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神 (1-3)作者:Atiat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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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神】(1-3)book18.org

作者:Atiatosbook18.org

2026/05/02 首發於第一會所、pixiv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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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31,607 字book18.org

               一、妄想book18.org

  他的妄想book18.org

  Or I shall live your epitaph to make,book18.org

  也許我活著,為你刻寫墓志銘,book18.org

  Or you survive when I in earth am rotten;book18.org

  也許你長存,我歸於塵土;book18.org

  From hence your memory death cannot take,book18.org

  死亡帶不走此間對你的記憶,book18.org

  Although in me each part will be forgotten.book18.org

  縱使我的一切將被徹底遺忘。book18.org

  …………book18.org

  北海的灰色天穹低垂著,沉沉地壓向海面,壓向這座臨海而建的漁村。  村口神祠里那尊粗糙的女神木雕,已被雨水浸成深褐色,女神垂下眼角的裂隙中滲出水珠,仿佛也在垂淚。book18.org

  港口碼頭的破舊木板被海水撲的支離破碎,幾條漁船被繩索死死縛住在岸邊的卵石灘上,船底朝天地扣著,像擱淺的鯨魚骨架。漁網掛在木架上,網眼裡掛滿昨夜殘留的海藻與破碎的貝殼,在風中無望地搖擺。幾個個漁夫裹著被風浪的粗羊毛斗篷,佝僂著身子,搶救漁船里即將回歸大海的鱈魚。船上一個年輕人抬頭望了望海,渾濁的眼珠里映出遠方的景象,隨即匆匆蹲下身子加固綁在卵石上的麻繩,仿佛晚一步漁船便會被那海上的什麼東西攫住。book18.org

  海面已不再是蔚藍,而是一片鉛灰。浪湧起來,又跌下去,沒有固定的形狀,只是翻騰著、咆哮著。book18.org

  遠方的海平線模糊成一片混沌,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偶爾有浪頭撞在礁石上,炸開成千萬片碎沫,隨即又被風捲起,化作細密的水霧,劈頭蓋臉地灑向岸邊,帶著咸腥的、冰冷的氣息。這霧氣緩緩漫進村莊,將木屋的輪廓、堆放的漁具、甚至人的呼吸,都洇染得朦朧而滯重。book18.org

  「卡戎!」一隻粗糙長滿老繭的大手冷不丁壓在年輕男人的肩上,緊跟著符合這隻手外形的聲線響起在耳邊,「回去了。」book18.org

  被叫做卡戎的年輕人抬起頭,纖細綿長的睫毛上沾滿了不知是雨還是汗的水珠,他眼睛重新有了神采,聚焦在了男人身上。book18.org

  「這幾年都沒能一見的大雨來得太突然,連累你幫我們一起抓魚哈哈。」  「沒事」卡戎捲起袖子抹了一把臉,匆匆和漁夫們一起扎進碼頭的木屋,這裡堆著一些茅草,角落裡擺著不少他們剛剛搶救回來的鱈魚桶。book18.org

  「是我主動提出要乘你們的船去海上練習法術的,應該多虧你們沒嫌麻煩才是。」book18.org

  渾身濕透的漁夫們先後脫下了身上的外衣,光著膀子聚坐在剛升起的火堆旁邊擰水,露出精壯幹練的後背。卡戎也緊隨其後上前烤火,溫暖一下被突如其來的暴風雨凍得瑟瑟發抖的身體。book18.org

  「哪裡的話,」一位棕色長髮的男人講道,「能看到那麼壯觀的場面我們也賺到啦。」book18.org

  不久前,終於學會一招中位魔法的卡戎迫不及待地找上村長,得到了寶貴的同船出海的機會。book18.org

  中位魔法由於威力巨大,所以只能在無人海面上釋放,但是沒想到的是返程途中遭遇了暴風雨,船帆都險些被吹飛,不過所幸還是有驚無險回到了港口,在這間儲物室暫時避雨休息。book18.org

  「是啊,魔法這種玩意都屬於是貴族老爺們的娛樂方式,像咱們這樣的糙老爺們平時可沒有機會見到」另一人接過話茬。book18.org

  「哪裡,城裡的貴族們也不會怎麼用魔法取樂,這種力量隨意使用是很危險的行為」卡戎回話道。book18.org

  然而話一出口他就意識不對,這種回答反而讓別人更加容易意識到自己與他們地位的不同,容易在別人心裡留下芥蒂,所幸漁夫們都是一群年過三十的大老爺們,好像並未太在意他的說法。book18.org

