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我與你的生活book18.org
紗帳低垂，透過薄薄的月白色綢緞，晨光是稀釋過的牛乳，曖昧地淌進屋裡。book18.org
女人睜開眼，最先感受到的是一陣鈍痛，像是有把小錘子在腦仁里不輕不重地敲。她眨了眨乾澀的眼睫，視線從模糊到清晰，最終定格在頭頂陌生的承塵上——那是一片素凈的綢布，繡著極淡的雲紋，針腳細密，透著股講究的勁兒。book18.org
這是哪兒？book18.org
她撐著床沿坐起身，錦被滑落，露出單薄的白色中衣。頭暈得厲害，她扶著床柱緩了緩，指尖觸到的是溫潤的實木紋理，打磨得極光滑，沒有半分毛刺。掀開紗簾，她赤足踩在青磚地上，那股涼意從足底直竄上天靈蓋，激得她打了個寒顫。book18.org
屋裡陳設簡單，卻處處透著用心。book18.org
一張拔步床，一個松木衣櫃，一張書案，還有……女人的目光落在靠窗的梳妝檯上。那台上擺著一面銅鏡，鏡座是雕成蘭草樣式的檀木，旁邊零落著幾支素凈的簪子，還有一盒未合攏的胭脂，黛色的，像是誰匆忙間忘了收起。book18.org
她走過去，腳步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book18.org
銅鏡里映出一張臉。book18.org
那是一張足夠美麗的面容，膚色卻蒼白得像久未見光的瓷，唇色也淡，透著一股子病態的乏氣。她抬起手，冰涼的指尖觸上鏡中人的臉頰，觸感真實，卻陌生得可怕。book18.org
「我是誰？」book18.org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的聲音沙啞乾澀。腦子裡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抹布狠狠擦過，什麼痕跡都沒留下。沒有名字，沒有來處，沒有記憶。只有這具身體，軟綿綿的，沒什麼力氣，卻也沒有大礙。book18.org
她離了妝鏡，開始在屋中探索。book18.org
這是間臥房，窗欞上糊的宣紙白凈，案几上放著的香爐冷透了，等待人重新點燃。她走到衣櫃前，指尖搭上銅製的搭扣，「咔噠」一聲，櫃門開了。book18.org
裡頭分掛得整整齊齊。book18.org
一邊掛著幾件玄衣，幾乎沒什麼區別，另一邊卻琳琅滿目，藕荷色、月白色、水青色，各式各樣的裙衫，針腳精巧，有的甚至繡著細密的纏枝蓮。book18.org
——女人的衣服，遠比男人的多。book18.org
她挑了最順手的一件白色衣裙，觸手柔滑，是上好的棉布。換上時，那腰身竟分毫不差，仿佛是為她量身而做。她對著銅鏡攏了攏頭髮，青絲如瀑，卻怎麼也梳不順那繁複的髮髻，索性放棄了，任由長發披散在肩頭，像一匹鋪開的墨色綢緞。book18.org
推門。book18.org
「吱呀——」book18.org
清晨的鳥雀聲如潮水般湧來，嘰嘰喳喳的，被這突如其來的響動驚得撲稜稜飛起，竄上院中那棵高大的楓樹。紅楓似火，葉片在晨風裡沙沙作響，抖落幾滴昨夜的露珠。book18.org
女人站在門口，眯起眼。book18.org
這是個不大的半四合居，一眼能望到頭。青石板鋪就的院子掃得乾乾淨淨，西側架著幾排竹篩，上頭鋪曬著各式各樣的草藥，有的切片，有的整株，空氣中浮動著清苦微甘的氣息。東側牆角種著一叢秋菊，黃的白的開得潑辣，旁邊還有口大水缸，養著幾尾紅鯉，悠哉游哉。book18.org
正對著臥房的，是兩側的廂房。她先往左邊去，推開門，滿室墨香。那是間書房，書架上的書冊碼得整整齊齊，經史子集，甚至還有幾本遊記。案上鋪著宣紙，一支狼毫擱在筆山上，墨硯乾涸，卻不見積灰，顯是有人日日擦拭。book18.org
她又轉向右邊，是廚房。灶台上擦得鋥亮，鍋碗瓢盆各司其職，牆角的米缸蓋得嚴實，旁邊的竹籃里放著幾顆新鮮的青菜，葉片上還沾著晨露。book18.org
