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hhkdesubook18.org
2026/05/02發表於：禁忌書屋、Pixiv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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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20,166 字book18.org
第01章book18.org
夏天的傍晚，7點過了，天還亮著，客廳的光線一點點暗了下去。book18.org
我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新聞頻道，聲音調得很低。茶几上放著一杯涼水，旁邊是我下午剝了一半的橘子皮，餐桌上的幾道菜罩在保溫罩里。樓下傳來喊小孩回家吃飯的聲音，隔著幾棟樓，聽得很清楚。小區是九十年代建的家屬院，樓間距極窄，無論哪家有什麼動靜，稍微留心就能聽見。book18.org
我拿著手機往下滑。班級群里在聊明天的聚會，一會兒沒看就多出幾十條消息，在說明晚的吃飯地點。我沒回復。直到有人在統計人數時@了我，我才打了個「收到」。7點半，電視里的新聞切成了天氣預報，明天36度。book18.org
7點45分，門外的鎖孔響了，門被推開。book18.org
我坐在沙發上沒動，視線越過茶几看向玄關。book18.org
一股外面的熱氣跟著門縫湧進來。媽媽穿著夏季的淺藍色短袖警服，下半身是黑色長褲。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的警用外腰帶，上面沉甸甸地掛著對講機、警棍套，還有一個小號的戰術包。腳上是一雙低幫的黑色警用皮靴，鞋頭沾著一層灰。 她背對著我，兩隻手伸向腰後摸索。卡扣「啪」地一聲彈開，整條腰帶帶著那些裝備瞬間鬆脫下來。她把腰帶掛在玄關牆上的鐵鉤上，轉身在矮凳上坐下。她翹起一條腿，一隻腳撐在地上，另一隻手按住皮靴的鞋跟，用力往下拽。靴子脫離腳跟，她換了另一隻腳，重複同樣的動作。兩隻靴子脫下來，她彎下腰，把鞋頭朝外，並排擺在鞋架下面。book18.org
她站起身，順勢轉過頭。我看到她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色，頭髮還是早上出門時挽起的樣子，只是後頸處松落了幾根碎發，貼在皮膚上。book18.org
「回來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往廚房走。路過沙發的時候，手掌貼著我的頭頂摸了一下。book18.org
廚房裡傳來打開冰箱門的聲音，接著又關上。她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杯冰水，空出的另一隻手解開警服襯衫最上面的那顆扣子。她在茶几側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水杯磕在玻璃桌面上。book18.org
媽媽往後靠，閉了一下眼睛，問：「今天怎麼樣？」book18.org
「還行。」book18.org
「吃了嗎？」book18.org
「吃了。」我說，「剛才炒的菜。」book18.org
她轉頭看了一眼餐桌上的保溫罩，「嗯」了一聲，問：「你那個通知出來了？」 「嗯，今天下午，已經出來了。」book18.org
她坐直了一點：「哪個？」book18.org
「省大。」book18.org
她看了我一會兒，沒說話。book18.org
然後她說：「那挺好。」book18.org
媽媽端起杯子喝水，水杯傾斜，幾滴水珠從她的下巴滑下來，順著脖子往下流。book18.org
「分數還行嗎？」book18.org
我報了一個數字。book18.org
她「嗯」了一聲，點點頭：「錄取的是你想讀的那個專業？」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挺好。」她又重複了一遍。book18.org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她接著說，「學費那些媽媽來想，你別管。還有一兩個月對吧？」book18.org
「嗯，8月底報到。」book18.org
她看了一眼窗戶，外面已經黑透了。book18.org
「這一兩個月，你出去打算幹啥？」book18.org
「明天他們叫我出去吃飯，高中那幫人。」book18.org
「嗯，你去吧。我去洗澡，今天太熱了。」book18.org
媽媽站起來，往臥室走，走到一半，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恭喜。」說完，她走進了房間。book18.org
電視里的天氣預報結束了，正在播一部我沒看過的電視劇。我坐在原處沒動，也沒去換台。臥室里傳來衣架碰撞木櫃門的聲音，抽屜拉開，又被推上。book18.org
幾分鐘後，媽媽從房間出來。身上換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身是一條寬鬆的灰色長褲。長發全部放了下來，比挽起時要長，垂在肩膀下面一點。她手裡拿著那套換下來的淺藍色警服和黑褲子，走向浴室。路過我面前時，她沒有說話。 浴室門關上，水聲響了起來。book18.org
我在沙發上又坐了一會兒，拿出手機。群里還在彈消息，地點定在了高中附近的一家燒烤店，晚上7點。確認去的人有十幾個。螢幕上翻滾著他們提到的幾個名字，夾雜著以前高中的梗，還有好久不見的客套以及互相詢問成績。book18.org
浴室里的水聲一直沒停。媽媽洗澡向來很久，在外面跑一天，回來必須把所有的東西都洗掉。book18.org
我關上電視，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間。book18.org
躺在床上的時候，隔著牆壁，水聲終於停了。門鎖擰開，接著是外面倒水的聲音，腳步聲走回主臥，房門關上。book18.org
我也把燈關了。窗外是夏天的夜，樓下還有斷斷續續的說話聲傳上來。主臥那邊偶爾傳來一兩聲輕微的動靜，像是拿放手機，或是護膚品的瓶瓶罐罐磕碰桌面的聲音。book18.org
等到那邊也安靜了，我閉上眼睛。book18.org
第02章book18.org
第二天醒得比平時晚，睜眼已經十點多了。book18.org
窗簾沒拉嚴實，一道刺眼的白光從縫隙里斜切進來，剛好打在床頭上。 屋子裡很安靜。我走出房間，餐桌上壓著一張便利貼，是熟悉的字跡：「飯在鍋里，自己熱。」旁邊冰箱上貼著這個月的值班表，這周排的是白班，媽媽應該早上八點就出門了。book18.org
我把飯菜端出來熱了熱，一個人坐在桌邊吃完，洗了碗。回到客廳，把手機插上充電線，按下空調遙控器，順手打開了電視。book18.org
手機螢幕在茶几上隔一會兒就亮一下。我拿起來掃了一眼，是班級群里在@所有人，確認晚上聚會的最終名單。我沒敲字，鎖了螢幕扔回桌上。book18.org
下午三點多，我去院子門口的小賣部買水，看到家屬院裡幾棵老樹下坐著乘涼的鄰居。book18.org
「小賈，買東西去啊？」二樓的王奶奶搖著蒲扇喊了我一聲。book18.org
我停下腳：「嗯，去買瓶水。」book18.org
旁邊下棋的張大爺轉過頭：「浩然，這幾天都沒怎麼見你媽，最近所里忙？」 我說：「嗯，還行。」book18.org
他們點點頭，轉回去繼續盯著棋盤。我拿著水往回走，經過大門的時候，一輛白藍相間的警車停在橫杆外面。我側頭看了一眼車牌和側面的編號，不是她單位的車。她平時在所里干內勤和事務性工作，除非跟著出警，平時不開這種帶頂燈的巡邏車。這大概是別的轄區路過停靠的。我繞過車尾，進了院子。book18.org
晚上六點半，我換了鞋出門。book18.org
燒烤店在高中后街，走過去大概二十分鐘。坐公交只用兩站路，但算上等車的時間也差不多，我乾脆順著蔭涼的道牙子走。夏天的傍晚依然悶熱，但空氣里那種被太陽烤了一天的焦灼感已經開始往下沉了。book18.org
差十分鐘七點，我掀開燒烤店的塑料門帘。裡面冷氣開得很足，大圓桌旁稀稀拉拉坐了五個人。昨天群里報名報了十幾個，最後到場的就這麼幾個。book18.org
組局的是李胖子，班裡以前的活躍分子。坐在他旁邊的是高二就退學混社會的孫強，對面是跟我成績差不多的劉波，還有今年沒考好準備復讀的趙凱，以及家裡做生意、剛拿到南方一所好大學錄取通知的王浩。book18.org