  屋外的雨水淅淅瀝瀝,茅草的屋頂和厚實的木板隔開了空中的寒氣,屋內溫暖如春,胖瘦不一高矮不同的男人們光著膀子圍坐在一起,在火堆旁烘烤著自己濕透的麻布衣服。book18.org

  卡戎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漁夫們聊著天,年過三十的男人們嘴裡的話題大多離不開工作、女人和酒,作為一名學徒的卡戎很難在這方面與他們找到共同話題,只能應和著等待雨過天晴。book18.org

  「村西口那寡婦瑪麗,都四十多了還那麼水嫩,上次偷捏了一把她的屁股,嘖嘖那手感,比我媳婦兒強多了。」book18.org

  循聲望去,坐在卡戎正對面的身材較為高大但是頭頂很禿只有少數幾撮亞麻色毛髮的男人正雙手做出「抓捏」的動作,一臉的壞笑。book18.org

  「四十多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紀啊,」另一個聲音道,「之前我幫她搬個東西,她就急急忙忙想把我拉進房裡,這小寡婦……」book18.org

  「那……你跟她?」book18.org

  那個聲音嘿嘿兩聲,「送上門的羊肉不吃白不吃嘛。」book18.org

  一提到女人,他們就免不了會開起渾段子,又或是提起自己的艷遇,一會提起村西口的小寡婦瑪麗·西蒙奔放的熱情,一會扯到牧羊人愛德蒙森前兩年娶的外地姑娘含蓄的微笑,又時不時幻想起領主夫人優柔的身段,但是為了不被村民們嚼舌根,最後兜兜轉轉總是要講回自己的老婆身上。book18.org

  「說起來,最近都沒怎麼見過你家老師啊?」book18.org

  卡戎正放空大腦在一邊聽著他們扯犢,一道略顯尖細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聲音的主人是一個眼睛很小、左邊額頭上長著大塊燒灼傷疤、身材略顯臃腫的男人。book18.org

  這是村裡有名的二流子馬克西姆·艾爾蒙,平時不愛干正事,以前自己的老婆跟外鄉人跑了,現在喜歡在村裡良家婦女屋前到處晃悠,沒少得遭到她們丈夫的毒打,最近或許是良心發現了也開始干起農活,還跟船出海捕魚,這讓村民們最近對他的觀感好了不少。book18.org

  「上次讓我女兒跑腿給你家老師送雞蛋,敲了幾遍門都沒人應呢」他補充說道。book18.org

  「老師她經常需要鑽研魔法,可能那次不巧她正在進行冥想,」卡戎沒從馬克西姆臉上讀出什麼意圖,只得回道,「我替老師給你女兒道個歉。」book18.org

  「哪裡的話,用不著你道歉,」馬克西姆哈哈笑道,他滿面笑容的表情看起來十分和藹,如果不是腦袋上那個被別人燙出來的疤和他以前的事跡,卡戎或許會覺得他是個不錯的傢伙,「其實我呢,想找你老師談件事情,關於我女兒阿菈貝拉的。」book18.org

  阿菈貝拉?卡戎對這個名字有點陌生,在腦海里回憶了一下才想起來那個比卡戎小四歲、在村裡酒館打工的被叫做「小蕩婦」的姑娘,那是一個相當潑辣的紅髮女孩,嘴上從不饒人,幾乎每一個喜歡待在酒館的男人多少都被她罵過兩句,卡戎雖然不怎麼喜歡喝酒,但是老師很愛喝,經常讓他去跑腿買村裡最好的小麥酒,因此也免不了被她「關照」過幾次。book18.org

  「具體是,什麼事情?」卡戎略顯遲疑地開口。book18.org

  「啊!我知道了,」旁邊滿臉胡茬的男人突然叫出聲,「小蕩婦也想要學習魔法了嗎?哈哈哈哈哈…」book18.org

  馬克西姆沒有否認:「孩子長大了,自然要讓她見見世面,別看我這吊樣,阿菈貝拉可絕對是個好女孩,做父親的哪有不希望孩子過得更好的?」book18.org

  卡戎沒有很在意他的話,雖然表面上不會表現出來,但是他心底還是對這些未涉足神秘世界的無知人們有些鄙夷的。book18.org

  老師曾告訴他,學習魔法相當看天賦,雖然絕大部分人與生俱來就擁有魔力,但是能夠調動這股自靈魂中誕生的力量並加以利用的人百里挑一,而能利用自己的魔力構築魔法術式的更是百里挑一的天才,而他自己正是這些天才中的一個,這讓他本能的有一定的傲慢,在他看來,酒館的那個「小蕩婦」幾乎沒有展現過任何魔法天賦,甚至符咒都不一定能催動。book18.org

