那股因失序而起的煩躁里，竟真的被鑿開了一道細微的、柔軟的裂口。book18.org
他邁步走了進去，昂貴的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發出清脆的迴響，服務人員的目光瞬間從應願身上轉移到了他這裡，其中一位經驗豐富的店長，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間，眼神驟變，立刻躬身迎了上來。book18.org
周歧卻對她視若無睹，他徑直走到應願身邊，高大的身軀投下的陰影，將女孩完全籠罩。book18.org
就在應願以為要迎來新一輪的斥責時，一隻溫暖而乾燥的大手，復上了她冰涼的手背。book18.org
應願的身體猛地一僵。book18.org
周歧就那樣不容分說地，將她那隻緊緊攥著裙擺的小手，連同那塊廉價的布料一起，包裹進了自己的掌心。book18.org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長有力，輕而易舉地就將她的手完全覆蓋。book18.org
然後……他用拇指的指腹，在她微微顫抖的手背上，安撫性地、輕輕拍了兩下。book18.org
這個動作里沒有任何情慾的意味，卻充滿了不容置喙的安撫。像是在對一隻受驚的、屬於自己的小兔子說——book18.org
別怕。book18.org
應願的大腦一片空白，一股滾燙的酥麻從他掌心相觸的地方，迅速傳遍她的四肢百骸，她僵直著身體，任由他牽著，連抬起頭的勇氣都沒有。book18.org
周歧牽著她，這才將視線轉向那位畢恭畢敬等候在一旁的人們，他的聲音依舊是那種平穩無波的低沉，卻帶著一股天然的、屬於上位者的威壓。book18.org
「從裡到外，從頭到腳，」他言簡意賅，目光掃過店內陳列的衣物，「適合她的，全部拿過來。」book18.org
店長愣了半秒，隨即立刻反應過來，眼中爆發出極度的熱情，她不敢多看那個被周先生牽在手裡的女孩一眼，只是用最快的速度對身後的幾位銷售人員下達了一連串精準的指令。book18.org
整個店裡瞬間像一台下一秒要上場的戲，很快吹拉彈唱地演了起來。book18.org
幾位銷售人員捧著質料各異的裙裝、外套、鞋履，甚至還有包裝精緻的內衣盒子……魚貫而出，恭敬地呈現在他們面前。book18.org
周歧沒有鬆開應願的手，他只是牽著她，用另一隻手隨意地從一排裙子裡抽出一件通體手工蕾絲點綴的純白真絲裙，遞到她面前。book18.org
「去試試，」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的臉上，語氣依舊是平時那樣，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嗯？」book18.org
這句話像是在哄她。book18.org
應願乖乖點了點頭，在被帶進試衣間時，回眸依戀地看了他最後一眼。book18.org
第7章 重塑book18.org
應願幾乎是被以一種不容抗拒的、柔軟的力量簇擁著，推進了那間大得有些逼仄的試衣間。book18.org
她像一個被扮裝的人偶娃娃，任由她們為自己脫下那件早已讓她羞慚無地的碎花舊裙，當那柔軟冰涼的真絲順著她的身體滑下，細膩的布料輕撫過她每一寸肌膚時，她忍不住感受到一陣細膩的戰慄。book18.org
鏡子裡的人影是陌生的。book18.org
裙子的剪裁完美地貼合著她羸弱的身形，勾勒出秀氣挺翹的胸部和纖細的腰肢，那純凈的白色，襯得她本就白嫩的皮膚愈發如上好的羊脂玉般細膩，嘴唇也顯得愈發殷紅。book18.org
人靠衣裝，她整個人仿佛被這件昂貴的衣物重新定義，洗去了過去的貧瘠，烙上了一個嶄新的、華麗的記號。book18.org
當女孩邁著僵硬的步子重新走出去時，店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book18.org
周歧依舊站在原地，他凝視著煥然一新的她，深邃的眼眸里沒有任何波瀾，只是幾秒後，他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那是一個表示滿意的信號，是對自己選擇的肯定，也是對她的讚許。book18.org
這個認知讓應願心頭髮緊，卻也讓她那無處安放的不安，奇蹟般地平息了一點，仿佛只要順從，就不會犯錯。book18.org
「過來。」book18.org
她乖乖過去，被爸爸繼續牽過有些微涼的小手。book18.org
周歧沒有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他牽著她，在店裡慢慢逛著，用另一隻手指向一排掛著的秋冬新款大衣，對店長繼續下達著簡短的指令，店長心領神會，立刻讓店員取下數件顏色素凈、質料上乘的外套。book18.org
「這件嫩黃色的，還有那件湖藍的，只要是適合她的，都要了。」book18.org
接著是鞋子，包，甚至還有一些點綴用的絲巾，應願全程失語，只是被動地接受著這一切，最後，周歧的目光落在一件純白色的羊絨披肩上。book18.org
「入秋了，外面涼。」book18.org
他對著身邊的店長說著，聲音平淡。book18.org
