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業後 ,妻子的學生住進了我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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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hhkdesubook18.org

2026/04/25發表於:禁忌書屋、Pixiv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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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27,037 字book18.org

                第01章book18.org

  我推開辦公室的門。book18.org

  辦公桌後,一個比我年輕得多的小姑娘抬起頭,說了一句:「魏哥你來了,請坐。」book18.org

  我轉過身關上門,拉開椅子,坐下。book18.org

  桌面上擺著一台攤開的筆記本電腦,旁邊是一杯冰美式,塑料杯的外壁上籠罩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吸管的最上端,印著一枚粉紅色的口紅印。book18.org

  看著對面小姑娘的臉,我對她笑了一下,她也沖我一笑,然後開口說:「魏哥,公司這次的調整是……」book18.org

  期間她說了什麼「人員優化」、什麼「項目結構」之類的詞彙,其實在她開口的第一秒,我就明白她要說什麼了,但我並沒有打斷她。我就這樣看著她的嘴唇一張一合。我在心裡想:她比我小十歲,她管我叫「魏哥」,等我走出這間辦公室的門,這個稱呼大概就不會再有人叫了。book18.org

  「關於賠償,」她停頓了一下,看著螢幕上的數據,「公司給出的方案是N+3。魏哥你在公司的年限,算下來是一筆還算可觀的數字,你可以看看明細。」  「N+3。」我重複了一遍。book18.org

  「對,」她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點程式化的安撫,「這也是我們能給到的最到位的方案了,一次性結清,不拖欠。」book18.org

  我沒覺得憤怒,也沒覺得慶幸,那只是一筆確切的數字。book18.org

  接著,小姑娘把一份協議推到我面前,跟我說:「沒什麼問題的話,就簽字吧。」book18.org

  我低頭掃了一眼協議的標題,黑體加粗的字,橫在白紙的最上方。我沒有細看裡面的條款,只是抬起頭問她:「公司最近是不是不太好?」book18.org

  小姑娘聽我這麼問,臉上肌肉明顯鬆弛了下來,長出了一口氣,便開始和我聊起來,說項目組接下來的安排,說哪個部門的誰昨天也走了之類的話。她的聲音在冷氣充足的會議室里迴蕩,我稍微看了一下協議底部的金額,確實沒什麼問題。book18.org

  於是我點了點頭,說:「行。」book18.org

  我拿起桌上的黑色簽字筆,正要在紙上寫下魏駿兩個字,卻發現筆根本沒有水。筆尖在白紙上划過,只留下一道深深的、毫無顏色的凹痕。我停下來,捏著筆桿用力甩了兩下,再寫,藍黑色的墨水才斷斷續續地流出來,勉強把自己的名字填進了那個方框里。book18.org

  簽完之後,小姑娘把協議收了過去,理齊,對我說:「魏哥,後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book18.org

  我點了點頭,說:「謝謝。」book18.org

  從會議室出來,我徑直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把東西簡單收拾了一下。book18.org

  因為提前一個月就收到了風聲,所以我的桌面上本來就沒有剩下太多的私人物品,只用了幾分鐘,我就把東西裝進了一個紙袋裡,提著它,我走向辦公室的大門。book18.org

  路過後面一排工位的時候,那個經常和我一起在樓道抽煙、一起吃午飯的同事就坐在那裡。他沒有從工位上站起來,只是在聽到我的腳步聲時,抬頭看了我一眼。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目光交匯的一瞬間,他又迅速把頭低了下去,盯著他的螢幕。book18.org

  走到門口的時候,一個剛入職不久的年輕小伙正好看見我手裡的紙袋,他大概是明白了什麼,笑著對我說了一聲:「魏哥保重。」book18.org

  我沒說話,只是騰出一隻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走出辦公室,走進了電梯。book18.org

  電梯里只有我一個人。伴隨著輕微的失重感,轎廂開始下墜。我看著電梯門上那面反光的不鏽鋼鏡子,看著裡面那個提著紙袋的男人,看著他身上穿的這件淺藍色條紋襯衫。我突然意識到,這件襯衫還是妻子去年給我買的。book18.org

  妻子顧瑤是市裡一所中學的語文老師,同時兼任著班主任。每天習慣了在講台上要求學生儀容儀表的她,在給我買這件衣服時,也只是說了一句「去公司穿得精神點」。book18.org

  現在,這件精神的襯衫包裹著我,陪我走完了在這裡的最後一天。book18.org

  叮的一聲,電梯到了1樓,門向兩邊滑開,一股溫熱的空氣涌了進來。我提著紙袋,走了出去。book18.org

  從公司大樓的玻璃門出來,外面的陽光有些明晃晃的。我的大腦似乎還處在一片停滯的空白中,身體卻已經像上足了發條的機器,本能地朝著地鐵站的方向邁開了腳步。剛走出幾步,我突然意識到了自己身體的這種慣性反應,於是猛地在人行道中間停了下來。book18.org

  我就這樣在公司樓下站了一會兒,像個突兀的路障。我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點上,深深地吸了兩口,讓焦油的味道填滿肺部,然後拿出手機看了看。book18.org

  螢幕上顯示現在是下午三點多。如果是平時,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周五下午三點,我應該正坐在樓上的會議室里,和組裡的同事開著冗長而沉悶的一周復盤會。我點開通訊錄,翻出了妻子的號碼。大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本來想打給她,但是想到她現在的狀態,最終還是把手指收了回來。book18.org

  妻子平時的工作十分瑣碎且繁重。我聽她抱怨過幾次,學校排課的教務處不知怎麼想的,總會給她排上兩節周五下午的語文課。這個時間點,不僅她自己不想上,講台底下那些心早就飛出校門、等著放假的學生們更是心浮氣躁。在那種毫無生氣的教室里,教學效果可想而知。這時候打擾她,顯然是不明智的。  想到這裡,我按滅了手機螢幕,把它塞回褲兜,用力吸完最後一口煙,將煙頭捻滅在垃圾桶,我轉過身,繼續往地鐵站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我冷眼旁觀著街頭的景色。寫字樓一樓的星巴克,即便是在工作日的下午,也依然人滿為患。透過落地玻璃,我看到幾個同在一棟樓里辦公的熟面孔,正對著筆記本電腦比划著談論什麼項目;旁邊便利店的自動門感應著人流,不斷地有人進進出出。接著又往前走了兩步,路過一個牽著狗緩慢散步的老人。走到十字路口等紅綠燈的時候,我旁邊站著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我的視線在那個嬰兒車上停留了一秒,腦子裡卻沒有任何具體的想法。book18.org

  這個時候綠燈亮了,人群開始移動,我也跟著他們穿過了斑馬線。book18.org

  掃碼過閘機,走下長長的電扶梯走進地鐵。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有些不適應——車廂里竟然挺空的,有一大排一大排空蕩蕩的座位。這和我平時下班回家時那種肉貼著肉、令人窒息的擁擠截然不同。我走到角落,找了一個靠邊的位置坐下,雙手捧著從公司收拾出來的那個紙袋,放在膝蓋上。book18.org

  在列車輕微的搖晃中,我的腦子裡又本能地想起了顧瑤。book18.org

  今年是我們結婚的第六年。顧瑤比我小兩歲,長相併不算那種驚艷的、富有攻擊性的網紅臉,但她非常耐看。她是那種平時放在人群里並不顯眼,可只要你不經意間和她對上眼睛,就會忍不住想要多看一眼的類型。作為一名語文老師,她的身上總帶著一種溫和卻有距離感的書卷氣。book18.org

  顧瑤是一個極度愛乾淨的人,甚至有些強迫症。家裡的每一個角落永遠是整整齊齊的,她每天下班回家,進門的第一件事必定是脫掉外套,一絲不苟地掛在玄關專門開闢的掛衣區,絕不把外面的灰塵帶進客廳半步。在我的記憶里,她不太會發脾氣,更沒有像潑婦一樣氣得面紅耳赤、大聲咆哮的時候。她表達憤怒和不滿的唯一方式,就是沉默——那種讓人感到壓抑的、冰冷的沉默。book18.org

  地鐵在隧道里狂奔,窗外陷入一片快速向後掠過的黑暗。book18.org

  此時此刻,伴隨著地鐵在封閉空間裡巨大的轟鳴聲,我看著車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開始想:等今晚她下班回來,我該怎麼用一種平常的語氣,把今天發生的事情跟妻子說?book18.org

  「瑤,我今天被公司……」book18.org

  不行,這樣太直接了,顯得我毫無準備,也太過生硬。book18.org

  「瑤,我跟你說個事,你別擔心。」book18.org

  也不行,這語氣太沉重,只會徒增她的焦慮。book18.org

  「瑤,我想休息一段時間。」book18.org

  這話又說得太像是在逃避,而且極其虛偽,我明明是被迫離開的,卻要偽裝成主動的選擇。book18.org

  地鐵的轟鳴聲還在持續,鐵軌的摩擦聲規律地撞擊著耳膜。中途的幾個站點,車廂門一次次開合,不斷地有陌生的面孔上上下下。他們帶著各自疲憊或麻木的表情,被這座城市吞吐著,沒人會在意角落裡一個捧著紙袋的男人。我就這樣看著他們,想了一路,直到列車快要到站,還是沒想好該怎麼向妻子開口。book18.org

  我提著那個裝滿了我職場遺物的紙袋出了地鐵,走在熟悉的小區步道上,走到家門口,按下指紋,開門。不出所料,妻子不在家。book18.org

  脫掉鞋子,換上拖鞋進屋。屋裡的空氣是靜止的,陳設還是她早上出門時的樣子:沙發上的灰色毯子被疊得整整齊齊,邊緣精準地對齊著沙發的縫隙;茶几上放著她早上喝水用的那個玻璃杯,杯底還留著一圈淡淡的水漬;陽台上,幾件還沒來得及收的衣服在微風中輕輕晃動。這是一種井然有序的、屬於妻子的日常。  我走到沙發前坐下,一句話沒說,也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嘆息,就這樣靜靜地陷在柔軟的沙發墊里。坐了一會兒,我把手伸進紙袋,把那份合同拿了出來。借著窗外透進來的餘暉,我再次掃了兩眼那上面冰冷的條款和我不久前剛簽下的名字,接著又把它塞回了紙袋的最深處。book18.org

  太陽漸漸落山,天色在不知不覺中暗了下來,屋子裡的物件慢慢失去了清晰的輪廓。我沒有去開燈,任憑傍晚的黑暗一點點將我包裹。book18.org

  不知道過了多久,樓道裡面傳來了腳步聲,是高跟鞋敲擊地面發出的「噠噠噠」的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裡顯得格外清脆有節奏。book18.org