前半個小時氣氛有些干。大家互相寒暄，倒水，拆餐具，挨個確認錄取去向。每個人簡短地報個地名，說兩句打算。book18.org
輪到我時，我說：「省大。」book18.org
「哦。」幾個人應了一聲。book18.org
李胖子夾了一筷子涼菜：「挺好挺好，省大在咱們這算不錯的了。」book18.org
話題很快滑到了王浩的通知書上。book18.org
烤肉和成箱的冰啤酒端上來後，幾杯酒下肚，桌上的塑料感退下去了，話頭開始變得又密又雜。劉波和趙凱在聊復讀班的師資，王浩在旁邊插話。孫強開了瓶啤酒，咬著煙頭，開始說起他在外面碰見的人。book18.org
「上周我在皇后酒吧後巷，看見隔壁班那個誰了，吐得滿地都是。」孫強彈了彈煙灰，「這幫人也就是現在還能折騰。對了，你們知道嗎？前陣子黃震那小子又出事了。」book18.org
桌上靜了一下。book18.org
趙凱抬起頭：「黃震？哪個黃震？」book18.org
劉波推了推眼鏡：「咱們班那個，坐最後一排，一頭黃毛那個唄。」book18.org
「哦，他啊。」李胖子咬著肉串，「他怎麼了？」book18.org
孫強壓低了一點聲音，往桌子中間湊了湊：「上個月吧，在那個什麼夜場門口，跟人幹起來了。正好被巡邏的派出所撞上，直接給拷走了。聽說下手挺黑，對方直接進了醫院。」book18.org
桌上有幾個人「哦」了一聲，沒什麼特別的反應。book18.org
黃震在班裡就是個透明的邊緣人，沒幾個人真關心他。book18.org
李胖子倒是來了點興致：「拘了幾天啊？」book18.org
「聽說拘了七八天。」孫強喝了口酒，「沒起訴，對方好像拿了點醫藥費也沒往死里追究，最後就放出來了。」book18.org
李胖子嗤笑了一聲：「這都畢業了還擱街上打架呢？圖啥啊。」book18.org
「他不就這逼樣嗎？」孫強擺擺手，滿不在乎地說，「考不上學他能幹啥？他爸早些年就不在了，他媽一個人守著個破小賣部供他，誰管得了他？早晚還得進去。」book18.org
「行了行了，不聊那貨了。」李胖子舉起杯子在桌上磕了磕，「來來來，走一個，祝趙凱明年高升！」book18.org
玻璃杯撞在一起，酒沫濺在桌面上。話題瞬間被切斷，卷進了另一波鬨笑里。 我端著杯子喝了一口冰涼的啤酒，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面。沒畢業的某天傍晚，我在校門外的街角等綠燈，看到馬路對面圍著一圈人推搡。我站得很遠，沒看清臉，只記得黃震那一頭扎眼的黃毛，在昏黃的路燈底下晃動。book18.org
綠燈亮了，我就過了馬路。book18.org
聚會到了後半場，桌上全是簽子和空酒瓶。李胖子喝多了，拉著王浩非要聊當年誰暗戀誰的破事。我坐在靠外的位置，沒怎麼說話，偶爾跟著他們笑一下。我在班裡一直就是這樣，不是會被針對排擠的人，但也從不是聚光燈下的核心。 劉波拿著酒杯換到了我旁邊的空椅子上，跟我碰了一下。book18.org
「暑假打算干點啥？」他問。book18.org
「沒什麼打算。」我說，「就在家待著，可能看看有沒有兼職做。」book18.org
劉波點點頭：「省大那個地方挺好的，離家也近。」book18.org
「嗯。」book18.org
孫強從對面走過來，手裡攥著半瓶啤酒，隔著桌角跟我碰了一下杯子底部。 「哎，浩然，你媽是在哪個派出所來著？」book18.org
我說：「建設路派出所。」book18.org
孫強「哦」了一聲，咂了咂嘴：「那黃震那次進的不是這個所。」book18.org
我「嗯」了一聲，沒接話。book18.org
十點鐘，人散了。我和劉波同路走了一條街，在一個十字路口分開。公交車已經停運了，夜風吹在身上很舒服，我沒打車，順著馬路慢慢往回走。book18.org
到家的時候正好十點半。book18.org
客廳的大燈關著，只留著一盞落地燈。空調運作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媽媽已經洗過澡了，穿著一套灰色的純棉家居服，長發披散在肩膀上，正靠在沙發上看手機。book18.org
茶几上放著一個白瓷果盤，裡面是切成塊的去皮桃子。旁邊擱著一把水果刀和一個裝牙籤的小塑料盒。book18.org
聽見門響，她從手機螢幕上抬起頭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回來了？」book18.org
「嗯。」我在玄關換鞋。book18.org
「晚上吃的什麼？」book18.org
「吃了個燒烤。」book18.org
她「嗯」了一聲，視線又落回手機上。book18.org
我走到沙發另一頭坐下。媽媽把茶几上的果盤往我這邊推了推。我抽出一根牙籤，戳了一塊桃子放進嘴裡。桃肉很涼，是冰鎮過的。book18.org
咽下去之後，我想起剛才桌上的話，隨口說了一句：「今天他們聊起一個事。」 她手裡捏著一根牙籤，剛戳起一塊桃子送到嘴邊：「嗯？」book18.org
「高中我們班那個黃震，前陣子打架被抓了。」book18.org
她往嘴裡送桃子的動作停了一秒。book18.org
然後她把桃子咬進嘴裡，咀嚼了兩下，問：「黃震？」book18.org
「嗯，我們班的黃震。」book18.org
她又「嗯」了一聲，語氣和平時說菜市場蔥漲價了沒什麼區別：「是有這麼個事。」book18.org
我看著她：「是你們那兒處理的？」book18.org
「嗯，我們所。」她看著茶几邊緣，「進去了七天。」book18.org
我應了一聲：「哦。」book18.org
媽媽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隨口說道：「這小子瘦得跟猴兒似的，一身肉都沒有，嘴還挺硬。第一天問什麼都不說，跟誰都倔，後來才招的。」book18.org
我對黃震沒什麼探究的慾望，沒再往下問。book18.org
「明天還是白班？」我換了個話題。book18.org
「嗯，明天得早走。」她把紙巾扔進垃圾桶，「家裡米袋子空了，我明天下班順路帶一袋回來。這桃子也是今天下班在路口那個三輪車上買的，看著還行。」 「有點生。」我說。book18.org
「放兩天就軟了。」她從沙發上站起來，把手機攥在手裡，「我進去睡了，你也早點洗洗睡。」book18.org
「好。」book18.org
她轉身進了主臥，房門在背後發出「咔噠」一聲輕響。book18.org
客廳里只剩下我一個人。我靠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看了一眼茶几果盤裡剩下的那幾塊桃子，沒有再碰。book18.org
第03章book18.org
早上，我還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就被開門聲弄醒了。book18.org
「浩然。」book18.org
我把眼睛睜開一條縫。book18.org
媽媽已經穿好了警服，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站在我敞開半扇的房門口。 我用手肘撐著床墊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嗯？」book18.org
「車子昨晚發動了幾次沒打著，今天上班我打車了。」她說，「下午下班之前，你幫我看一下能不能找個地方修一下，要不然明天上班又得打車。」book18.org
她站在門口沒進來：「我把車鑰匙放在桌上了，媽媽先走了。」book18.org
我「嗯」了一聲。book18.org
隨後是走動的腳步聲，玄關換鞋的響動，接著大門「咔噠」一聲落了鎖。 我起床洗漱，把昨天剩的半碗粥熱了當早飯。book18.org
吃完飯，我拿起桌上的車鑰匙，想著去哪兒修。我自己雖然考了駕照，平時偶爾也開，但對車裡面那些零件完全不懂。琢磨了一會兒，我拿出手機，點開了孫強的頭像。他常年在社會上混，跟三教九流都打交道，這些事他門兒清。 「我媽車打不著火了，哪修靠譜點？」book18.org
沒一會兒，孫強發來兩條語音。book18.org
「具體啥情況？是電瓶虧電了還是馬達不響？」book18.org
接著他又發了一條：「我幫你想想。我這邊有個哥們兒干這個，手藝不錯，但廠子在北環那邊，有點遠，你嫌跑著麻煩不？要不就去你們家屬院外面隨便找個店對付一下。」book18.org
他在對話框里打了幾個選項過來。一個是市裡最大的那家連鎖汽修廠，另一個是他那個北環的哥們兒開的廠。book18.org
最後他又補了一條語音：「對了，建設路那邊不是有一家嗎？叫什麼興發汽修廠。你媽那個派出所的警車好像挺多都在那修，我也不知道為啥，估計是離得近有合作吧。」book18.org
我把這幾條消息發給了媽媽。她估計正在忙，一直沒回。直到中午快十二點，螢幕才亮了一下。book18.org