處處都是生活的痕跡，處處都透著一股子妥帖的整潔。book18.org
這是誰的家？book18.org
她對這個院子沒有半分印象，卻奇異地覺得安心。她想去外面看看，這院子之外，是什麼世界。book18.org
她走到大門前，那扇木門漆成了深褐色，門環是磨得發亮的銅製。她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book18.org
「吱嘎——」book18.org
門外是一條青石板小巷，幾個小童正在玩耍。最小的那個坐在木製的小車裡，流著口水，乳牙才長出幾顆，手裡攥著塊磨牙的餅；稍大些的幾個蹲在地上，正認真地彈著石子，最大的那個也不過五六歲，虎頭虎腦，穿一身粗布短打。book18.org
門開的動靜驚動了他們。book18.org
「姑姑！」幾個孩子齊刷刷地轉過頭，眼睛一亮，像是見了蜜糖的小雀兒，蜂擁著圍了上來。book18.org
「雲姑姑醒了！」「姑姑抱抱！」book18.org
那個坐在小車裡的娃娃最是心急，「啊啊」地叫著，小手在空中亂抓，口水滴在衣襟上，像只張著嘴等食兒的雛鳥。book18.org
女人愣住了，還沒來得及反應，那個最大的男孩——虎頭虎腦的那個——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轉身，撒丫子就往旁邊的院子跑，邊跑邊喊，童音清脆，炸響在巷子裡，「阿媽！阿媽！雲姑姑醒了！雲姑姑起來了！」book18.org
沒過幾分鐘，旁邊那扇院門「砰」地一聲被推開，一個穿著粗布圍裙的婦人快步走了出來。那婦人約莫三十來歲，身板結實，手腳麻利，腰間還別著把摘菜的剪刀，風風火火，像一陣卷著煙火氣的風。book18.org
婦人徑直走到她面前，一伸手就攥住了她的手，掌心粗糙卻溫熱，「哎呀！江家娘子！」book18.org
婦人的聲音洪亮，帶著股子真誠的歡喜，「謝天謝地！你總算醒啦！可嚇死我了！這好幾日了，你是不知道，你那臉色白得跟紙似的，我當你……呸呸呸，不說那晦氣話！醒了就好，醒了就好！」book18.org
女人被她攥著手，呆呆地看著這張熱情洋溢的臉，腦子裡一片空白。book18.org
江家娘子？是在叫她嗎？book18.org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像蚊子叫。book18.org
「哎呀，雲兒妹子你咋啦？」婦人湊近了，那雙粗糙的手捧住她的臉，上上下下地打量，見她眼神渙散，面色一變，「我是陳嫂啊！你鄰居陳嫂！就住隔壁！唉，我當家的陳二俊，在衙門當差那個，你記不記得？前年還幫你家修過屋頂的！」book18.org
女人茫然地搖頭。book18.org
陳嫂的臉色更凝重了，回頭招呼自家兒子，「坨坨！去，把你弟弟抱過來！」book18.org
那個叫『坨坨』的男孩麻利地把小車裡的胖娃娃抱起來，顛顛地跑過來。陳嫂接過那流口水的胖娃娃，二話不說就往雲兒懷裡塞。book18.org
「這是肉肉，你平日裡最疼他的，總愛抱他，你摸摸，還認得不？」book18.org
胖娃娃到了熟悉的懷抱里，倒是乖覺，小手一把抓住了女人垂落的長髮，「咯咯」地笑，口水蹭了她一肩膀。book18.org
女人手忙腳亂地抱住這軟乎乎的一團，鼻尖縈繞著一股子奶腥味和皂角香。她低頭看著懷裡這張粉嫩的小臉，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輕輕戳了一下，可記憶依舊是一片荒蕪。book18.org
陳嫂見她這副呆呆木木的樣子，急得直拍大腿，「哎喲我的雲兒妹子！你這頭不會是摔壞了吧？得趕緊喊江夫子回來看看喲！你等著，我這就讓人去後山尋他！」book18.org
「我……摔了頭？」女人捕捉到了關鍵信息，抬起頭，眼神里終於有了點波動。book18.org