  卡戎莫名想到。book18.org

  這就像那種很愚蠢的父母,看到同齡的孩子能做到某些超越他本身年齡的事,就認為自己家的孩子理應也能做到,於是趕忙將自己家的孩子推到台前,迫不及待想看他們出醜。book18.org

  「我會轉告老師的,但是不能保證老師一定同意」卡戎最後在馬克西姆期待的目光里說道。book18.org

  「當然,當然,你真是個善良的小伙子」book18.org

  棚屋外雨聲依舊。book18.org

  ……book18.org

  它醒了。book18.org

  自一片橘紅色的液體中醒來。book18.org

  四周是深邃的黑暗,左邊有一個被透明容器關起來的人,右邊同樣有一個被透明容器關起來的人,都被包裹在一片橘紅的散發著微光的液體之中。book18.org

  它意識到,自己也是如此。book18.org

  它試圖找到自己身體的控制權,但發現自己完全感受不到四肢與軀幹的存在,仿佛它們不長在自己身上。book18.org

  周圍一切安靜得嚇人,時間在它的意識里被無限拉長,當它昏昏欲睡意識即將消散之際,它看到了眼前出現了一個灰色的皮靴。book18.org

  「茤䶩䎎䋴穭㿨鑈夠?」book18.org

  對方說著它完全聽不懂的語言,眼睛似乎在看著自己。book18.org

  它又猛的驚醒,意識重新清醒過來,徹底看清了眼前人的樣貌。book18.org

  那是一個只有頭部跟它們一樣,但是通體漆黑的人,手裡端著一個方盒子,正看著它並不時和側後方一個看不清臉的同樣通體漆黑的人講話。book18.org

  「驚醃䘔䭆畿㞟,䯥窮嚳瓙臡鷥鏮麴竷。」book18.org

  它想去觸碰他們,卻沒有行動能力,調動全身力量,終於顫抖著、緩慢但堅定抬起了手掌,伸向前方,卻最終被一道透明的障壁擋住。book18.org

  啊啊,它明白了,自己或許和兩邊的人一樣,也被那冰冷透明的可怖容器禁錮著。book18.org

  「鵾䉈䋩䦜?」book18.org

  它看到對方古井無波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光亮,隨後他念叨著什麼,同樣伸出了手,book18.org

  指尖對指尖,它與對方隔著這層屏障,觸摸到了彼此。book18.org

  ……book18.org

  暴雨來得迅速,去得也突然。book18.org

  前一秒還仿佛天崩地裂,現在已然晴空萬里,卡戎和一眾男人們把捕來的魚帶回村裡,隨後告別眾人向著南邊林子走去,他老師的屋子就在那裡。book18.org

  這是一個三層的房屋,二樓是帶著盥洗室的臥室層,一樓是兼任著客廳用途的廚房,有一個烤爐和大灶爐,順著樓梯往下能去到地下室,那是老師的工作間,裡面有著各種鍊金道具和魔法物品。book18.org

  推開紅棕色木門,卡戎險些與一個正面迎來的男人相撞,他反應極快地停下腳步,只有懷中抱著的魚桶隨著慣性甩出了一條鮮活的鱈魚。book18.org

  「噢,抱歉!」對方也是立馬反應過來,彎腰撿起了那條魚。book18.org

  「沒事沒事。」卡戎沒有在意,比起魚,他現在更在意的是對方的身份。  這是一個眉目清秀,五官硬朗的年輕男人,一頭燦金的頭髮扎在腦後,穿著寬鬆的灰藍色絲綢外衣,赫然一幅富甲商人模樣。book18.org

  「噢,是卡戎回來了?」book18.org

  一道清麗的聲音響起,穿著束身黑色長裙的嬌小身影從樓梯上款款走下,那是一位極其貌美的女子,五官精緻、皮膚雪白,披著柔順的黑色長髮,如大海般深邃的藍眼睛含著笑意看向門口二人。book18.org

