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生花】第一卷(1-5)book18.org
作者:遠行歸客book18.org
標籤:#骨科 #劇情 #好文筆 #甜文 #校花 #微肉book18.org
第一卷 青梅之萌book18.org
第1章 第一聲啼哭book18.org
二月的風還裹著冬天的尾巴,產房外的走廊上瀰漫著一股消毒水的氣味,混著暖氣管道的鐵鏽氣息。book18.org
五歲的李恩辰把臉貼在觀察窗的玻璃上,鼻尖壓得扁扁的,呼出的熱氣在冰涼的玻璃表面凝成一小片白霧,他就用袖子把那片霧擦掉,再呼,再擦,樂此不疲地重複著這個動作,似乎覺得等待的時間因此而變得不那麼漫長了。book18.org
產房的門很厚,隔音也好,但嬰兒的第一聲啼哭還是穿透了那扇門,又細又亮,像春天第一聲破土的嫩芽,又像小貓被踩了尾巴時發出的那種尖細的叫聲。book18.org
李恩辰的身體猛地繃直了,兩隻手啪地拍在玻璃上,整個臉都貼了上去,恨不得把自己的身體從玻璃縫裡擠進去。book18.org
他看見護士抱著一個小小的、皺巴巴的粉紅色東西走到窗前,那東西正張著嘴哭,四肢在空中胡亂蹬著,像一隻被翻過殼來的小螃蟹。book18.org
「是個妹妹,」護士隔窗沖他笑了笑,口型慢慢地做了兩個字,然後用手指了指襁褓里那張緊皺的小臉。妹妹。李恩辰把兩個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覺得這兩個字的發音很奇怪,嘴唇先合攏再張開,像含了一顆糖又吐出來。book18.org
他走進產房的時候,他第一眼看見的是爸爸——那個在他印象里永遠板著臉、說話像打雷一樣的男人,此刻正坐在床邊,懷裡小心翼翼地摟著一個藍白條紋的襁褓,眼眶紅得像兔子,嘴角卻咧到耳根,整個人看起來滑稽極了。book18.org
爸爸抬起頭看見兒子,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的:「恩辰,快過來,看看你妹妹。」李恩辰被抱上椅子,膝蓋跪在冰涼的塑料椅面上,身體前傾到幾乎要栽進爸爸懷裡,這才終於看清了那個小小的人。book18.org
她比他想像的要小得多,比他幼兒園裡見過的所有小嬰兒都要小,皮膚皺巴巴的,泛著不健康的紅,像被熱水泡皺了的蘋果皮。book18.org
她的眼睛緊緊地閉著,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夢裡遇到了什麼不開心的事,兩隻小手攥成拳頭,指甲蓋薄得透明,能看到下麵粉色的肉。book18.org
李恩辰盯著這張臉看了足足有半分鐘,然後認真地、一字一頓地說:「她好醜。」滿屋子的人都笑了,連向來嚴肅的爸爸都笑得肩膀直抖,媽媽躺在病床上,蒼白的臉上泛出一點血色,聲音很輕但眼睛裡都是光:「剛出生的寶寶都這樣,過幾天就好看了。」book18.org
爸爸握住他小小的手,帶著他用食指的指背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頰。book18.org
那觸感柔軟得不像真的,像剛出鍋的豆腐,像春天從樹梢上剛鑽出來的第一朵花苞,像他有一次不小心捏碎的那塊海綿,又彈又嫩,他生怕多用一點力氣就會戳破。book18.org
嬰兒被碰到的時候,整張臉皺得更緊了,小嘴癟了癟,眉毛擰成一個奇怪的弧度,但竟然沒有哭出來。book18.org
她只是皺了皺眉,然後像是在辨認什麼似地安靜下來,小拳頭微微鬆開了。book18.org
「她喜歡你,」媽媽的聲音從枕頭那邊傳過來,帶著產後特有的虛弱和一種母親獨有的篤定,「妹妹能感覺到是你,她不害怕。」book18.org
李恩辰把手縮回來,看了看自己碰過妹妹的那根手指,又看了看妹妹的臉,像是在確認剛才那種奇妙的觸感是不是真的發生過。book18.org
然後他做了一件誰都沒有預料到的事——他伸出兩隻手,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把整個襁褓攏進自己的臂彎里。book18.org
五歲的孩子抱一個新生兒,姿勢完全不標準,右手托著後腦勺,左手卻只兜住了襁褓的一角,整個嬰兒在他懷裡歪歪斜斜地往下滑,搖搖欲墜,但他的十根手指固執地扣著襁褓的邊緣,指節發白,像是怕摔了這個世界最珍貴的東西。book18.org
爸爸的手一直在下面護著,隨時準備接住,但沒有出聲阻止,甚至往後退了半寸,給兒子留出更多的空間。book18.org
產房裡的空氣安靜了幾秒鐘,只有監護儀器發出規律的滴滴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book18.org
李恩辰低著頭,嘴唇幾乎貼著妹妹的額頭,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特殊的味道——不是奶味,不是沐浴露的香味,而是一種更原始的、帶著體溫的、像初雪落在干樹枝上會散發的那種氣息。book18.org
他把這個味道深深地吸進肺里,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認認真真,像一個見識不多的小孩突然做出了一個了不起的決定,又像一個大人許下了一生中最鄭重的承諾:「我要保護她,一輩子。」book18.org
嬰兒在那一刻睜開了眼睛。book18.org
新生兒的瞳孔是渙散著的,醫學上說這個階段的嬰兒根本看不清東西,視力範圍只有二十厘米左右,所有的影像都是模糊的、重影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book18.org
但她準確地把目光轉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那雙灰濛濛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李恩辰的臉,看著他鼻尖上還殘留的玻璃窗的印痕,看著他因為用力抱起她而泛紅的手腕,看著他認真的、稚氣的、不設防的表情。book18.org
她沒有哭,沒有鬧,就那麼安靜地看著他,像是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又像是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人生里會出現一個永遠繞不開的名字。book18.org
那個場景沒有人用相機記錄下來。book18.org
產房裡的護士忙著準備後續的工作,爸爸的眼眶紅得看不清東西,媽媽偏過頭去擦眼淚,沒有人想起拍照。book18.org
但後來在李恩辰的記憶里,這個畫面清晰得像刻在骨頭上的紋路——妹妹第一次睜眼,看的人不是媽媽,不是爸爸,不是接生的醫生,不是路過的小護士,而是他。book18.org
是那個五歲的、說了一句一輩子卻不知道一輩子有多長的哥哥。book18.org
是他的聲音把她從黑暗裡叫醒的,是他的臉成了她來到這個世界上看見的第一個輪廓。book18.org
護士從李恩辰手裡把嬰兒接過去的時候,他不肯鬆手。book18.org
三根手指勾著襁褓的邊緣,指腹用力到泛白,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book18.org
護士笑著哄他:「小哥哥,妹妹要喝奶了,你先鬆手好不好?」他猶豫了兩秒鐘,像是在做一道很難的算術題,然後慢慢地、一根一根地鬆開手指——小拇指先松,接著是無名指,然後是中指,最後是食指。book18.org
每鬆開一根,他都要抬頭看一眼護士,確認妹妹還是安全的。book18.org
等到最後一根手指也離開襁褓的時候,他忽然覺得手裡空空的,像丟了什麼東西,那種空落落的感覺一直從指尖蔓延到胸口,酸酸漲漲的,他說不出那叫什麼。book18.org
那天晚上回到家,李恩辰做了一件讓媽媽哭笑不得的事。book18.org
他把自己最喜歡的玩具——一隻毛都快掉光的布熊,左眼縫過兩次針,肚子上的布料磨得發白,棉花從好幾處破洞裡鑽出來——放進了媽媽給妹妹準備的嬰兒床里。book18.org
那隻布熊是他在兩歲時外婆送的,從沒離過身,去幼兒園要帶著,去超市要抱著,連洗澡都要放在浴室門口看著才安心。book18.org
但他就那麼放下去了,沒有猶豫。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媽媽發現布熊被擱在了嬰兒床旁邊的地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本他畫過的塗色本,硬殼封面,邊角翻爛,內頁全是歪歪扭扭的蠟筆線條。book18.org
「這個比較軟,」他跟媽媽解釋,臉上掛著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但那個塗色本的封面硬得能當磚頭用,一點也不軟。媽媽沒有戳穿他,只是笑了笑,把他那把塗色本放回了他的書桌上,把布熊重新塞進了嬰兒床里。book18.org
後來的事情,五歲的李恩辰當然不知道。book18.org
他不知道那句「一輩子」會成為他此後人生中所有甜蜜和痛苦的起點,不知道那個皺巴巴的紅色小臉會長成一個讓他無法移開視線的少女,不知道血緣和感情之間會有一條他自己都看不清的灰色地帶,更不知道「保護」這個詞在命運的劇本里,有時候比「傷害」還要殘忍。book18.org
他只是一個五歲的孩子,剛剛擁有了一個妹妹,覺得自己的胸口突然住進了一隻小小的、溫暖的、會跳動的東西,他不知道那東西叫什麼,但覺得那感覺不壞。book18.org
而在這一切尚未發生之前,在所有的甜蜜和痛苦都還像地層深處的種子一樣安靜地沉睡著的時候——嬰兒的哭聲再一次從臥室的方向傳來,穿透了兩道門和一條走廊。book18.org
李恩辰從沙發上跳下來,拖鞋都來不及穿,光著腳啪嗒啪嗒地朝那個聲音跑去,嘴裡喊著「來了來了來了」,跑過客廳,跑過過道,推開虛掩的房門,踮起腳尖趴在嬰兒床的欄杆上,把手伸進去,輕輕握住那隻攥成拳頭的小手。book18.org
哭聲漸漸小了,像一鍋沸騰的水慢慢關掉了火。book18.org
窗外的天快要黑了,二月末的黃昏總是來得特別早。book18.org
嬰兒床旁邊的那隻布熊,左眼縫過兩針,肚子破了洞,正安安靜靜地靠在小枕頭邊上。book18.org
第2章 跟屁蟲book18.org
李欣萌學會走路的那天,全家人都沒有當回事。book18.org
那是一個尋常的周六下午,媽媽在廚房裡燉湯,爸爸在沙發上看報紙,六歲半的李恩辰坐在地板上拼積木——他最近迷上了用積木搭城堡,說是要給妹妹住。book18.org
一歲的李欣萌原本被圈在學步車裡,兩條小腿蹬著地面,在客廳里轉來轉去,車輪壓過木地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像一隻小型火車在房間裡繞圈。book18.org
然後不知道怎麼回事,學步車忽然停在了客廳正中央,李欣萌歪著腦袋看了看腳下的輪子,又看了看前方兩米外正在專心搭積木的哥哥,兩隻小手鬆開了學步車的托盤,胖乎乎的手指攥成拳頭撐在車架的邊緣,整個身體往前一傾,一隻腳從車底的洞裡抽了出來,光溜溜的腳丫踩在了冰涼的地板上。book18.org
她又抽出了另一隻腳,整個小人從學步車的束縛里掙脫出來,搖搖晃晃地站在原地,兩條腿打著顫,像一個剛被鬆開繩子的氣球,隨時都可能飄走。book18.org
她站了三秒鐘,然後邁出了人生的第一步——嚴格來說不算是「邁」,更像是往前撲,整個身體往前傾倒,左腳還沒來得及跟上,人已經撲倒在了地上,額頭磕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book18.org
媽媽從廚房衝出來的時候,看見的不是一個嚎啕大哭的嬰兒,而是一個已經自己從地上爬起來了的小人,額頭上紅了一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嘴巴癟成了一個倒掛的月牙,但她沒有哭出來,而是固執地、穩穩地、一步一搖晃地朝李恩辰的方向走過去。book18.org
那幾步走得驚心動魄,左腳絆右腳,膝蓋彎得像要斷掉,身體左搖右晃像是在暴風雨里行走的小船,但她硬是撐住了沒有摔倒,走了整整六步,最後撲通一聲跪坐在了李恩辰面前,兩隻手抓住了他手裡正在拼的那塊積木,用誰也聽不懂的話「啊啊啊」地叫了三聲。book18.org
李恩辰放下積木,伸手把妹妹從地上撈起來抱在懷裡,她立刻把濕漉漉的臉蛋貼在他脖子上,口水蹭了他一領口,但兩隻小手緊緊地揪著他的衣領,像一隻找到窩的小貓一樣安靜下來。book18.org
媽媽站在廚房門口看了好一會兒,手裡的湯勺還在往下滴湯水,她笑了笑,轉身回了廚房。book18.org
爸爸翻過一頁報紙,什麼也沒說,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book18.org
從那天開始,李欣萌就成了李恩辰的影子。book18.org
她用那雙還不太會走路的小短腿,追著他走遍了家裡的每一個角落——他去上廁所,她就坐在廁所門口的墊子上摳門縫;他去寫作業,她就趴在他書桌下面的地板上撕紙玩;他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她就手腳並用地爬上沙發,把自己塞進他懷裡,霸占他整個胸口,不許任何人靠近。book18.org
家裡來客人的時候,有親戚想逗她玩,伸手要抱她,她就把臉埋進李恩辰的脖窩裡,兩條手臂像八爪魚一樣纏著他的脖子,怎麼拽都不鬆手。book18.org