店長立刻取下那件披肩，周歧鬆開了牽著她的手，接過披肩，親自展開，然後動作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那片柔軟溫暖的羊絨，披在了她單薄的肩膀上。book18.org
披肩帶著淡淡的、高級織物的香氣，將她整個人溫柔地包裹起來，那份突如其來的溫暖，讓她的身體忍不住輕顫。book18.org
「走。」周歧重新攥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比剛才更加乾燥有力。book18.org
那些被選中的衣物被迅速打包，由專人負責送回周家，而應願，則被他牽著，離開了這家讓她讓人頭暈目眩的店鋪。book18.org
她似乎已經被眼前這一切超乎想像的做派嚇到了，整個人都處於一種懵懂的、配合的狀態，她能感覺到男人掌心的力度，能聞到他身上凜冽的雪鬆氣息，能看到周圍的事物在一步一換，卻無法將這些信息組合成任何有效的認知。book18.org
原來有錢是這樣的。book18.org
談不上反感，人類不需要適應金錢帶來的快樂，只是對於應願這種童心未泯的女孩，揮霍會讓她下意識地產生愧怍。book18.org
但周歧不會給她這個機會。book18.org
男人帶著她，穿過空曠寂靜的商場走廊，最終在一家門面低調奢華的造型沙龍前停下，這裡比服裝店更加精緻，空氣里瀰漫著天然精油的清香，聽不到任何嘈雜的聲響。book18.org
一位穿著考究、姿態恭敬的男造型師早已等在門口，看到周歧，他微微躬身，態度恭敬。book18.org
「周先生。」book18.org
周歧點了點頭，牽著應願走了進去，他對造型師開口道，「她頭髮太長了，看著沒精神，剪短一些，再做個護理。」book18.org
應願被按坐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正對著一面巨大的、光潔的鏡子，周歧的手鬆開了，但鬆開之前還是安撫地摩挲了一下。book18.org
「爸爸……」book18.org
「嗯，乖乖坐好。」book18.org
「……哦」book18.org
她抬眸，看著鏡中那個穿著昂貴白裙、披著純白披肩的自己，再看向那個站在她身後，正與造型師低聲交談的、身形高大的男人。book18.org
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像一場荒誕又旖旎的夢。book18.org
直到造型師拿起剪刀，冰涼的金屬觸碰到她發梢的瞬間，應願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像是剪刀即將減去的不是頭髮，而是她前半段可憐乏味的人生。book18.org
她看到鏡子裡，周歧的目光，正通過鏡面，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她。book18.org
……book18.org
時間在靜謐中被無限拉長，那兩個小時，對應願而言，像一場漫長的失重。book18.org
她始終緊閉著雙眼，不敢去看鏡子裡那個正在被一點點重塑的自己，她能感覺到溫熱的水流過頭皮，還有造型師那雙帶著距離感的手，在她的頭髮上塗抹揉捏，再之後，冰涼的剪刀在發間遊走……book18.org
整個過程里，她唯一能清晰感知的，是來自她身後那道如影隨形的、沉重的視線。book18.org
周歧就坐在她身後不遠處的沙發上，雙腿交疊，姿態從容。book18.org
他沒有看手機，也沒有翻閱任何雜誌，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耐心地等待著，他的目光，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牢牢籠罩。book18.org
這份專注，與他平日裡那種漠然的忽視形成了強烈的的對比，讓應願的心臟始終懸在半空，不上不下，又有些隱晦的滿足。book18.org
當造型師用柔和的聲音說「好了」的時候，應願才像被喚醒一般，長長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勸說自己，緩緩睜開了眼睛。book18.org
鏡子裡倒映出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女孩。book18.org
原本長及腰間的黑髮被修剪到了鎖骨下方，發尾帶著自然的、微卷的弧度，剪出細膩銜接的層次和蓬鬆，就這樣隨意地搭在肩上，襯得她那張巴掌大的小臉愈發精緻。book18.org
原本因過分羸弱而顯得有些病態的蒼白，此刻竟透出一種易碎的、需要被精心呵護的昳麗。book18.org
造型師沒有給她化濃妝，只是薄薄拍了一層阿瑪尼氣墊，遮去了她眼下淡淡的青色，又用一點淺淡的嫩紅掃在眼尾，讓那雙本就純然的眼眸更添了幾分濕潤的無辜。book18.org
她徹底變了一個人，仿佛一塊蒙塵已久的璞玉，被一雙有力的手粗暴卻又精準地擦去了所有塵埃，終於泛起了它本身所具有的那種瑩潤耀眼的光澤。book18.org
這是一種顛覆的、陌生的衝擊。book18.org
應願怔怔地看著鏡中的自己，那張臉上還帶著她熟悉的、怯懦不安的神情，卻又因為這番精心的雕琢，生出了一種連她自己都感到心驚的、屬於女人的嬌嫩美麗。book18.org