  我以為是妻子回來了,便雙手撐著膝蓋,剛準備站起來去迎接她,結果便聽到隔壁鄰居家的防盜門傳來了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門開了又關。那陣高跟鞋的聲音戛然而止,樓道里重新恢復了死寂。book18.org

  我又慢慢坐了回去。片刻後,我站起身,走過去按下了牆上的開關。慘白的燈光瞬間填滿了客廳,刺得我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我走到飲水機旁,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端著那個透明的玻璃杯,又回到了沙發前坐下。水面的波紋輕輕晃動,我盯著它,等待著門鎖真正轉動的那一刻。聽到電子鎖「滴」的一聲輕響,接著是門鎖轉動的咔啦聲。妻子推門進來了,手裡還拎著下班路上順手買的塑料袋,裡面裝著一把青菜。她先把菜放在玄關的柜子上,然後開始脫去身上的外套。  那是一件卡其色的長款大衣。妻子身材高挑,穿這種長款大衣時顯得格外好看,有一種利落的線條感。她將大衣妥帖地掛在衣架上,露出了裡面穿著的內搭。  大衣褪去後,她的身體輪廓被衣物勾勒得淋漓盡致。她的胸前雙峰算不上特別豐滿巨大,但勝在圓潤挺拔,透著一種成熟女人的勻稱感。視線往下,是一條及膝的黑色半身裙,小腿上緊緊包裹著一層肉色的絲襪。她輕輕扭動了一下腳踝,高跟鞋發出「啪嗒」一聲輕響,掉落在地板上。那隻包裹在肉絲里的美腳,順勢踩進了柔軟的居家拖鞋裡。book18.org

  她一邊做著這些重複過無數次的日常動作,一邊用平常的語氣看著沙發上的我說:「駿,你今天回來得這麼早?」book18.org

  沒等我構思好回答,她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我跟你說啊,今天下午上課的時候,我們班那個江陽,在課上迷迷糊糊地要睡著了,被我給點名站了起來。結果他站起來的時候眼睛都還睜不開,嘴角還在流口水,全班學生都笑翻了。」book18.org

  妻子一邊說著一邊輕笑,換好鞋後,便提著菜走進了廚房。我也像是一種本能的驅使,站起身跟著她走了過去。廚房裡很快響起了水流聲,妻子背對著我站在水池邊摘菜。她一邊忙活,一邊又把話題繞了回來:「駿,你還沒回答我問題呢,你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背影,隨口回了她一句:「今天公司沒什麼事情。」book18.org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的心臟突然在胸腔里跳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因為在這一瞬間我意識到,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對妻子撒謊。那種感覺很荒謬,謊言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滑出了嘴唇。book18.org

  妻子簡單地炒了兩個菜,晚飯上桌,我們便在餐桌兩端坐下,開始吃晚飯了。  吃到一半,我停下了動作,將筷子放在了瓷碗的邊緣。我感到有些心虛,目光直視著妻子的臉,開口說:「瑤,我跟你說個事。」book18.org

  妻子停下筷子,抬起頭來看我。就在我和她眼神接觸的那一瞬間,我突然產生了一種確信——以妻子身為女教師的那種敏銳和冰雪聰明,哪怕我什麼都沒說,恐怕她也已經從空氣中那絲微妙的緊張感里察覺到了這個事情。book18.org

  然而,她並沒有開口追問,也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神色,只是安靜地看著我,輕聲說了句:「你說。」book18.org

  我吸了一口氣,聲音平淡地陳述道:「公司優化調整,我被優化掉了。但是賠償給得挺好,我想先休息一段時間再看看。」book18.org

  妻子聽完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那兩秒鐘的時間裡,餐廳里只有咀嚼聲和電器細微的嗡嗡聲。接著,她笑了一下。那是一個讓人感到安穩的笑容。book18.org

  「挺好的,」她說,「你也累了這麼多年了。從當初咱倆大學畢業的時候你就開始上班,那時候我在學校考公沒考上,才轉而考教師編。你當初可是養了我一年多呢。你也累了這麼久,休息一段時間慢慢找,不著急,我這邊收入還行,家裡沒問題。」book18.org

  說完,妻子伸出筷子,夾了一口菜放到我的碗里。book18.org

  我低下頭,碗里的白米飯還冒著溫熱的水汽,上面蓋著妻子剛才夾過來的那一筷子菜。book18.org

  在氤氳的熱氣中,我沒有再說話,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第02章book18.org

  失業的第一周,時間開始變得失去形狀。book18.org

  在此之前,我的時間是被公司的打卡機、會議和通勤切割好的,而現在,它變成了一整塊黏稠的沒有邊界的空白。我每天坐在書房裡,在網上投遞簡歷,看著那些崗位描述,試圖把自己的過去塞進那些方框里。book18.org

  這天夜裡,我依舊坐在電腦前,螢幕的白光刺得眼睛發酸。走廊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妻子穿著睡衣站在書房門口,頭髮有些亂糟糟的。book18.org

  「駿,還不睡啊?」她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睡意。book18.org

  我應了一聲,說還在弄簡歷,看著她睏倦的眼神,我沖她笑了笑:「瑤,你先去睡吧,我馬上就好。」book18.org

  妻子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我以為她回去睡了,但過了一會兒,她端著一碗剛煮好的熱騰騰的湯麵走了進來,輕輕放在我手邊。book18.org

  「別熬太晚。」她叮囑了一句。book18.org

  湯麵的熱氣在螢幕前氤氳。我吃完面,去廚房洗了碗。book18.org

  當我輕手輕腳地洗漱完回到臥室時,妻子已經面朝著我,蜷縮著身子睡熟了。  ……book18.org

  幾天後,我去了一家公司面試。book18.org

  桌對面的Hr比我想像中要年輕得多,是個剛畢業不久的小姑娘,眼神里透著那種未經歷過挫折的清澈和傲慢。book18.org

  她程式化地問了幾個問題,然後合上我的簡歷,委婉地對我說:「魏駿先生,您的經驗非常豐富,但可能跟我們公司的發展方向不太匹配。」book18.org

  「不太匹配」,這是一種體面的拒絕。book18.org

  從那棟寫字樓出來後,我沒有直接去地鐵站,而是走進了樓下的麥當勞,買了一杯可樂,坐在靠窗的角落裡,看著外面的人流,坐了一個多小時才起身回家。  回家後,妻子一邊換鞋一邊問我面試的情況。book18.org

  我隨口答了一句:「再看看吧。」book18.org

  她「嗯」了一聲,沒再多問。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主動進了廚房做飯。吃飯的時候,我們面對面坐著,妻子一直在低頭看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的臉上,我們一頓飯沒有說幾句話。book18.org

  ……book18.org

  一個周末的早晨。book18.org

  對我來說,工作日和周末已經沒有了區別,失業成了一種常態。book18.org

  我們坐在餐桌旁吃早餐,妻子喝著粥,看著平放在桌上的手機螢幕,突然短促地笑了一下。book18.org

  「笑什麼?」我抬頭問她。book18.org

  她沒有抬頭,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沒什麼,同事發了個好玩的。」  隨後她端起碗,繼續吃飯。book18.org

  我本來想再問一句是哪個同事、發了什麼,但看著她平靜的側臉,最終沒有把話說出口。那句話就這樣被我咽了回去,混著溫吞的白粥一起進了胃裡。  ……book18.org

  接下來的一陣子,我又去了幾家公司。book18.org

  結果大同小異,沒有收到任何實質性的回覆。book18.org

  也就是從這些日子開始,妻子開始晚歸。一開始是七點,後來變成了八九點,甚至十點多才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我問她最近怎麼了,她一邊換衣服一邊說,學校要準備市級的公開課,教研組每天都在加班,很忙。book18.org

  這天,我做好了晚餐,把菜扣在盤子裡一直等她。book18.org

  門開了,我走過去說:「菜涼了,我去熱一下。」book18.org

  「不用了,我在學校吃過了。」她一邊換鞋一邊說,聲音里透著疲憊。  於是她徑直走進了臥室,留下我一個人坐在餐桌邊。我把冷掉的飯菜扒進嘴裡。等我收拾完筷子,在廚房洗完碗出來,妻子已經洗完了澡。她脖子上搭著毛巾,一邊擦著半乾的頭髮一邊走出浴室。book18.org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缺乏焦點:「我先去睡了,你也早點睡。」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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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的日子,投出去的簡歷依然石沉大海。book18.org

  無聊的時候,我翻看朋友圈,看到當年一個關係一般的大學同學在做自媒體,帳號已經有了幾十萬的粉絲,生活看起來風生水起。我給他發了幾條信息,聊了幾句。book18.org

  晚上妻子回來,我跟著她走進臥室,試探性地開口:「瑤,我在想要不要也自己做點事情?」book18.org

  她停下塗護膚品的動作,從梳妝鏡里看著我。book18.org

  她沒有立刻說好,也沒有反駁,而是頓了一下,問:「你想做什麼?」  其實我還沒想好,便有些心虛地拋出了幾個詞:「比如……搞個小餐飲,或者學著做做自媒體之類的?」book18.org

  妻子轉過身,直視著我的眼睛:「你確定嗎?你對這些東西都不熟。」  「這些都可以學。」我辯解道,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底氣一些。  妻子靜靜地看了我幾秒鐘,然後轉過頭去繼續塗護膚品。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魏駿,我們現在可不是折騰的時候。」  ……book18.org

  一晃兩個月過去了。book18.org

  這天晚上,我和妻子相對坐在餐桌前吃著晚飯。book18.org

  一切都和平時一樣,咀嚼聲,瓷器碰撞聲,以及我們之間那種習慣性的沉默。  突然,「啪」的一聲輕響。book18.org

  頭頂的吊燈瞬間熄滅,整個屋子陷入了一片漆黑。book18.org

  我們兩人下意識地摸出手機,打開了手電筒,兩道刺眼的白光在餐廳里亂晃。  「你去外面看看,是不是停電了,或者跳閘了?」book18.org

  妻子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絲被打斷的不悅。book18.org

  我拿著手機走到玄關,翻看了一下電錶箱,又點開手機上的生活繳費看了一眼,才發現是電費帳戶里的餘額見底了。book18.org

  我轉過身,對拿著手電筒站在原地的妻子說:「是沒電費了,我馬上繳。」  黑暗中,妻子的手電筒光束晃了一下,她的音量突然拔高了:「你現在一天到晚在家,連交電費這件事情都能忘?」book18.org

  那束光雖然沒有直接打在我的臉上,卻讓我覺得無處遁形。book18.org

  我有些煩躁地回了一句:「就是一時疏忽了而已,再說,你不也沒想起來嗎?」  「我?」妻子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我每天在學校上完課,要處理學生的事情,處理家長的事情,回來還要管家裡所有的事,是吧?」book18.org