  「老師。」book18.org

  這位便是卡戎的老師,同樣也是近乎等同於他母親的存在。book18.org

  他從小在老師身邊長大,對方對他傾盡了絕大部分的精力,一點一點將他培育成人。book18.org

  教授知識、傳承魔法,完全將他視為自己的骨肉培養,而他明明只是一個遭受戰爭影響失去雙親的於她而言完全陌生的人。book18.org

  「露珂婭女士,」年輕富商微微欠身,「這位是……?」book18.org

  「你不記得了嗎?」名為露珂婭的美麗女性略帶狐疑看向對方,「這是卡戎,我的學生,你們曾經是無話不說的好友。」book18.org

  隨後她又看向卡戎:「你也沒認出他來?他叫西格文,你們以前不是經常一起抓魚嗎?」book18.org

  西格文?卡戎的腦海里逐漸有了印象,這個名字與他還小時候村裡玩得最親近的一個小男孩的形象逐漸重疊。這讓他記起來不少事情,包括對方的糗事。  一下子,他看對方的眼神變得柔和起來,先前因為他出現在自己與老師的小屋裡產生的警覺頓時削減許多。book18.org

  「啊啊,原來是你啊!」西格文頓時驚喜萬分,看來塵封的記憶被喚醒令他十分激動,想到往日種種,他不由得把手搭在卡戎肩上,「我怎麼能把你忘了呢,兄弟!」book18.org

  誰跟你往日種種……什麼兄弟……卡戎嘴角抽了一下,不過他還是略帶欣喜回應了西格文的熱情:「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還能見到你,西格文。」book18.org

  「別站在門口了,進去再慢慢聊。」book18.org

  露珂婭講道,卡戎這才想起自己一直抱著村長一行人送來的鱈魚像個呆子一樣站在門口,趕忙越過他們回到室內,要將魚掛在廚房牆壁之上。而本想的是出門的年輕富商西格文一下子忘記了自己本來要幹什麼,只能略帶尷尬回頭坐到桌前。book18.org

  「自從和父親離開家鄉外出經商,我已經有九年沒回過村裡,都快忘記你們了,」沉默了一會,西格文緩緩道,「這次回來一方面是為了了結父親的遺願讓它的骨灰回歸故土,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探望老朋友,見一見多蘿西。」book18.org

  牧羊人的女兒多蘿西也是卡戎與西格文過去的玩伴,卡戎記憶里西格文從小就很喜歡多蘿西,經常在經商回來的父親那裡討來不少小物什送給她,但是如今……  在廚房生火準備晚飯的卡戎頓了頓,猶豫著開口道:「多蘿西啊……她去年嫁給了村裡那個打鐵的亨利。」book18.org

  坐在桌前把玩著一枚魚形小木雕的西格文手指一頓,足足僵住了兩三秒才重新找回知覺,他面不改色回覆說:「噢……村裡人結婚確實挺早,她也確實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了啊。」book18.org

  「哈哈,是呢。」book18.org

  講完這一句,卡戎發現他們之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book18.org

  「呃,說起來,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卡戎問道,這是他剛想起來的問題。  「就上午的事,」西格文咳了一聲,正色道,「本來是打算先安頓下來,隔天再來看望你們的,結果中午時候的暴雨把我家衝垮掉了……村長告訴我可以暫住一下露珂婭女士的屋子,所以特地前來拜訪。」book18.org

  說罷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暗紅色的精緻方盒,遞向露珂婭:「這是方才為了答謝女士應允的謝禮,我從希立阿帶回來的貴重品。」book18.org

  「哦?沒想到還有小禮物。」露珂婭挑了挑眉,笑嘻嘻打開盒子看了一眼。  擺在絨布中間的是一枚品紅色的項鍊,形狀像一顆豎著的眼睛,眼睛的中央有一個倒立愛心形的紋路,散發著淡淡的螢光,視線在這上方停留久了,卡戎感覺自己仿佛逐漸沒法移開視線,對周圍環境的感知力逐漸下降--直到露珂婭蓋上蓋子。book18.org

  「很奇怪的飾品,」露珂婭評價道,「不過成色挺不錯,謝謝你的好意。」  不知怎的,看著項鍊消失在眼前,卡戎莫名感到一陣微微的失落,然而他並未多想,甩了甩腦袋繼續手上的活計了。book18.org

  等到吃完晚飯,西格文將自己的行李帶上樓,卡戎這才想起答應馬克西姆的事,於是叫住了準備回地下鍊金室的露珂婭。book18.org

  「艾爾蒙家嗎,我見過他家的小孩……嗯,可以,你有空轉告一下他,讓他女兒到我這來,」露珂婭沒有太在意,但是她看到卡戎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隨即詢問,「怎麼了?」book18.org

  「馬克西姆那傢伙不太正經,」卡戎想了想,最後還是講了出來,「我不太希望跟他們有太多接觸……」book18.org

  「噗,居然是這個原因嗎?」露珂婭很沒形象地笑了起來,「沒事沒事,你老師我還不至於被馬克西姆那種傢伙占便宜,像他這樣的無賴,我曾經遊歷大地的時候見得比你吃過的飯都多。」book18.org