怪不得她什麼都記不得。book18.org
「可不是嘛！」陳嫂拉過坨坨，指給她看，「這是我家大兒子坨坨，六歲了，皮得很。懷裡這個小的叫肉肉，才一歲半，在長牙，見天的流口水。」她頓了頓，看著女人，嘆了口氣，「你啊，前幾日去私塾幫江夫子曬書，從梯子上摔下來了，磕到了後腦勺，當時就昏死過去了！是江夫子一路把你抱回來的，那臉色差得喲……算起來，你都昏睡三四日了，可把你男人嚇死了！這不，天沒亮又上山給你採藥去了，說要找什麼草來著，治你的內傷……」book18.org
信息量太大，女人腦子裡嗡嗡作響。book18.org
江夫子？她男人？book18.org
「我……我叫雲兒？」她試探著問，沒什麼實感。book18.org
「是啊！雲兒，就叫這個。」陳嫂拉著她的手，把她往自家屋裡帶，「來，先進屋坐著，外頭風大。你這剛醒，身子還虛著呢，可得仔細養著。」book18.org
雲兒抱著肉肉，被陳嫂半拉半拽地弄進了隔壁院子。坨坨跟在身後，像個小護衛。book18.org
陳嫂家的院子比雲兒家的大些，曬著臘肉和辣椒，角落裡還有隻老母雞在咕咕叫。陳嫂搬了個小板凳放在院中的老槐樹下，按著雲兒的肩膀讓她坐下，自己則蹲在一旁的石階上擇菜，動作快得只剩下殘影。book18.org
「雲兒妹子，我是吳翠花，街坊都叫我陳嫂子，我男人陳二俊在衙門當值，勉強算個捕快，混口飯吃。」陳嫂一邊擇菜一邊噼里啪啦地說著，「你和江夫子是三年前搬來鄰滄縣的，買下了現在這個院子。入住第二天，你就給我家送來了自家做的桂花糕，哎喲那手藝，甜而不膩，香得很！兩家人這就熟悉起來了。後來我看江夫子識文斷字，一表人才，就推薦他去東街的老私塾做了教書先生。」book18.org
她頓了頓，抬起頭，沖雲兒擠了擠眼睛，「平日裡你操持家裡，也幫我看孩子，帶他們玩，這條街的小孩都喜歡來你家，你家點心好吃，江夫子又溫和，教書上課從不罵人。你這次受傷，這些孩子可著急了，天天問我雲姑姑好了沒。那些街坊鄰居見我也經常問，都誇你人緣好，可憐你摔了頭。」book18.org
雲兒低頭看著懷裡的肉肉，小傢伙已經玩累了，趴在她肩頭打瞌睡，口水濡濕了她肩頭的布料。book18.org
「我……我嫁了人？」她還是覺得不真實，「江……江夫子？」book18.org
「哎喲我的傻妹子！」陳嫂放下手裡的菜，恨鐵不成鋼似的拍了下大腿，「江梧啊！你男人江梧！江夫子！這鄰滄縣誰不知道江夫子疼媳婦兒疼得跟眼珠子似的！」book18.org
她掰著手指頭數，「菜是江夫子每日下學後去集市買的，挑的都是最新鮮的，飯也是江夫子做的，那手藝，嘖嘖……家裡里里外外，掃地擦灰，哪樣不是江夫子收拾的？你這次摔了，他連私塾都不去了，日日守著你，給你擦身喂藥，眼睛都熬紅了。人還長得俊，斯斯文文的，哎呀，我家那口子要是能有江夫子一半的體貼，我做夢都能笑醒！」book18.org
正說著，坨坨突然從門口探進頭來，興奮地喊，「阿媽！江夫子回來了！江夫子回來了！」book18.org
陳嫂話音未落，院門口的光影里，已走進一個人來。book18.org
那是個身姿挺拔的男人，穿著一身墨色長衫，肩背處沾了些草屑和泥土，卻絲毫不顯狼狽。他背著個碩大的藥簍，裡頭裝滿了新鮮的草藥，翠綠翠綠的，還沾著山間的露水。book18.org
男人的面容在晨光中漸漸清晰。book18.org
那是一張英俊的臉，眉眼深邃，鼻樑高挺，唇色不朱而丹形狀極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氣質，像是一塊被流水打磨了千年的溫玉，沉穩、內斂，即使背著沉重的藥簍，背脊也挺得筆直，透著股子文人的清傲，卻又不顯疏離。book18.org
他原本眉心微蹙，像是在思索著什麼，目光掃過院內，落在槐樹下那個抱著孩子的白色身影上時，那緊鎖的眉瞬間舒展開來，像是一池被春風拂過的春水，漾開層層溫柔的漣漪。book18.org
「雲兒。」book18.org