  借著黑暗的掩護,我的情緒也涌了上來:「我一天天在家裡面又不是在玩,我每天也在很努力地投簡歷,也在想要不要去創業做點事情。本來我失業了壓力就大,好不好?」book18.org

  屋子裡安靜了兩秒鐘。book18.org

  接著,妻子的聲音穿透了黑暗,冷靜而尖銳地刺了過來:book18.org

  「我不是說你失業不對,我是說,你能不能有點精神頭啊?」book18.org

  我站在玄關的陰影里,張了張嘴想要反駁,想要羅列我每天投遞的數量,想要證明我並沒有放棄。但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根本說不出話來。book18.org

  因為在這個漆黑的停電的夜晚,我知道妻子說的都是事實。我的疲憊,我的頹廢,我像一灘死水一樣的狀態,是無法用「我在投簡歷」來掩蓋的。book18.org

  最後,黑暗中,我垂下拿著手機的手,低聲跟妻子說了句:「對不起。」  手電筒的光圈在地上停滯了,妻子似乎愣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她原本緊繃的聲音鬆懈了下來,帶著一絲疲憊:「我不是這個意思。」book18.org

  說完,她轉身走向了臥室,關上了門。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交了電費,燈亮了起來。但我沒有進臥室去睡,而是在沙發上湊合了一夜。book18.org

  ……book18.org

  這天晚上,妻子下班回家。吃飯的時候,她很平靜地提起了這件事。book18.org

  她說班上有個學生叫江陽,父母都在外地做生意,孩子最近成績掉得很厲害,對方家長想讓他在老師家裡寄宿兩三個月,等期中考試考完再接走。每個月給三千塊錢的生活費。三千塊錢確實不是個小數目,三個月就是九千塊,剛好能把家裡這幾個月的房貸給平掉。book18.org

  說這些話的時候,妻子一直低著頭夾菜、咀嚼,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在通知我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情。book18.org

  我聽著她的陳述,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把筷子擱在碗邊,問了一句:「住我們家?」book18.org

  妻子咽下嘴裡的飯,「嗯」了一聲。book18.org

  我說:「這不太合適吧?我們家本來就只是個兩室的小房子。」book18.org

  妻子抬起眼皮看了我一下,說:「咱們睡主臥,把另一間書房收拾一下,放張床就行了。你的電腦可以擺到客廳來,反正陽台那邊還空了挺大一個位置。」  說著,她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往客廳陽台的方向看了一下。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這個瞬間,我本能地想說「可是我白天在家」,但話到嘴邊,感覺到那種身為無業者獨占空間的理虧,最終沒有說出口。book18.org

  我硬生生地把話咽了回去,改口道,「可是他畢竟是個學生,一個半大小伙子,寄宿在老師家裡,總歸不太好。」book18.org

  妻子放下筷子,看著我說:「他父母專門來學校找過我,態度很誠懇。江陽這個孩子我知道,平時挺懂事的,就是父母不在身邊沒人管,最近成績下滑得有些離譜。」book18.org

  聽妻子說完,我張了張嘴,還想再找些理由說點什麼。book18.org

  然而就在這時,妻子直視著我的眼睛,清晰地問:「魏駿,你現在不上班了,這錢給的也不少,家裡面正好也需要,你反對什麼?」book18.org

  我被妻子的這句話死死地噎在了原地。book18.org

  我看著她,她也毫不迴避地看著我。我們在餐桌的兩端對視了幾秒鐘,最終,在這場無聲的較量中,是我先頂不住那種源於現實的沉重感。book18.org

  我低下了頭,看著眼前那碗漸漸變涼的米飯,說:「那你看著辦吧。」  妻子重新拿起筷子,說:「那就這麼定了。」book18.org

  當天晚上,吃完飯後我洗了碗。擦乾手,我自顧自地拿著煙灰缸走到陽台,點了一支煙。當我抽完煙返回客廳的時候,看到妻子已經在書房裡收拾東西了。她在騰出那個屬於我的空間,準備給那個即將到來的學生住。book18.org

  我看著她一趟趟地把書架上的書搬出來,把我的電腦桌從書房一點點挪到客廳的角落,又拖出一張沾著些灰塵的摺疊床,在原本放書桌的地方展開。book18.org

  我聽著妻子一個人在書房裡忙活的聲音,紙箱摩擦地板的沙沙聲,金屬床腿落地的碰撞聲。我就坐在沙發上,看著她進進出出,身體像灌了鉛一樣,一動沒動。book18.org

  我突然想起我們結婚剛買下這套房子的那一年。book18.org

  那時候我們一起來看房,屋裡還是灰撲撲的清水房,妻子站在那個狹小的次臥里,眼睛裡閃著對未來的憧憬,對我說:「這間次臥可以改成書房,以後我們可以在這裡一起看書。」book18.org

  妻子忙活完之後,拍了拍手上的灰,便進臥室去了。我走到被挪動到客廳的新位置前,坐下來,又在招聘網站上投了幾份簡歷。習慣性地刷新了一下消息列表,依然沒有任何迴音,我便關掉電腦,洗漱完走進了臥室。book18.org

  我在床上躺下時,妻子背對著我。我看著她的後背在被子下起伏的輪廓,鼻腔里聞著她髮絲那種熟悉的香氣。我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她的肩膀,然而,手在半空中懸停了兩秒,最終還是無聲地收了回來,平放在了自己的身側。book18.org

  我在床上躺平,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窗外的馬路上有夜行的車輛經過,輪胎碾壓柏油路面發出低沉的嗡鳴聲,車燈的光線穿過窗簾的縫隙,從我的臉上掃過,然後又走了。book18.org

  我想,很快就有一個陌生人要住進我們家了。book18.org

                第03章book18.org

  這個周日的下午,江陽和他的父母一起來了。book18.org

  中午剛吃過飯,妻子便早早地提醒我收拾一下,把家裡的各個角落都掃一掃,再把地拖一遍。我照做了,拿著拖把在客廳里來回走動,看著水漬在木地板上慢慢蒸發。book18.org

  他們來的時候,我也換好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妻子沒有穿平時在家的那種寬鬆睡衣,而是換了一身她去學校常穿的行頭:上身是一件白色的針織衫,搭配一條過膝的深色半身裙,小腿上妥帖地裹著肉色絲襪,小巧的絲襪腳踩著一雙居家的軟底拖鞋。這身打扮讓她看起來既有女主人的居家感,又不失作為教師的大方與得體。book18.org

  敲門聲響起,我和妻子一起去玄關開門。book18.org

  江陽的父母是那種典型的做生意的中年人,穿著體面,舉止透著世故與客氣。剛一進門,寒暄的功夫,江陽的父親已經熟練地遞煙,順手還在鞋柜上留下了兩個紅包,進退的尺度拿捏得很準。我們帶著他們來到客廳坐下。book18.org

  狹小的客廳因為多了三個人而顯得有些擁擠。座位的安排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種微妙的格局:江陽一家三口坐在長沙發上;妻子坐在茶几短邊的那張單人沙發上;我則坐在茶几的另一頭。book18.org

  整個談話的過程中,我主要負責給他們添水,極少插話。江陽的父親比較健談,他微微前傾著身子,態度誠懇地一直說著:「麻煩顧老師多費心,這孩子就拜託您了,我們平時做生意到處跑,工作確實比較忙,實在顧不上他。」book18.org

  相比之下,他的母親則顯得相對沉默。每當江陽的父親說話時,她就靜靜地看著妻子,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禮貌的笑容。book18.org

  坐在邊緣的我,像是一個旁觀者。他們三人的身體語言和視線始終是朝著妻子那個方向的,主要也是在和妻子交談。在這個小小的權力場裡,她是老師,是被託付者,是真正的主角。book18.org

  我趁著倒水的間隙,打量了一下坐在父母中間的江陽。他是一個很乾凈、清爽、有禮貌的小伙子。頭髮不長不短,沒有染燙,眼神清澈,是那種家長看了會放心、老師看了會喜歡的標準好學生的類型。他安靜地坐在那裡,偶爾父母提到他時,會侷促地點點頭。book18.org

  聽著他們不間斷的談話,看著面前這和和氣氣的一家三口,原本這幾天因為妻子擅作主張而積壓在我心底的那一肚子不滿,突然變得像被戳破的皮球,一下子泄了氣。看著江陽那副青澀規矩的模樣,我忽然覺得,那些關於私人空間被侵犯的抱怨,反而有些說不出口了。現實的荒謬感在此刻體現得淋漓盡致——我連自己的生活都快掌控不住了,卻還在試圖捍衛那點可憐的領地意識。book18.org

  談話接近尾聲,江陽的父母站了起來,客廳里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江陽的父親朝著妻子伸出手去,鄭重地說:「那麼顧老師,這孩子就拜託給你了。」  妻子站起身,微笑著回應:「放心吧江先生,我們會照顧好他的。」book18.org

  接著,他的父母又轉過身,一一跟我握手。江陽父親的手掌寬厚溫熱,帶著些常年應酬的圓滑。book18.org

  我和妻子把他們送到電梯口,電梯門打開,江陽的父母走了進去,轉過身面對著我們。我突然主動開口說了一句:「你們放心吧,這幾個月我們會好好照顧江陽的。」book18.org

  他的父母微笑著不斷向我點頭說謝謝,妻子也在一旁適時地搭腔附和。  就在電梯門即將緩緩合上的一瞬間,我注意到江陽的母親抬起頭,看了妻子一眼。那個眼神里似乎有一瞬間的停頓,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衡量什麼。我注意到了那個眼神,但也說不出那具體代表著什麼含義,只覺得那並非單純的感激。  隨著「叮」的一聲,電梯門徹底關上,走廊里恢復了安靜。book18.org

  我轉過頭,透過半開的防盜門,看到江陽正站在玄關處,有些侷促地看著我們。book18.org

  隨著江陽父母的離去,屋子裡原本因為寒暄和客套而顯得有些擁擠的熱鬧氛圍,在一瞬間被抽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略帶生疏的沉默。book18.org

  三個人站在玄關,空氣似乎變得有些粘稠,我感到了一絲難以名狀的尷尬——畢竟,從這一刻起,這個原本只屬於我們夫妻的私密空間裡,真真切切地多了一個外人。book18.org

  但是妻子很快便化解了這種停滯的空氣,她轉過身,用一種溫和卻不容置疑的口吻對江陽說:「來,我帶你看,你住這間房。」book18.org

  妻子領著江陽朝原本是書房的那個房間走去,我沒有跟上去,只是站在客廳的中央,聽著走廊那邊傳來的動靜。book18.org

  「你就睡這個屋,旁邊這個小的洗手間是你專用的,裡面毛巾和洗漱用品都給你換了新的。平時的話,我和你叔叔倆就用主臥那邊的洗手間,這樣大家生活作息分得開,互不打擾。」book18.org