一股熱流直衝頭頂，她的臉頰不受控制地燒了起來，連帶著白皙剔透的耳垂都染上了一層羞赧的粉色。book18.org
她不敢再看自己，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鏡子。book18.org
周歧依舊坐在那裡，專注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book18.org
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應願卻從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類似於欣賞一件自己雕琢的藝術品的滿意。book18.org
這個認知，讓她心跳驟然失序，她攥緊了披在身上的米白披肩，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還是鼓起勇氣，對著鏡子裡的男人，用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開口。book18.org
「謝謝爸爸。」book18.org
這聲稱呼，在這樣安靜的氛圍里，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意味。book18.org
周歧的目光，因為她這聲帶著顫音的、軟糯的道謝，暗了幾分，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緩緩站起身，邁開長腿，一步步向她走來。book18.org
他的身影在鏡中越來越清晰，最終，他停在了她的身後，高大的身軀幾乎將她完全籠罩。book18.org
他低下頭，湊到她的耳邊，屬於他那強勢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雪松味道，盡數交織在她敏感的耳廓和後頸上。book18.org
應願的身體瞬間僵硬起來，細小的、戰慄的電流從他氣息拂過的地方，竄遍了全身。book18.org
「以後……和爸爸，不用說謝謝。」book18.org
然後，他伸出手，越過她的肩膀，用指腹輕輕碰了一下鏡中她那張因為羞赧而殷紅的臉頰。他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絲幾不可查的摩挲。book18.org
「喜歡嗎？告訴爸爸。」book18.org
應願紅著臉猶豫了一會兒，小聲回答，都不敢再看鏡子。book18.org
「喜歡……」book18.org
其實還有沒說的，她喜歡的不是這種金錢粗暴地堆在身上的快感，而是她喜歡他的注視，他的在意，他的目光……只為了她一個人。book18.org
這讓她錯位地，感到了愛。book18.org
第8章 妻子book18.org
那場堪稱脫胎換骨的改造之後，應願敏銳地感覺到了別墅里某種微妙的變化。book18.org
最直觀的，是傭人們對她的態度……張媽依舊溫和，但那份溫和里多了一種恭敬的鄭重，其餘幾位平日裡只是點頭示意，話都說不上一句的傭人，如今再見到她，也都會停下手中的活計，微微躬身，畢恭畢敬地稱呼她一聲「小夫人」。book18.org
這種轉變讓應願感到無措。book18.org
她才二十歲，書都沒讀完的女大學生，弄不清這些成年人世界裡彎彎繞繞的規則。book18.org
那單純的頭腦無法理解，為什麼一些新衣服，一個新髮型，就能讓這些人的態度發生如此天翻地覆的變化？book18.org
院長媽媽曾說過她傻，或許傻人真的有傻福……她索性不再去想。book18.org
慢慢的，她的世界被不斷簡化。book18.org
這棟華美的豪宅，廚房裡升騰的溫暖水汽，以及那個早出晚歸，管教著她一切的男人……這就已經是她的全部了。book18.org
這天傍晚，涼意透過窗縫滲入室內，天色不見明朗，應願正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忙碌，砂鍋里燉著的雞湯「咕嚕咕嚕」地冒著熱氣，散發出濃郁的香氣。book18.org
她今天穿著周歧為她新買的一條米白色羊絨居家裙，柔軟的布料貼著她羸弱的身體，勾勒得當，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團需要被捧在掌心的、溫暖的雲。book18.org
「……」book18.org
玄關處傳來汽車引擎熄火的聲音，緊接著是厚重門扉開啟的輕響。book18.org
應願的心臟倏地一跳，她幾乎是立刻就放下了手中的湯勺，一股難以抑制的喜悅從她的眼睛裡滿溢出來，她解下圍裙，甚至來不及擦拭手上的水珠，就邁著輕快的步子，從廚房跑了出去。book18.org
周歧剛踏入玄關，迎面而來的便是一股溫暖的飯菜香氣，以及那個帶著一臉雀躍向他奔來的、小小的身影。book18.org
女孩的髮絲在跑動間輕輕晃動，那張被廚房熱氣熏得有些紅潤的小臉，在玄關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生動嬌嫩，她跑到他面前，因為跑得有些急而微微喘著氣，胸口起伏著。book18.org