他開口，聲音低沉溫和，像山澗溪流，「過來。」book18.org
那語氣自然得仿佛他們早已這樣呼喚了千百遍。book18.org
雲兒抱著肉肉，呆呆地站在那兒，看著這個陌生的男人。他長得真好看，比她在鏡中看到的自己還要經得起打量，尤其是那雙眼睛，悠遠得仿佛包裹著天地，此刻正專注地看著她，裡面盛滿了失而復得的慶幸和濃得化不開的眷戀。book18.org
她像是被蠱惑了，不自覺地往前走了兩步。book18.org
江梧已經卸下背簍，快步走了過來。他先是伸手，極其自然地從她懷裡接過熟睡的胖娃娃——動作嫻熟，顯然不是第一次抱孩子——輕輕遞給旁邊的陳嫂，然後才低頭看向她。book18.org
他的目光極其仔細地在她臉上逡巡，從額頭到眉眼，再到略顯蒼白的唇，像是在確認她是否真的完好無損。book18.org
「醒了就好。」他低聲說，伸出手，微涼的指尖輕輕拂過她額角散落的髮絲，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可有哪裡不適？頭暈不暈？眼睛可看得清？」book18.org
他的指尖帶著淡淡的藥香，觸碰卻極輕，一觸即分。book18.org
雲兒搖搖頭，又點點頭，心裡亂得很，「我……我好像什麼都記不得了。」book18.org
她盯著他的眼睛，想從中看出一絲驚訝或慌亂，可那雙眼睛裡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靜，仿佛她失憶這件事，遠不如她摔傷了頭更讓他憂心。book18.org
「嗯。」江梧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笑，那笑容溫和得像冬日暖陽，「記不得便記不得，無妨。」book18.org
他轉身朝陳嫂微微躬身，「多謝陳嫂這幾日照拂，改日江某備禮登門道謝。」book18.org
「哎呀客氣啥！」陳嫂抱著肉肉，笑得見牙不見眼，「雲妹子剛醒，你趕緊帶她回去歇著，我燉了骨頭湯，待會兒給你們送過去！」book18.org
「那便叨擾了。」book18.org
江梧道了謝，這才重新看向雲兒。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長，指腹和虎口處有薄薄的繭，應是常年握筆和採藥留下的痕跡。book18.org
「來，我們回家。」book18.org
雲兒看著那隻手，遲疑了一瞬，還是把手放了上去。book18.org
他的手掌溫熱而乾燥，輕輕一握，便將她的手完全包裹住，力道恰到好處，既不會讓她覺得被束縛，又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堅定。book18.org
兩人並肩走出陳嫂家，回了隔壁的小院。book18.org
一進門，江梧便鬆開了她的手，開始忙碌。他先將背簍里的草藥分門別類地拿出來，掛在院中的竹篩上晾曬，動作行雲流水，顯然是做慣了的。然後他又進了廚房，不多時便端出一杯溫熱的蜂蜜水。book18.org
「喝點甜的，潤潤喉。」他將杯子塞進她手裡，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她的手背，「你昏迷幾日，只靠米湯續命，胃裡空得很，待會兒陳嫂送了湯來，再用些軟爛的吃食。」book18.org
雲兒捧著杯子，小口啜飲著，甜意從舌尖蔓延到心底。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熟練地生火燒水，挽起的袖口露出結實的小臂，那上面的肌肉線條流暢，透著力量感。book18.org
也很有……人夫的味道。book18.org
「我……她開口，聲音還有些啞，「陳嫂說，我是從梯子上摔下來的？」book18.org
江梧添柴的動作頓了頓。book18.org