  「好的,謝謝顧老師。」book18.org

  我聽著江陽的聲音,帶著年輕人特有的乾淨和拘謹,很有禮貌地一一回應。  當天晚上,妻子在廚房裡忙碌了很久,做了一桌比平時豐盛得多的晚餐。我們三個人在餐桌邊坐下,形成了一個微妙的三角形。妻子拿起公筷,很自然地往江陽的碗里夾了一塊排骨,問他:「嘗嘗看,吃不吃得慣?也不知道你平時在家裡都喜歡吃些什麼口味。」book18.org

  江陽雙手微微捧了一下碗,很禮貌地回答:「謝謝顧老師,都很好吃,我不挑食的。」book18.org

  聽著他們師生之間那種帶著熟悉感的對話,我坐在一旁,也試圖找些話題融入進去。我扒了一口飯,看著江陽問:「最近在學校感覺怎麼樣?馬上高三了,有沒有想過以後想考哪個大學?」book18.org

  聽到我問話,江陽放慢了咀嚼的速度,坐正了一些。他的回答很得體,沒有刻意迴避自己的問題:「叔叔,其實我最近成績下滑得挺厲害的。主要就是因為爸媽一直在外地忙生意,家裡沒人管,我自控力又差,確實是有些貪玩了。至於大學,我還得看這幾個月能不能把成績追回來。」book18.org

  說完,他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我,接著說:「真的感謝顧老師和叔叔願意收留我,在這個節骨眼上,我一定會好好學習的。」book18.org

  隨後,他停頓了一下,眼神真誠地專門看向我,單獨補充道:「叔叔,如果我在這兒打擾到你們的正常生活了,或者平時有什麼做得很不方便的地方,您一定要直接跟我說。」book18.org

  我看著眼前這個目光清澈、禮貌周全的少年,聽著他挑不出毛病的回答,心裡的那一絲防備和芥蒂慢慢鬆懈了下來。我在心裏面暗想:這孩子確實挺懂事的,還真挺不錯。book18.org

  這頓晚餐,餐廳里的燈光似乎都比前些日子明亮了些。妻子在飯桌上的心情明顯不錯,她偶爾會說起學校里的一些趣事,偶爾會叮囑江陽兩句學習。那是她這段日子以來,或者說自我失業以來,第一次露出這樣輕鬆、自然的笑意。  我坐在那裡,慢慢地嚼著嘴裡的米飯。看看對面乾淨清爽、懂事有禮貌的江陽,又轉過頭看著妻子那張終於舒展開來、面帶微笑的臉。在這個充滿煙火氣的飯桌上,甚至有那麼一瞬間我在想,也許讓江陽住進來,對瑤來說,真的是件好事。book18.org

  ……book18.org

  江陽住進我們家之後,家裡的氣氛確實相比以往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星期一的早上,當我從有些昏沉的睡眠中醒來的時候,江陽和妻子都已經出門去學校了。屋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冰箱偶爾發出的輕微嗡鳴聲。book18.org

  我路過江陽住的那間書房,門半開著,我停下腳步,向裡面看了一眼。  原本被我的雜物和電腦線弄得有些凌亂的空間,現在被規製得整整齊齊。那張靠在牆邊擺放的摺疊床雖然簡陋,但上面的被子被疊得方方正正,江陽帶過來的行李箱安安靜靜地貼著牆角放著,周圍整齊地碼著幾摞高中課本和複習資料。他那幾件換洗的衣服,也是規規矩矩地分門別類,平整地掛在旁邊的簡易衣架上。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過分整潔的一切,心裡突然升起一股難以名狀的自嘲感:這孩子,在生活上竟然比我強。book18.org

  因為書房實在太小了,擺了摺疊床之後根本放不下像樣的書桌,所以每天晚上,江陽便只能在客廳的餐桌上面寫作業。book18.org

  這天晚上,飯後的客廳里亮著燈。妻子坐在餐桌旁的一側給他講題,而我則像個隱形人一樣,坐在幾步之外的沙發上,低著頭用手機不斷刷新著各大招聘App的頁面。book18.org

  雖然妻子是語文老師,但在輔導江陽的其他文科科目時也遊刃有餘。book18.org

  此刻,她正在給江陽講一道英語閱讀理解題。book18.org

  「江陽,你看這裡,」妻子的手指輕輕點在練習冊的紙面上,聲音輕柔又專業,「這個定語從句里的『Which』,它指代的其實是前面的整個主句,而不是緊book18.org

挨著的那個名詞。所以,這道題的謂語動詞必須要用單數。你再結合上下文語境看一下,明白了嗎?」book18.org

  「哦……我懂了,顧老師。」江陽恍然大悟的聲音傳來,「也就是說不能只看最近的詞,得看整體的意思。」book18.org

  「對,做這種長難句一定要學會拆分結構,不能急。」book18.org

  我滑著手機螢幕的手指停了下來,聽著妻子講題的聲音和江陽的輕聲回應,我不由得有些出神。妻子那種禮貌、耐心又透著專業威嚴的老師語氣,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在家裡聽到過了。在我的印象里,她對我說話時,更多的是平淡,或者是最近那種壓抑的疲憊。book18.org

  我抬起頭,看了一眼餐桌旁那兩人的背影。book18.org

  一個穿著乾淨白T恤、身姿挺拔的禮貌少年,和一個穿著居家針織衫、成熟得體的妻子。他們在燈光下靠得很近,頭微微低著,專注在同一張卷子上。看著這一幕,我心裡說不清到底是什麼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抓撓,卻又找不到準確的落點。book18.org

  講完題後,江陽把桌上的課本、練習冊和筆一一收好捧在手上。book18.org

  「顧老師,叔叔,」他站在客廳中央,微微欠了欠身,「我去房間裡面背會兒單詞,就不在外面打擾你們了。」book18.org

  妻子沖他溫和地笑了笑:「去吧,別背太晚,注意休息。」book18.org

  我也沖他點了點頭。book18.org

  然後,江陽就走進了那間小臥室,輕輕地關上了房門。伴隨著「咔噠」一聲輕響,客廳里便只剩下我和妻子兩個人。book18.org

  電視機里正播放著一檔毫無營養的綜藝節目,色彩斑斕的畫面在牆壁上閃爍。妻子來到沙發坐下,看著電視螢幕,突然開口說了一句:「這孩子挺好的。」  我看著手機螢幕上那些標著「已送達」卻毫無迴音的簡歷,木訥地回了一個字:「嗯。」book18.org

  妻子換了個坐姿,聲音在綜藝節目的背景音里顯得有些輕,卻一字不落地砸進了我的耳朵里:「每個月那三千塊錢真是救命的,至少這幾個月,家裡的房貸不用愁了。」book18.org

  我又「嗯」了一聲。book18.org

  我的視線從手機螢幕上移開,看向電視機下方那塊空蕩蕩的電視櫃。這一刻,我感覺自己被妻子用一種隱蔽又溫柔的方式,狠狠地提醒了一下:我失業了,我是這個家裡目前無法創造價值的人。book18.org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無話可說。book18.org

  ……book18.org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去,時間的流逝在這個兩居室里變得悄無聲息。  每天早上,伴隨著防盜門清脆的閉合聲,妻子和江陽便結伴出門去學校了。我從床上爬起來,走到餐廳,收拾他們吃早餐留下的餐具。冷水沖刷著瓷碗,隨後我便在沙發上坐下,機械地滑動著手機螢幕,繼續在各個招聘軟體里尋找著機會。book18.org

  也許是江陽父母每個月按時打來的那筆寄宿費,確實讓家裡的經濟狀況寬鬆了不少,填補了我失業帶來的虧空。這幾周下來,我發現自己竟然沒有了剛失業時那種火燒火燎的焦慮感。那種想要去創業、想要折騰點事情來證明自己的念頭,也像是一塊在空氣中暴露了太久的冰,不知不覺地融化、蒸發,最後連一點水漬都沒留下。我似乎開始習慣了這種有些麻木的安穩。book18.org

  這天晚上,晚餐過後的例行輔導,妻子在客廳的燈光下給江陽講了一會兒題,隨後,兩人便互道了晚安,各自回房間睡覺去了。book18.org

  客廳里只剩下我一個人。book18.org

  我漫無目的地刷了一會兒招聘網站,看著那些千篇一律的崗位要求,感到一陣視覺上的疲勞。合上電腦,我站起身,準備去衛生間洗漱睡覺。book18.org

  走廊里的燈沒開,只有客廳的燈光斜斜地投射過來。路過書房的時候,那扇被改作臥室的門緊緊地關著,門縫底下沒有透出一絲光亮。book18.org

  我本來並沒有在想什麼,腦子裡是一片空白,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腳步卻在書房門前鬼使神差地停了下來。book18.org

  我就那樣站在那裡,身體微微前傾,耳朵對著門,聽了兩秒。book18.org

  裡面沒有任何聲音。book18.org

  沒有翻身的聲音,沒有呼吸聲,只有一種絕對的寂靜。book18.org

  意識到自己這毫無來由的舉動後,我收回了身體,繼續往盡頭的衛生間走去。  洗漱完回到主臥,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我看到妻子已經側著身子睡著了。她呼吸均勻,肩膀隨著呼吸有節奏地起伏著,我在妻子旁邊輕輕地躺下,拉過被子。book18.org

  黑暗中,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隔著一堵牆,在那個原本屬於我的書房裡,那個年輕的男學生正躺在那張摺疊床上。book18.org

  我突然沒來由地想:江陽在房間裡面做什麼呢?他睡著了嗎?book18.org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我立刻在心裡嘲笑起自己來:我到底是怎麼了?竟然會在一個高中生的房門外駐足偷聽,現在又躺在床上揣測一個孩子的睡眠。我一定是最近在家待得太久,被這種無所事事的生活逼得有些神經質了。book18.org

  於是我翻了個身,背對著妻子,把這些荒謬的念頭趕出腦海,閉上眼睛睡了。                第04章book18.org

  這天早上,衛生間裡傳來洗漱的水聲,還有牙刷磕碰杯子的叮噹聲。book18.org

  在這個略顯擁擠的早晨,我也從床上爬了起來,穿好衣服,走出了臥室。  衛生間裡,妻子正拿著洗臉巾擦臉。她從鏡子裡看到了走過來的我,有些意外地開了一句玩笑:「喲,今天怎麼起得這麼早?」book18.org

  我走到她身後,雙手自然地扶上她的肩膀。鏡子裡映出我們兩個人的臉,她剛洗過臉,不施粉黛,透著一種清麗和真實的疲憊。我看著鏡子裡的她,笑了笑說:「今天有點忙,約了三場面試。」說著我又補了一句,「我也是時候該努努力了,不能總讓你一個人頂著。」book18.org