親戚們笑著說他倆感情好,父母也覺得這是兄妹情深,逢人就夸哥哥會帶妹妹、妹妹只黏哥哥,一家人其樂融融。book18.org
沒有人覺得哪裡不對,也沒有人想到這種「黏」會在後來的歲月里長成什麼樣子的藤蔓——種子的模樣和它的果實,從來就不是一回事。book18.org
李恩辰上小學二年級那年,李欣萌兩歲多。book18.org
每天早上是他最頭疼的時候,因為李欣萌不肯讓他出門。book18.org
她會在門口堵著,兩隻手張開攔在大門上,仰著頭看他,圓溜溜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嘴巴癟成那個經典的倒月牙形,整個人像一隻護食的小狗一樣固執。book18.org
「哥哥上學,」他用那時候還不太會哄人的話跟她說,蹲下來摸摸她的頭,「我放學就回來。」李欣萌不聽,她不懂什麼是「上學」,也不懂什麼是「放學」,她只知道哥哥要走了,要離開她,去一個她不知道的地方待很久很久。她一把抱住他的腿,把臉貼在他膝蓋上,鼻涕眼淚全糊在他校褲上,哭得撕心裂肺,整棟樓都能聽見。媽媽過來把她抱走,她在媽媽懷裡掙扎著伸出手去夠哥哥的背影,指甲划過空氣,發出細小的尖叫聲,像一隻被從巢穴里掏出來的幼鳥。李恩辰站在門口換鞋,手上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一倍,繫鞋帶的時候手指都在發抖,他聽見妹妹的哭聲從屋子裡傳出來,穿過走廊,穿過防盜門,一直追到樓道里,追到他下了一層樓還能聽得清清楚楚。他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咬咬牙,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下了樓梯。從那天起,他每天早上都比別人早十分鐘出門,就是為了給自己留出足夠的時間來逃跑——不是怕遲到,是怕自己再多聽一秒鐘妹妹的哭聲,就會真的不去上學了。book18.org
下午放學回家推開門的時候,李欣萌永遠坐在玄關的地板上等他。book18.org
媽媽說她從下午三點就開始等了,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耳朵貼著門聽走廊里的動靜,聽到腳步聲就跑過去開門,發現不是哥哥就把門關上回來繼續等,如此反覆幾十次,等到四點、等到五點,等到走廊里終於響起熟悉的腳步聲,她就從地板上彈起來,撲過去抱住他的腿,像一隻被餓了一整天的寵物終於等到了主人回家。book18.org
李恩辰彎腰把妹妹抱起來的時候,能感覺到她小小的身體在發抖,那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等了太久,攢了一整個下午的期盼和委屈全部縮在胸口,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像決堤的水一樣湧出來,連帶著身體也跟著顫。book18.org
她摟著他的脖子,下巴擱在他肩膀上,長長地、滿足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呼在他脖子上,熱熱的、痒痒的,像一隻小動物的鼻息。book18.org
他把書包換到左手,騰出右手來托住她的屁股,就這麼抱著她走進客廳,一路聽她咿咿呀呀地講她今天做了什麼——雖然大多數時候他一個字也聽不懂,但他會「嗯」「啊」「是嗎」地回應著,配合著她的語調做出驚訝或開心的表情。book18.org
她講完一段,就把臉貼在他肩膀上蹭一蹭,像貓在標記領地一樣,把他身上蹭滿自己的味道,然後繼續講下一段。book18.org
李欣萌三歲的時候,語言能力突飛猛進,從一個結結巴巴的小話癆變成了一個說話像機關槍一樣的小話癆。book18.org
她能用完整的句子表達自己的意思了,而她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哥哥是我的。」這句話她會用在各種場合——鄰居家的阿姨來串門,帶了自家的小男孩,小男孩想跟李恩辰一起搭積木,李欣萌立刻衝過去擋在中間,兩隻手推著小男孩的胸口,表情凶得像一隻炸了毛的小貓:「不要碰我哥哥!哥哥是我的!」幼兒園老師讓小朋友們畫「我最喜歡的人」,她畫了一個火柴人,頭頂上寫了「哥哥」兩個字,雖然「哥」字少了一橫,但她鄭重其事地把那幅畫貼在床頭,不許任何人碰。book18.org
李恩辰有時候帶同學回家玩,她就像一個小監控一樣坐在沙發角落裡,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任何一個靠近李恩辰的女同學,目光裡帶著一種三歲孩子不該有的戒備和警覺。book18.org
李恩辰的同學覺得她可愛,伸手想捏她的臉,她就「啪」地一下打掉那隻手,轉身跑回房間,「砰」地關上門,然後從門縫裡繼續監視。book18.org
父母當然把這些都歸結為「妹妹太喜歡哥哥了」,覺得這是小孩子正常的依戀心理,等長大了自然就好了。book18.org
爸爸有一次開玩笑說:「你看這丫頭,以後她男朋友肯定是個苦命人,得先過了她哥這關。」媽媽笑著說:「那可不,她哥肯定要把人家好好審一審。」倆人都笑了,笑得輕鬆而溫暖,像所有覺得兒女感情好是福氣的父母一樣。book18.org
李恩辰也跟著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一點不自然的僵硬,他自己都沒有察覺——他只是隱約覺得妹妹對他的依賴好像比別的小孩對哥哥的依賴更重一些,重到有時候讓他透不過氣來,但他說不出那具體是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跟父母說。book18.org
況且,被一個人這樣毫無保留地依賴著、崇拜著、需要著,那種感覺其實也不壞。book18.org
他是這個小小的人兒的全世界,這種分量固然讓人喘不過氣,但同時也讓他覺得自己很重要,很重要,重要到整個世界都必須圍繞著他轉。book18.org
有一次,李恩辰因為考試考砸了,一個人坐在書桌前發獃。book18.org
他那時候剛上小學四年級,語文只考了七十八分,紅色的分數寫在卷子右上角,刺眼得像一道傷疤。book18.org
他沒有哭,但也沒有什麼表情,就那麼坐著,盯著窗外的樹看,樹上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像是在替他嘆氣。book18.org
李欣萌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進了他的房間,手裡攥著一顆糖,那是她藏在枕頭底下捨不得吃的大白兔奶糖,她最喜歡的那一種。book18.org
她踮起腳尖走到他身邊,把糖塞進他手心裡,然後用她三歲孩子的邏輯,認認真真地對他說:「哥哥不哭,萌萌把糖給你吃。」李恩辰低頭看著手裡那顆被攥得變了形的大白兔奶糖,糖紙都皺巴了,還沾著她手心的汗,黏糊糊的。book18.org
他把糖紙剝開,把已經有點融化的奶糖塞進嘴裡,甜膩的味道在口腔里瀰漫開來,混著一點鹹味——不知道是糖的咸還是他自己眼眶裡那點沒掉下來的淚水的咸。book18.org
他伸手把妹妹抱到膝蓋上,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臉,說了一個字:「甜。」李欣萌就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露出兩顆缺了門牙的牙齒,笑得整張臉都亮了起來,像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所有事情里,這件事最成功、最有意義。book18.org
她趴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手指繞著他校服的第二顆紐扣轉圈圈,嘴裡嘟囔著:「哥哥開心了,萌萌也開心。」窗外的風繼續吹著,樹葉還在掉,但李恩辰覺得那風聲聽起來好像也沒有那麼難聽了。book18.org
那時候的李恩辰不知道,這種純粹的、不摻雜一絲雜質的甜蜜,就像他嘴裡那顆大白兔奶糖一樣,會融化得很快,快到來不及回味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股黏膩的、怎麼擦都擦不幹凈的甜味殘留在舌尖上,提醒你它曾經存在過。book18.org
而那股殘留在舌尖上的甜味,在後來漫長的歲月里,會一點一點地變味,變成一種他說不清道不明、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的苦澀。book18.org
那天晚上,李恩辰躺在床上準備睡覺的時候,聽到輕輕的腳步聲在走廊里響起,然後是門把手轉動的聲音。book18.org
李欣萌穿著她那件畫著小兔子的小睡衣,赤著腳站在他房間門口,懷裡抱著她睡覺從不離身的那條小毯子,頭髮睡得像雞窩一樣亂。book18.org
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門口看著他,眼睛裡帶著一種她這個年紀的孩子不該有的審慎——像是在問「我可以進來嗎」,又像是知道答案一定是「可以」,但她還是想先問一問。book18.org
李恩辰把被子掀開一角,往床裡面挪了挪,拍了拍床單。book18.org
李欣萌就像一隻看見洞口的兔子一樣躥過來,手腳並用地爬上床,鑽進被窩裡,熟門熟路地找到他懷裡那個專屬於她的位置,把臉貼在他胸口,一隻手抓著他的睡衣領子,另一隻手還緊緊攥著她的小毯子。book18.org
她的腳丫冰涼,貼在他小腿上像兩塊小冰塊,但她的呼吸很溫暖,一下一下地拂過他的鎖骨,像春天的風。book18.org
「哥哥,」她用那種快要睡著了才會有的含混的聲音說,「你以後也會一直跟我在一起嗎?」book18.org
「會的。」他說,聲音很輕,像一個沒有重量的承諾。book18.org
「真的嗎?」book18.org
「真的。」book18.org
「拉鉤。」book18.org
她從被窩裡伸出小拇指,他在黑暗中摸到了那根細細的小手指,用自己的小指勾住。book18.org
她的小指又短又軟,像一根剛長出來的藤蔓,纏繞在他的手指上,用力地扣了一下,像是在完成某種神聖的儀式。book18.org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她認認真真地念完這句從幼兒園學來的口訣,然後心滿意足地把臉重新埋進他胸口,呼吸慢慢地變得均勻而綿長,小手指還保持著勾著的手勢,沒有鬆開。book18.org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聲和妹妹綿長的呼吸聲。book18.org
李恩辰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一道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個歪歪扭扭的「人」字。book18.org
他在想自己剛才說的話,「會的」,兩個字而已,他說得那麼容易,好像「永遠」是一件可以隨隨便便答應的事情。book18.org
他還不知道「永遠」這兩個字有多重——重到有一天,他會扛不動。book18.org
懷裡的妹妹翻了個身,小手指終於從他的小指上滑脫了,但那隻手很快又摸回來,重新抓住了他的睡衣領子,像是連在夢裡都不能忍受和他失去聯繫。book18.org
窗外不知道哪一家的狗在叫,叫了兩聲就停了,然後一切歸於沉寂。book18.org
李恩辰閉上眼睛,把妹妹往懷裡攏了攏,那條小毯子的一角蹭在他下巴上,有點癢。book18.org
他翻了個身,給她蓋好被子,然後也沉進了夢裡。book18.org
第3章 護妹狂魔book18.org
李恩辰上初二那年的秋天,李欣萌剛升入小學三年級。book18.org
八歲的她已經從那個只會黏著哥哥哭的小跟屁蟲長成了一個有自己想法的小姑娘,但有一點從未改變——她對李恩辰的依賴和占有欲,就像一棵紮根太深的樹,不僅沒有隨著年齡增長而鬆動,反而因為年歲的疊加而扎得更深、纏得更緊。book18.org
由於兩個人的學校離得不遠,李恩辰每天放學後都會騎自行車繞到妹妹的小學門口接她回家,這已經成了雷打不動的習慣。book18.org
班上同學有時候約他放學後去打籃球,他從來都是那句話:「我得去接我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很,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但那種平淡底下藏著的東西,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責任,甚至說不上是責任,而是一種比責任更原始的東西,像餓要吃飯、困要睡覺一樣,不去接她就渾身不對勁,心裡像缺了一塊。book18.org
那是九月下旬的一個下午,天氣還帶著夏末的餘熱。book18.org
李恩辰比平時晚了十分鐘到校門口,因為最後一節是物理課,老師拖了堂。book18.org
他騎著車拐進那條種滿梧桐樹的小路時,遠遠地就看見學校門口的那棵大梧桐樹下圍著一圈人,都是小學生,嘰嘰喳喳的像一群麻雀,中間站著幾個穿著不同校服的男生——看個頭和氣質應該是隔壁那所小學六年級的學生,個個比他矮了將近一個頭,但在這個小學校門口已經算是能橫著走的存在了。book18.org