他沒有回頭，背對著她，聲音卻沉了下去，帶著顯而易見的自責，「是我不好。」book18.org
「那日私塾曬書，我該攔著你的。」他轉過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翻湧著濃烈的情緒，「你向來貪玩，愛爬高，我卻心存僥倖，想著那梯子穩固……若我當日態度堅決些，不讓你去，你便不會摔下來，更不會……」book18.org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像是咽下了一口極苦的藥，「這幾日，我度日如年。看著你躺在那兒，臉色白得像要化在風裡，我便想，若你醒不來，我……」book18.org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的話語裡沉甸甸的分量，壓得雲兒心口發悶。book18.org
「你能醒來，已是萬幸。我不敢奢求太多。」江梧走過來，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雲兒，相比你的命，失憶不算什麼，真的不算什麼。記憶沒了，我們可以慢慢找，慢慢養。哪怕一輩子想不起來，也沒什麼。」book18.org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撫摸一片羽毛，「我叫江梧，梧桐的梧，是你的相公。你是我的妻子，我的雲兒。這裡是鄰滄縣，我們的家。你喜歡吃甜的，喜歡穿素凈的衣裙，怕苦，喝藥總要躲，還喜歡……book18.org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寵溺的無奈，「還喜歡趁我備課時，偷偷把我的硯台藏起來，看我著急找，又忍不住笑。」book18.org
雲兒聽得怔住，腦子裡雖然一片空白，卻奇異地覺得，他說得對。那些習慣，那些喜好，即使記憶消失，身體也仿佛記得。book18.org
「所以，別擔心。」江梧收回手，替她攏了攏披散的長髮，從袖中摸出一根素色的髮帶，手指靈巧地為她將長發鬆松束在腦後，「來日方長，慢慢養好身子，記憶會恢復的。若不能……」book18.org
他看著她，眼神泛著柔波，一字一句，鄭重得像是在立下誓言，「我答應你，我會盡全力醫治你的。若是醫不好，那便罷了。我們重新認識，重新開始，重新……再愛一回，也無不可。book18.org
窗外的陽光正好越過那棵紅楓，灑在他肩頭，為他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book18.org
雲兒看著他，看著這個自稱是她丈夫的男人，他眼底的深情不加掩飾，那溫柔沉穩的氣度像是一張細密的網，將她這個失了記憶的迷途之人，輕輕巧巧地包攬其中。book18.org
潤物細無聲。book18.org
她忽然覺得，就算什麼都忘了，好像……也沒什麼可怕的。book18.org
「江梧？」她試著叫他的名字。book18.org
「嗯？」他應著，唇角微揚。book18.org
「我餓了。」book18.org
江梧低笑出聲，那笑聲低沉悅耳。他伸手，自然地牽起她的手，引著她往屋裡走，「那便好，我煮了粥，配上陳嫂的骨頭湯，正好。」book18.org
他的手穩穩地握著她的，掌心傳來的溫度，驅散了她初醒時的迷茫。book18.org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至少還有這個人，這個懷抱，是真實的，是溫暖的。book18.org
而她不知道的是，當她低頭喝粥時，江梧靜靜地看著她，那溫柔的眼眸深處，傾瀉著令人看不懂的複雜情感，隨即又恢復了沉穩的模樣，抬手，輕輕遞上一方手帕。book18.org
「以後，我都會在你身邊。」book18.org
我的——姐姐。book18.org