  她將一縷頭髮撩到耳後,突然神神秘秘地湊近卡戎的耳邊,吹氣道。book18.org

  「還是說,你其實是想看到什麼的?」book18.org

  「!!!老師!」卡戎頓時臉上燥熱,連連後退幾步,語無倫次地道,「你你你……您、您在說什麼呢!?」book18.org

  「以為我不知道?你偷偷藏在地板下的那些不知道從哪個市集買來的那些繪本。」露珂婭噙著微笑,但是此刻那美麗的臉龐上卻透露出十分危險的氣息。  隨即她看著臉上一陣紅一陣綠的卡戎,恨鐵不成鋼地吐了一口氣:「你這傢伙,什麼時候開始喜歡看這種東西了……」book18.org

  「不是的老師……那是…那是……」卡戎還想要掙扎一下,但是實在很難解釋為什麼他房間地板下面會藏著幾本寫著有關流氓與魔法師的情色繪本,言語在此刻太過無力。book18.org

  「算了,你畢竟到了這個年紀,會對這種事情感興趣倒也無可厚非,」露珂婭沒有選擇繼續刁難這個還未正式成年的大男孩,擺了擺手,示意放過了他,卡戎正準備鬆一口氣,對方卻突然話鋒一轉,「但是--至少你以後看這種……還是少看點女魔法師題材的吧…」book18.org

  卡戎頓時緊張,生怕還是會受到什麼懲罰,沒想到是這樣的結果,安心了不少,他非常誠懇地說:「一定不會了……老師。」book18.org

  ……book18.org

  說實在的,要說卡戎對露珂婭沒什麼那方面想法是假的,畢竟自己正直壯年,而露珂婭又異常美貌,加上懶惰的性子,經常十分不雅地待在家裡,總讓他看到一些不該看的東西,以致想入非非。book18.org

  那本《墮落的魔女》是前幾天他去城裡送東西,逛到一個破書販子的攤前買的,看完之後這幾天他再看露珂婭眼神都不對勁了,老師大概正是因為察覺到他眼底的異樣,才發現的。book18.org

  那本書里描寫的主角魔女小姐實在太像他的老師露珂婭了,又長又直的黑髮,尖頂寬沿的軟帽,除了對方那傲人的雪峰,其他方面簡直和老師一般無二。  卡戎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已然在旁邊打好了地鋪的西格文,對方已然早早入睡,這讓本想同對方繼續聊聊過去的卡戎不禁咋舌。book18.org

  「好吧,看來只好說晚安了。」他褪下衣物,爬上了自己的床,回想著今天的經歷,漸漸的、漸漸的,陷入了沉眠。book18.org

  ……book18.org

  「……」book18.org

  騷動,book18.org

  明顯的騷動,像一個壞掉手風琴發出的嘈雜聲音,在寂靜的夜晚裡帶有一絲詭異。book18.org

  卡戎睜開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從窗外伸進來的緋紅的月光,以及屋外樹枝受到月光照耀落在地上的畸形陰影,沉寂的黑夜裡仿佛在醞釀著什麼。book18.org

  旁邊地鋪的被子凌亂地攤在床上,主人早已不見。book18.org

  那嘈雜的聲音隨著黑暗逐漸變得清晰,從最初破爛手風琴發出的不協和音,變為了撓耳的門板吱呀作響,就像是哪個常年累月沒有更換的木製家具受到反覆衝擊之後形成的聲音。book18.org

  起身下床,卡戎推開房門來到走廊,那種撓耳的聲音變得更加清晰,甚至摻雜著人類的呻吟,門板吱呀一聲,人聲高亢一分,像是遵循某種規律配合著響動。  這個聲音難道是……?book18.org

  卡戎一驚,剛甦醒的大腦思維逐漸變得清晰,也更能分辨出那些噪音的本質。  看到走廊盡頭那傳來不明聲響的房間,他腦海里蹦出很多聲音,一時間手足無措地愣在原地。book18.org

  那是老師的房間,聲音是從那裡傳出來的……西格文也不在房間……難道?不、不對,雖然西格文長相不算差,但是老師也不是那種很輕浮的人,她見過的有錢人不比見過的流氓無賴少……不不,本身老師就不是會對那種事情感興趣的人,她曾講過自己學習的是精靈法術,對身體的純潔性要求很高,所以……所以……  「嗯啊~--」book18.org