他本來沒在意,小學生之間打打鬧鬧是常事,但騎車經過的時候,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人群的縫隙,看見了一截粉色的書包帶子。book18.org
那個書包他太熟悉了,那是去年暑假媽媽帶著他和妹妹一起去買的,妹妹挑了很久,最後選了這款粉色底子印著小草莓的,李恩辰當時還說「太幼稚了」,妹妹白了他一眼說「我就喜歡幼稚的」。book18.org
那截草莓書包帶子在人群中晃動了幾下,被一隻粗壯的小胖手拽住了,然後是妹妹的聲音,不大,但隔了二十米他還是聽得清清楚楚:「鬆手。」book18.org
他捏了剎車。book18.org
自行車的剎車皮有點老化了,發出吱——的一聲長響,像某種受驚的鳥類的叫聲。book18.org
他把車往路邊一架,連撐腳都沒踢下來,就那麼歪歪斜斜地靠在行道樹上,三步並作兩步地穿過馬路,撥開那群看熱鬧的小學生,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鐘。book18.org
他走進去的時候,看清楚了裡面的情形——三個六年級的男生,領頭的那個又高又壯,校服袖子擼到胳膊肘,正拽著李欣萌的書包帶子往後扯,嘴裡說著一些他從那個年紀過來的人一聽就明白的話:「交個朋友嘛,跑什麼跑,我又不會吃了你。」旁邊兩個男生在笑,笑聲不大,但那種笑法讓李恩辰的胃裡翻了一下,像吞了一隻活的蒼蠅。book18.org
李恩辰沒有喊叫,也沒有大聲呵斥。book18.org
他只是走到那個領頭的男生身後,伸手搭住了他的肩膀。book18.org
他的手勁在初二的男生里算大的,平時打籃球練出來的,五指張開扣在那男孩的肩胛骨上,像一隻鐵爪扣住了一塊鬆軟的泥土。book18.org
那男孩的身體明顯一僵,轉過頭來,看見一張面無表情的少年的臉。book18.org
李恩辰那時候已經超過一米七了,比這個六年級的男生高了將近一個頭,他微微低下頭,用一種不是你死我活的威脅、而是大人看小孩胡鬧的那種眼神看著對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書包,鬆開。」book18.org
那個男生的手從書包帶子上鬆開了,比大腦發出指令還快,像是那隻手有自己的意志。book18.org
不是因為他害怕——好吧,他確實害怕,但更準確地說,是李恩辰身上那種不屬於這個年齡段少年的沉穩氣場讓他本能地感到了壓迫,那種壓迫感不是來自體型,而是來自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像一個人在黑暗裡突然意識到自己面前是一堵牆,不是撞上去才知道的,是空氣的流動變了就知道的。book18.org
李恩辰鬆開他的肩膀,彎腰把被扯歪的書包帶子重新給妹妹整理好,動作比他剛才搭肩膀時溫柔了不知道多少倍,手指穿過帶子,調整長度,把搭扣按緊,然後直起身來,看了那個領頭的男生一眼。book18.org
就一眼,沒有多的話。book18.org
那一眼的意思是:記住我的臉,下次見到這個書包你最好繞著走。book18.org
那個男生帶著兩個同伴走了,走的時候步子很快,快到幾乎是在小跑,書包在後面一顛一顛的,狼狽得像三條被貓追趕的魚。book18.org
圍觀的小學生散了,梧桐樹下重新安靜下來,只有樹葉被風吹動的嘩嘩聲和遠處街道上汽車偶爾駛過的聲音。book18.org
李恩辰蹲下來,跟妹妹平視,伸手攏了攏她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那種溫潤的、帶著笑意的語調:「有沒有事?」李欣萌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不像一個剛被欺負的小孩,倒像是一個習慣了這種事、甚至覺得不值一提的大人。book18.org
她確實不怎麼害怕,不是因為膽子大,而是因為她知道哥哥一定會來——她從很小的時候就有這種篤定的信念,不管她走到哪裡,不管她被誰欺負了,哥哥總會出現在她面前,像一道光劈開黑暗,像一隻手掀翻整個世界把她撈出來。book18.org
這種信念不是憑空產生的,是李恩辰用無數個這樣的瞬間一磚一瓦砌起來的,砌成了一座她住進去就不肯再搬出來的城堡。book18.org
她扯了扯李恩辰的校服袖子,仰頭看著他說:「哥,你臉上有粉筆灰。」李恩辰這才想起來,物理課拖堂之前他幫課代表擦黑板,粉筆灰撲了一臉,沒來得及洗。book18.org
他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抹得滿臉都是白的,比不抹還糟糕。book18.org
李欣萌看著他花貓一樣的臉,噗嗤一下笑了出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她口袋裡永遠裝著紙巾,因為她知道哥哥打完籃球經常找不到紙擦汗——抽出一張,踮起腳尖,仔仔細細地給他擦臉。book18.org
她的手指隔著一層薄薄的紙巾按在他顴骨上,力道輕輕的,像蜻蜓點水,一下一下的,從額頭擦到鼻樑,從鼻樑擦到下巴,動作認真得像在做一件頂重要的事情。book18.org
她擦到嘴角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因為李恩辰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翹,那個笑容不是做給她看的,而是他自己都沒忍住的那種笑,像是被她的認真勁兒逗樂了,又像是覺得這樣的時刻很暖和,暖到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融化,融化成一股溫熱的液體,從胸口流向四肢百骸。book18.org
他把那包紙巾從她手裡抽走,自己胡亂抹了兩下,把臉埋進紙巾里的時候,嘴角還翹著,他以為她沒看見。book18.org
這件事本來應該就這麼過去了。book18.org
但問題出在李恩辰後來還是沒忍住去找了那個男生。book18.org
不是當天,是第二天。book18.org
他打聽到了那個男生是隔壁小學六年級的,姓周,名字他沒記住也不打算記住,只記住了那張臉。book18.org
第二天中午午休的時候,他趁著學校大門還沒關,走到隔壁小學的門口,等到了那個男生。book18.org
他沒有打他,甚至沒有碰他,只是站在他面前,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說了一段話。book18.org
那段話的具體內容,後來那個姓周的男生跟誰都沒有提起過,但他的一個同伴說他當時「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嘴唇都在抖」。book18.org
李恩辰說完那段話之後就走了,騎著他那輛剎車不靈的自行車回了學校,趕上了下午第一節課。book18.org
但這件事不知道怎麼傳到了老師耳朵里——大概是那個男生的家長知道了些什麼,雖然沒有鬧到學校來,但李恩辰的班主任還是聽說了。book18.org
班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女教師,姓王,教語文的,對李恩辰一向很好,她知道這個學生不是那種會無緣無故惹事的人,但規矩就是規矩,她得給年級組長一個交代。book18.org
最後的處理結果是:不記過,不公開檢討,但要在辦公室里罰站一節課,再寫一份八百字的檢討。book18.org
八百字對李恩辰來說不算什麼,他洋洋洒洒寫了一千二,從「我深刻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寫到「保護家人是每個人的本能,但應該通過合理合法的途徑」,寫得既不像檢討也不像議論文,王老師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最後把檢討書收進了抽屜里,什麼也沒說,但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在忍笑。book18.org
罰站倒是實打實的,下午最後一節課,他被要求在教師辦公室外面罰站一個小時。book18.org
辦公室在一樓,走廊對著操場,秋天的傍晚天暗得早,五點半的時候太陽就已經掛在了西邊的樓頂上,像一個蛋黃被戳破了,淌了一地的金色,暖洋洋地鋪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踩上去像踩在一層薄薄的棉花上。book18.org
李恩辰把書包擱在腳邊,後背靠著走廊的牆壁,一條腿伸直一條腿曲著,仰頭看著天空從淺藍變成深藍,想著晚上回去吃什麼。book18.org
他站了大約二十分鐘的時候,聽見走廊的拐角處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book18.org
那個腳步聲他聽了快九年,從那個小人還不會走路、只能在地上爬的時候就開始聽了——右腳落地的聲音比左腳重一點點,因為小時候學走路的時候右腳先邁出去的那個習慣,後來就固定下來了,像一個小小的、只屬於她一個人的節奏密碼。book18.org
他沒有轉頭去看,但嘴角已經彎了,那個弧度不大,但比任何一次笑都真實。book18.org
李欣萌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袋子裡是兩個飯盒。book18.org
她今天放學後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學校附近的那家包子鋪,用自己攢了一個星期的零花錢買了四個肉包子——兩個給哥哥,兩個給自己。book18.org
包子鋪在學校旁邊的巷子裡,排隊的人很多,她排了將近十五分鐘,包子拿到手的時候還冒著熱氣,她把塑料袋紮緊揣在懷裡,怕涼了,一路小跑著過來的,跑到辦公室門口的時候頭髮都散了,劉海被汗水黏在額頭上,兩頰紅撲撲的,像剛從蒸籠里撈出來的小籠包。book18.org
她走到李恩辰面前,蹲下來,把塑料袋放在地上,打開袋口,熱氣和肉餡的香味一起冒出來,在秋日傍晚微涼的空氣里騰起一小片白霧。book18.org
她拿出一個飯盒遞給他,自己端起另一個,用筷子夾了一個包子咬了一口,燙得她嘶了一聲,但眼睛笑成了兩道彎彎的月牙,含混不清地說:「哥,快吃,還熱著呢。」李恩辰接過飯盒,低頭看著那四個白白胖胖的包子,它們躺在飯盒裡擠在一起,像四個挨著取暖的小動物。book18.org
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book18.org
他能說什麼呢?book18.org
說「你不用來陪我」?book18.org
那是假話,因為他其實很想她來。book18.org
說「你怎麼知道我沒吃飯」?book18.org
那是廢話,因為他罰站之前被叫去辦公室談話,確實沒來得及吃晚飯。book18.org
說「謝謝你」?book18.org
那太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都沒有聲音,而他此刻心裡的重量,是一片羽毛的一萬倍。book18.org
他沒有說話,只是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book18.org
餡是豬肉大蔥的,肉汁從咬破的地方淌出來,燙得他舌尖發麻,但他一口接一口地吃著,吃得很慢,像是怕吃完了就沒有了。book18.org
李欣萌也不說話了,就蹲在他旁邊,跟他並排靠著走廊的牆壁,肩膀挨著肩膀,埋頭吃自己的包子。book18.org
操場上有一群初中生在踢球,遠處的教學樓里燈火通明,晚自習的教室亮著一排排日光燈,白晃晃的光從窗戶里泄出來,在操場上投下一塊一塊的光斑。book18.org
秋風吹過來,帶著操場邊那排桂花樹的香氣,甜絲絲的,和包子的肉香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奇異的、讓人想哭的味道。book18.org
罰站原本應該到六點半結束。book18.org
但王老師五點半就下班了,走的時候看見走廊上蹲著兩個人並排吃包子的背影,腳步頓了一下,想說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笑了笑就走了。book18.org
所以嚴格來說,六點不到的時候辦公室里已經沒有老師了,李恩辰完全可以走,但他沒有走。book18.org
李欣萌也沒有催他走。book18.org
兩個人就這麼並排靠在走廊的牆上,吃完了包子,把飯盒收好,然後開始看天。book18.org
秋天的夜空很乾凈,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像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鑽。book18.org
李欣萌數星星,數到二十幾顆的時候就亂了,又重新從一開始數,每次都數不到三十,又從頭開始,樂此不疲。book18.org
李恩辰在旁邊聽著她數數,從「一顆,兩顆,三顆」數到「二十四顆,哎呀又亂了」,然後重新來,「一顆,兩顆」——他聽著聽著,覺得這個聲音比任何音樂都好聽,好聽到他想把這一刻永遠存下來,存成一個文件,存在身體里某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等以後需要的時候再打開來聽。book18.org