第五十六章 小夫妻逛鄰滄book18.org
飯後，江梧並未急著收拾碗筷，而是先扶雲兒在窗邊的軟榻上坐下。他取來一塊素白的絲帕，墊在她腕下，指尖輕搭上去，竟是要給她把脈。book18.org
他指腹的薄繭觸在她腕間肌膚上，帶來微微的粗糙感。江梧垂著眼，神情專注，長睫在眼瞼下像一把小扇子，那認真的模樣倒真有幾分懸壺濟世的味道。book18.org
「如何？」雲兒忍不住問，歪著頭打量他。book18.org
江梧收回手，唇角微揚，「脈象平穩，只是氣血還虛。」他伸手在她發頂虛虛一撫，像是對待一隻好奇的貓兒，「無妨，養些時日便好。」book18.org
說罷，他轉身進了裡屋，不多時，院中便傳來嘩啦啦的水聲。book18.org
雲兒好奇地跟出去，只見江梧正將一桶桶熱水倒入那碩大的木桶中，水汽氤氳而起，模糊了男人挺拔的身姿。他又從背簍里取出許多草藥，細細切碎，撒入水中，再倒上一些早熬好的藥汁，剎那間，清苦的藥香瀰漫開來，沖淡了午後的慵懶。book18.org
「藥浴？」雲兒站在廊下，有些遲疑，不明白自己失憶了泡藥浴有什麼用。book18.org
「嗯。」江梧直起身，抬袖擦了擦額角的汗，那動作在他做來竟也透著幾分風雅，「強健筋骨，對你如今的身子有好處。」book18.org
他走過來，極其自然地牽起她的手，帶她到屏風後，「水溫我試過了，正好。你且泡著，我在外頭守著，隨時添水。」book18.org
雲兒看著那蒸騰著熱氣的浴桶，又看看他，「你要一直守著？」book18.org
「自然。」江梧說得理所當然，那雙向來溫和的眸子裡滿是堅持，「水溫涼了傷身子，熱了又燙皮膚，須得時時看著。」book18.org
雲兒入了浴桶，溫熱的水流瞬間包裹住全身，那藥香鑽入鼻息，竟奇異地讓人放鬆下來。她靠在桶邊，聽著屏風外輕微的動靜——水瓢舀水的聲音，柴火輕爆的聲音，還有江梧偶爾調整坐姿時衣料摩擦的窸窣聲。book18.org
隔著那扇繪著山水的屏風，她能隱約看見他坐在小凳子上的剪影，脊背挺直，像一座沉默的山。book18.org
「江梧。」她喚他，聲音在水汽中顯得格外柔軟。book18.org
「我在。」book18.org
「陳嫂說，我們是三年前搬來這鄰滄縣的。」雲兒撥弄著水面上的藥材，「那之前呢？我們住在哪裡？為什麼要搬來這兒？」book18.org
屏風外沉默了一瞬。book18.org
江梧的聲音隔著水汽傳來，低沉而溫和，「這裡不好嗎？」book18.org
雲兒一愣。book18.org
「鄰滄雖是小地方，卻很有煙火氣。」他的語調不緊不慢，像是在講述一個久遠的故事，「這裡的居民友善熱情，四季如春，沒有俗塵的紛紛擾擾，可以專心過自己的日子。」book18.org
雲兒泡在水裡，歪著頭尋思，難道你有很多煩惱？book18.org
可轉念一想，人生在世，誰沒有煩惱呢？何必打破砂鍋問到底。她便不再追問，只輕輕嗯了一聲，閉上眼享受這份愜意。book18.org
水聲輕響，是江梧在添熱水。那溫度始終維持在最舒適的範疇，不涼不燙，恰到好處。雲兒泡得昏昏欲睡，意識模糊間，心道陳嫂果然沒騙她，這個男人，當真是把她放在心尖上疼著的。book18.org
「雲兒，醒醒。」book18.org
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雲兒睜開眼，發現江梧不知何時已站在屏風旁，手裡捧著一套乾淨的衣裙。book18.org
「時辰差不多了。」他伸手，自然而然地扶她起身，又迅速扯過一旁的浴巾將她裹住，動作一氣呵成，全程目不斜視，只盯著她的發頂，「擦乾了換上，我帶你去看看這縣城。」book18.org
雲兒接過衣裙，觸手冰涼絲滑，不知是什麼料子，月白色的，穿在身上輕若無物，行走間如流雲浮動。江梧替她系好腰帶，手指在她腰間虛虛一攏，又迅速收回，「好看。」book18.org
他眼裡盛著笑，那笑意溫和從容。book18.org