  說到這,我稍微停頓了一下,眼神向走廊另一頭書房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在妻子的臉頰上輕輕親了一口。book18.org

  妻子被我親了之後,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笑了起來。她作勢捏起拳頭,在我的胸口上捶了兩下,笑著嗔怪道:「都一把年紀了,還玩這一套。」book18.org

  我也嘿嘿一笑,摟著她的肩膀說:「誰說一把年紀了?我們瑤瑤還正年輕好不好?」book18.org

  妻子故作反胃的表情,輕輕推開我:「行了行了,快收著點,別讓江陽待會聽到了。」book18.org

  於是,在這個有了些許活力的早晨,我們三人難得地坐在餐桌前,一起吃了一頓早餐。吃過飯後,妻子和江陽結伴去學校了,而我則留下來把碗筷收拾乾淨,換上了一身挺括的襯衫和西褲,出門參加面試。上午約了一場,下午約了兩場,今天的日程排得很滿。book18.org

  第一場是一家網際網路公司。面試的過程就像是一條冰冷的流水線,面試官明顯是在走流程,翻著我的簡歷隨便問了幾個不痛不癢的問題,最後以一句毫無感情的「回去等通知吧」打發了我。book18.org

  第二場是一家規模不大的創業公司。公司在一個逼仄的寫字樓里,沒幾個人,直接是老闆親自上面試。那個老闆是個精明的中年人,剛聊了幾句業務,就開始瘋狂壓低薪資,嘴裡全是「我們小公司預算有限」、「未來可期」之類的陳詞濫調。我本來還想稍微跟他談談條件,但看著他那副斤斤計較的嘴臉,最後還是放棄了談判的念頭。我站起身,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我會再考慮考慮,便離開了。  第三場面試是在一家外企。流程非常正規,面試官很專業,問題也都切中要害。我們聊得很投機,整個面試過程異常順利,我感覺自己以往的經驗和能力終於得到了尊重和認可。面試結束,面試官把我送到門口,臨走的時候還笑著跟我握手,說很期待下一輪的見面。book18.org

  正是這最後一場面試,當我踏出這家外企寬敞明亮的玻璃大門時,看著外面的車水馬龍,心裡生出了一種久違的希望。那種感覺,就像是在水底憋了很久的人,終於浮出水面吸到了一口新鮮空氣。book18.org

  在回家的地鐵上,伴隨著列車規律的搖晃,我拿出手機,給妻子發了一條微信:「瑤,今天第三場面試感覺不錯。」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手機震動了一下,妻子只回了一個字:「好。」book18.org

  晚上回到家的時候,屋子裡瀰漫著飯菜的香味,江陽正坐在餐桌前安靜地寫著作業,妻子則在廚房裡忙碌著做飯。book18.org

  開飯後,我們三人圍坐在餐桌旁。或許是因為今天的經歷,我顯得有些興奮,話也比平時多了不少。我把今天三場面試的細節,特別是第三場面試的過程,繪聲繪色地給他們說了一遍。book18.org

  說的時候,我還下意識地端起了長輩和過來人的架子,轉頭給江陽講道理,告訴他以後等他大學畢業了,進入社會找工作,也要經歷這些起起伏伏。江陽停下筷子,聽得很認真,回答得也很禮貌、得體,連連點頭稱是。book18.org

  而妻子則是一邊慢條斯理地吃著飯,一邊聽我說。她並沒有表現出我預想中的那種高興,只是偶爾回應個「嗯」,或者在我說到順利的地方時,平淡地插一句:「那挺好。」book18.org

  這頓飯吃完,隨著那種興奮感的褪去,我感到了一陣陣襲來的疲憊。我放下碗筷,靠在椅背上說:「今天跑了一天,有點累了,我想早點休息。」book18.org

  妻子收拾著面前的盤子,頭也沒抬地說:「嗯。」book18.org

  對面的江陽見狀,立刻站了起來,懂事地說:「叔叔早點休息,我來洗碗吧。」  我沒拒絕,站起身去了陽台,點上了一根煙。夜風吹在臉上,腦子裡還在不斷回想今天的三場面試。我看著窗外城市的燈火,心裡想著:如果第三家能成,終於就可以給家裡分擔一點經濟負擔了,也能讓妻子不至於每天繃得那麼緊。  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我從陽台走回客廳。book18.org

  客廳的燈光下,江陽已經洗完了碗,重新坐在餐桌前繼續寫他的作業。妻子也坐在了餐桌旁。只是這一次,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坐在江陽的旁邊,而是坐在了江陽正對面的位置上,隔著一張桌子給他講題。book18.org

  我看著他們。一個坐在桌子這邊,一個坐在桌子那邊,就像是在學校辦公室里,一個老師和一個學生最標準、最規矩的坐法。物理距離被拉開了,看起來清清白白,沒有任何毛病。book18.org

  我路過餐桌,朝著臥室走去,順口跟妻子說了一聲:「我先進去躺著了。」  妻子視線停留在江陽的練習冊上,隨口應了一聲:「嗯。」book18.org

  於是,我推開門,走進了主臥。book18.org

  這一晚,我睡得格外沉,像是一頭扎進了某種粘稠的黑色深水裡,連翻身都變得困難。book18.org

  我做了一個模糊而冗長的夢。夢裡,我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公司,坐在那個冷氣開得很足的長長的會議室里。對面依然坐著那個辭退我的年輕小姑娘。她的嘴唇在一張一合,不停地在說著什麼,表情時而嚴肅時而輕鬆,但我卻聽不見任何聲音。周圍一片死寂,只有她那張毫無聲息的嘴在動。book18.org

  夢做到一半,在半夜的某個時刻,我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手臂下意識地向旁邊搭過去,卻落了個空。手掌觸碰到的是一片平整而微涼的床單,妻子似乎不在床上。我半夢半醒地睜開一條眼縫,臥室里黑漆漆的。我本來想張嘴喊一下妻子的名字,喉嚨里上下滑動了一下,卻沒能發出聲音。那股沉重的困意再次如潮水般湧來,瞬間將我淹沒,我又睡了過去。book18.org

  當我第二天清晨徹底醒來,推開臥室門的時候,天已經大亮。book18.org

  屋子裡已經有了生機,一切似乎都在按照既定的軌道運行。我看到妻子正在廚房裡背對著我弄早餐,平底鍋里發出輕微的滋滋聲。而江陽則穿著一件寬鬆的T恤,安靜地坐在餐桌旁看書。book18.org

  聽到我出來的動靜,妻子轉過頭。她看起來和往常一樣,只是眼底似乎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她看著我說:「駿,你醒了?昨晚江陽半夜不舒服,我送他去醫院了。我看你當時睡得太沉,就沒叫醒你。」book18.org

  聽妻子這麼一說,我原本還有些混沌的大腦一下子清醒了,半夜的那個模糊印象瞬間和現實對上了號。我轉過頭,看向坐在餐桌旁的江陽,問他:「你怎麼了?」book18.org

  江陽從書本上抬起頭,他的臉色看起來很正常,並沒有什麼病態的蒼白。他沖我有些歉意地笑了笑,說:「叔叔,沒事了。就是半夜突然肚子疼得厲害,一直在出冷汗。顧老師帶我去醫院急診掛了個號,吊了一瓶水,現在已經完全沒事了,就是稍微有點沒力氣。」book18.org

  妻子端著兩盤煎好的雞蛋走出來,放在桌上,補充道:「沒什麼大事,醫生說是急性腸胃炎,可能是吃壞肚子或者受涼了,開了點藥回來。我半夜本來想喊你一起的,但看你睡得太死,打呼嚕打得那麼沉,想著你昨天跑了一天面試也累了,就沒叫你,自己開車帶他去了。」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倆,點了點頭說:「哦,那辛苦你了。」book18.org

  今天早上,我們三人像往常一樣一起坐下來吃早餐。清晨的陽光透過陽台的玻璃照進客廳,一切看起來都無比正常,合情合理。妻子是一個負責任的老師,半夜照顧生病的寄宿學生,而我是一個奔波了一天、疲憊不堪的丈夫。book18.org

  但我端著碗,心裏面卻總覺得有一個非常、非常小的疙瘩。那個疙瘩摸不出具體的形狀,我也無法用語言準確地描述它到底是什麼。或許是因為我作為一個丈夫,在家裡有人生病去醫院時卻缺席了;又或許是因為,他們兩個人在深夜裡共同經歷了一場小小的危機,而我對此一無所知。book18.org

  飯吃到一半,江陽放下筷子,看著對面的妻子說:「老師,我今天想在家休息一天吧,感覺頭還是有點暈。」book18.org

  妻子沒有抬頭看他。她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端著手裡的瓷碗,低垂著眼帘,小口地喝著碗里的白粥。過了一秒鐘,她只平靜地吐出了一個字:「好。」  吃完早餐,妻子一個人出門去學校了。江陽站起來,主動跟我說他來收拾桌子。我看著他走向廚房的背影,也沒有拒絕。於是江陽在廚房裡洗碗,水聲再次響起,我則順手拎起垃圾袋,準備出門丟個垃圾,順便在小區里走兩圈透透氣。  早晨的小區里空氣不錯,有幾個老人在慢悠悠地打太極。我走到樓下那個綠色的大垃圾桶旁,隨手把垃圾袋往裡一扔。book18.org

  大概是昨天塞得太滿,袋子在砸進垃圾桶的瞬間,口子散開了。一些雜物滾落出來。我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忽然瞥見在一堆果皮和紙巾中間,有一張像是醫院挂號小票一樣的熱敏紙掉在最上面。book18.org

  我也沒多想,只當是昨晚他們去急診留下的,掃了那一眼便轉過身,沿著小區的步道往前走去。book18.org

  我原本準備在小區周圍漫無目的地走兩圈就上樓。可是,剛走出沒幾步,我的腦子裡突然像有一根神經跳動了一下。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綠色的垃圾桶。book18.org

  我突然很想回去把那張小票撿起來看一眼。book18.org

  我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想看。是想確認一下挂號的時間?還是想看一眼診斷的科室?理智告訴我,這完全是毫無意義的舉動,甚至帶著一種猥瑣的猜忌。他們去了醫院,江陽得了腸胃炎,事情就是這麼簡單,我在懷疑什麼?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沒有轉過身回去翻垃圾桶。book18.org

  我轉回頭,把手插進褲兜里,自顧自地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晨風吹在臉上,我一邊走,一邊在心底對自己說:book18.org