「哥,」李欣萌忽然停下來不數了,側過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在路燈橘黃色的光線下顯得格外亮,瞳孔里映著遠處教學樓的燈光和天上的一顆星星,像裝了一整個宇宙在裡面,「你以後還會這樣保護我嗎?」book18.org
「會。」他說,聲音不大,但很篤定,像是這個問題他已經在心裡回答過一萬遍了。book18.org
「那等我長大了呢?等我長到比你高呢?」她說著比劃了一個往上夠的手勢,但她現在才一米三,離他的肩膀還差一大截,這個手勢看起來有點好笑,也有一點倔強。book18.org
「那也保護。」他說。book18.org
「等我變成老太太了呢?」book18.org
「等你變成老太太了,」李恩辰想了想,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我也變成老頭子了,咱們在一個養老院裡住隔壁,有什麼事你就敲牆,我過來保護你。」book18.org
李欣萌安靜了一會兒,似乎在心裡想像那個畫面——兩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一個在左邊敲牆,一個從右邊推門進來。book18.org
然後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哈哈大笑,是一種很安靜的、從心底里漾出來的笑,像水面的漣漪一層一層地盪開,盪到眼角的時候變成了兩彎淺淺的月牙。book18.org
她沒有再說那句話——那句她以前經常說的、每次都理直氣壯的「哥哥是我的」,因為她忽然覺得那句話太輕了,輕到裝不下她此刻心裡的東西。book18.org
她心裡的那個東西是什麼,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它比「哥哥是我的」要重得多,重到她說出口的那一瞬間就會把舌頭壓住,變成沉默。book18.org
走廊的燈是聲控的,兩個人安靜下來的時候,燈滅了。book18.org
走廊陷入一片昏暗,只有遠處操場上的路燈和天上星星的光,暗黃色的,朦朦朧朧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book18.org
李欣萌把頭靠在了李恩辰的肩膀上,頭髮蹭著他的脖子,痒痒的,帶著一股小孩子用的草莓味洗髮水的味道。book18.org
李恩辰沒有動,甚至沒有調整姿勢,就那麼讓她靠著,感受著她靠過來時肩膀上的那一點重量——不重,但存在,像一個標記,一個烙印,一個他用一生都擦不掉的印記。book18.org
走廊聲控燈滅了又亮,亮了又滅,反反覆復地亮起又熄滅,像一個人的心跳,像這個秋天的夜晚,像他們之間那條看不見的、從出生就已經畫好了的線,若隱若現,斷斷續續,但從來沒有真正斷開過。book18.org
兩個人站起來的時候,李欣萌的腿蹲麻了,站不穩,歪歪扭扭地晃了兩下,李恩辰伸手撈了她一把,她就勢掛在他胳膊上,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倚了過去,像一隻掛在樹枝上的考拉。book18.org
他也沒有把她推開的打算,就這麼半拖半拽地帶著她往樓下走。book18.org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李欣萌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哥,你今天打那個人的時候,看起來很兇,但我一點都不怕。」book18.org
李恩辰沒有回答。book18.org
但他知道她在說什麼。book18.org
她不怕的不是那個場面,而是那個看起來很兇的哥哥——她知道那個看起來很兇的人,是這世上最不可能傷害她的人。book18.org
這是一種多麼奇怪又多麼自然的信任,像水信任河床,像風信任山谷,像一個八歲的孩子信任她從出生起就認識的那個人,信任到不需要任何理由,信任到天經地義,信任到——很多年以後,這份信任變成了一把刀,刀柄握在她手裡,刀刃卻永遠對著她自己。book18.org
但那是很多年以後的事了。book18.org
此刻的走廊上,秋風吹起她的頭髮,草莓味的洗髮水的氣息在空氣中彌散開來,混著桂花的甜香和遠處飄來的飯菜味。book18.org
李恩辰把妹妹的書包從地上撿起來,拍了拍灰,幫她背好,然後把自己的書包甩到肩上,兩個人並肩走下樓梯,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教學樓里迴響著,一重一輕,像一首隻有兩個音符的曲子,循環往復,永不停歇。book18.org
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看門的老大爺正在看報紙,從老花鏡上方看了他們一眼,笑了一下,什麼也沒說,按了一下開關給他們開了側門。book18.org
側門很小,只夠一個人通過,李欣萌先擠了出去,站在門外等他。book18.org
李恩辰側身穿過那扇小門的時候,聽見她在黑暗中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小了,被風吹散了,他只捕捉到了兩個字,好像是「謝謝」,又好像是「哥哥」。book18.org
他沒有追問。他只是伸出手,在黑暗中精確地找到了她的手,握住,然後兩個人一起朝家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那天風很涼,手很熱。book18.org
這些細碎的、不值一提的、像塵埃一樣微小的瞬間,後來被李欣萌寫進了她的日記里,用她三年級小學生歪歪扭扭的字跡,寫在一本藍色封皮的日記本上,每一篇的開頭都是同樣的兩個字——「哥哥」,然後是一個冒號,然後是一段很長很長的話,長到那個年紀的她還沒來得及學會什麼叫「克制」,什麼叫「不該寫的東西不要寫」。book18.org
她把所有的感情都寫進去了,密密麻麻的,像螞蟻一樣爬滿了每一頁紙,那些字跡在後來漫長的歲月里會慢慢變淡,但那些感情不會,它們像刻在骨頭上的紋路,時間越久越清晰,清晰到她希望自己從來不會寫字,清晰到她恨不得把那本日記燒掉,清晰到她真的燒掉了,但在燒掉之前,她已經把每一個字都背了下來,刻進了腦子裡,怎麼都忘不掉。book18.org
那本日記燒掉的那天晚上,她哭了很久。book18.org
但她燒掉的只是紙,不是記憶。book18.org
記憶這種東西,沒有打火機能燒得掉。book18.org
第4章 哥哥只能是我的book18.org
李欣萌八歲那年秋天發生過很多事,但如果要她以後回憶起來,記憶中排在第一位的永遠不是那次被堵在校門口的經歷,也不是哥哥因為她罰站的那個傍晚,而是一個下午,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周日下午。book18.org
她窩在客廳沙發上看動畫片,李恩辰坐在餐桌邊寫作業,陽光從陽台的推拉門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光斑,電視里放著《數碼寶貝》的片頭曲,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她以為自己會忘記這個下午。book18.org
但她沒有。book18.org
很多年以後,當她想起這一天的時候,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像昨天剛發生過的一樣——沙發墊子上她坐的位置有一個因為常年壓迫而形成的凹坑,電視遙控器的電池蓋鬆了要用膠帶纏一圈,餐桌上那杯水的水杯是她摔過又粘好的那個,杯口有一道細細的裂紋,李恩辰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衛衣,袖口磨出了毛邊,握筆的中指上有一個因為寫字太多而磨出的繭,檯燈的光把他的側臉照得輪廓分明,鼻樑的陰影落在嘴唇上方,像一道淺淺的月牙。book18.org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一個電話之後。book18.org
李恩辰的手機響了——那是一部父母淘汰下來的小靈通,裂了一道縫但還能用——他接起來,嗯了兩聲,說了一句「行,那我出來」,然後站起來穿外套。book18.org
李欣萌從沙發上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遙控器,聲音裡帶著一種已經被滿足了一萬次但還是會重新長出來的不安:「哥,你去哪?」李恩辰一邊拉外套拉鏈一邊說:「出去一趟,同學叫我,就在小區門口,很快回來。」他說「很快回來」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一個因為太常說出這句話而已經失去了對它負責的自覺的人。book18.org
李欣萌還沒來得及再問,門已經關上了,防盜門合攏時發出的那聲沉悶的「砰」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她胸口的水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盪得她整個人都不舒服了。book18.org
她本來想追出去的。book18.org
腳已經踩進了拖鞋裡,身體已經從沙發上撐起來了,但電視里正在放她最喜歡的那一集,《數碼寶貝》里太一和亞古獸第一次進化成暴龍獸,她猶豫了片刻,就是那片刻的猶豫讓她錯過了追出去的時機。book18.org
她重新坐回沙發上,把膝蓋抱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盯著電視螢幕,但畫面里發生了什麼她一點也沒看進去,暴龍獸在螢幕上咆哮著噴射火焰,她腦子裡想的全是哥哥穿著那件深藍色衛衣走出去的樣子,他拉上拉鏈時下巴微微抬起來的那個角度,他推開門時門縫裡漏進來的那一小片白光,他消失在那片白光里的那個瞬間。book18.org
她想這些事情的時候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生氣,不是難過,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胸口被人塞了一團棉花,不疼,但堵得慌,呼吸不通暢,每吸一口氣都要比平時多用一點力氣。book18.org
她等了大約四十分鐘。book18.org
四十分鐘里她把那集動畫片看了兩遍,但第一遍和第二遍之間沒有任何區別,因為她兩遍都一個字沒看進去。book18.org
她把遙控器按來按去,從少兒頻道翻到電影頻道,從電影頻道翻到綜藝頻道,又從綜藝頻道翻回了少兒頻道,螢幕上的畫面換來換去,她腦子裡只有一個畫面在循環播放——哥哥在那個她不知道的地方,跟那個她不知道的人,做著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book18.org
這種「不知道」像一條蟲子在她心裡咬了一個洞,洞裡是空的,什麼都填不滿,又什麼都往裡掉。book18.org
她終於還是穿上鞋出門了。book18.org
她沒有跟媽媽說,媽媽在廚房裡炒菜,油煙機的聲音很大,聽不見防盜門打開的聲音。book18.org
她穿著那雙粉色的小涼鞋,踩在樓道的水泥台階上,腳步聲又輕又碎,像一隻小心翼翼走下樓梯的小貓。book18.org
小區不大,一共六棟樓,大門朝南開,門口有一排底商,賣水果的、賣早點的、賣煙酒的,還有一家小超市。book18.org
她以為哥哥在超市裡,或者在大門口跟同學說話,但她找了一圈,沒有找到那件深藍色的衛衣。book18.org
她站在小區門口的路燈下,秋風吹過來有點涼,她只穿了一件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她不想回去,因為她還沒有找到哥哥。book18.org
她沿著小區外面的那條路往東走了大約兩百米,走到了那片還沒蓋完的商品房工地旁邊。book18.org
工地外面有一片空地,空地邊上有一排臨時搭起來的鐵皮屋,是工地工人的宿舍,平時沒什麼人來。book18.org
但今天那裡有幾個人,她遠遠地看見了,四五個男生,站成一個鬆散的半圓形,圍著一輛停在路邊的自行車。book18.org
其中一個穿深藍色衛衣的,背對著她,正彎腰在看自行車鏈條,旁邊站著一個個子不高的女生,穿著和李恩辰同款不同色的校服,扎著一個低馬尾,手裡拿著一瓶水,正笑著跟他說什麼。book18.org
那個女生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弧線,聲音不大,但隔著幾十米的距離,李欣萌依然能聽見那個笑聲,脆生生的,像冬天踩碎了一層薄冰,好聽,但好聽得讓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抓了一下。book18.org
她沒有走過去。book18.org
她站在工地圍牆的拐角處,半個身子藏在牆後面,只露出兩隻眼睛,像一個縮小版的偵探在監視一個罪案現場。book18.org