入夜的鄰滄縣，別有一番風情。book18.org
家家戶戶掛起了燈籠，暖黃的光暈在青石板路上流淌。居民們拖家帶口地出來消食，孩童的嬉笑聲，小販的吆喝聲，交織成一曲煙火人間的樂章。book18.org
雲兒挽著江梧的胳膊，兩人並肩走在人群中。她不時仰頭看他，月光與燈火在他側臉勾勒出柔和的輪廓，那溫潤的氣質與這市井繁華融為一體，竟絲毫不顯突兀。book18.org
「那是巫山。」江梧指著遠處一座輪廓朦朧的山影，「我採藥便是去那裡。」book18.org
雲兒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我們現在去哪？」book18.org
江梧笑而不語，只是牽緊了她的手，帶著她隨著人流前行。轉過幾條街巷，視野豁然開朗——竟是一條寬闊的河流！book18.org
河面上停泊著幾葉小舟，岸邊擺滿了攤販，賣著各色小吃、泥偶玩具。許多百姓在河畔散步，河燈如點點星火，順著水流漂向遠方。book18.org
「好美！」雲兒驚嘆，指著河水問，「這條河這麼長，流向何處？」book18.org
「鄰滄縣的『滄』，指的就是滄湖。」江梧站在她身側，高大的身影替她擋去夜風，「這條河便是匯入滄湖的。」book18.org
「那我們去看看滄湖吧！」book18.org
江梧搖頭，伸手將她被風吹亂的髮絲別到耳後，眼神悠長，「滄湖遠，將來有機會再帶你去。」book18.org
兩人沿著河岸慢慢走，江梧一一為她指點——那是去縣衙的路，那是往市集的路，那是他們回家的方向……雲兒不禁感嘆，鄰滄的確風景宜人，連風都帶著草木的清香。book18.org
「江夫子！江夫人！」沿途不斷有人跟他們打招呼，笑容真摯，「晚上好啊！」book18.org
有人甚至停下來寒暄，打量著兩人笑道，「江夫子這是帶夫人出來散心呢？瞧瞧，真是一對璧人！」book18.org
雲兒失憶後臉皮薄，被說得耳根發燙，只能靦腆地微笑。江梧卻從容得很，溫和地點頭承認，一面與人寒暄，一面不動聲色地將她往懷裡帶了帶，替她擋住那些好奇的目光，時不時低頭看她一眼，眼神詢問她是否厭煩。book18.org
雲兒搖搖頭，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表示無妨。book18.org
行至一處，忽見一群穿著私塾衣裳的孩子圍在河邊放河燈，見到江梧，齊刷刷地行禮，「江夫子晚上好！」book18.org
江梧停下腳步，耐心地囑咐，「河邊濕滑，都小心些。可有知會父母？」book18.org
一個留著長命辮的小男孩舉起手，「夫子，我忘了！」book18.org
是賀笙。book18.org
江梧蹲下身，與他平視，「那便快去知會一聲，莫要讓爹娘著急。」他拍了拍孩子的肩，「這次我去說，但下次一定要自己記得，可好？」book18.org
賀笙重重地點頭，眼睛亮晶晶的。book18.org
江梧站起身，轉向一旁的小販，買了幾串糖葫蘆，分給每個孩子，「拿著，早些回家。」book18.org
雲兒幫他遞糖葫蘆，指尖偶爾與他相觸，被他反手輕輕握了一下，又迅速鬆開。那短暫的觸碰，卻燙得她心口一顫。book18.org
送完孩子們，兩人往賀笙家去。夜風習習，江梧側頭看她，「在想什麼？可是不適應？」book18.org
雲兒搖搖頭，月光下，她仰起臉，眼眸比天上的星子還亮，「不是，只是覺得……你真是一個好人。」book18.org
她忽然伸手，輕輕挽住他的衣袖，俏皮地拖長了音調，「走吧……江夫子~」book18.org
江梧低頭看著她，眸色在夜色中愈發深邃，卻只是溫和地笑了笑，任她挽著，往賀笙家去了。book18.org
回了小院，夜已深沉。book18.org
江梧鋪好了床，卻抱著被褥要往外走，「我去書房睡。」book18.org
雲兒坐在床邊，聞言笑著打趣，「去書房？這鄰滄縣的居民若知道了，怕是要以為咱倆感情出了什麼問題。」她拍了拍床榻，「就在這兒睡吧，床大，一人一半。」book18.org