  「魏駿,你到底在想什麼呢?」book18.org

                第05章book18.org

  我在小區里漫無目的地走了兩圈。book18.org

  路過我們單元樓兩次,最後卻停下了腳步,沒有按響電梯。book18.org

  直到第三次走到樓下,我抬頭望了一眼樓上屬於我們家的那扇窗戶,心底突然升起一個念頭:先不回去了吧,今天乾脆在外面找個地方待一會兒。book18.org

  我也說不清楚是為什麼。或許是因為平時白天,妻子和江陽都在學校,即使是周末,也是他們兩個人都在家。我還從來沒有和江陽這個半大小伙子在封閉的空間裡單獨相處過。一想到要和一個帶有「寄宿生」標籤的少年在白天的家裡獨處,我就覺得某種領地被侵犯的不適感在隱隱作祟。book18.org

  於是我轉身走出了小區,在街角找了一家咖啡館坐下。點了一杯冰美式,我拿出手機,機械地刷著招聘網站。依然是死水一灘的消息列表,我又試著投出去了幾份簡歷。那些Hr要麼是已讀不回,要麼就是冷冰冰的系統禮貌性回復,連個面試的機會都沒約上。book18.org

  刷著刷著,我的手指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本能地從招聘軟體切換到了抖音上。螢幕上開始滾動那些毫無營養的短視頻,時間在這些五顏六色的畫面里變得極其廉價。book18.org

  一杯咖啡,我喝了一整個上午。book18.org

  下午的時候,為了掩飾自己的無所事事,我又換了另一家咖啡館,繼續刷招聘軟體,投簡歷,然後手指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切回了抖音。直到咖啡館的玻璃窗外暗了下來,我才猛然意識到,這一天就這樣被我消耗殆盡了。book18.org

  我站起身,往家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打開家門,第一眼便看到玄關的地板上,端正地放著妻子那雙五厘米的裸色高跟鞋。我知道,妻子已經下班回家了。book18.org

  我正在換拖鞋的時候,聽到客廳那邊傳來了江陽的聲音。book18.org

  「瑤姐……」book18.org

  緊接著,是妻子極其自然的回應:「怎麼了?」book18.org

  我換好鞋,往屋裡走去。還沒等江陽繼續把話說完,他們兩人便察覺到了我走過來的腳步聲。江陽的聲音在空氣中硬生生地拐了個彎,立刻改口說:「顧老師,就是這道題……」book18.org

  妻子轉過頭,看到了我。她的臉上沒有任何慌亂,反而笑著打了個圓場,對我說道:「這孩子,這兩天叫順嘴了。」book18.org

  我看著他們,面部肌肉扯動了一下,擠出一個笑臉說:「沒事。」book18.org

  妻子順口問了我一句:「今天白天去哪兒了?」book18.org

  江陽也跟著附和了一句:「是啊叔叔,你一整天都不在家。」book18.org

  我迎著他們兩人的目光,笑著說:「今天又跑了幾個面試,一天下來挺忙的。」  說完這句話,我心裡又是「咯噔」一下,因為我清楚地意識到,這是我第二次對妻子撒謊了。謊言說出口的那一瞬間,比我想像中要平滑得多。book18.org

  吃過晚飯後,我主動去廚房洗碗,江陽則照例在餐桌上鋪開作業。book18.org

  水流沖刷著盤子,我聽到妻子對江陽說:「江陽,你先自己寫會作業,我去洗個澡,有什麼問題等我出來之後再問。」book18.org

  「好的,老師。」江陽規矩地回答。book18.org

  我洗完碗,擦乾手,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休息。看到江陽在不遠處埋頭寫作業,我拿起遙控器,把電視的聲音調到了最小,只留下畫面在閃爍。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浴室的門開了。妻子洗完澡走了出來。她一邊用干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頭髮,一邊徑直走到了餐桌那邊,低下頭去看江陽正在寫的卷子,輕聲問他:「有沒有什麼不懂的?」book18.org

  江陽抬起頭。他盯著妻子那張剛洗完澡、被熱氣蒸騰得白凈透紅的臉龐,笑了笑說:「暫時還沒什麼問題,老師。」book18.org

  而我坐在沙發上,目光越過電視機,落在了妻子的身上。我突然發現,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妻子在家裡穿得比以前隨便了許多。以前在家裡,她總是穿著極其保守整潔的居家服,即便是夏天穿睡裙,也是那種蓋過膝蓋的長裙款式。  但現在,她開始穿短睡裙了。此刻,她身上正穿著一件酒紅色的絲質短睡裙,領口是那種寬鬆的設計,隨著她低頭的動作,鎖骨處的皮膚若隱若現。睡裙的腰部有一根細細的腰帶,被她緊緊地繫著,勾勒出她成熟的腰線。而最讓我覺得刺眼的,是下面睡裙的長度——它非常短,僅僅剛好遮住大腿根部,兩條修長白皙的腿就這樣毫無保留地暴露在空氣中。book18.org

  我坐在陰影里,看著這一幕,什麼都沒說。book18.org

  直到晚上睡覺的時候,臥室里的燈關了。我們並排躺在床上,在黑暗中,我終於沒忍住,隨口跟妻子說了一句:「瑤,你這樣穿是不是不太方便?這裙子……有點短了。」book18.org

  妻子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有些慵懶,她翻了個身,答道:「家裡人,有什麼不方便的?」book18.org

  妻子嘴裡吐出的「家裡人」這個詞,讓我狠狠地卡了一下。book18.org

  但我最終什麼都沒說。book18.org

  我們就這樣,在各自的沉默中睡著了。book18.org

  ……book18.org

  時間一天天過去。book18.org

  這天早上,我躺在床上,在迷迷糊糊的半夢半醒間,聽到了主臥外面的動靜。是妻子起床洗漱的聲音,接著是她和江陽在走廊里交談的聲音。他們的聲音壓得很低,隨後,伴隨著防盜門「咔噠」一聲輕響,兩人結伴去學校了。book18.org

  屋子裡重新歸於寂靜,這時候我才從床上爬起來。我走到主臥連著的那個衛生間去洗漱,擰開水龍頭的時候,我的視線突然停住了。book18.org

  我發現,盥洗檯面上多了一把陌生的牙刷,旁邊還赫然立著一瓶我從沒見過的洗面奶。book18.org

  我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把那瓶洗面奶拿在手上看了看。深灰色的外包裝,是一瓶男士洗面奶。這顯然不是我的,當然也不可能是妻子的。book18.org

  江陽明明有書房旁邊那個專屬的小洗手間,妻子第一天就交代過,洗漱用品也都給他放在了那邊。book18.org

  我拿著那瓶洗面奶,轉過頭,隔著虛掩的房門,望向了走廊盡頭書房的方向。心裡的某個角落像是被一根極細的針扎了一下,但不算太疼。我站在原地停頓了幾秒,最後還是把洗面奶和那把陌生的牙刷放回了原處,位置甚至都沒有挪動半分。book18.org

  我沒有去問妻子,也沒有在微信上發消息質問。我在心裡對自己說,有可能只是江陽早上起晚了,那邊洗手間的水龍頭壞了,或者只是他隨手放錯了而已。去追問這種細枝末節,只會顯得我這個無業在家的成年人太過敏感和小心眼。  日子繼續向前滑行。又到了某個周六的下午。book18.org

  我出門去附近的超市買些日用品和晚上的食材。結帳的時候比平時快了些,我提著塑料袋往回走,回來的時候比我預想的時間提前了大概十分鐘。book18.org

  走到家門口,我像往常一樣按下指紋,推開門。book18.org

  客廳里的電視沒有開。我的腳步踏入玄關的一瞬間,視線自然地落向了客廳中央的沙發。我看到妻子和江陽正並排坐在沙發上。他們挨得極近,幾乎是肩膀貼著肩膀,共同看著江陽攤在膝蓋上的一道題。book18.org

  就在我的腳步聲響起的同一個瞬間,沙發上的兩個人像觸電般迅速分開了。那是一個極其細微卻又無比清晰的動作——妻子的身體猛地向後靠向了沙發背,拉開了距離。book18.org

  空氣中瀰漫起一絲轉瞬即逝的凝滯。book18.org

  妻子率先站了起來,她的臉上帶著毫無破綻的平靜,對我說:「你回來了。」說著,她便自然地邁開腿,作勢要走過來接我手裡提著的塑料袋。book18.org

  江陽也立刻跟著站了起來,手裡還拿著那個題本。他的神態依舊是那副規矩懂事的模樣,沖我點了點頭說:「叔叔好。」book18.org

  「嗯。」我看著他,平淡地應了一聲。然後我又把目光轉向妻子,稍微側了一下身子避開她伸過來的手,說,「你不用管我,你們繼續。」book18.org

  說完,我沒有在客廳多做一秒鐘的停留,自顧自地提著口袋走進了廚房。  我把買來的食材一樣一樣地拿出來,分門別類地放進冰箱裡。動作機械而連貫。book18.org

  不知為什麼,我的心臟突然開始突突直跳。那是一種沉悶而劇烈的跳動,撞擊著我的胸腔,跳了好久都平息不下來。我擰開水槽的水龍頭,水流嘩啦啦地沖刷著塑料盆里的青菜。我在廚房裡面洗菜、摘菜,雙手泡在冰涼的水裡,洗了很久。book18.org

  我一邊聽著水聲,一邊在心裡拚命地給自己找理由:魏駿,你在瞎想什麼?他是學生,妻子是老師,講題的時候為了看清卷面,貼近一點很正常。他們只是在討論一道題而已。book18.org

  然而,我腦海里卻始終揮之不去他們分開時那個略帶驚慌的瞬間。book18.org

  水槽里的水快要溢出來了。也不知過了多久,當我的意識終於從那種雜亂的思緒中抽離,回過神來的時候,我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book18.org

  我發現,我手裡那棵原本新鮮的青菜,菜葉已經被我無意識地全部撕碎、揉爛,順著水流被洗到了水槽底部的濾網裡。而我的兩隻手上,死死攥著的,只剩下一根光禿禿失去了所有葉片的綠色菜杆。book18.org

                第06章book18.org

  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book18.org

  我經常在睡夢中突然驚醒,睜開眼,四周是濃稠的黑暗。我平躺在床上,像一具僵硬的屍體,屏住呼吸去聽屋裡的動靜。什麼聲音都沒有。身邊,妻子睡眠的呼吸聲規律而平靜,起伏的胸腔宣告著她安穩的夢境。而一牆之隔的書房那邊,更是毫無聲息。我就這樣僵直地躺著,豎起耳朵聽了半個多小時,試圖在寂靜中捕捉到一絲越界的聲響。book18.org

  最後,除了自己的心跳聲,我一無所獲。我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神經病」,然後翻了個身,強迫自己重新閉上眼睛。book18.org