「就去興發吧，離單位近，下班我直接過去。」book18.org
下午兩點多，我拿著鑰匙下樓。車停在兩棟樓中間的空地上。我坐進去擰鑰匙，發動機發出幾聲拖泥帶水的「吭哧」聲，試了三四次才勉強打著火，怠速的時候車身有些抖，還能聽到一陣奇怪的金屬摩擦聲。book18.org
我把車開出小區，往建設路方向開。一個人坐在駕駛座上，開著我媽的車去辦我媽交代的正事，讓我有一種「真成大人了」的錯覺。book18.org
興發汽修廠就在建設路派出所後面的一條窄街上，我到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多。 這是一個有些年頭的臨街廠房，頂棚是深藍色的波紋鐵皮，被太陽曬得有些褪色。門前的水泥地上東倒西歪地停著幾輛等待維修的麵包車和私家車。幾個穿著深藍色油污工裝的工人，有的蹲在樹蔭底下抽煙，有的正埋頭在一個被舉升機吊起來的車底敲打。book18.org
空氣里混合著濃重的機油味、汽油味、刺鼻的清洗劑味道，還有陽光暴曬下鐵皮散發出的那種金屬的焦灼味。book18.org
我把車停在門口，一個四十多歲、留著平頭的中年男人迎了上來。他穿著一件泛黃的白T恤，手裡捏著一塊看不出顏色的抹布，眼神很老練。book18.org
我搖下車窗：「老闆，修車。建設路派出所姓林的警官讓我來的。」book18.org
老闆在車窗外點點頭，語氣熟稔：「哦，你是小林姐的兒子啊。」book18.org
他繞到車頭，讓我打了幾次火，聽了聽聲音。「聽這動靜像起動機的問題，也可能是火花塞。」他指了指裡面一個空著的工位，「你先開過去，停在那，我讓師傅仔細查查。」book18.org
我把車停好，走到一旁的接待區等。book18.org
接待區就是廠房角落隔出來的一小塊地方。一套表面起皮的黑色人造革沙發，一台掛在牆上的老式液晶電視，正播著沒人看的抗日劇。旁邊是一個飲水機，茶几上散亂地堆著幾本沾著油手印的舊汽車雜誌。牆上貼著一張有些泛黃的「工時及配件價格表」。book18.org
一個修車師傅打開引擎蓋在檢查。我坐在破沙發上低頭刷手機。book18.org
老闆拿了個一次性紙杯給我接了杯溫水，放在茶几上，然後在我對面的沙發扶手上坐下。book18.org
「你媽最近所里挺忙吧？」他摸出煙盒，抖出一根煙咬在嘴裡，但沒點。 「還行。」我說，「瞎忙。」book18.org
老闆笑了笑：「我跟你媽認識好幾年了，她們所里那幫人的車，公車私車，基本都在我們這兒做保養修一修。你媽那輛車，前兩年也是我這兒給鼓搗的。」 他看了我一眼：「你在哪兒上學呢？」book18.org
「剛高考完，暑假結束去省大。」book18.org
「省大啊，那挺好，好學校。」他點點頭，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 老闆是個很典型的生意人，對誰都客氣，但這種刻意維持的熱絡讓我有點不太適應。我總覺得冷場不太好，便主動找了個話題。book18.org
「老闆，你這廠子開了挺久了吧？」book18.org
「十幾年了。」老闆嘆了口氣，「現在不好乾了，廠里就幾個老師傅帶著一兩個學徒。」book18.org
他用下巴點了點正在修車的那邊：「今天有個學徒小哥還沒來。那小子平時幹活還算麻利，就是不太上路，年輕氣盛，老喜歡在外面惹是生非。」book18.org
正說著，那個修車師傅拿著一把扳手走了過來，跟老闆用方言交待了幾句。 老闆轉過頭對我說：「師傅看過了，起動機裡面的碳刷磨平了，得換個總成。今天庫里沒這型號的件，得明天拿。你要不把車放下，明天下午過來開。」 我說：「行。」book18.org
我拿起茶几上的鑰匙遞給他，他撕了張維修憑條給我。我把憑條揣進兜里，準備出去打車回家。book18.org
剛走到大門口，老闆在後面叫住我：「哎，浩然是吧？你媽說她下班直接過來，你要不在這兒等她一會兒？」book18.org
我停下腳步：「她今天過來？」book18.org
「對啊，」老闆指了指桌上的手機，「她打電話跟我說的，說下班順道過來看一眼車的情況。」book18.org
「哦，那我等她一會兒。」book18.org
我又走回接待區，在那個起皮的沙發上坐下。book18.org
外面的光線開始變成金黃色，一輛綠色的計程車停在汽修廠坑窪不平的門前空地上。book18.org
車門推開，媽媽從后座走下來。book18.org
她穿著淺藍色的夏季短袖警服，下半身是筆挺的黑色長褲。腰間繫著那條寬大的黑色警用外腰帶，上面掛著對講機、警棍套和戰術包。腳上是一雙黑色的低幫警用皮靴。頭髮依舊是早上出門時整齊挽在腦後的樣子。book18.org
她關上車門，轉身朝廠子裡面走來。黑色的警靴踩在滿是油污和砂石的水泥地上，發出清脆而沉悶的噠噠聲。book18.org
我坐在接待區的破沙發上抬起頭。book18.org
滿是機油味、汗味、鐵鏽味的粗糲汽修廠里，她那一身淺藍色制服和掛滿裝備的黑色腰帶顯得格格不入。book18.org
老闆眼尖，立刻把手裡的煙頭掐了扔在地上，迎了上去。book18.org
「小林姐，下班了啊。」book18.org
媽媽「嗯」了一聲，徑直走到接待區。看到我坐在沙發上，她說：「你沒回去？」book18.org
「嗯，老闆說你一會兒來。」book18.org
老闆跟過來，指著停在工位上的車，把剛才跟我說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小林姐，檢查過了，起動機不行了，得換個新的。今天沒件，明天下午能弄好。」 媽媽看了一眼引擎蓋敞開的車：「原廠件還是副廠件？」book18.org
老闆愣了一下，笑著說：「看你要哪種。原廠的貴點，副廠的便宜一半，其實用著都差不多。」book18.org
「換個博世的吧，你這裡有拿貨的渠道吧？那幾個副廠的牌子容易燒線圈，上次老李那台車就在路上趴窩了。」媽媽語氣平靜，甚至沒看老闆。book18.org
老闆立刻點頭：「有有有，那明天我去汽配城給你拿個博世的。」book18.org
「多少錢？」book18.org
老闆報了個數字，又補充了一句：「工時費我就不收你的了。」book18.org
「行。」媽媽點點頭，「那我明天下午下班順路過來開。」book18.org
「好嘞，小林姐慢走，明天肯定給你弄得妥妥的。」book18.org
我和媽媽並肩走出汽修廠。外面正是下班高峰期，街上電動車和汽車擠成一團，喇叭聲此起彼伏。我們在路口站定，等計程車。book18.org
「今天晚上想吃什麼？」媽媽看著馬路上的車流，隨口問。book18.org
「隨便，都行。」我站在她旁邊，「家裡米買了嗎？」book18.org
「買了，中午午休的時候去超市買了一袋十斤的，放在單位門房了，明天開車回來的時候一起拉回去。」她抬手理了一下耳邊的碎發，「你下午在家幹什麼了？」book18.org
「沒幹什麼，打了幾把遊戲。」book18.org
一輛空車靠邊停下，我們拉開車門坐進后座。book18.org
車裡的空調開得很低，混著一股煙味。司機的車載電台里正在播報晚高峰的路況信息，窗外的街景在黃昏的餘暉里向後快速倒退。book18.org
我們都沒怎麼說話，各自看著自己那一側的窗外。book18.org
車開到一半，媽媽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是一條微信消息。她盯著螢幕看了一兩秒，沒有回覆，按下了鎖屏鍵，重新把手機握在手裡。 車在家屬院門口停下。book18.org
下了車，往院裡走的時候，正好碰見一樓的張阿姨倒垃圾回來。book18.org
「喲，林警官下班啦？」張阿姨笑眯眯地打招呼。book18.org
「張姐。」媽媽點點頭。book18.org
「這天氣真是熱死個人，你這天天在外面跑也是辛苦。」張阿姨目光掃過她腰間的裝備。book18.org
「還行，這幾天排的白班，還好點。」媽媽語氣溫和。book18.org
「浩然這幾天也都在家吧？」張阿姨又看向我。book18.org
我點點頭叫了聲：「張阿姨好。」book18.org
「好好好，趕緊回去開空調歇著吧。」book18.org
上了樓，推開家門。一股悶熱的空氣迎面撲來。book18.org
我走在前面，先換了拖鞋走進客廳，拿起遙控器打開了空調。冷風「滴」的一聲吹出來。book18.org
我轉過身。book18.org
媽媽正背對著我站在玄關。她微微低著頭，兩隻手伸向後腰，熟練地摸索著警用腰帶的卡扣。book18.org
第04章book18.org
早上起來，餐桌上照例壓著一張便利貼。book18.org
「純凈水快沒了，你今天叫一桶送上來。」book18.org
我拿開杯子，把便利貼揭下，然後順手打了個電話給送水站。book18.org