「爸爸，您回來啦。」book18.org
她的聲音軟糯，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全然的依賴與親近。book18.org
她仰著那張紅潤的小臉，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然後極其自然地伸出白皙的小手，要去接他手裡的西裝外套，又想幫他解開領口的扣子。book18.org
這個場景，這個姿態，像一個等待丈夫歸家的小妻子。book18.org
周歧的動作停住了。book18.org
他低頭注視著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一手塑造出的成果，她不再是那個瑟縮在角落、連抬頭看他一眼都不敢的女孩了，她變得鮮活、生動，並且完完全全地，在向他展露著她的依賴。book18.org
這種感覺，遠比在商場上籤下任何一份巨額合同，都更能取悅他。book18.org
他任由她有些笨拙地接過自己的外套，又仰著頭，用那雙微涼的小手，去觸碰他頸間的領帶。book18.org
「今天忙不忙呀？」應願一邊無措地跟那條昂貴的絲質領帶作鬥爭，動作生澀得有些可愛，一邊用一種聊家常的、親昵的口吻問道。book18.org
她的問題里沒有任何試探，只是純粹的好奇與關心。book18.org
周歧的目光落在她殷紅的嘴唇上，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他抬起手，用指腹拭去她臉頰上不知何時蹭到的一點灰漬，動作自然而親昵。book18.org
「還好。」book18.org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是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溫和，像被午後暖陽曬過的羽毛，輕柔地隨風落下。book18.org
「沒有你做飯忙。」book18.org
這句出乎意料的溫和調侃，搔過應願的心尖。book18.org
她先是一怔，隨即眼睛裡便漾開了笑意，動人得如同明媚的春光。book18.org
「怎麼會……」她仰著小臉，輕輕地笑出了聲，那笑聲很輕，帶著一點不好意思，「做飯怎麼會有上班忙呀？」book18.org
她小聲反駁著，語氣裡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嬌嗔。book18.org
這是一種全新的體驗。book18.org
她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能和這個讓她畏懼的男人，用這樣輕鬆的口吻說話，這種感覺新奇又刺激，讓她心跳加速，臉頰也愈發滾燙。book18.org
於是，她不敢再看他那雙深邃的眼眸，急切地想要轉移話題。book18.org
「您快來看！」book18.org
她的手很小，指尖還帶著廚房裡的水汽，冰冰涼涼的，就那樣自然地攥住了他戴著昂貴腕錶的、結實有力的手腕。book18.org
周歧的身體有那麼一瞬間的僵硬。他任由她拉著，那股屬於女孩的、柔軟的力量，通過腕骨的接觸，一直傳遞到他的心臟。book18.org
應願拉著他，像一個急於炫耀自己玩具的小孩子，步子輕快地將他引進了那片充滿了溫暖水汽的廚房。book18.org
「我今天新學了蝦滑番茄湯！」她指著砂鍋里那鍋紅艷艷的、還在咕嚕咕嚕冒著熱氣的湯，聲音里是藏不住的獻寶似的開心。book18.org
廚房裡明亮的暖光，將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暈里，她那條米白色的羊絨裙，襯得她像只不諳世事的小羊，新剪的髮絲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有幾縷不聽話地貼在她光潔飽滿的額角。book18.org
她看著湯，開始絮絮叨叨地跟他講起來。book18.org
「張媽說，做這個蝦滑一定要用最新鮮的蝦才好吃，我今天讓司機叔叔特意去海灣碼頭買的，您看，蝦殼都是青灰色的，肉質特別緊實……」book18.org
她的聲音清脆又軟糯，像在說一件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book18.org
「……然後要把蝦線全都挑乾淨，再用刀背慢慢地拍成蝦泥，這樣做出來的蝦滑才又嫩又彈牙……還有番茄也要烤一下，去皮之後切成小塊，先用油炒出湯汁，這樣湯的顏色才會這麼紅……」book18.org
周歧就那樣安靜地站在她身邊，高大的身形與這片充滿了生活氣息的、略顯逼仄的空間產生了一種奇妙的融合。book18.org
他沒有插話，也沒有打斷她。book18.org
他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她。book18.org
注視著她那張因興奮而神采飛揚的小臉，注視著她那雙仿佛盛滿了全世界光亮的眼眸，注視著她那張因為不停說話而微微開合的嘴唇……book18.org
他聽著她那帶著點孩子氣的、絮絮叨叨的話語，那些關於蝦、關於番茄、關於火候的瑣碎細節，對於他而言，是如此的陌生，卻又如此的……動聽。book18.org