她的目光死死地鎖在那個扎低馬尾的女生身上,看著她把水瓶遞給李恩辰,看著李恩辰接過去擰開蓋子仰頭喝了一口,看著那個女生因為這個動作而笑得更燦爛了,看著李恩辰喝完水把瓶子還給她的時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那個碰觸只有零點幾秒,快得像蜻蜓點水,但在李欣萌的眼睛裡,那零點幾秒被放大了無數倍,慢鏡頭一樣一幀一幀地播放,碰觸,分開,碰觸,分開,像兩根電線碰在一起擦出的火花,嗤啦一下,燙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book18.org
她認識那個女生,至少知道她是誰。book18.org
那是李恩辰班上的同學,姓什麼她不知道,只記得有一次去學校找哥哥,在走廊里見過這個女生跟哥哥說話,當時哥哥喊了她一聲「林雨桐」還是「林雨彤」,她沒聽清,但這個姓氏她記住了。book18.org
那個女生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長著一張說不上特別好看但乾乾淨淨的臉,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屬於那種在人群里不會特別顯眼但也不會被忽略的存在。book18.org
李欣萌記得那次見面的時候,這個女生還跟她打了個招呼,笑著說「你哥哥總跟我們提起你」,語氣很自然很友好,沒有任何讓她不舒服的地方。book18.org
但那是以前。book18.org
此刻,站在工地圍牆的陰影里,看著那個女生把水瓶遞給哥哥的動作,看著哥哥接過去時毫不遲疑的模樣——那說明他們已經熟悉到不需要客套了,熟悉到她遞水他接水是天經地義的事——李欣萌覺得胸口那個被棉花堵住的地方又緊了一些,緊到她不得不微微張開嘴巴呼吸,像一條被從水裡撈出來的魚。book18.org
她蹲在圍牆後面,把臉埋進膝蓋里,蹲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蹲下來,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躲起來,她只知道她不想被哥哥看見,不想被那個女生看見,不想被任何人看見。book18.org
她想消失,想變成一陣風,想變成地上一粒沒人注意的沙子,想變成任何不是「李欣萌」的東西,因為做「李欣萌」太難受了,難受得她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胸口那一團亂七八糟的情緒——有嫉妒,有委屈,有憤怒,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像被搶走了什麼東西的失落感,那種失落感比她丟過最心愛的發卡還要強烈一百倍,強烈到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往下沉,像一腳踩進了沼澤里。book18.org
她沒有等到李恩辰回家。book18.org
她自己先回去了,走的是另一條路,繞了一個大圈,多走了將近一公里。book18.org
她走得很慢,慢到路過的每一棵樹她都能看清樹皮的紋路,慢到腳底的石子硌得腳心疼她也懶得抬腳把它踢掉。book18.org
她一路上都在想一件事,翻來覆去地想,想到最後腦子裡只剩下了一句話,那句話像刻在石頭上一樣,一筆一划,清清楚楚——哥哥是我的。book18.org
不是「哥哥是我的」那種撒嬌式的、小孩子氣的、可以被大人一笑置之的說法,而是一個陳述句,一個祈使句,一個命令,一個宣言,一條被她用八歲孩子的全部心智和情感刻進骨頭裡的鐵律。book18.org
哥哥是她一個人的,只能是她一個人的,不該有任何人跟她分享,不該有任何人站在他旁邊笑著遞水,不該有任何人用指尖碰他的指尖,不該有任何人擁有比她更多的、跟他在一起的時間。book18.org
她願意用一切來交換那些時間,她願意用所有的零花錢,所有的玩具,所有的動畫片,所有的所有的所有的東西,來換那個女生在哥哥身邊站著的那些分分秒秒,但她說不出這個願望,因為她知道說出來也不會有人當真,一個八歲的孩子說的話,誰會當真呢?book18.org
她會當真。book18.org
她什麼都會當真。book18.org
她把這輩子所有的認真都用在了這一件事上,只是這個世界上還沒有人知道。book18.org
她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路燈亮了,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像一根被踩扁的吸管。book18.org
她站在路燈下猶豫了幾秒鐘,然後做出了一個決定——她沒有從大門進去,而是繞到了小區側門,從側門進去,走另一條樓道上了樓。book18.org
她不想在大門口碰到哥哥,不想讓他知道她出去找過他,不想讓他問她「你去哪了」然後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book18.org
她像一個小偷一樣溜進了家門,媽媽在廚房裡喊了一聲「回來了?洗手吃飯」,她嗯了一聲,聲音小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了。book18.org
她換了鞋,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坐在床上,把書包抱在懷裡,什麼也沒做,就那麼坐著,聽客廳里的動靜。book18.org
大約過了十分鐘,防盜門響了。book18.org
李恩辰回來了。book18.org
她聽見他在玄關換鞋的聲音,聽見他跟媽媽說了句什麼,媽媽笑著說「快去洗手,就等你了」,然後是他的腳步聲,聽起來是往洗手間的方向走了。book18.org
她沒有像平時那樣衝出去喊「哥你回來了」,沒有像平時那樣撲過去抱住他的胳膊問他「你去哪了有沒有給我帶好吃的」,她只是坐在床上,把書包抱得更緊了一些,咬著下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book18.org
吃飯的時候她表現得跟平時沒什麼兩樣,至少她自己覺得沒什麼兩樣。book18.org
她坐在李恩辰對面,低著頭扒飯,媽媽給她夾菜她就吃,爸爸問她今天作業寫完了沒有她就點頭,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沒有任何人發現她今天不太對勁。book18.org
但李恩辰在飯快要吃完的時候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目光落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鐘,然後問她:「萌萌,你今天是不是有點不高興?」她搖了搖頭,扯出一個笑容,那個笑容在她自己看來一定很假,但在別人看來大概只是一個八歲小孩普通的笑,她說:「沒有啊,我在想明天美術課要帶什麼。」李恩辰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book18.org
那天晚上,李欣萌很早就洗漱完躺到了床上。book18.org
她沒有睡覺,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了很多事情,想到最後她覺得有一個答案像氣泡一樣從心底的某個深處冒了出來,那個答案她說不清楚是什麼,但她的身體比她的腦子更早地理解了它——那種感覺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從她身體里伸出去,另一端系在李恩辰身上,線繃得很緊很緊,緊到別人哪怕只是輕輕碰一下線的另一端,她這邊就會疼。book18.org
她不知道這根線是什麼時候長出來的,也許是她出生那天,他第一次抱她的時候;也許是她學會走路那天,朝他邁出第一步的時候;也許是無數個他牽著她回家的傍晚,無數個她撲進他懷裡的瞬間,無數個他笑著喊她「萌萌」的時刻——那些時刻像水泥一樣一層一層地澆築在她心裡,凝固成了一堵牆,牆的這邊是她,牆的那邊是整個世界,而李恩辰是那堵牆上唯一的門。book18.org
第二天放學後,李恩辰照例來接她。book18.org
他靠在自行車上,在校門口的那棵梧桐樹下等她,校服拉鏈拉到胸口,露出裡面那件深藍色衛衣的領子,手裡拿著一瓶水,正低著頭看手機。book18.org
李欣萌從校門口走出來,看見他的那一瞬間,昨天下午所有的那些不舒服、那些嫉妒、那些委屈、那個讓她蹲在工地圍牆後面把臉埋進膝蓋里的巨大的難受——全都在看見他的那一瞬間煙消雲散了,像太陽出來後的霧氣一樣,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只剩下一個念頭:他在等我,他在接我回家,他是我的。book18.org
她跑過去,書包在背後一顛一顛的,跑到他面前的時候剎車沒剎住,一頭撞進了他懷裡,額頭撞在他胸口,有點疼,但她沒吭聲,就那麼把臉埋在他校服上,深吸了一口氣,她聞到了洗衣液的味道,陽光的味道,還有哥哥身上那種她說不出來的、獨屬於他的氣息,那種氣息讓她覺得安心,安心到想哭。book18.org
「怎麼了?」李恩辰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帶著一點笑意,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book18.org
「沒什麼,」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就是想你了。」book18.org
「昨天不是剛見過嗎?」他笑著說,但他的手沒有從她頭頂拿開,拇指在她發旋的位置畫了一個小小的圈,那個動作很輕,輕到幾乎不存在,但李欣萌感覺到了,那種感覺像一隻蝴蝶落在頭髮上,翅膀扇動的時候帶起一陣微風,微風吹過頭皮,吹進血管,吹遍全身,讓她整個人都酥酥麻麻的,說不出的舒服。book18.org
她想說「昨天見過不代表今天不想」,但她沒有說,因為她覺得這句話太直白了,直白到會暴露些什麼。book18.org
她只是把臉在他胸口又蹭了蹭,像一隻在標記領地的貓,把他的氣息蹭在自己臉上,把自己臉上的溫度也蹭在他衣服上,做完了這些她才抬起頭來,露出一個真正的、發自心底的笑,那笑容從嘴角一直漾到眼睛裡,亮晶晶的,像裝著星星。book18.org
「哥,」她爬上自行車后座,兩隻手抓住他腰兩邊的衣服,在他踩下腳踏板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被風吹得有點散,但每個字都很認真,「你以後不要跟別的女生走太近。」book18.org
李恩辰手裡的車把晃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他沒有回頭,聲音從前面傳過來,被風裹著,聽不出是什麼語氣:「什麼意思?」book18.org
「就是字面意思。」李欣萌說。book18.org
這幾個字是她從電視劇里學來的,她覺得這樣說很酷,很有力度,不像一個八歲小孩會說的話。book18.org
說完之後她自己也有點意外,因為這不像她會說的話,但又覺得這確實是她想說的話,憋了很久了,終於說出來了,說出來之後胸口那個被棉花堵住的地方忽然就通了,空氣順暢地流進來,涼絲絲的,帶著秋天傍晚特有的那種乾燥的、好聞的氣息。book18.org
李恩辰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自行車碾過人行道上的一塊翹起的地磚,顛了一下,他的後背往後一仰,碰到了她的額頭,又很快分開了。book18.org
她抓住他衣服的手在那一下顛簸里本能地收緊了一些,五根手指攥著他衛衣的下擺,指節發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book18.org
「萌萌,」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在跟她說話,又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你還小,有些事你不懂。」book18.org
「我什麼都懂。」她說。book18.org
這五個字說得很輕很淡,像一個篤定的陳述句,不需要任何修飾和補充。book18.org
她確實是這麼認為的。book18.org
在她八歲的認知里,她不需要知道那些大人所謂的「還小不懂的事」,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夠了——哥哥是她的,從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book18.org
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book18.org
自行車繼續往前騎,穿過梧桐樹的樹蔭,穿過那排底商的門前,穿過小區大門口那盞還沒亮起來的路燈。book18.org
風吹起她的頭髮,髮絲飄到前面,拂在李恩辰的後背上,像無數根細細的絲線把他和她連在一起。book18.org
她沒有鬆開攥著他衣服的手,他也沒有說讓她鬆開。book18.org
后座的彈簧咯吱咯吱地響著,和她小時候坐在這個位置上時發出的聲音一模一樣,那時候她的腿不夠長,腳夠不到腳踏板,就懸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晃到哥哥說「別晃了,要翻了」她才停下來,等他轉過臉來對她笑的時候,她又開始晃了。book18.org