  驟然間,盡頭那個房間傳來猛然一陣女性呻吟的聲音,讓卡戎猛然一顫,大腦瞬間一片空白,腦海里的聲音豁然消失,只剩下強烈的想要窺探的慾望。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雙腿不受控制地向前走去,逐漸深入二樓走廊的盡頭。  月光灑落在地上,周圍安靜的可怕,只有那扇鉚鐵的木門後傳來了清晰的呻吟聲與有節奏的門板亦或是床板的吱呀聲,這在寂靜的夜裡被無限放大,仿佛能被整個世界所聽見。book18.org

  嘎吱嘎吱嘎吱。book18.org

  啪、啪、啪。book18.org

  像是在佐證卡戎此時腦海里的念頭似的,門後的聲音變得愈發明顯,甚至清晰到讓卡戎聽見了令人血脈僨張的聲音,那是如此的清晰,隨著床板一來一回的響動,仿佛肉體碰撞的啪啪聲迴蕩在卡戎耳邊。book18.org

  他仿佛看見了,仿佛看見一個健碩男體,撐著上半身壓在床上,身下是嬌柔的雪白女身,她促長的睫毛上沾著淅淅瀝瀝的汗珠、亦或是淚水,身上遍布著情慾的粉色,那是激情後的象徵,是雌性臣服於慾望的體現。book18.org

  他仿佛看見西格文用他強壯的手臂將老師的手別在腦後,不斷挺動下身,用炙熱的男根將露珂婭送上高峰。book18.org

  他仿佛看見西格文將身下柔軟的女體翻過一面,一邊從腋下伸手去捉住那軟嫩的柔夷,一邊扶住她的腰身,再次進入她身體最柔軟的彼岸。book18.org

  卡戎的步伐逐漸變得沉重,一方面他不由自主想要確認自己的幻想是否屬實,但另一方面他又害怕撞破真相後的尷尬,不知道發現事實後該怎樣繼續面對那兩個人。book18.org

  啪啪啪啪啪啪--book18.org

  這條他走了無數遍的走廊此刻變得如此漫長,仿佛被無限拉長了空間一般,他越是往前走,越是感覺盡頭房間離自己越來越遠,地上的月光仿佛在嘲笑自己一般,扭動著身姿不斷湊近卡戎,像是要推著他親自去推開那扇門,見證黑夜裡的真相。book18.org

  「呃……啊……嗯啊……不…不行……那裡……卡、卡戎………」book18.org

  清麗甜美的嗓音傳來,徹底挑斷了卡戎最後的一根神經,霎時間便掙脫了周圍那些糾纏著他的幻象。book18.org

  老師呼喊的名字不是西格文………是…他?book18.org

  仿佛是他的猶豫讓對面等不及一般,那扇門竟然自己不動聲色地打開了來,呈現出背後如同深淵一般的黑暗。book18.org

  緋色的月光落在門前的空地上,觸碰到夜色的一瞬間似乎被那黑暗灼傷,嗖的退了回來。book18.org

  沒有了門扉的阻隔,那充斥著情慾的聲音徹底的、完全的、赤裸裸的呈現在卡戎耳邊。book18.org

  「嗯……嗯……嗯啊……啊……哈啊……啊……不………嗯啊………」  腿腳仿佛失去一切力氣,他一步一步,終於是艱難地挪到門邊,不管真相如何,他終究是想要看見。book18.org

  …那充斥著慾望的聲音戛然而止。book18.org

  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門內是一片漆黑的虛無,什麼都沒有,任何光線都照射不到裡面。book18.org

  啊?book18.org

  卡戎的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個念頭。book18.org

  緋紅的月光徒然變得立體,化為了半透明一個看不清臉龐的女性,她伸出發光的藕臂,從身後摟住了卡戎的脖頸。book18.org

  「你在期待什麼?」book18.org

  一道柔媚蝕骨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只是聽見這個聲音,卡戎就感覺自己身體的某處不由自主充血挺立了起來。book18.org

  一眨眼的功夫,卡戎只覺得腳下的地板突然變得粘稠而柔軟,同時帶有一絲不容抗拒的吸力。book18.org

  他驚恐想要將腿抽出,卻發現自己已經置身一片黑泥之中,腳下淤泥已然沒過腳跟,並且有源源不斷的虛幻不夠真實的女性手臂從腳下伸出,將他拖進無盡的深淵。book18.org

  在陷入深淵前的最後一刻,他抬頭向上看去,只見那個散發著淡淡緋光的虛幻女性飄在空中,在她那看不清細節的面龐上,卡戎看到了嘲弄的神情------  「啊!」book18.org