這是他從未觸及過的世界。book18.org
一個充滿了煙火氣，充滿了最樸素的、關於「生活」本身的細節的世界。book18.org
而這個世界，正在由眼前這個他一手打磨的女孩，一點一點地，為他鋪展開來。book18.org
他看著她，看著看著，那雙常年因思考而顯得過分冷漠的眼眸深處，慢慢地，漾開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book18.org
那笑意從眼底開始，一點點爬上他的眉梢，最終，牽動了他那總是緊抿著的、線條冷硬的唇角，終於，一個極淡的、卻真實存在的笑容，在他的臉上出現了。book18.org
「爸爸？」應願一轉頭，看到他笑了，有些無措。book18.org
「……」book18.org
他依舊看著她，他順著方才被她牽住的手腕，主動回扣住她的手。book18.org
「願願接著說，爸爸在聽。」book18.org
第9章 熄滅book18.org
他笑了？book18.org
她那顆因為緊張和興奮而無序跳動的心臟，在捕捉到這抹笑意的瞬間，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安撫住，驟然變得安寧而柔軟。book18.org
她看著他，眼眸里的光亮幾乎要滿溢出來，女孩還想再說些什麼，分享更多關於食物的、瑣碎的秘密，然而就在這片溫暖又繾綣的氛圍即將滿溢的瞬間，一陣刺耳的手機鈴聲，粗暴地打破了這片靜謐。book18.org
聲音來自於客廳。book18.org
是她的手機。book18.org
那聲音像一個不合時宜的闖入者，讓廚房裡升騰的暖意瞬間凝滯，應願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了下去，她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個唯一會給她打電話的人。book18.org
周歧臉上的笑意也消失了。book18.org
他那雙剛剛才染上些許溫度的眼眸，重新被一層晦澀不明的情緒所覆蓋，他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注視著她，那目光像是在看顧一個犯錯的學生。book18.org
應願幾乎是逃一般地跑出了廚房，她在沙發上找到了自己那隻老舊的手機，螢幕上跳動著的，正是那個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周譽。book18.org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指尖冰涼，幾乎是憑藉著本能，劃開了接聽鍵。book18.org
「喂……」她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惶。book18.org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音樂聲和男人醉醺醺的、含糊不清的抱怨。book18.org
應願費力地聽著，只能捕捉到「回家」、「吃飯」幾個零碎的字眼。她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能無措地「嗯」、「好」地應著。book18.org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了廚房門口。book18.org
周歧就站在那裡，高大的身形倚著門框，整個人隱在昏暗的光影里，他正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book18.org
「……」book18.org
應願的心臟頓時被那道視線攥緊，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匆匆掛斷了電話，整個客廳重新陷入一片死寂。book18.org
她攥著那隻手機，像攥著一塊冰，低著頭，一步步挪回到男人面前。book18.org
一股複雜的情緒在她心頭翻湧，是期待嗎？book18.org
周譽終於要回家了，她名義上的丈夫，這段荒唐婚姻的另一個主角，這是否意味著，她在這個家裡，不再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依附於公公的附屬品？book18.org
她應該高興的。book18.org
可為什麼，當她看到眼前這個男人的眼神時，心底那份微不足道的、隱秘的期待，卻被一種更強烈的、類似於不舍的情緒所淹沒。book18.org
她不希望周譽回來。book18.org
不希望他打破這一切。book18.org
「爸爸……」她用蚊蚋般的聲音開口，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艱難，「周譽說……他要回來吃晚飯。」book18.org
她的話音落下，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book18.org