她不再看《數碼寶貝》了,開始看一些她這個年紀不該看的電視劇,她在很多事情上都變了,但有一件事沒有變——她坐在這個后座上,手抓著哥哥的衣服,風吹著她的頭髮,她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人。book18.org
這種安全感不是來自於任何具體的事物,不是來自於自行車,不是來自於道路,不是來自於這個秋天傍晚的任何一樣東西,而是來自於前面這個人的存在本身。book18.org
只要他在,她就在。book18.org
只要他在,什麼都不怕。book18.org
這個念頭在八歲的李欣萌心裡紮根的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件以前從來沒做過的事。book18.org
她等父母都睡了之後,偷偷爬起來,沒有開燈,借著窗外的路燈光,從書包里翻出一個藍色封皮的筆記本。book18.org
那是上學期用剩的本子,只寫了幾頁,剩下的都是空白的。book18.org
她擰開檯燈——用被子蒙住燈罩,只露出一條縫,怕光被父母看見——翻到空白的第一頁,在第一行寫下了兩個字:哥哥。book18.org
然後在後面加了一個冒號。book18.org
她在冒號後面停了很久,鉛筆尖抵在紙面上,鉛芯在紙面上留下一個小小的灰點,那個灰點慢慢變大,因為她遲遲沒有動筆,不知道該寫什麼。book18.org
她有太多話想說,多到堵在喉嚨里說不出來,像一瓶倒不出來的可樂,搖一搖就會噴出來,但她不敢搖,怕噴出來就收不回去了。book18.org
最後她只寫了短短的一句話:「哥哥今天跟別的女生說話了,我不高興。」book18.org
寫完之後她把筆記本合上,塞回書包最裡層的夾層里,用幾本課本壓住,然後關了檯燈,鑽進被窩,閉上眼睛。book18.org
她在黑暗中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得像做了什麼壞事被人發現了一樣,但她沒有做壞事,她只是寫了一個日記,寫了一個事實,寫了一個她每天都在想但從來不敢說出口的東西。book18.org
她不知道這本日記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不知道它會寫滿多少頁、多少本,不知道有一天她會親手把它燒掉,在火光中看著那些字跡一點點捲曲、發黑、化為灰燼,像燒掉一整段人生。book18.org
那是她第一次在日記本上寫下「哥哥」兩個字。book18.org
不是最後一次。book18.org
當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準備睡覺的時候,耳朵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是下午在工地上聽到的那個女生的笑聲,脆生生的,像冬天踩碎了一層薄冰。book18.org
她在被窩裡翻了個身,把枕頭翻了個面,冰涼的枕巾貼在臉頰上,那個笑聲還是沒走。book18.org
她又翻了個身,把被子蒙過頭頂,在被窩的黑暗裡睜著眼睛,等那個笑聲自己消失。book18.org
它消失了,但消失的同時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是她自己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細細的,像一根快要斷掉的弦,說的是那句她今天在自行車后座上說過的話,每個字都咬得很輕很認真,像是說給風聽的,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說給這個世界上某個她還沒有學會命名的東西聽的。book18.org
「哥哥是我的。」book18.org
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道細細的、橘黃色的傷口。book18.org
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還是她小時候看過的那個歪歪扭扭的「人」字,但現在看起來不像「人」了,像兩條岔開的路,一條往左,一條往右,越走越遠,再也合不到一起。book18.org
她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嘴角還掛著一點笑,眼角卻有一點潮,不知道是夢裡哭過了,還是窗外的露水太重,濕氣從窗戶縫滲進來,沾在了睫毛上。book18.org
她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變成了一根線,一頭系在哥哥身上,另一頭系在一棵很大很大的樹上,樹被風吹得左右搖晃,線被拉得筆直,她怕線會斷,怕得在夢裡哭了出來,但哭著哭著發現那根線不是普通的線,是橡皮筋做的,拉得越長彈回來的時候越疼。book18.org
她想鬆手,但手被粘住了,怎麼都拿不開。book18.org
她在夢裡喊哥哥,喊了很多聲,沒有人回答。book18.org
然後她醒了,天已經亮了,鬧鐘還沒響,枕頭濕了一小塊,嘴巴里很苦,心臟跳得很快,像跑了一場很長很長的馬拉松,終點線卻不知道在哪裡。book18.org
她從床上坐起來,第一件事不是穿衣服,不是去刷牙,而是從書包里翻出那個藍色封皮的筆記本,翻到昨晚寫的那一頁。book18.org
在「哥哥今天跟別的女生說話了,我不高興」的下面,她新寫了一行字,鉛筆字跡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划寫得很用力,力透紙背,翻過去摸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筆痕:book18.org
「哥哥只能是我的。只能是我一個人的。」book18.org
她把這行字念了一遍,在心裡,不出聲。book18.org
念完之後她把筆記本合上塞回書包,拿起床頭柜上的皮筋把頭髮紮起來,穿上拖鞋,打開房門。book18.org
客廳里飄來小米粥的香味,媽媽在廚房裡說話,爸爸在陽台上澆花,李恩辰坐在餐桌邊吃早飯,手裡拿著一根油條,看見她從房間裡出來,口齒不清地說了一句「快洗臉,要遲到了」,然後把那根油條掰成兩半,一半放進了自己的盤子裡,另一半擱在了她碗邊。book18.org
李欣萌拿起那半根油條咬了一口,油條很脆,咬下去咔嚓一聲,碎屑掉在桌面上,她低頭去撿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小,像春天第一片葉子從樹枝上探出頭來,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不知道是該長出來還是該縮回去。book18.org
那半根油條有點咸,有點油,但在她嘴裡,什麼味道都沒有了。book18.org
因為她在想一件事——她剛才寫在日記本上的那行字,被她念出來的時候,用的是「只能」,不是「應該」,不是「希望」,不是「可能」,是「只能」。book18.org
只能。book18.org
這個八歲的、剛學會寫「能」字沒幾年的小女孩,在她人生中第一次使用這個字的時候,把它用在了最不該用的地方。book18.org
但她不知道。book18.org
她什麼都不知道。book18.org
她只知道今天是星期二,明天是星期三,後天是星期四,大後天是星期五,星期五過完是周末,周末哥哥不用上學,可以在家陪她一整天,從早到晚,從太陽升起到太陽落下,一整天。book18.org
她在日曆上用紅筆把周末那兩天圈了起來,畫了很大的圈,大到把兩天的格子都蓋住了,像一個紅色的、圓圓的、填滿了整個格子的太陽。book18.org
她把日曆掛回去,背上書包,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李恩辰已經站在門外等她了,一隻腳踩著踏板,另一隻腳撐著地,校服拉鏈拉到了最上面,下巴縮在領子裡,秋天的早晨有點涼,他的耳朵凍得有點發紅。book18.org
看見她出來,他把撐著地的那隻腳收回到踏板上,說了一聲「上來」,語氣跟平時一模一樣,沒有多一個字,也沒有少一個字。book18.org
李欣萌爬上后座,兩隻手抓住他腰兩邊的衣服,像往常一樣,手指攥著他衛衣的下擺,指節微微泛白。book18.org
自行車開始往前移動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樓,六樓,左邊第二個窗戶是她的房間,窗簾還沒拉開,擋住了裡面的藍色書桌、粉色檯燈和那個藍色封皮的筆記本。book18.org
她轉回頭,把臉貼在李恩辰的後背上,隔著校服和衛衣兩層布,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不高不低,剛好夠把秋天的涼意擋在外面。book18.org
風吹過來,帶著桂花香。book18.org
她把臉在他後背上又蹭了蹭。book18.org
「哥。」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今天放學早點來接我。」book18.org
「好。」book18.org
「不許遲到。」book18.org
「儘量。」book18.org
「不是儘量,」她的聲音忽然認真起來,認真到不像一個八歲的孩子,認真到李恩辰踩踏板的動作都頓了一下,「是一定。」book18.org
沉默了兩秒鐘。book18.org
風從耳邊吹過,帶走了一些聲音,留下了一些聲音。book18.org
李恩辰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不大,但很清楚,像一顆石子丟進了水裡,咚的一聲,然後是一圈一圈的漣漪擴散開來,擴散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擴散到她聽不見為止。book18.org
那個漣漪的名字,她後來才知道,叫「一輩子」。book18.org
但現在,她只知道那個聲音讓她安心,安心到她把手從他腰兩邊的衣服上鬆開了一根手指,又很快重新攥緊了,攥得比剛才更緊。book18.org
「好,」李恩辰說,「一定。」book18.org
自行車拐過了街角,梧桐樹的影子一片一片地從他們身上滑過去,像時間的刻度在計數著什麼,一秒一秒地,一年一年地,往前數,往後數,數到盡頭的時候,誰都不知道那是什麼。book18.org
但在那之前,在這個秋天的早晨,在這個桂花香濃得化不開的街道上,一切都是好的。book18.org
一切都是好的,因為一切都還沒有開始,一切都在開始之前,所有的結局都還沒有寫進風裡,所有的悲傷都還在地下沉睡,所有的「只能」都還只是一句輕飄飄的、八歲的小女孩寫在日記本上的一句看似無關緊要的宣言。book18.org
她不知道這句話會跟著她走多遠。book18.org
她只知道,此時此刻,她的手攥著哥哥的衣服,風吹著她的頭髮,桂花很香,天很藍,今天的早飯是小米粥配油條,半根油條有點咸,但很好吃。book18.org
這就夠了。book18.org
至少她以為這就夠了。book18.org
第5章 照片book18.org
時間從不會因為某個人的心事而停下腳步,它像一條不知疲倦的河,裹挾著所有人往前淌,不管他們願不願意。book18.org
三年過去了,李欣萌從那個蹲在工地圍牆後面偷看哥哥和女同學說話的小姑娘,長成了一個扎著馬尾辮、書包里裝著一本藍色日記本的六年級學生。book18.org
她已經十一歲了,個子躥了一大截,從勉強夠到李恩辰的肩膀長到了他下巴的位置,五官也慢慢長開了,小時候那種肉嘟嘟的嬰兒肥消退了一些,露出了一張乾乾淨淨的、輪廓漸漸分明起來的臉。book18.org
她的同學們說她越長越好看了,但她自己從來不覺得好看有什麼意義,因為她想讓覺得她好看的那個人,早就覺得她好看了——從她出生的第一天起,他就覺得她好看,哪怕那時候她皺巴巴的像一隻剛出殼的小雞,他也覺得她好看,這件事她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但知道歸知道,她還是會忍不住想,他現在還覺得我好看嗎?book18.org
他現在還像以前一樣覺得我好看嗎?book18.org
他現在看別的女生的時候,會不會也覺得她們好看?book18.org
這些問題像一群嗡嗡叫的蚊子,在她腦子裡飛來飛去,趕不走,打不著,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就飛出來叮她,叮得她翻來覆去睡不著。book18.org
她十一歲了,她知道有些事情正在發生變化,她的身體在變,她的心思在變,她看哥哥的眼神也在變——以前她看他是仰視的,是崇拜的,是一個小跟班看自己大英雄的那種眼神;現在她看他的時候,目光里多了一些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那種東西讓她在看他的時候會心跳加速,會在他的目光掃過來的時候下意識地低下頭,會在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背的時候像被燙了一樣縮回去,然後在縮回去之後又後悔,後悔得要命,恨不得把自己的手重新塞回他手心裡。book18.org
她把這些變化全都寫進了日記本里。book18.org