  第二天,當我在昏沉中睜開眼時,已經是早上九點多了。book18.org

  妻子和江陽早就去了學校,屋子裡空蕩蕩的。book18.org

  我走到衛生間,站在鏡子前洗臉。抬起頭的時候,我看到鏡子裡的那個男人眼眶深陷,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頹廢和衰老。我突然想起,妻子好像有個什麼瓶裝的化妝品,是專門用來改善黑眼圈的。於是我擦乾臉,轉身回到臥室,拉開妻子那個平時我極少觸碰的梳妝檯抽屜,在裡面翻找起來。  我沒有找到那個眼霜,卻在幾盒粉餅的下面,摸到了一張紙片。book18.org

  我把它抽出來。那是一張電影的票根。book18.org

  我的視線落在上面的日期上——就是上周的星期天。也就是我出門買菜,提前回家撞見他們挨在一起講題的那個周六的第二天。book18.org

  我站在梳妝檯前,腦子裡迅速回放著那天的場景:那天早上,妻子在玄關換鞋,神色如常地對我說,學校教研組有幾份材料要趕,她要去學校加班;而江陽則穿著運動鞋說,他和幾個同學約了去學校打球。book18.org

  我盯著票根上的影片名和座位號,心臟「咯噔」了一下,像是一腳踩空,墜入了一個無底的黑洞。book18.org

  我把那張票根按照原樣放回了粉餅的下面,輕輕地推上了抽屜。book18.org

  我走出臥室,接了一大杯涼水,仰起頭,「咕咚咕咚」地全部灌進肚子裡。  幾天之後,又是一個周末。book18.org

  客廳里維持著那種看似和諧的寧靜。妻子坐在沙發的一頭,手裡翻著一本書;江陽依舊坐在餐桌旁,低頭寫著作業;我坐在沙發的另一頭,手裡拿著手機。  突然,手機螢幕亮了一下,伴隨著「叮」的一聲輕響。book18.org

  我劃開螢幕,是一封郵件。發件人是那家我感覺極好、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外企。郵件的措辭依然專業而禮貌,但核心意思只有三個字:很遺憾。book18.org

  看到這個消息,我按下了電源鍵,手機螢幕瞬間熄滅,變成了一塊黑色的玻璃。book18.org

  我就那樣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眼睛呆呆地盯著沒有打開的電視機螢幕,裡面映著我模糊的倒影。我沉默了很久,久到身體仿佛已經和沙發融為一體。  妻子翻過一頁書,察覺到了我異常的僵硬。book18.org

  她轉過頭,隨口問了一句:「怎麼了?」book18.org

  我機械地搖了搖頭,說:「沒什麼。」book18.org

  妻子便「哦」了一聲。她合上書,語氣平淡地說:「時間也差不多了,該做晚飯了。」說罷,她站起身,自顧自地走進了廚房。book18.org

  我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餐桌那邊傳來了收拾書本的聲音。江陽似乎是寫完了作業,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看到我猶如一尊泥塑般坐在沙發上,便主動走了過來。  他在我面前站定,微微彎下腰,眼神里透著真誠的關切,輕聲問:「叔叔,沒事吧?」book18.org

  我緩緩抬起頭,看著這個站在我面前的男孩。他年輕,乾淨。book18.org

  這一刻,一股巨大的心酸湧上喉嚨,我突然覺得自己的眼眶發酸,快要哭出來了。但我死死地咬住牙,嘴角扯動了一下,強擠出一個笑容,對他說:「沒事,沒事。」book18.org

  晚上,妻子做好了飯。我們三人像往常一樣,圍在餐桌前吃著晚餐。book18.org

  飯後,江陽說他先去洗澡。妻子把碗筷收進廚房,水槽里傳來了嘩啦啦的水聲。我依舊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打開了電視,眼睛看著螢幕上跳動的畫面,腦子裡卻像是一鍋沸騰的粥——一會兒是那封冰冷的拒絕信,一會兒又是梳妝檯抽屜里的那張電影票根。book18.org

  十幾分鐘後,浴室的門「咔噠」一聲開了,江陽從裡面走了出來。book18.org

  我的視線從電視螢幕上移開,落在了他的身上。book18.org

  他沒有穿衣服,身上僅僅圍著一條白色的浴巾,勉強遮住了下半身。水珠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滴,滑過他年輕的肩膀,滑過他緊緻、沒有任何贅肉的腹部。那是一具充滿活力和雄性荷爾蒙的、年輕有力的軀體。book18.org

  他走在木地板上,穿過客廳。經過我面前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帶著些許歉意,對我說了句:「叔叔不好意思,我晾在陽台的衣服忘了拿了。」book18.org

  我看著這個赤裸著上半身的少年從我面前走過,看著他走到陽台,伸手取下衣架上的T恤,然後再原路折返,走回他的房間。book18.org

  我坐在沙發上,一個字都沒有說。book18.org

  而在只有幾步之遙的廚房裡,水流聲依舊在響。book18.org

  那個正在洗碗的妻子,面對著外面發生的一切,也同樣什麼都沒說。book18.org

  ……book18.org

  又過了幾天,某個傍晚。book18.org

  吃完飯後,我獨自走到陽台上去抽煙。為了阻擋外面的夜風,我隨手拉上了陽台的玻璃推拉門。隔著這層透明的玻璃,從我站立的這個陰暗角落往裡看,明亮溫暖的客廳一覽無餘,像是一個正在上演著無聲電影的玻璃櫥窗。book18.org

  煙抽到一半,我隔著玻璃門,目光投向了客廳。book18.org

  江陽正坐在餐桌邊,頭頂的吊燈光線打在他的身上,桌上攤開著一張白花花的卷子。book18.org

  這時,妻子從臥室里走了出來。她身上正穿著那套酒紅色的絲質短睡裙,裙擺下沒有任何遮擋,邁動著兩條雪白的長腿,悄無聲息地走到了江陽的身後。她停下腳步,低頭看著桌上的卷子。book18.org

  妻子的身體微微前傾。她的左手極其自然地撐在江陽的肩膀上,右手則從他另一邊肩膀的位置伸出去,指尖點在卷子上的某處。透過厚厚的玻璃,我聽不見聲音,只能看到妻子似乎在講解著什麼,而江陽則順從地點著頭。book18.org

  緊接著,我看到了一個極其緩慢的動作。book18.org

  妻子那隻原本輕輕搭在江陽肩膀上的左手,並沒有收回,而是順著他年輕的肩膀,順著T恤領口露出的鎖骨方向,慢慢地往下、往裡滑了一點點。最終,她柔軟的掌心隔著那層薄薄的布料,停在了江陽的胸前。book18.org

  從我在陽台上的這個側面角度,剛好能毫無死角地捕捉到他們兩人的側影。  隨後,妻子又往下俯了俯身,臉頰幾乎貼上了江陽的側臉,似乎在江陽的耳邊悄悄說了句什麼。在明亮的燈光下,我清楚地看到江陽的耳朵,像被火燙了一下似的,快速地紅了起來。book18.org

  他沒有動,妻子也沒有動。這個親昵的畫面,在我的視線中定格了大概三秒鐘。book18.org

  三秒鐘後,妻子收回了手。她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直起身,繞到了餐桌的另一端,拉開椅子,在江陽的正對面坐了下來。她一隻手撐著自己的側臉,目光平靜地看著對面的江陽和他面前的卷子,端莊而優雅,似乎隨時準備繼續給他講題。book18.org

  我站在陽台上,呆呆地看著這一幕。兩根手指突然一松,夾在指尖的那半截香煙掉到了地上。book18.org

  半空中,幾縷猩紅的火星飄蕩開來,還沒來得及墜落,就被傍晚的冷風迅速吹散在了夜色里。我低下頭,彎腰去撿地上的煙頭。等我捏著微弱的火光重新站直身體,再抬頭看向客廳時,裡面的兩個人正規規矩矩地各自面對面坐著。  我聽不到玻璃裡面的聲音,但我看到妻子的嘴唇動了動。推開玻璃門的一條縫隙,妻子的聲音剛好傳了出來,帶著一種標準的老師口吻提醒著:「坐端正,不要趴著。」book18.org

  聽到這句話,江陽的身體像條件反射一樣,本能地打直了後背。book18.org

  我徹底推開玻璃門,走進客廳。妻子聽到了推拉門滑動的動靜,轉過頭看向我。book18.org

  「抽完了?快進來,外面晚風吹著還挺冷的。」book18.org

  「嗯。」我從喉嚨里擠出一個乾澀的音節。book18.org

  我穿過客廳,經過餐桌,經過他們兩個人。我始終沒有去看妻子的眼睛,也沒有看江陽,而是低著頭,徑直走進了臥室。book18.org

                第07章book18.org

  又是一個傍晚。這天,妻子比平時回來得晚了一些。往常她和江陽通常都是結伴一起回來的,但今天,先是江陽一個人背著書包用指紋開了門,然後過了一個多小時,才是她。book18.org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低頭刷著手機螢幕。聽到防盜門鎖轉動的聲音,接著便是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噠」聲。妻子進門了。book18.org

  我抬起頭,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不由得愣了一下。book18.org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修身連衣裙,剪裁極其貼合她的身體曲線,這是我從沒見過的款式。視線往下,裙擺之下是一雙包裹著黑色絲襪的長腿,腳上則踩著一雙黑色的漆皮細高跟鞋。那雙鞋的鞋跟看上去比她平時常穿的五厘米通勤鞋要高出不少,大概在七到八厘米左右。這雙銳利的高跟鞋把她原本就高挑的身姿修飾得更加挺拔,讓她那種身為女教師的端莊裡,平白多出了一絲成熟女人的韻味。  我看著妻子這一身稍顯隆重的打扮,停頓了一下,問:「今天怎麼穿這身?」  妻子在玄關處站定,將手裡的包掛好,神色自然地笑了一下,說:「今天下午有個區里的教學研討會,要求穿得正式一點。」book18.org

  我的目光沒有立刻收回,而是順著她的話,在她那雙穿著黑色絲襪的長腿上緩緩掃了兩下,最後又落在她腳上那雙泛著冷光的黑色漆皮細高跟上。book18.org

  妻子似乎是注意到了我停留的眼神,她沒有任何躲閃,反而大大方方地開口補充道:「這雙鞋是前兩天和同事去逛街的時候新買的。看著挺搭這條裙子,就穿了。」book18.org

  我收回目光,看著手機螢幕,「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麼。book18.org

  接著,我聽到她輕輕踢掉高跟鞋的聲音。穿著黑絲的小腳順勢踩進了柔軟的居家拖鞋裡。她一邊往裡走,一邊對我說:「跑了一天,我去洗個澡。」book18.org

  說著,妻子便走向了主臥。一陣悉悉索索的更衣動靜之後,主臥連著的浴室門被打開,又合上。很快,裡面便響起了嘩啦啦的水流聲。book18.org

  我就這樣坐在沙發上,聽著那單調的水聲。大概過了十幾分鐘,水聲停了。接著是浴室門再次被打開的摩擦聲,然後是主臥的房門被推開又關上的聲音——我知道,這是妻子洗完了澡,正從浴室走進主臥去穿衣服。book18.org