  卡戎徒然睜開眼睛,猛的從床上坐起。book18.org

  是夢啊。book18.org

  不到兩秒,他就徹底清醒了過來,看到從窗外灑落在地板上的皎潔月光,和投在地上的正常樹影,卡戎長舒一口濁氣。book18.org

  他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品紅項鍊,發現自己已經完全被汗水浸透,而且身體的某處完全充血沒有罷休的跡象,打算重新去盥洗室洗漱一遍,將這奇怪夢境帶來的異常洗凈。book18.org

  他餘光一撇,發現西格文的床鋪依舊空空蕩蕩,床鋪的主人不知何時離開,這讓卡戎略感到不安。book18.org

  那個夢……book18.org

  卡戎不敢多想,只當西格文是口渴了,起身去樓下找水喝。book18.org

  他推門出去,來到走廊,沒有夢裡那樣詭異的緋紅月光,沒有仿佛活過來一般的黑暗,也沒有那個看不清面龐的女人。book18.org

  他心有餘悸地搖搖頭,懷疑自己是不是最近精神狀態差勁,才產生那種奇怪幻覺。book18.org

  現實怎麼會有那種詭異的現象呢?book18.org

  他搖搖頭,自嘲自己神經過敏。book18.org

  但是--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道清麗柔美的聲音再度在走廊盡頭響起。book18.org

            二、斯庫爾村平凡的一天book18.org

  一扇門book18.org

  一扇紅棕色鉚鐵木門book18.org

  乍一眼看去十分普通,與一般木門最大的區別就是用料以及門板上釘著的潮汐聖徽book18.org

  這是一扇落位於教堂地下室的木門,雖然它外觀與普通木門區別不大,但是門板上帶有宗教象徵的銅製徽章賦予了它與一般木門有著截然不同的身份地位。  但不管怎樣高貴,它終究只是一個任人擺布的木門book18.org

  此時正有一個男人站在它的面前,也許要不了一會,或者說現在立刻,他就將毫不在意它身份一般隨意推開它book18.org

  如果它有一張嘴的話,絕對會奮力抨擊這些總是不將它放在眼裡的這些窮苦村民,教他們不要拿自己下地幹活或是出海捕魚的髒手觸碰它聖潔的軀體book18.org

  不過,這次站在它面前的這個男人和以往的村民不一樣,book18.org

  他穿著乾淨的亞麻短褐,腰間繫著沒什麼磨損的牛皮腰封,掛著幾個鼓鼓囊囊的小腰包,下身是棕色的羊毛長褲,外面罩著及腰的黑色長袍,袍子質地厚實,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絨毛book18.org

  一頭微卷的金髮,剛好將耳朵露出來,皮膚不似別的糙漢黝黑,呈現健康的小麥色,五官深刻,身材挺拔,四肢修長,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干粗活的漁夫,反而更像一個外派的教會人員book18.org

  這樣的形象讓這扇門的態度完全改變,如果先前給它一張嘴,它會痛罵對方的無理的話,那麼現在,它大概會清清嗓子,用儘可能莊重而低沉的語氣開口:  「請進吧,先生。」book18.org

  當然,它終究只是一扇門。book18.org

  門不會說話,更不會思考。book18.org

  所謂的「態度改變」,不過是歲月與想像賦予死物的一層薄薄幻影。book18.org

  於是地下室依舊安靜。book18.org

  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石灰味,還有一種更難以形容的氣息--像是海水乾涸後留下的鹽霜,又像某種古老祭儀殘存的餘味。book18.org

  男人站在門前。book18.org

  他沒有立刻推門。book18.org

  指尖輕輕拂過門板上的潮汐聖徽。book18.org

  那是一枚銅製徽章,表面刻著環形海潮與三叉波紋的紋路,中間嵌著一枚早已失去光澤的藍色玻璃石。多年的潮氣讓銅面生出暗綠的斑駁,看上去仿佛被海藻悄悄爬過。book18.org

  男人的指腹停在那枚藍石上。book18.org

  像是在確認什麼。book18.org

  又像是在回憶。book18.org

  這裡的夜晚分外黑暗,唯一的光源來自他手上提著的一盞油燈。火焰輕輕搖晃,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落在背後的台階上,仿佛另一個人正無聲地伏在那裡。book18.org