吃過午飯，我下樓去家屬院門口的小賣部買冰棍。經過樓下空地的時候，我看到媽媽的車停在樹蔭里。她今天沒開車上班。車身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擋風玻璃上還落了兩片乾枯的樹葉。book18.org
我咬著冰棍往回走，手機震了一下，是孫強發來的消息。book18.org
「你那車修好了？哪家給你弄的？」book18.org
我單手打字：「興發，聽你的。」book18.org
對面很快回了過來：「哦，那家啊。我跟你說，我後來才想起來，那家廠的老闆我以前認識。他們那邊有個學徒，還是咱們班上的，你不知道嗎？」book18.org
我停下腳步：「誰啊？」book18.org
「你忘了？黃震啊。」孫強發了條語音過來，背景音很嘈雜，「他不是早沒讀書了嗎？就在社會上瞎混，去年下半年開始就在那兒當學徒了。」book18.org
我盯著螢幕上的字。前幾天我開著車去興發汽修廠的時候，那個老闆坐在破沙發上抽著煙，說「今天有個學徒小哥沒來，平時在的。這小子挺能幹，就是不太上路，喜歡在外面惹是生非」。book18.org
原來他說的那個人就是黃震。book18.org
我回了一個：「哦。」book18.org
我對黃震沒什麼探究的興趣，本來在班裡也就是個面容模糊的邊緣人。 過了一會兒，孫強又發了一條：「你前兩天去修車沒碰到他嗎？」book18.org
「我去的那天他沒在。」book18.org
「哦，那估計他還沒回去上班呢。他打架那事出來不是有一陣了嗎？估計還在外面晃蕩。」book18.org
「也許吧。」我把手機揣回兜里，上了樓。book18.org
晚上，客廳里的光線一點點暗下去。我開了一盞落地燈，坐在沙發上刷手機。快八點的時候，門外的鎖孔才傳來響動。平時媽媽一般六點半左右就到家了，晚一點也就七點多，今天回來得比平時晚了不少。book18.org
門開了，一股悶熱的晚風湧進來。媽媽推門進屋，手裡拎著一個裝滿菜的塑料袋。book18.org
「怎麼沒開大燈？」她順手按亮了玄關的開關，客廳瞬間亮堂起來。book18.org
她的臉上雖然有疲態，但聲音聽起來比前幾天輕快一些。book18.org
「忘了。」我說。book18.org
她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轉身關門，兩隻手習慣性地伸向後腰，解開警用腰帶的卡扣。「啪」的一聲輕響，裝備鬆脫，她把腰帶掛在牆上。book18.org
她坐在矮凳上，翹起一條腿，手按住鞋跟，用力把黑色的低幫警靴拽下來。 我坐在沙發上，視線自然地落向玄關。book18.org
皮靴脫離腳跟的那一瞬間，我看到在黑色的警褲褲管和黑色的皮靴之間，露出了一截腳踝。黑色的絲襪緊緊地包裹著皮膚，一直延伸進褲管深處，在頂燈的照射下泛著一層淡淡的薄光。絲襪的顏色比粗糙的褲子布料要深一些，質感也更細膩。book18.org
女警服的褲料通常很糙，貼著皮膚容易磨，很多女警習慣在裡面套一層絲襪，我知道媽媽偶爾會這麼穿。book18.org
她換上拖鞋，拎著塑料袋走進廚房，先打開冰箱倒了一杯冰水喝了半杯，然後探出頭問：「晚飯吃了嗎？」book18.org
「還沒。」book18.org
「怎麼這個點還沒吃？」book18.org
「不餓。」book18.org
「行，我剛好也沒吃。」她挽起襯衫的袖子，「我來做飯吧。」book18.org
廚房裡很快傳來了洗菜切菜的聲音和抽油煙機的轟鳴聲。book18.org
不到半小時，她端了三盤菜出來，兩葷一素，份量都很足。book18.org
我在餐桌前坐下，拿過筷子：「今天怎麼做這麼多？」book18.org
「這兩天一直都沒吃好，今天吃點好的。」她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在對面坐下。book18.org
我們像平時一樣，各自低頭吃飯，偶爾夾一筷子菜。但是今天她的話比前幾天要多一些。book18.org
「這個你多吃一點。」她用筷子把盤子往我這邊推了推。book18.org
「嗯。」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她又問：「開學要帶的東西，你列個單子沒有？」book18.org
「還早，之後再弄吧，不急。」book18.org
「嗯。」她喝了一口湯，看著我說，「過幾天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頓飯？慶祝一下你考上大學。」book18.org
「好。」我說。book18.org
吃完飯，我主動把碗筷收進廚房，擰開水龍頭開始洗碗。book18.org
「我去洗澡了。」book18.org
媽媽在客廳里說了一句，接著是拿衣服的悉窣聲和浴室門關上的聲音。 我在廚房洗碗的時候，能清楚地聽到燃氣熱水器持續運轉的轟鳴聲，以及浴室里傳來的嘩啦啦的水聲。book18.org
我看著面前水槽里的泡沫，聽著那水聲，慢慢把碗洗乾淨，擦乾台面。 我回到客廳沙發上坐下，拿出手機隨便翻著。book18.org
大約二十分鐘後，浴室的水聲停了。又過了一會兒，門開了。book18.org
媽媽一邊用小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頭髮，一邊從浴室里走出來。她換下那身制服，也沒有穿前幾天那種T恤加長褲的棉質睡衣，而是穿了一條薄荷綠色的絲綢睡裙。布料很輕薄，隨著走動貼合在身上，看起來很舒服。book18.org
她一隻手擦著頭髮，另一隻手舉著手機，低頭看著螢幕，拇指快速地在上面敲擊著，似乎在回消息。走到陽台前，她把晾乾的兩件衣服收下來搭在臂彎里，然後走到茶几旁的單人沙發上坐下。book18.org
她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兩隻手拿著手機，繼續盯著螢幕看。book18.org
我們各自坐在沙發的兩端。我刷著手機里的短視頻，她看著自己的螢幕。客廳里只有視頻偶爾傳出的聲音和空調微弱的嗡嗡聲。book18.org
「明天還是早班嗎？」我隨口問了一句。book18.org
「嗯，明天也是。」她頭也沒抬，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繼續打字。 媽媽大概在沙發上坐了二十分鐘。期間，她除了偶爾變換一下坐姿，注意力一直都在手機上。book18.org
終於，她按滅了螢幕，從沙發上站起來，拿起那兩件收好的衣服。book18.org
「我去睡了。」她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走回主臥，關上了房門。book18.org
我還坐在客廳里，電視沒開。四周安靜下來，我能聽到主臥里傳來走動的拖鞋聲，然後門縫底下透出一道橘黃色的光——那是床頭燈被打開了。接著，我隱約聽到一陣極低的說話聲，隔著門板，聽不清內容，像是在壓著嗓子打電話。 坐了一會兒，我也起身去衛生間洗漱，然後回了自己房間。book18.org
躺在床上，周圍很安靜。偶爾還能聽到隔壁主臥傳來一兩聲輕微的響動，大概是翻身或者放下什麼東西的聲音。我沒多想，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睡多了，我一直沒睡沉。到了半夜，被一陣尿意憋醒。 我掀開杯子，趿拉著拖鞋開門去廁所。book18.org
走廊里一片漆黑，路過主臥時，我瞥了一眼，橘黃色的光依然從門縫底下頑固地透出來。床頭燈還亮著。book18.org
我上了個廁所，按了沖水鍵，然後洗了手回到房間。book18.org
重新躺下後，窗外是夏天的夜，偶爾有一兩聲遙遠的蟲鳴。book18.org
半夢半醒之間，我聽到隔壁傳來「咔噠」一聲輕響。book18.org
那是媽媽關檯燈的聲音。book18.org
第05章book18.org
周末，媽媽難得休息。book18.org
中午在家裡吃飯的時候，她端起碗說：「下午我們一起去給車做個保養，順便讓他們查查底盤，總感覺這幾天開著有點異響。弄完了晚上就在外面吃頓好的，算是正式慶祝你考上大學。」book18.org
「行。」我說。book18.org
吃過飯，我在客廳沙發上躺著玩了會兒手機。book18.org
兩點多的時候，媽媽從主臥換好衣服出來了。book18.org
今天是周末，她沒穿那套淺藍色的警服。她換了一件白色的真絲短袖襯衫，下面是一條淡雅的碎花半身長裙。平時上班總是嚴實盤起的長髮今天也放了下來，柔順地披在肩膀上。她臉上化了淡妝，嘴唇上塗了一點提氣色的豆沙色口紅。 媽媽走到茶几旁邊，長裙的下擺隨著動作輕輕擺動，露出一截裹著肉色薄絲襪的小腿，腳上穿了一雙淺杏色的平底尖頭單鞋。book18.org