  然而,就在主臥的門剛剛合上,她前腳剛進去的那一瞬間,書房那邊便傳來了動靜。book18.org

  江陽那間小臥室的門開了。他從房間裡出來,走到了主臥的門口,抬起手,屈起指節在門上敲了兩下。book18.org

  「叩、叩。」book18.org

  很快,主臥的門被從裡面打開了一條縫。book18.org

  妻子的聲音傳了出來,帶著一絲剛洗完澡的慵懶:「怎麼了?」book18.org

  江陽站在門外,聲音依舊是那副規矩得體的樣子:「老師,我把你的快遞取回來了。」book18.org

  妻子說:「哦,給我吧。」book18.org

  我坐在沙發上,保持著看手機的姿勢,視線卻越過螢幕的邊緣,鎖定了走廊的方向。從我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主臥門口的一角。book18.org

  江陽筆挺的背影死死地擋住了主臥門開出來的那條縫隙,妻子的身影被他完全遮蔽在陰影里。我只能看到江陽抬起手,遞過去一個不大的方形快遞紙盒。妻子似乎是從門縫裡伸出手來接過盒子,然後是主臥房門重新關上的「咔噠」聲。  江陽把快遞送給妻子之後,轉過身,又走回了自己的房間,關上了房門。  整個過程不到半分鐘,他們兩人又都待在了各自的房間裡。book18.org

  我依舊坐在沙發上,低著頭,手指機械地在手機螢幕上滑動著,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內容進入我的大腦。因為我心裡極其清楚地知道一個時間差:妻子是剛剛洗完澡,踏進臥室的同一秒,江陽就去敲了門。book18.org

  按理說,在那麼短的幾秒鐘時間裡,她根本來不及穿上任何衣服。book18.org

  那麼,當她把門打開那條縫隙,站在江陽面前接過快遞的時候,那個時候……她身上是隨手圍著一條浴巾,還是,赤身裸體呢?book18.org

  ……book18.org

  夜裡兩點多,我毫無預兆地睜開了眼睛。book18.org

  就像是身體里的某根發條突然斷裂,睡眠被極其乾脆地剝奪了。book18.org

  我又失眠了。book18.org

  我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隨後掀開被子,輕手輕腳地下了床。喉嚨有些發乾,我想去客廳倒杯水喝。我沒有開主臥的燈,推開門,走廊里也是一片昏暗。我穿過走廊來到客廳,卻腳步一頓。book18.org

  客廳里有人——是江陽。book18.org

  他坐在長沙發上,身上只穿了一條運動短褲,上身赤裸著。他的膝蓋上攤著一本書,客廳頂部的白熾主燈並沒有開,只有沙發旁亮著一盞細長的落地燈。暖黃色的光暈從上方打在他年輕結實的身體上,勾勒出肌肉微微隆起的陰影。  我一時愣在了走廊的陰影里。book18.org

  江陽聽到了我趿拉拖鞋的動靜。他從書本上抬起頭,看見了我,臉上沒有絲毫的驚訝或慌亂,甚至極其自然地沖我笑了一下:「叔,睡不著?」book18.org

  「嗯。」我從陰影里走出來,說,「起來倒杯水。」book18.org

  「我也睡不著,出來看會兒書。」江陽平靜地解釋道。book18.org

  我沒有接話,轉身走到飲水機旁,拿起玻璃杯接水。飲水機發出低沉的嗡嗡聲,水流「嘩啦」注入杯底。我背對著沙發,卻能清晰感覺到江陽的視線越過那盞落地燈,一直靜靜地落在我的後背上。book18.org

  喝完杯子裡冰冷的水,我將水杯隨手擱在旁邊的檯面上,轉過身準備走回臥室。book18.org

  就在我走過沙發的時候,眼角餘光突然瞥見了一個東西。在沙發的另一頭,搭著一件女式睡裙。那是絲質的面料,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暗色的光澤。是那件酒紅色的短睡裙,是妻子的。book18.org

  我的腳步停了下來,大腦在一瞬間閃回到了幾個小時前——睡覺前,妻子就是穿著這套酒紅色的睡裙靠在床頭,百無聊賴地刷了一會兒手機,然後我們互道了晚安,她才放下手機,背對著我睡去。book18.org

  我指了指沙發的另一端,看著江陽:「你顧老師的衣服怎麼在這兒?」  江陽沒有立刻回答。他從書本上抬起頭,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沙發另一頭那件揉成一團的酒紅色睡裙。然後,他轉過臉看著我,語氣平靜地說:「剛才老師起來上廁所,在客廳坐了一會兒,聊了幾句,可能忘了拿回去吧。」  我看著他那張年輕、坦然的臉,又看了看那件睡衣。一個人半夜起來上廁所,走到客廳聊天,然後把睡衣脫在沙發上,忘了拿回去。這個邏輯中存在著巨大而荒謬的斷層,但他偏偏說得如此理所當然。book18.org

  我盯著他看了兩秒鐘。最終,我沒再說什麼,只是從喉嚨里擠出了一個含糊的「嗯」字,然後轉過身,走回了主臥。book18.org

  輕輕推開主臥的門,我走到床邊,看到妻子正安穩地睡在她的那一側。她呼吸均勻,肩膀隨著呼吸有節奏地起伏著。我看到,她此刻身上穿著的,是一件白色的純棉睡衣。那件酒紅色的絲質睡裙,此刻正安安靜靜躺在客廳沙發上。  我在床邊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目光在妻子安睡的側顏上久久停留,試圖從她平靜的睡容中尋找出哪怕一絲破綻。什麼都沒有,她睡得很香甜。book18.org

  我慢慢地在自己的位置上躺下,拉好被子,閉上眼睛,腦子裡卻清醒無比。客廳沙發上那件像一灘血跡般的睡衣,以及江陽赤裸在暖光下的年輕身體,在我的眼皮底下來回交織,久久揮之不去。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隨著妻子的起床動靜,我也跟著起來了。book18.org

  我們三個人像這些日子每一個平常的早晨一樣,圍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明亮、無可挑剔。book18.org

  吃到一半,妻子端著粥碗,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江陽,我記得你們今天下午有一節體育課?」book18.org

  江陽停下筷子,回答得很利落:「今天下午有一節體育課,還有一節計算機課,兩節課連在一起。」book18.org

  妻子「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麼,重新低下頭,繼續喝了起來。book18.org

  我坐在餐桌的這一頭,手裡捏著一個白煮蛋。我看著妻子平靜的臉,又看著江陽專注吃飯的樣子。他們之間的對話如此簡單,像是在確認某個不相干的日程安排。book18.org

  我看著這一切,那種巨大的荒誕感再次將我包圍。book18.org

  我突然意識到了一件極其可怕的事情:這個我生活了六年的家,已經變成了一個黑箱。我已經完全不知道,當我不在這裡的時候,或者當我閉上眼睛沉睡的時候,這個房子裡,到底發生過什麼了。book18.org

  ……book18.org

  隨著「砰」的一聲門響,妻子和江陽去學校了。book18.org

  屋子裡又剩下了我一個人,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機黑色的螢幕發獃。  突然,我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昨天傍晚江陽隔著門縫遞給妻子的那個快遞。  妻子昨晚沒有主動跟我提過買了什麼,今天早上也沒有看到垃圾桶里有廢棄的快遞紙盒。book18.org

  我站起身,走進了主臥。關上身後的門時,我感覺自己像一個潛入別人領地的小偷。我放輕了呼吸,慢慢走到衣櫃前,拉開了櫃門。book18.org

  衣櫃里的大部分空間都掛滿了妻子的衣物,大衣、裙子、襯衫,按照顏色和長短排列得整整齊齊。只有在最邊緣的一小塊角落裡,侷促地擠著幾件我常穿的褲子和有些發皺的襯衫。我的目光向下,拉開了妻子平時用來存放貼身衣物的那個抽屜。book18.org

  在一堆排列規整的蕾絲和真絲面料中間,那個方形的快遞紙盒靜靜地放在那裡。book18.org

  我把它拿了起來。book18.org

  掃了一眼面單,投遞日期確實是昨天。book18.org

  封口的膠帶已經被鋒利的刀片劃開了,我屏住呼吸,掀開紙盒的蓋子。  裡面躺著三雙全新的連褲絲襪。包裝層層疊疊,外面是一層磨砂的半透明塑料紙,裡面則是極其精緻的獨立紙片封套。三雙絲襪的顏色各不相同,一雙黑色,一雙膚色,還有一雙是帶著冷感的灰色。book18.org

  我把那三個獨立的封套拿在手裡,上面的品牌Logo設計得很細長,透著一股昂貴的質感。而在Logo的下方,印著幾行風格曖昧卻又不露骨的文案。  黑色那雙的封套是暗夜般的純黑底色,上面用纖細的暗金色字體印著一行字:  「夜的呢喃:為每一次毫無防備的靠近而生。」book18.org

  膚色那雙的封套則是香檳底色,配上玫瑰金色的斜體字,字跡像是女人慵懶的手寫體:book18.org

  「第二層肌膚:若即若離的溫度,觸碰理智的禁區。」book18.org

  灰色那雙的封套是珍珠白的底色,上面用銀灰色的無襯線字體冷冷地寫著:  「晨霧的界限:模糊那些不該被跨越的邊緣。」book18.org

  我看著這些包裝,看著那些精心設計過顏色的字體和充滿隱喻的文字,喉嚨里像吞了一把乾燥的沙子。隔著塑料薄膜,我甚至能摸到那絲滑柔軟的面料觸感。  我本能地在腦子裡問自己:妻子什麼時候又買了這種風格的絲襪?她平時去學校上課,穿的都是最普通的款式,從來不會買這種連包裝都帶著明顯誘惑意味的牌子。更何況,為什麼這個快遞偏偏是讓江陽順手給她取回來的?昨晚她剛洗完澡,赤裸著或者只圍著浴巾,就在門縫裡從江陽手裡接過了這個裝滿隱秘慾望的盒子……book18.org

  我的思緒像是一輛即將脫軌的列車,朝著某個可怕的深淵狂奔。book18.org

  但就在快要墜落的那一秒,我猛地踩下了剎車。book18.org

  這個想法我沒有敢繼續往下想,我強制切斷了腦海里的畫面。book18.org

  我把那三個精緻的封套按原樣疊好,蓋上紙盒的蓋子,撫平上面的摺痕,然後把它規規矩矩地放回了抽屜里原來的位置,確保連擺放的角度都和剛才一模一樣。book18.org

  我輕輕推上抽屜,聽著滑軌發出微弱的碰撞聲。book18.org

  然後,我轉過身,從這間臥室里退了出來,假裝自己從來沒有進去過。                (待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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