江梧抱著被褥，站在門口，身形微僵，「我……我打地鋪。」book18.org
「地上涼，生病了怎麼辦？」雲兒脫了鞋，盤腿坐在床上，理直氣壯，「你還要照顧我，不許生病！」book18.org
「何況……夫妻同床而眠，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她歪著頭，眼裡閃著促狹的光，江夫子，你這般矯情，莫非是怕了我？book18.org
江梧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是敗下陣來，「……好。」book18.org
他轉身去了凈房，雲兒聽著水聲嘩嘩，心想他倒是洗得久。book18.org
待江梧回來，雲兒已鑽進了被窩。她抬眼望去，只見男人穿著素白的中衣，領口嚴嚴實實地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還滴著水，臉色卻紅得不正常，連耳尖都染了緋色。book18.org
「怎麼洗這麼久？」雲兒往裡挪了挪，給他騰出位置。book18.org
江梧上床，刻意貼著床沿躺下，兩人之間仿佛隔著一道楚河漢界，「……嗯。」book18.org
雲兒翻了個身，不小心碰到他的胳膊，冰涼刺骨。book18.org
「咦，怎麼這麼冰？」她驚得坐起來，「你著涼了？」book18.org
江梧閉著眼，長睫微顫，「睡吧。」book18.org
雲兒盯著他，見他耳朵紅得滴血，越發覺得不對勁。想到陳嫂說他這幾日衣不解帶地照顧昏迷的自己，難道真是熬病了？book18.org
她心中一緊，湊近了去，伸手要探他額頭的溫度，「你是不是發熱了？讓我摸摸。」book18.org
江梧猛地睜開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卻輕得像是怕捏碎了她，「雲兒別鬧，睡吧。」book18.org
「不行。」雲兒掙了掙，沒掙開，索性耍賴，「你不說清楚，我今晚就不睡了！坐這兒盯你一宿！」book18.org
江梧無奈，睜開眼，看著近在咫尺的她。她披散著長發，衣襟半開，眼眸水潤，帶著幾分執拗的嬌俏，離得這樣近，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香和自己用的皂角味混在一起的氣息……book18.org
他閉了閉眼，像是認輸了一般，低聲道，「……我洗了個冷水澡。」book18.org
「沒柴火了嗎？」book18.org
雲兒想到自己泡藥浴費了不少柴火，真是委屈江梧了，隨即又道，「雖說天氣不冷，可洗冷水澡也容易生病……你答應我，下次不許這樣了！」book18.org
江梧看著她認真的模樣，也不反駁，眼底的暗色漸漸化作一汪春水，「嗯，好。」book18.org
雲兒這才滿意，放心地躺好，朝床里側翻了個身，閉上眼睛，「那快睡吧，明日還要早起呢。」book18.org
她呼吸漸漸平穩，像是睡著了。book18.org
江梧緩緩側過身，注視著她的背影。月光從窗欞灑進來，勾勒出她窈窕的曲線，衣衫下是纖細的腰肢。book18.org
傻姐姐……他看了許久，目光溫柔得仿佛在腦子裡一點一滴作畫。book18.org
確認她睡熟了，江梧才悄無聲息地躺下。book18.org
世界陷入黑暗，只余滄湖如同一輪發光的滿月，湖面無波，倒映著整個鄰滄。book18.org
他閉上眼睛，手指在錦被下輕輕一揮——book18.org
廚房方向，那堆得整整齊齊的柴火，剎那間無聲無息消失，仿佛從未存在過……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4_22 16:51:33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