「怎麼樣？」她站在那裡，微微轉了下身子，展示給我看。book18.org
「挺好的，有生活氣息。」我從手機螢幕上抬起頭，實話實說。book18.org
她笑了笑：「要不今天修完車，順便去商場給你買兩身新衣服吧，要上大學了，總得有兩件像樣的衣服。」book18.org
「不著急，到時候再看吧，我衣服夠穿。」我站起身，去玄關換鞋。book18.org
我們下樓坐進車裡，媽媽啟動車子，打方向盤駛出家屬院。她開車很穩，不急躁，也不搶道。book18.org
「暑假這麼長時間，又沒作業，你多出去走走，跟同學聚一聚，或者去游游泳、打打球也行。」媽媽在紅綠燈前停下，看著前面的路況說，「別整天窩在家裡吹空調，對身體不好。」book18.org
「天氣太熱了，懶得動。」我靠在副駕的椅背上。book18.org
「也是，這天是熱。」她把空調的風量調大了一點，「我這周排的都是白班，連著轉了幾天，也感覺累得很。周末終於能好好歇兩天了。」book18.org
綠燈亮了，車子重新匯入車流。book18.org
架在方向盤旁邊的手機螢幕突然亮了一下，是一條微信消息的提示音。媽媽正在併線，只用餘光瞥了一眼螢幕，沒去拿手機，而是伸手在螢幕上按了一下，把消息提示劃掉了。book18.org
車子拐進建設路派出所後面那條窄街，停在了興發汽修廠的門前空地上。 老闆正坐在接待區的破沙發上抽煙，看到車子開進來，立刻掐了煙頭迎了出來。book18.org
「小林姐來了！」book18.org
他笑著打招呼，看到我也從副駕上下來，又補了一句，「浩然也一起來了啊。」 老闆的目光在媽媽今天這身裙裝和肉色絲襪上多停留了一兩秒，但很快就很有分寸地移開了。book18.org
不知怎麼的，他今天的反應似乎比我前幾天自己來的時候要更熟絡，但語氣里又夾雜著一絲莫名的客氣和謹慎。book18.org
「車子怎麼了？還是上次起動機那個毛病？」老闆問。book18.org
「不是，上次你給換了之後挺好的。」媽媽把車鑰匙遞過去，「今天就是來做個常規保養，換個機油機濾。另外底盤最近過減速帶總有點異響，你順便找人給看一眼。」book18.org
「行嘞。」老闆把我們往接待區引，「來，進來坐著等，外面太熱了。」 我們走進那個隔出來的接待區。老闆朝廠房裡面喊了一嗓子：「黃震，過來一下！給小林姐這車做個保養，再把底盤升起來看看！」book18.org
廠房深處傳來一聲含混的答應。book18.org
過了十幾秒，一個人影從裡面走了出來。book18.org
是黃震。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汽修工裝，衣服上沾滿了大塊的黑色油污和灰塵。他那一頭標誌性的黃毛並不是剛染出來那種刺眼的顏色，而是像被夏天的太陽曬褪了色，乾枯、發黃，有些長，亂蓬蓬地頂在頭上。book18.org
他不高，大概只到我和媽媽的肩膀，骨架極瘦。整個人看起來乾癟又粗糙，下巴上長著一層沒刮乾淨的青色胡茬。book18.org
他手裡捏著一塊看不出本色的破抹布，慢吞吞地走過來。他的眼神里並沒有我在學校時印象中那種混混惹是生非的兇悍，而是一種極其疲憊和冷淡的麻木。 黃震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我，也看到了站在旁邊的媽媽，但他沒有開口打招呼，連頭都沒點一下，就像沒看見，或者早就知道我們在這一樣。他徑直走到老闆身邊，停住腳。book18.org
「小林姐的車，做個小保養，再查查底盤有沒有鬆動。」老闆交待。book18.org
「嗯。」黃震低低地應了一聲。book18.org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老闆的肩膀，和媽媽對視了一秒。book18.org
就只有一秒，他立刻把眼睛移開，轉身朝車子走去。book18.org
媽媽從沙發上站起來，跟了過去。book18.org
她在車頭側面停下，跟正準備打開發動機艙的黃震交代了幾句。book18.org
「機油用上次那種全合成的就行。底盤響聲主要在右前輪附近，過坑的時候特別明顯，你重點看看減震器和球頭。」book18.org
「好的。」黃震低頭在工具車裡翻找扳手，聲音有些悶。book18.org
「大概要多久？價錢怎麼算？」book18.org
「個把小時吧。價錢你跟老闆談。」黃震拿著工具走到車頭另一側。book18.org
他們站得很近。因為廠房裡空間有限，加之媽媽需要向他指示異響的大致方位，兩人的距離只隔著半個車頭。book18.org
在整個簡短的交流過程中，他們幾乎沒有看對方。媽媽說話的時候，視線落在引擎蓋上；黃震聽的時候，眼睛盯著手裡沾滿油污的扳手。book18.org
偶爾，黃震抬起頭拿工具，或者媽媽轉頭確認什麼的時候，兩人的目光會不可避免地碰上。但每次碰撞都極短，視線觸碰的瞬間便立刻錯開。沒有寒暄，沒有多餘的廢話。book18.org
交代完之後，媽媽轉身走回接待區，在沙發上坐下。book18.org
老闆順勢在旁邊的單人位上坐下來，開始和她搭話。book18.org
「最近所里還那麼忙啊？」book18.org
「還行，這陣子天氣熱，警情倒是不算多。」book18.org
「也是，這天熱得邪乎。」老闆搓了搓手，又看向我，「浩然馬上就去報到了吧？學的是什麼專業來著？」book18.org
「計算機。」我說。book18.org
「計算機好啊，以後出來坐辦公室，吹空調，不比我們這修車強多了。」老闆笑著說。book18.org
老闆今天的話明顯比上次我單獨來的時候多，他一直在努力維持著聊天的氛圍，但聊的內容全是這種乾巴巴的客套話。book18.org
我坐在沙發上覺得無聊，便抬起頭，看向幾米外正在修車的黃震。book18.org
其實直到現在，看著他這副樣子，我依然覺得很不真實。同樣是高中一個班的學生，我正過著悠閒的暑假，準備去大學報到；而他，穿著沾滿油泥的工裝，頭髮枯黃，渾身散發著機油味，像個地道的社會底層。book18.org
卸螺絲、抽機油，他幹活的動作很熟練，工裝後背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緊緊貼在脊背上，顯出有些佝僂的輪廓。他很瘦，但因為常年干體力活，手臂上有一層結實的肌肉線條。不知道為什麼，我看著他的動作，突然就想到高中的元旦晚會上，有個跳機械舞的節目。book18.org
他擰緊一個部件後，直起身，抬起戴著髒手套的手臂，用手腕內側相對乾淨一點的地方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在眉骨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油污印子。book18.org
我看了幾眼，便重新低下頭，繼續在手機上刷短視頻。book18.org
「我去趟洗手間。」媽媽和老闆聊了一會兒，便站起了身。book18.org
「哦，就在最裡面那個門，推開就是。」老闆指了指廠房深處。book18.org
媽媽點點頭，朝洗手間走去。book18.org
要去洗手間，必須經過停在工位上的那輛車。因為車旁邊擺著工具車，過道變得很窄。黃震正彎著腰，半個身子探在車頭側面檢查底盤部件。book18.org
媽媽沒有刻意繞開，而是直接從他身後的狹窄過道走了過去。book18.org
兩人的物理距離在交錯的那一瞬間拉得極近。我看到她走動時，長裙輕盈的下擺帶起一陣微風，碎花布料的邊緣幾乎擦過了黃震沾著油污的粗糙手臂。 她目不斜視地往前走，黃震也沒有回頭。book18.org
洗手間的門關上了。book18.org
老闆沒了聊天的對象，轉頭看了看我。book18.org
「浩然，剛拿駕照吧，技術咋樣？」老闆沒話找話。book18.org
「還行吧，開得少。」我頭也沒抬地回了一句。book18.org
「那挺好，有空讓你媽把車給你練練手。」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老闆應付著。book18.org
媽媽在洗手間裡待的時間挺長，大概有十幾分鐘。等她推開門走回來的時候，水槽那邊的烘手機剛停下運轉的聲音。book18.org
她走回沙發前坐下，端起紙杯喝了一小口水。book18.org
又過了差不多十分鐘，車子那邊傳來扳手扔進鐵盒子的清脆聲響。book18.org
「都弄好了。」黃震的聲音傳過來。book18.org
我們三個人都抬起頭看過去。book18.org
黃震站在車頭旁邊，手裡拿著那塊破抹布擦著手。他沒有看我，也沒有看坐在沙發上的媽媽，視線直直地看著老闆。book18.org