「……那就讓他回來。」book18.org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卻仿佛分量很重，砸在了應願的心上。book18.org
他邁開長腿，穿過寬闊的客廳，最終在那個屬於他自己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重新陷入一片上位者的陰影之中。book18.org
那片剛剛才被點亮的、屬於兩個人的溫暖角落，悄然熄滅了。book18.org
……book18.org
等待的時間像一場無聲的凌遲，餐廳里，那滿滿一桌本該象徵著家庭溫暖的菜肴，仿佛一點點失去溫度，正如應願那顆逐漸沉入冰窖的心。book18.org
她僵坐在餐桌旁，不敢去看那個重新退回陰影中的男人。book18.org
周歧姿態慵懶，雙腿交疊，晦暗的光線在他身上切割出冷硬的輪廓，他沒有說話，沒有看她，只是安靜地看著文件，那份沉寂卻像一座無形的山，壓得整個空間都逼仄而沉重。book18.org
直到一道刺耳的剎車聲粗暴地劃破了別墅區的僻靜，緊接著是跑車引擎囂張的轟鳴，慢慢歸於沉寂。book18.org
應願的身體不受控制地一顫，她知道，周譽回來了。book18.org
玄關的門被人用力推開，一個吊兒郎當的身影晃了進來，周譽穿著一身潮牌，頭髮染成張揚的亞麻色，身上那股濃烈的酒氣混合著昂貴的香水味，瞬間衝散了室內溫暖的飯菜香。book18.org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發里的周歧，原本有些虛浮的腳步下意識地收斂了幾分，臉上的醉意也散了些，換上了一副討好的、嬉皮笑臉的模樣。book18.org
「爸，我回來了。」book18.org
他的目光掃過餐廳里那滿滿一桌菜，又落在了從椅子上站起來、顯得過分羸弱無措的應願身上。book18.org
他的眼神里沒有任何久別重逢的溫情，只有一種審視自己玩具的、理所當然的打量。book18.org
「喲，還挺賢惠。」book18.org
他扯著嘴角，笑得有些輕佻，隨手將車鑰匙丟在玄關的柜子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靜謐。book18.org
應願的心被那聲響刺得一痛，她低著頭，走上前，像履行一個設定好的程序那般，伸手去接他脫下的外套，她的動作有些僵硬。book18.org
周譽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但他並不在意，只是大喇喇地在主位上坐下，拿起筷子就開始吃。book18.org
餐桌上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book18.org
周歧不知何時已經走過來，在那個屬於他的、遠離主位的位置上重新落座，他沒有動筷，只是端起手邊的茶杯，目光沉沉地注視著杯中浮沉的茶葉，慢慢抿了一口。book18.org
於是，這巨大的紅木餐桌上，便形成了這樣一幅滑稽的畫面……周譽旁若無人地狼吞虎咽，應願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往嘴裡扒著碗里的米飯，而這個家的真正主人，則像一個冷漠的看客，置身事外。book18.org
「爸，我最近組了個車隊。」book18.org
酒足飯飽後，周譽終於放下了筷子，他用餐巾胡亂抹了抹嘴，身體轉向周歧的方向，語氣裡帶著一絲刻意的熱情。book18.org
「都是些有錢的公子哥，咱們也算是強強聯合。前兩天剛在珠海跑了一場，成績還不錯。」book18.org
應願盛飯的動作頓住了，她抬起那雙濕潤的眼眸，無措地看向周歧，男人依舊面無表情，甚至沒有抬眼看自己的兒子。book18.org
周譽似乎也習慣了父親的冷漠，他清了清嗓子，終於圖窮匕見，「就是……車隊的設備需要升級一下，還得請個國外的技師團隊，前期投入有點大，您看，能不能先從公司帳上……」book18.org
原來如此。book18.org
這四個字不是從周歧口中說出的，而是從應願的心底冒出來的，她瞬間就明白了。book18.org
原來，他不是為了回家吃飯。book18.org
他不是為了她這個名義上的妻子。book18.org
他只是回來要錢。book18.org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將她心中那點殘存的、關於婚姻與家庭的、可笑的幻想徹底澆得一乾二淨。book18.org
那雙剛剛還亮晶晶的的眼睛，此刻，一點一點地，灰了下去。book18.org
她看著眼前這個英俊卻陌生的丈夫，看著他那張因為酒精和討好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難過。book18.org
「……」book18.org
應願沒有注意到，就在自己因為周譽情緒低落的時候，周歧看了她一眼，眉頭微皺，手指微微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筷子。book18.org
【待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