那本藍色封皮的筆記本三年前只寫了幾頁,現在已經寫滿了整整三本。book18.org
第一本是淺藍色的,封面右下角有一隻卡通小熊,那本寫滿了她八歲到九歲的心事,字跡歪歪扭扭的,錯別字連篇,「哥哥」的「哥」經常少寫一橫,但她每篇都寫,寫得很認真,像完成一項神聖的儀式。book18.org
第二本是深藍色的,封面什麼圖案都沒有,光禿禿的,像一塊藍布料裁出來的本子,那本寫滿了她九歲到十歲的秘密,字跡比第一本工整了一些,但依然有很多塗改的痕跡,因為她在寫字的時候經常寫一半就哭了或者笑了,眼淚或者笑容模糊了字跡,她就要重新描一遍,描得亂七八糟的。book18.org
第三本是藏藍色的,是她上個月剛買的,用攢了三個星期的零花錢,在學校門口那家文具店裡挑了很久才選中的,封面有個暗紋的月亮和星星,在光線下會反光,漂亮得她捨不得用,但最後還是用了,因為她有太多話要說,憋在心裡會爆炸。book18.org
三本日記,每篇的開頭都是兩個字:「哥哥」,然後是一個冒號,然後是密密麻麻的、螞蟻一樣爬滿整頁紙的字。book18.org
她寫哥哥今天穿了一件什麼顏色的衣服,寫哥哥跟她說話時的表情,寫哥哥笑的時候眼睛會彎成什麼弧度,寫哥哥打籃球時投籃的動作有多麼好看,寫哥哥考試考了年級第幾名,寫哥哥被老師表揚了她比他還高興,寫哥哥跟某個女同學多說了一句話她心裡就不舒服——她什麼都寫,什麼都敢寫,因為日記本是她的樹洞,是她唯一可以不用偽裝、不用扮演「乖妹妹」這個角色的地方。book18.org
在日記本里,她不需要乖,不需要懂事,不需要笑著說「哥哥你去吧我沒事」,她可以任性,可以嫉妒,可以撒潑,可以說那些永遠說不出口的話,比如「哥哥我喜歡你」,比如「哥哥你不要看別的女生」,比如「哥哥你能不能只看著我一個人」。book18.org
這些話她只能在紙上寫,寫在紙上就已經用盡了她全部的勇氣,要她說出來,她做不到。book18.org
她十一歲了,她已經不是八歲時那個還可以理直氣壯地說「哥哥是我的」的小女孩了。book18.org
她隱約感覺到,有些事情變了,不是哥哥變了,是這個世界看待她的方式變了,是她自己看待自己的方式變了。book18.org
「哥哥是我的」這句話,在八歲的時候說出來,大人們會笑,會覺得可愛,覺得這是一個妹妹對哥哥的正常依戀。但十一歲的時候再說這句話,她不確定別人會怎麼想,她自己光是想想就覺得心虛,覺得這句話好像不應該再說了,好像再說就不對了,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告訴她,你已經長大了,不能再這樣了。可是她不想要這種「長大」,她不想懂得這些,她想回到八歲的時候,想回到可以理直氣壯地說「哥哥是我的」還不用擔心別人眼光的年紀,但時間不等人,她已經十一歲了,她回不去了。book18.org
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焦慮和壓抑,在某一天下午達到了一個臨界點。book18.org
那是十一月的最後一個周六,天氣已經很冷了,北風呼呼地刮著,把窗外的樹枝吹得東倒西歪,像一群在跳瘋狂舞蹈的瘋子。book18.org
李恩辰出門了,說是去同學家一起做課題,下午就走了,走的時候穿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絨服,圍了一條灰色的圍巾——那條圍巾是媽媽織的,她也有同款不同色的,粉色的,她覺得這算是她和哥哥之間的一種隱秘的聯結,兩個人的圍巾是同一條生產線上下來的,用的是同一團毛線,只是染了不同的顏色。book18.org
她每次系那條粉色圍巾的時候都會想,哥哥繫著灰色圍巾的時候,會不會也想起她?book18.org
雖然她知道答案多半是「不會」,但她還是忍不住想。book18.org
李恩辰說大概晚上七八點回來。book18.org
現在是下午三點半,距離他回來還有四個多小時。book18.org
這四個多小時對別人來說也許不算什麼,但對李欣萌來說,這四個多小時漫長得像一個世紀。book18.org
她試過寫作業,寫了兩道數學題就寫不下去了,因為第三道題她不會做,以前不會做的題她都會等哥哥回來問他,今天哥哥不在,她就卡在那裡了,卡得心煩意亂。book18.org
她試過看電視,翻了十分鐘的頻道,沒有找到任何一個想看的節目,電視里那些嘻嘻哈哈的綜藝節目讓她覺得吵,吵得她頭疼。book18.org
她試過吃東西,吃了兩塊餅乾,喝了一杯牛奶,胃裡飽了,心裡還是空的。book18.org
她試過睡覺,躺了十五分鐘,眼睛閉著,腦子一刻也沒停過,滿腦子都是哥哥繫著灰色圍巾走出去的那個畫面,圍巾的一端被他甩到身後,在風中飄了一下,像一麵灰色的旗子。book18.org
最後她從床上爬起來,坐到書桌前,拉開了最下面那個抽屜。book18.org
那個抽屜里放著她所有的「寶藏」——她自己是這麼叫的。book18.org
寶藏的內容很簡單:一張李恩辰的小學畢業照,一張李恩辰的少先隊員入隊儀式照,一張李恩辰參加校籃球隊的合影,三張李恩辰的證件照(一寸的、兩寸的,背景是藍色的,他穿著白色襯衫,表情略有些僵硬,但好看得不像話),還有一張她最喜歡的——李恩辰初二那年運動會時抓拍的單人照。book18.org
那張照片是她在學校門口的照相館花錢洗出來的,原圖是她爸爸拍的,運動會那天爸爸帶了單眼相機,拍了很多照片,其中有一張是李恩辰跑四百米衝線時的樣子,頭髮被風吹起來,額前的劉海全部掀到了後面,露出光潔的額頭,嘴巴微微張開在喘氣,眼睛看著前方,目光又專注又明亮,像兩顆被擦過的星星。book18.org
她第一次在爸爸的電腦上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用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攢夠了洗照片的錢,然後偷偷把照片的電子版拷到了U盤裡,拿到照相館洗了出來,五寸的,過塑的,花了八塊錢。book18.org
她把這張照片放在所有寶藏的最上面,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拿出來看一眼,看完之後壓在枕頭底下,這樣就能夢到他。book18.org
是的,她知道這聽起來很奇怪。book18.org
一個十一歲的女孩,收藏自己親哥哥的照片,每天晚上看,看完壓在枕頭底下——如果被任何人知道這件事,他們會怎麼說?book18.org
他們會說她變態,說她有病,說她不應該這樣。book18.org
她知道。book18.org
她全都知道。book18.org
但她控制不了自己,就像一個人控制不了心跳,控制不了呼吸,控制不了血液在血管里流動。book18.org
她試過不看了,試過把照片鎖進抽屜里不看,試過整整一周不碰那個抽屜,但那一周她每天都睡不好,每天都夢到哥哥消失了,醒來之後枕頭是濕的,眼睛是腫的,狀態差到媽媽以為她生病了,摸了摸她的額頭說「不燒啊」。book18.org
她不燒,她只是心裡有火,那火從八歲燒到十一歲,越燒越旺,越燒越燙,燙得她整顆心都在冒煙,但她說不出那句話——「哥哥,我喜歡你」,這六個字她寫了幾百遍,在日記本上,在草稿紙上,在課本的空白處,在數學試卷的背面,在所有她能寫字的地方,但她從來沒有說出口,因為她知道,一旦說出口,有些東西就再也回不去了。book18.org
至於「那些東西」是什麼,她也說不清楚,但她知道它們很重要,重要到她寧願把自己燒死,也不願意冒那個險。book18.org
今天下午,她坐在書桌前,把那些照片一張一張地擺在桌面上,排成一排,像展覽一樣。book18.org
她看著每一張照片里的哥哥,從小學到初中再到高中,從七歲到十三歲再到十六歲,從一個缺了門牙的小男孩長成了一個比她高出一個頭的少年。book18.org
時間在那張臉上留下的痕跡是溫柔的——嬰兒肥消退,顴骨的輪廓顯現出來,下巴的線條變得分明,嘴唇的弧度從圓潤變得鋒利,眼神從小孩子那種無所顧忌的明亮變成了少年人那種收斂的、帶著一點點距離感的深邃。book18.org
他越來越好看,好看得讓她有時候不敢直視,好看得讓她覺得如果他們不是兄妹,她一定會像那些追星的女生一樣,把他的照片貼滿整個房間的牆壁。book18.org
但她不能,因為他是她哥哥,這個身份既是她靠近他的通行證,也是她靠近他的枷鎖。book18.org
她拿起那張運動會的照片,用指腹輕輕摩挲過塑封的表面,滑滑的,涼涼的,像摸著一塊被打磨過的玻璃。book18.org
照片里的李恩辰在笑嗎?book18.org
不算笑,是那種衝線之後如釋重負的表情,嘴巴微張,眼角微微彎著,看起來心情不錯。book18.org
她記得那天的具體情形——那是初二上學期的秋季運動會,她那時候剛上小學二年級,學校放假半天,爸爸媽媽都有事,她被送到了李恩辰的學校,坐在看台上看他比賽。book18.org
那是她第一次在那麼多人的場合里,堂堂正正地盯著哥哥看那麼久,久到旁邊一個小男生跑來跟她搭話,問她「你是哪個班的」,她都沒理,因為她的眼睛離不開跑道上的那個人。book18.org
四百米起跑的時候,她緊張得手心全是汗,槍響的那一刻她整個人從座位上彈了起來,當李恩辰第一個衝過終點線的時候,她尖叫了,尖叫的聲音大得把周圍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那個跑在最前面的人,是她哥哥。book18.org
她把照片舉到眼前,離得很近,近到視線微微失焦。book18.org
照片里的李恩辰像在對她笑,又像是在對所有人笑,又像只是單純地在喘氣而已。book18.org
她把照片放下來,翻到背面,背面的空白處她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小的字,字跡很輕,輕到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我哥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這行字寫了快兩年了,鉛筆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她拿起鉛筆重新描了一遍,描的時候手有一點抖,因為她在想一個問題——全世界最好看的人,這個「全世界」包括所有人嗎?book18.org
包括那些她還沒見過的、以後可能會出現在他生命里的人嗎?book18.org
包括他以後的女朋友、以後的妻子嗎?book18.org
在她心裡,當然是包括的,永遠包括的。book18.org
但在別人心裡呢?book18.org
別人會覺得一個妹妹說自己的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這句話有問題嗎?book18.org
她不知道。book18.org
她把照片收好,一張一張地放回抽屜里,放的時候按照她心裡排好的順序——最喜歡的放在最上面,第二喜歡的放在第二,其他的放在下面。book18.org
她關上抽屜之前猶豫了一下,又把那張運動會的照片抽了出來,塞進了書包的側袋裡。book18.org
她想帶去學校,課間的時候可以偷偷看一眼,就像那些把偶像照片藏在鉛筆盒裡的女生一樣。book18.org
但她和她們不一樣的是,她們的偶像在電視上、在舞台上、在遙遠的地方,而她的偶像就在同一個屋檐下,在同一個家庭里,在吃晚飯的時候坐在她對面,在她喊「哥」的時候會抬起頭來看她。book18.org
她的偶像不是螢幕上的一張臉,是一個活生生的、會呼吸的、會笑會皺眉會嘆氣的人,是她每天早上都能見到、每天晚上都能說晚安的人。book18.org
這個事實讓她覺得自己比全世界所有追星的女生都幸運,又比全世界所有追星的女生都不幸——幸運的是她離他那麼近,不幸的是她離他那麼近卻什麼都不能做。book18.org
周一的早晨,她背著書包走出家門的時候,李恩辰已經扶著自行車等在樓下了。book18.org
十一月的早晨天亮得晚,六點半的時候天還是灰濛濛的,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濕漉漉的水泥地面上。book18.org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校服大衣,校服的領子立起來,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末端塞進了大衣領子裡,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張臉。book18.org
那張臉在路燈下顯得格外白,嘴唇微微泛著一點干皮,是冬天特有的那種乾燥感,眼睛因為還沒完全清醒而帶著一點惺忪,但看見她從樓道里出來的時候,那雙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暫的一下,像一盞燈被按了一下開關,亮了又滅,但那一亮就足夠把她的心照得透亮。book18.org
「走吧,」他說,把自行車從牆邊推出來,跨上去,一隻腳撐著地,側過頭看她,「今天冷,帽子戴好。」book18.org
她「嗯」了一聲,把羽絨服的帽子拉起來扣在頭上,帽子太大,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book18.org
她爬上后座,兩隻手從後面伸過去,隔著厚厚的羽絨服抓住了他腰兩側的衣服——抓的地方她已經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找到,左側的布料因為長期被抓而微微泛白,起了一層細小的毛球,像一個被反覆撫摸過的舊物,留下了無數個早晨的印記。book18.org