「好，行行行。」老闆站起身，沖他揮揮手，「你把工具收拾一下吧。」 媽媽也站起來，走到收銀台前。老闆在電腦上敲了幾下，列印出一張單子。 「機油機濾加上工時費，底盤檢查沒啥大毛病，就是有個膠套老化了，給你緊了緊螺絲，那個不收錢。一共是三百六。」book18.org
媽媽拿出手機掃了碼，「滴」的一聲付了過去。book18.org
「行，小林姐，那你們慢走啊。」老闆跟著我們往外走。book18.org
我跟在媽媽身後，臨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book18.org
黃震已經轉身往廠房最深處走去了。在昏暗的光線里，那個穿著深灰色工裝、肩膀瘦削的背影越走越遠，融入了汽修廠散發著機油味和鐵鏽味的陰影里。 上了車，媽媽發動引擎，空調的冷風很快吹散了車裡的悶熱。book18.org
「晚上去哪吃？」她一邊打著方向盤把車開上大路，一邊問。book18.org
「隨便，都行。」book18.org
「我最近看這附近那個新開的商場裡，有一家泰國菜挺火的，聽說咖喱蝦做得不錯，去嘗嘗那個怎麼樣？」book18.org
「行啊，就吃那個。」我隨口答應。book18.org
車子在晚高峰的車流里走走停停。book18.org
「看到你那個高中同學了？」媽媽看著前方的紅綠燈，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嗯。」book18.org
她語氣隨意地道：「你們高中熟嗎？」book18.org
「不熟。」我說，「他在班裡坐最後一排，平時就那幾個混在一起的玩，我們基本沒說過話。」book18.org
「嗯。」她應了一聲。book18.org
綠燈亮了，車子重新加速。她沒再提黃震，話題自然地滑向了別處，開始跟我聊起到了大學之後軍訓要注意防曬之類的事情。book18.org
到了商場，我們在地下二層停好車，坐電梯直奔四樓的餐飲區。book18.org
那家泰國菜人挺多，幸好我們來得早，還剩一個靠窗的雙人座。book18.org
服務員拿來菜單，媽媽翻了幾頁，熟練地點了幾個菜。book18.org
「他們家這個冬陰功湯聽說也不錯，還有這個碳烤豬頸肉，你嘗嘗。」她指著菜單上的圖片對我說。book18.org
我看著她點菜的架勢，隨口問了一句：「媽你以前來吃過？」book18.org
她翻菜單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book18.org
「沒有。」她抬起頭，語調隨意道，「這不是最近經常在抖音上刷到這家的廣告嘛，看著挺不錯的，就想著帶你來看看。」book18.org
「哦。」我沒在意。book18.org
菜上得很快。這頓飯吃得很安靜，也很溫馨。店裡的燈光有些昏暗，帶著一點異國情調。媽媽今天心情似乎不錯，一直在給我夾菜。book18.org
吃得差不多了，她拿紙巾印了印嘴角。book18.org
「還要不要再來個甜品？我看他們家椰汁西米露挺招牌的。」book18.org
「不用了，吃不下了。」我靠在椅子上摸了摸肚子。book18.org
「那走吧。」她站起身，拿起包去結了帳。book18.org
我們走出商場，重新回到地下停車場悶熱的空氣里。book18.org
坐進車裡，她關上車門，按下啟動鍵，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儀錶盤的燈光亮起。book18.org
她沒有立刻掛擋走人，而是雙手搭在方向盤上，停頓了一秒。book18.org
「等你開學之前，媽媽再請你出來吃一頓好的。」她看著前面水泥牆上的車位線，輕聲說。book18.org
「好。」我說。book18.org
她掛上D擋，踩下油門。book18.org
車子駛出地下車庫，匯入夏日傍晚的街道。路燈剛剛亮起，給車流鍍上了一層昏黃的光。我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車廂里只有空調運轉的輕微聲音。book18.org
第06章book18.org
過了三四天。book18.org
這天傍晚。book18.org
一整天都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我在家窩在沙發上，大部分時間都在漫無目的地刷短視頻，偶爾站起來去冰箱拿瓶水，或者去陽台看一眼外面刺眼的陽光，然後繼續躺回沙發上無所事事。book18.org
餐桌上留著便利貼：「今天白班，正常下班，晚上我回來做飯。」book18.org
一切都和前面任何一個普通的工作日沒有區別。book18.org
七點過幾分，門外的鎖孔發出了熟悉的響動。book18.org
門開了，媽媽帶著一身外面的暑氣走進來。book18.org
她在玄關換鞋，兩隻手伸向後腰，「啪」地一聲解開警用腰帶的卡扣，把掛滿裝備的腰帶掛在牆上的鐵鉤上，然後坐在矮凳上脫下黑色的低幫警靴。一連串熟悉的動作，看起來就和平時每一個下班的傍晚一樣。book18.org
「晚上想吃什麼？」她換上拖鞋，一邊往客廳走一邊問。book18.org
「都行。」我坐在沙發上說。book18.org
「冰箱裡有排骨，我做個糖醋的吧，再炒個青菜。」她說著，進了廚房。 沒過多久，廚房裡飄出糖醋排骨的香味，媽媽端著兩盤菜出來，放在餐桌上，又盛了兩碗米飯。book18.org
我們在餐桌兩邊坐下。book18.org
「下午在家幹什麼了？」她夾了一塊排骨放在碗里。book18.org
「沒幹什麼，打了幾把遊戲。」book18.org
「明天還是白班嗎？」我問。book18.org
「嗯。」她說。book18.org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桌上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震動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媽媽低頭瞥了一眼螢幕。book18.org
她沒有拿起來，也沒有伸手去點開。她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把手機翻了個面，螢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book18.org
我扒了一口飯。我看到了這個動作，但我什麼都沒說。book18.org
吃完飯，我站起來收拾碗筷：「我來洗碗吧。」book18.org
「好。」她扯了張紙巾擦擦嘴，起身去了客廳。book18.org
我端著碗碟走進廚房，擰開水龍頭。水流嘩啦啦地沖刷著水槽里的泡沫，水聲很大。我拿起洗碗布，在洗碗的間隙，偶爾會抬起頭，轉過去，透過廚房門看向客廳。book18.org
第一次抬頭。book18.org
媽媽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機舉在面前，螢幕的光映在她的下巴和脖子上。book18.org
我低下頭，繼續洗手裡的碗。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第二次抬頭。book18.org
螢幕依然亮著。她低著頭，大拇指在螢幕上快速地敲擊著，似乎在打很長的一段字。book18.org
我接著洗。book18.org
又過了一會兒，第三次抬頭。book18.org
她的動作停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幅度很小，很輕的一下，然後又慢慢鬆開了。book18.org
她又看螢幕。book18.org
我把那個沾滿糖醋汁的盤子洗完了。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第四次抬頭。book18.org
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往上牽扯了一點點，然後又迅速落了下來。接著，她保持著那個姿勢，長時間地盯著螢幕，一動不動。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第五次抬頭。book18.org
她按滅了螢幕。客廳里少了一塊光源，她的臉重新暗了下去。她把手機放在腿上，整個人往後靠在沙發背上，閉了一下眼睛。book18.org
我洗完最後一個盤子，把水龍頭關了。book18.org
廚房裡瞬間安靜下來。客廳那邊也很安靜，媽媽還閉著眼睛靠在那裡。 我走出廚房，路過媽媽身邊的時候，她睜開了眼睛。book18.org
她看著我說：「我出去一下。」book18.org
她沒有等我回應，直接站起身，手裡攥著手機，朝主臥走去。book18.org
「嗯。」我說。但她已經背過身走開了。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轉頭看了一眼沙發上她剛才坐過的那個凹陷的位置。book18.org
我沒問她去哪兒。book18.org
主臥的門關上了，她在裡面換衣服。book18.org
這次她換的時間比平時長。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打開了電視，聲音調得不大。我沒有看手機，也沒有看電視上的畫面，只是聽著從那扇關著的門後傳出來的聲音。book18.org
衣架滑過橫杆，碰撞在衣櫃門上。book18.org
抽屜拉開，又被推上。book18.org
一陣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book18.org
隨後是一些細碎的聲音，像是什麼小瓶子磕在玻璃桌面上，拉鏈拉開的聲音，還有人在鏡子前走動時拖鞋摩擦地板的聲音。book18.org
這些聲音斷斷續續，持續了大概十五分鐘。book18.org
房門開了，媽媽走了出來。book18.org
她換了一身衣服。book18.org
一件深色的薄款針織衫，很貼身，勾勒出平時被警服或者家居服掩蓋的線條。下面是一條黑色的及膝包臀裙。裙擺之下，是緊緊裹在雙腿上的黑色絲襪。那雙絲襪比前幾天她藏在警服褲子裡露出的那一小截顏色更深，更純粹，在客廳燈光下泛著一種幽暗而顯眼的光澤。book18.org
她臉上化了妝，比上次周末去汽修廠那次要濃一些。眼線畫得細長，腮紅打在顴骨上，嘴唇上是一抹比豆沙色更深、更鮮艷的口紅。book18.org
這完全是一個準備出門見某人的精緻妝容。book18.org
然後媽媽走到玄關，打開鞋櫃，從裡面拿出一雙黑色細高跟鞋。我對這雙鞋完全沒有印象，以前從沒見她穿過，甚至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買的，放在鞋櫃的哪個角落裡。book18.org
她一隻手扶著牆，黑色的絲襪包裹著腳尖，微微踮起，慢慢踩進那雙黑色的細高跟里。調整了一下鞋跟，然後換了另一隻腳。book18.org
她直起腰，從鞋柜上拿起一個黑色的小皮包跨在肩膀上。book18.org
她沒有轉頭看我。book18.org
「我可能晚一點回。」她看著門把手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早點睡。」book18.org
「嗯。」book18.org
媽媽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後「咔噠」一聲關上了。book18.org
門關上之後，我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看著電視里閃爍的畫面。book18.org
然後我站起身，走到玄關。book18.org
她平時下班回家穿的拖鞋擺在矮凳旁邊，周末穿的那雙淺杏色平底單鞋整齊地擺在鞋櫃最下面一層。我看了一會兒鞋柜上那個空著的位置。那是幾分鐘前，那雙我從未見過的黑色細高跟擺放過的地方。book18.org
我轉身走回客廳。book18.org
屋子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時間過得異常緩慢。book18.org
電視一直開著，但我不知道裡面在演什麼。book18.org
我拿起手機劃了兩下螢幕，又鎖上扔在一邊。book18.org
八點半的時候，我下樓去家屬院門口的小賣部買了一瓶水，我看到媽媽那輛車依然安靜地停在樹蔭底下。book18.org
買完水往回走的時候，我刻意放慢了腳步。經過家屬院大門，我往馬路兩邊看了一眼，沒有看到熟悉的身影。她沒有回來。book18.org
我上樓，重新坐回客廳的沙發上。book18.org
時間到了十點，她沒回。book18.org
十一點，她沒回。book18.org
十二點，她沒回。book18.org
我靠在沙發上，一直沒睡著，也沒有起身回房間的意思。我就這麼坐著，看著牆上的掛鐘。book18.org
我沒讓自己去想她去了哪裡。book18.org
她說她出去一下。book18.org
她說她可能晚一點回。book18.org
她穿了平時不穿的裙子和高跟鞋。book18.org
我沒讓自己繼續往下想。book18.org
時間走到十二點四十五分。book18.org
夜已經深透了，外面很安靜。突然，樓下傳來汽車輪胎摩擦柏油路面的聲音，接著是剎車停下的動靜。book18.org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陽台，貼著玻璃往下看。book18.org
樓下小區門口的馬路邊，停著一輛綠色的計程車，后座的門推開，一個人從車上走下來。book18.org
是媽媽。book18.org
她關上車門，踩著高跟鞋，朝單元樓這邊走過來。book18.org
計程車沒有立刻開走。它停在那裡，尾燈紅紅的，亮了幾秒鐘，直到她的背影完全走進家屬院大門，才緩慢地啟動，開走了。book18.org
我從陽台退了回來。book18.org
我快步穿過客廳，回到自己的房間，輕輕關上門。我不想讓她開門的時候，看到我還在客廳里亮著燈等。book18.org
我關掉房間的燈，躺在床上，拉上被子，閉上眼睛，裝作已經睡著的樣子。 幾分鐘後，我聽到了外面門鎖轉動的聲音。book18.org
門開了，媽媽進來了。book18.org
玄關傳來細微的動靜。高跟鞋脫下，放在地磚上發出兩聲輕響。book18.org
然後是拖鞋的腳步聲，走向了浴室。book18.org
水聲很快響了起來，並且持續了很久，比她平時下班回來洗澡的時間都要長。 我躺在黑暗裡，聽著隔壁那似乎永遠不會停歇的水聲。book18.org
很久以後，水聲終於停了。浴室門拉開，腳步聲走向主臥。book18.org
房門關上。book18.org
一切歸於平靜。book18.org
第07章book18.org
時間又過了三四天。book18.org
下午的時候，我接到了李胖子的電話。背景音聽起來很空曠，他扯著嗓門在電話那頭喊：「浩然，晚上來我家！我爸媽報了個旅遊團去雲南了，家裡就我一個。劉波和趙凱他們也都來，趕緊的。」book18.org
我想著在家裡也沒什麼事，加上前幾天媽媽也說讓我別總窩在家裡，多跟同學出去走走，便答應了。book18.org
出門前，我扯了一張便利貼，拔開筆蓋寫了一行字：「媽，我今晚去同學家過夜，不回來了。」我把紙條貼在餐桌的正中央，換了鞋出門。book18.org
李胖子家離我們家屬院就三站路。我到的時候，劉波和趙凱已經在了。客廳里冷氣開得很足，三個人正坐在地毯上對著大電視握著手柄打PS5，大呼小叫的，滿屋子都是青春期男生那種吵鬧的熱氣。book18.org
我也加入進去。到了下午六點多，剛好輪到我輸了一局，我把手柄扔給趙凱，退到沙發上喝水。這時候，兜里的手機震了起來。book18.org
螢幕上閃爍著「媽」。book18.org
我按了接聽鍵，捂著另一隻耳朵擋住電視的音效：「喂？」book18.org
「在哪兒呢？」她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book18.org
「在李胖子家。」我說。book18.org
「晚上什麼時候回？」book18.org
我抬起頭，看了一眼餐廳那邊。李胖子下午在手機上買的火鍋食材已經送到了，幾個裝滿肥牛和蔬菜的塑料袋堆在餐桌上。book18.org
「我們晚上在他家煮火鍋。」我說，「太晚了我就直接睡他家了，明天早上再回去。桌上我給你留了條子。」book18.org
「嗯，我看到了。」她停頓了一下，叮囑道，「在別人家規矩點，吃完幫著收拾收拾，別把人家屋子弄得太亂。」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掛了電話，我們把電磁爐支在餐桌上，開始煮火鍋。book18.org
鍋底咕嚕咕嚕地冒著紅油泡，熱氣蒸騰起來。李胖子從冰箱裡拎出冰啤酒，一人發了一罐。幾口冰啤酒下肚，話題自然而然地就散開了，聊著以前班裡的事，聊著哪個老師的八卦，還有誰誰最近在幹什麼。book18.org
劉波夾了一筷子毛肚，在油碟里蘸了蘸，突然壓低聲音說：「哎，跟你們說個事。前幾天晚上，我在濱河公園那邊，遠遠地看到黃震了。」book18.org
聽到這個名字，我夾著菜的手停了一下。我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沒來由地沉了一下。我沒插話，把菜放進碗里。book18.org