自行車駛出小區的時候,天空開始飄雪了。book18.org
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大雪,是細細的、碎碎的、像鹽粒一樣的小雪,落在臉上涼絲絲的,落在衣服上瞬間就化成一個小小的水漬。book18.org
李欣萌把臉埋進李恩辰的後背,大衣的料子有點粗糙,蹭在臉上有點扎,但她不在乎,她把鼻子埋進他大衣的纖維里,試圖從布料的氣味中捕捉到屬於他的那一層味道——洗衣液的清香,皮膚的溫度蒸出來的那種淡淡的、溫暖的、讓她心安的氣息。book18.org
她深吸了一口,像吸氧一樣,吸進去之後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那些在周末下午堆積起來的焦慮和不安,在這一刻像冰遇到了火一樣,融化了,蒸發了,消失得無影無蹤。book18.org
她在他的後背上無意識地用嘴唇碰了一下那個位置——不是親,甚至算不上吻,只是嘴唇輕輕貼上去,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幾乎沒有重量,幾乎沒有觸感,但她自己知道她做了什麼,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加速了,加速到她能聽見自己的耳膜在咚咚咚地響,像有人在裡面敲鼓。book18.org
她希望他沒有感覺到,希望大衣的厚度足以隔絕這個輕得像呼吸一樣的觸碰。book18.org
她抬起頭,把臉從他的後背上移開,重新縮回帽子的陰影里,盯著他後腦勺被風吹起來的頭髮,頭髮有點長了,發尾快碰到衣領,她記得他上次理髮是一個月前,那天她陪他去的,坐在理髮店的沙發上看他被圍上白布的樣子,覺得他像一隻被綁起來的大白熊,好笑又好可愛。book18.org
到學校門口的時候,她從他手裡接過書包背上,轉身要走,忽然又轉回來,從書包側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他。book18.org
那是一個暖寶寶貼,她在家裡拿的,媽媽買了一大箱,她偷偷抓了一把塞進書包里,準備給自己用的,但此刻她看著他被風吹得發紅的耳朵和鼻尖,覺得他比自己更需要這個東西。book18.org
「哥,給你,」她把暖寶寶貼塞進他手裡,低著頭不敢看他,聲音悶悶的,「貼在衣服裡面,別貼在皮膚上。」book18.org
李恩辰低頭看著手心裡那個小小的、印著卡通圖案的暖寶寶貼,愣了一下,然後笑了。book18.org
那個笑容不大,但在冬天灰濛濛的早晨里顯得格外明亮,像一束光從厚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剛好落在她身上。book18.org
他把暖寶寶貼揣進口袋,伸手拍了拍她的頭頂,動作很輕很快,像拍一隻小貓:「進去吧,要遲到了。」book18.org
她轉身往校門裡跑,跑了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原地,一隻腳撐著地,一手扶著車把,一手插在口袋裡,正低頭看著什麼——大概是在看那個暖寶寶貼的包裝。book18.org
她心裡的那隻小鹿又撞了一下,撞得她腳步都亂了,差點絆倒在台階上。book18.org
她穩住身體,頭也不回地跑進了教學樓,跑到二樓的走廊上才停下來,扶著欄杆喘氣,喘了好一會兒才推開教室的門。book18.org
坐到座位上的時候,她從書包側袋裡掏出那張運動會照片,夾進了語文課本的第68頁——那是今天要上的那一課,她假裝溫習課文,實際上是在看照片,看了整整一個早讀課,一個字也沒背進去。book18.org
放學的時候雪下大了。book18.org
不是早晨那種細碎的鹽粒,而是大片大片的雪花,像鵝毛一樣從天上飄下來,鋪天蓋地的,不到一個小時就把整個城市裹成了一層白。book18.org
李恩辰來接她的時候,羽絨服的肩膀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雪,頭髮上也是,睫毛上掛著一顆還沒化掉的小雪花,亮晶晶的,像一顆碎鑽落在他的眼睛旁邊。book18.org
她把傘舉高,踮起腳尖,想幫他拂掉肩上的雪,但她的身高只到他下巴,夠起來很費勁,他發現了她的意圖,自己伸手拍了拍肩膀和頭髮,雪粒簌簌地落下來,落在她的傘面上,發出細小的沙沙聲。book18.org
她把傘往他那邊傾了傾,他的一半肩膀露在了傘外面,雪落在上面,又積了一層。book18.org
他又把傘推回來,說:「你管好你自己就行,我不冷。」但她知道他是在逞強,因為他的鼻尖已經凍得通紅了,像一顆剛摘下來的草莓。book18.org
她把圍巾解下來——就是那條跟他同款的粉色圍巾——踮起腳尖,笨手笨腳地往他脖子上繞。book18.org
他太高了,她不得不讓他彎下腰來,他不肯彎腰,她就跳了一下,差點摔倒,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終於妥協了,微微低下頭讓她把圍巾繞好。book18.org
她的手指碰到他脖子的皮膚,涼涼的,像摸到了一塊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玉,但皮膚底下的脈搏跳動著,一下一下的,有力而沉穩,她感受到了那個心跳的頻率,自己的心跳也跟著那個頻率走了,咚咚咚,咚咚咚,像兩支樂隊在演奏同一首曲子。book18.org
圍巾繞好了,粉色的,圍在他灰色的校服大衣外面,看起來有點滑稽,像一個嚴肅的人忽然被戴上了一朵花。book18.org
李欣萌退後一步看了看,忍不住笑了。book18.org
李恩辰低頭看了看脖子上的粉色圍巾,面無表情地伸手想把圍巾解下來,被她一把按住了手。book18.org
「不許解,」她說,語氣是命令式的,但眼睛裡全是笑意,「你解了我就不上車了。」book18.org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把手放下了。book18.org
他最終沒解那條粉色圍巾,騎著自行車載著她,在漫天大雪中穿過了半個城市。book18.org
雪花落在粉色圍巾上,一朵一朵的,像給她繡在上面的名字繡上了白色的花邊。book18.org
路人經過的時候會多看他們一眼,大概覺得這對兄妹感情真好——或者是覺得這個男生怎麼戴著一條粉色圍巾,但她不在乎,她只知道自己的圍巾正貼著他的脖子,正在為他擋住寒風,這個念頭讓她覺得比什麼暖和的東西都要暖和。book18.org
晚上回到家,吃過晚飯,她回到自己的房間,鎖上門,打開檯燈,從書包里拿出了那本藏藍色封皮的日記本。book18.org
她翻到新的一頁,在第一行寫下今天的日期,然後在日期下面寫了兩個字:「哥哥。」冒號。book18.org
然後她開始寫今天的事,寫早晨的雪,寫暖寶寶貼,寫他在校門口拍她頭頂的那個動作——那個動作她描寫了整整三段,寫了它落下的角度,寫了它停留的時間,寫了他手心的溫度透過頭髮傳到頭皮上的那種感覺,寫了她的手在那之後一整天都是暖的,暖到寫作業的時候手指都不覺得冷。book18.org
她寫了他接過暖寶寶貼時的那個笑容,寫了那個笑容在她眼睛裡停留的時間——她覺得自己能記得那個笑容一輩子,因為它不是他平時那種禮貌的、客氣的、對誰都可以露出的笑,那個笑容里有一種東西,她不知道怎麼形容,但如果非要形容的話,大概是「柔軟」——他在她面前會變得柔軟,不像在外人面前那樣端著、撐著、扮演著一個「哥哥」的角色,他在她面前就是他自己,一個會冷、會餓、會笑著拍她頭的普通的十六歲少年。book18.org
她寫到最後一行的時候,筆尖停了。book18.org
她看著已經寫滿的兩頁紙,覺得還不夠,還有很多話沒說。book18.org
她想寫「我今天把臉貼在你背上的時候,親了你的衣服一下,你不知道吧」,但她寫了又劃掉了,劃得嚴嚴實實的,連自己都不想再看見那句話。book18.org
她想寫「我喜歡你」,但她沒有寫,因為這四個字太直白了,直白到如果有一天這本日記被別人看到,她的人生就完了。book18.org
她不是怕被罵,她是怕別人用那種眼光看她和哥哥——那種「你們有病吧」的眼光,那種她不知道該怎麼承受的眼光。book18.org
所以她把這幾個字吞了回去,像吞一顆苦得要命的藥丸,咽下去之後嘴巴里全是苦味,苦得她想吐,但她沒有吐,她把那種苦味連同那些沒寫出來的字一起咽進了胃裡,讓它們在胃酸里消化、分解、變成她身體的一部分。book18.org
最後她寫了一句很含蓄的話,含蓄到如果不了解她的心思,根本不會覺得這句話有什麼特別的含義:「今天在校門口回頭看他的一瞬間,我覺得這個世界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book18.org
她合上日記本,把它塞進書包最裡層的夾層里,用幾本課本壓住,又加了一把小鎖——那是她上個月買的,一把小小的密碼鎖,鎖在日記本的拉鏈頭上,密碼只有她自己知道,是李恩辰的生日,十一月十七號。book18.org
她設這個密碼的時候心跳得很快,像是做了一件很危險的事情,但設完之後又覺得很安全——因為如果有人想打開這本日記,他們得先知道哥哥的生日,而知道哥哥生日的人除了家人沒有幾個,家人不會來翻她的日記。book18.org
這是一個完美的加密系統,她想,為自己這個聰明的設計得意了幾秒鐘,然後那點得意就被一陣更強烈的愧疚感淹沒了——她想,我為什麼要鎖日記本?book18.org
是不是因為我知道自己寫的東西是不對的?book18.org
如果我沒有做錯事,為什麼要鎖?book18.org
這些問題她回答不了,她只能把頭埋進被子裡,閉上眼睛,假裝自己已經睡著了。book18.org
那天晚上她又夢到了那個場景——不是具體的某個記憶,而是一個模糊的、氤氳的、像隔著一層水霧看過去的畫面:她站在一個很高的地方,下面是一片看不見底的深淵,對面站著一個人,看不清臉,但她知道那是哥哥。book18.org
她想走過去,但腳邁不動,像是被釘在了原地。book18.org
她想喊他,但喉嚨發不出聲音。book18.org
然後她看見那個人轉過身,走了,走得很快,快到她想追都追不上。book18.org
她從夢裡驚醒的時候,枕頭又是濕的,但這次她不知道自己哭了沒有,因為她醒來的時候臉上是乾的,只有枕頭是濕的,她想不通那些水是從哪裡來的,就像她想不通自己對哥哥的感情是從哪裡來的一樣——它就在那裡,一直都在,從她有記憶起就在,像一出生就刻在骨頭上的紋路,擦不掉,蓋不住,解釋不清。book18.org
黑暗中她伸手摸了摸枕頭下面壓著的那張運動會照片。book18.org
她的指尖觸到過塑封膜的邊緣,有點鋒利,劃了一下她的指腹,不疼,但有一點刺刺的感覺,像被一根針輕輕扎了一下。book18.org
她把照片抽出來,舉到眼前,窗簾沒有拉嚴實,路燈的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剛好落在照片上,落在李恩辰的臉上,把他的笑容照得明晃晃的,像一盞在黑暗中亮起的燈。book18.org
她把照片貼在胸口,翻了個身,蜷縮成一個小小的球,像嬰兒在子宮裡的姿勢。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念了一句話,嘴唇翕動著,但沒有發出聲音。book18.org
那句話是:「哥哥,你只能是我一個人的。」念完之後她覺得安心了一些,安心到呼吸變得綿長,安心到眼皮開始發沉,安心到意識一點一點地從她的身體里抽離,像一個慢慢退場的演員,把舞台留給了黑暗和夢境。book18.org
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這個念頭像一顆流星划過夜空,短暫而明亮,亮得她在那一瞬間看清了自己心裡的某些東西——她不是在等什麼,她不是在期待什麼,她只是在收集,收集所有關於他的東西:他的照片,他的笑容,他的聲音,他的溫度,他拍她頭頂的力度,他系粉色圍巾的樣子,他在雪中騎車時後背上積的白雪,他把暖寶寶貼揣進口袋時手插進去的那個角度。book18.org
她把這一切都收集起來,裝進心裡那個只屬於他的房間裡,那個房間越裝越滿,滿到快要溢出來了,但她還在裝,還在往裡面塞,因為她不知道除了收集這些東西之外,她還能做什麼。book18.org
她不能擁有他,但她可以收集他。book18.org
這個念頭在她腦子裡盤旋了兩圈,然後和她的意識一起沉入了黑暗。book18.org
窗外的雪還在下,越下越大,鋪滿了整個城市,把所有的道路、房屋、樹木都蓋成了一種顏色,一種乾淨的、純潔的、像是從來沒有被任何人踩過的白色。book18.org
明天早上,這些雪會被掃雪車鏟掉,會被行人的腳印踩髒,會化成泥水,會流進下水道,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得無影無蹤。book18.org
但這個十一月的夜晚會留下來,留在她的記憶里,留在她那一頁日記的字裡行間,留在那張運動會照片的過塑膜下面,留在那條粉色圍巾的纖維深處——作為一份證據,證明她在十一歲的某一天,曾經那麼用力地、那麼認真地、那麼小心翼翼地把一個人裝進了自己的心裡。book18.org
那個人是她的哥哥。book18.org
這個事實,她這一輩子都沒能改變。book18.org
【待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