「黃震？」趙凱來興致了，「他幹嘛呢？」book18.org
劉波喝了口酒，神神秘秘地說：「在公園靠河邊的那片小樹林裡，跟一個女的抱在一起呢。臥槽，啃得那叫一個激烈。」book18.org
李胖子眼睛都瞪大了：「扯吧？就他那矮了吧唧、瘦得跟猴一樣的樣兒？」 「我騙你幹嘛！」劉波急了，「那個女的穿個高跟鞋，長得挺高，身材巨好。看打扮不像咱們這歲數的，絕對是個熟女。真的，背影絕了。」book18.org
桌上的氣氛瞬間被點燃了。幾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對這種話題總是充滿著蠢蠢欲動的窺探欲。李胖子和趙凱一邊罵著「這小子憑什麼」，一邊又連連追問細節。book18.org
「你看清臉沒啊？多大歲數？」李胖子追問。book18.org
劉波擺擺手：「晚上樹林邊上那麼黑，我跟我爸媽一起散步呢，哪敢湊近了看？更不可能上去打招呼啊。但那頭黃毛，加上那個瘦不拉幾的輪廓，絕對是黃震，化成灰我都認識。」book18.org
他們還在熱烈討論著，語氣里夾雜著調侃、不可思議，甚至有一絲隱秘的羨慕。book18.org
我坐在旁邊，聽著火鍋沸騰的聲音。book18.org
「就他天天在汽修廠弄得一身髒兮兮的機油味，」我突然開口，插了一句嘴，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貶低，「前陣子還因為打架被拘過，哪個正經女的能看上他。」book18.org
劉波聽到我的話，轉過頭：「哎，對。上次你媽車壞了，是不是就在那個汽修廠？」book18.org
「嗯。」我喝了口啤酒，「後來我媽去做保養，我也去了。那天他就在那修車。」book18.org
「那不就結了，肯定是個在外面瞎混的女的唄。」李胖子下了定論，舉起易拉罐，「行了行了，不提那煞筆，來走一個！」book18.org
易拉罐碰在一起，話題很快被火鍋的熱氣衝散，轉移到了別的地方。book18.org
吃完火鍋，我們把桌子隨便收拾了一下，又坐回地毯上繼續打遊戲。誰輸了誰讓手柄。一直耗到凌晨兩點多，大家終於撐不住了，眼睛都熬紅了，接連打著哈欠準備睡覺。book18.org
李胖子揉著眼睛分配房間：「我家就三個屋。我爸媽那屋肯定不能進。我這體型必須得一個人睡一張床，不然翻身能把人壓死。客房有個一米五的床，你們三個擠一擠。」book18.org
劉波和趙凱困得不行，連連點頭說沒問題。book18.org
我看著那扇虛掩的客房門，短暫地猶豫了一下。三個男生擠一張一米五的床，這大夏天的，光是想想都覺得喘不過氣。book18.org
「要不你倆睡床，我在客廳沙發上對付一宿算了。」我說。book18.org
李胖子抓了抓頭：「沙發睡倒是能睡。但是客廳這破空調太老了，巨費電。要是開一晚上，我家電錶得轉冒煙，我爸回來非削死我不可。不開空調你能熱死。」 我想了想，把手裡的空易拉罐捏扁，扔進垃圾桶。book18.org
「那算了。」我站起身，「我還是回家睡吧，離得也不遠，打個車起步價就到了。」book18.org
「這都幾點了，真回啊？」李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挽留。book18.org
「沒事，我真回了，擇床睡不著。」我堅持道。book18.org
看我執意要走，李胖子套上短褲，堅持把我送到小區門口。book18.org
凌晨兩點半的街道空空蕩蕩，我攔下一輛亮著空車燈的計程車，拉開後門。 「今天實在不好意思啊浩然。」李胖子扒著車窗說。book18.org
「屁大點事，回去睡你的吧。」我沖他揮揮手。book18.org
車子發動了。我靠在計程車后座的椅背上，困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眼睛酸澀得幾乎睜不開。但我沒有閉眼。我清醒地看著窗外偶爾閃過的霓虹燈和空曠的十字路口。book18.org
十分鐘後，計程車停在了家屬院門口。book18.org
我付了錢下車。凌晨兩點多的小區寂靜無比，只有偶爾一兩聲蟲鳴。book18.org
我往自家那棟樓走去，習慣性地抬頭看了一眼。book18.org
三樓，主臥的那扇窗戶，亮著昏黃的光。book18.org
我站在樓下看了一會兒，大概是太累了，媽媽忘了關燈就睡著了吧。book18.org
我走上樓梯，聲控燈壞了，樓道里一片漆黑。我摸出鑰匙，借著手機螢幕的微光找到鎖孔。為了不吵醒她，我把動作放得很輕，慢慢地把鑰匙插進去，輕輕扭動。book18.org
「咔噠」一聲，極輕的開鎖聲。book18.org
我推開門。book18.org
玄關很黑，客廳的燈也關著。沒有開空調，空氣悶熱而靜止。唯一的光源，是從走廊盡頭的主臥門縫底下漏出來的一條細長的橘黃色的光帶。book18.org
我走進門，反手輕輕把防盜門合上。book18.org
我走到鞋櫃旁，把手伸向牆壁，摸索著玄關的開關，準備按下去。同時，我抬起一隻腳，踩住另一隻鞋的後跟，準備把鞋脫下來。book18.org
就在這個時候，我停住了。book18.org
我的手懸在開關上方半寸的地方，腳保持著半脫鞋的姿勢。book18.org
走廊盡頭，那扇虛掩的主臥門裡，傳來了聲音。book18.org
我一開始以為媽媽在房間裡開著平板看劇。可是那聲音不對。book18.org
「啊……啊……嗯……」book18.org
那是人發出的聲音。是一種被刻意壓抑在喉嚨里的、斷斷續續的悶哼。 伴隨著這哼聲的，還有一陣沉悶的「嗡、嗡、嗡」的聲音。像是彈簧床墊在承受著某種劇烈而有節奏的晃動，內部的金屬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book18.org
我站在黑暗的玄關里，一動不動。book18.org
這一刻，我腦子裡什麼想法都沒有，絕對的空白。book18.org
我甚至忘了自己還穿著一隻鞋，忘了該怎麼把腳退出來。我就保持著那個彆扭的姿勢，在黑暗中靜靜地聽著。book18.org
「啊……啊……嗯哼……」book18.org
「嘎吱、嘎吱、嘎吱……」book18.org
聽了很久，很久。book18.org
裡面的聲音沒有停。彈簧床墊還在嘎吱嘎吱地搖晃，緊接著，在那規律的搖晃聲中，夾雜進來了幾聲清脆而沉悶的「啪啪」聲。book18.org
「啪、啪、啪！」book18.org
「噢……噢……噢！」book18.org
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一聲顫抖的長聲鼻音。book18.org
我終於回過神來。book18.org
我慢慢把懸在半空的手收回來。我沒有碰那個開關。book18.org
我彎下腰，無聲地把腳上的兩隻鞋都脫了下來。我沒有穿拖鞋。book18.org
我赤著腳踩在地板上。book18.org
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往前動。book18.org
一步，一步，朝著客廳深處走去。book18.org
客廳依舊是一片漆黑，但我離那道漏著光的門縫越來越近了。book18.org
兩米。一米。book18.org
那個聲音變得無比清晰。book18.org
「啪！啪！啪！啪！啪！」book18.org
床墊劇烈搖晃的嘎吱聲，皮肉相撞的清脆脆響，以及那個我熟悉了十幾年的聲音，此刻正發出一種我完全陌生的沉重喘息。book18.org
我走到了主臥的門前。book18.org
那扇門沒有關嚴實。門鎖沒有合上，留出了一道大約兩指寬的縫隙。走廊里的穿堂風可能在某個時刻吹開了它。book18.org
難怪我在玄關就能看到那麼清晰的光，聽到那麼清晰的聲音。book18.org
我就站在那道縫隙前。book18.org
我慢慢地彎下腰，把臉湊過去。book18.org
我把一隻眼睛，輕輕貼在了那道兩指寬的門縫上。book18.org
順著那道狹窄的縫隙，我的視線穿透了昏黃的光線。book18.org
正好能看到房間裡，那張床的全景。book18.org
（待續）book18.org
發布一個短篇，再次挑戰警花媽媽題材！這一次，我覺得跟我之前其他警花媽媽作品的一個區別是，這一篇可能更有真實感，不是那種和毒梟鬥智斗勇、大場面、刺激、華麗的寫法，而是那種，就好像真實存在於你我身邊的那種警花媽媽。具體還是請大家看文吧，讀過我以前幾篇的老書友，可以一起做個對比。 貼主:hhkdesu於2026_05_02 5:25:19編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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