  過了很久。book18.org

  男人低聲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那不是禱詞。book18.org

  至少,不是普通教會會用的禱詞。book18.org

  那是一種節奏奇怪的低語,音節像潮水一樣一層一層拍在石牆上,又迅速被黑暗吞沒。book18.org

  門當然聽不懂。book18.org

  門只負責被推開。book18.org

  咔book18.org

  銅製門閂被輕輕抬起。book18.org

  木門在鉸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呻吟。book18.org

  那聲音很老。book18.org

  像是一位沉睡太久的人,被人搖醒時發出的嘆息。book18.org

  門緩慢地向內打開。book18.org

  黑暗從門縫裡流出來。book18.org

  那並不是普通地下室該有的陰影,而是一種幾乎具有質地的黑暗,像濃稠的海水,又像深井裡壓縮了數百年的夜晚。book18.org

  油燈的光碰到那片黑暗時明顯縮了一下。book18.org

  男人沒有退。book18.org

  他站在門口,目光向裡面望去。book18.org

  ……book18.org

  「……所以,學會辨別符文的基本意思有多重要,應該不用我反覆念叨了吧?」露珂婭的手指在攤開的書頁上點了點,「碰見未知魔法的時候能保住小命,做儀式魔法的時候能別把『召喚小雨』搞成『召喚冰雹』--上次那個把自己院子砸成篩子的倒霉同行,就是前車之鑑。」book18.org

  她翻過一頁,眼都沒抬。book18.org

  「……當然,神術和魔法在這點上區別挺大。想試試的話,待會兒可以玩玩這個--術式簡單,最接近神術的手感,正好讓你感受一下什麼叫『正統科班出身』的優越感……」book18.org

  「……三段式祈禱詞,首句指神,次句指世界,尾句指自己。注意,指向高位存在的時候措辭要准,我曾經有個同伴,把『仁慈的主』喊成『仁慈的老爺』--當場被雷劈了半個教堂……」book18.org

  她翻了一頁。book18.org

  又翻了一頁。book18.org

  終於抬起頭。book18.org

  「……你在聽嗎?」book18.org

  對面,卡戎的目光正直直地穿過她,落在她身後某個不存在的人身上。  「卡戎--」book18.org

  這一聲比剛才高了八度,還拖著尾音,硬是把走神的學徒拽了回來。卡戎一個激靈,磕磕絆絆地開始道歉起來。book18.org

  露珂婭盯著他看了兩秒,腮幫子鼓了鼓,又泄了氣。book18.org

  「行吧,」她把書一合,「精力這麼差,今天講到這兒也是浪費我的口水。」book18.org

  她瞥見他眼底那兩團烏青,眉毛挑了挑。book18.org

  「今天可是頭一回見你起這麼晚。昨晚上偷牛去了?」book18.org

  「呃……和西格文聊了會兒天。」卡戎下意識摸摸臉,眼神飄向旁邊攤開的書頁,正好落在一行關於「回憶」的單詞上。book18.org

  露珂婭眯起眼。book18.org

  「真的假的?」語氣里寫滿了質疑。book18.org

  她下意識往樓梯口瞟了一眼,想回憶一下早上見沒見到西格文--然後想起來,自己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別說西格文了,連公雞打鳴都沒聽見。  「……咳。」她清了清嗓子,強行把目光收回來,「反正,你自己調整。下次上課再這幅死樣子--」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一個足夠有威懾力的懲罰。book18.org

  「……我就讓你把《神術起源》抄三遍。」book18.org

  說完,她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往身後那堆書山里一靠,隨便抽了本出來,翹起腿就開始翻。book18.org

  卡戎揉了揉眼角,站起身,低頭看著她那副癱成一團的姿態,忍不住開口:  「老師,注意點形象。」book18.org

  露珂婭眼皮都沒抬。book18.org

  「注意什麼形象?這兒又沒外人。」book18.org

  說著,她反而扭了扭身子,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裙擺隨著動作往上滑了滑,露出膝蓋上方一小截大腿。book18.org

  卡戎眼皮一跳。book18.org

  他很想提醒她,這個姿勢看起來有點像在「邀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萬一提醒了,老師才意識到被他看見了,那場面……book18.org

  他默默移開目光,摸了摸自己莫名其妙有點發燙的臉。book18.org

  卡戎回想起昨天晚上起夜想要去盥洗室洗漱,卻聽見從露珂婭房間傳出來的呻吟聲,book18.org

  出於那個詭異的夢境或者什麼別的心理,他最終還是理智戰勝了良知,從門縫中窺見正在用手指自慰的老師book18.org

  「……我出門了」卡戎不敢再看露珂婭,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又想起那香艷的場景,儘管自己的老師露珂婭好吃懶做沒有形象,但是他心底還是十分尊敬她,每每想起就會感到深深的背德感,「磨面,拿上次讓圖爾瓦補的衣服,還有瑪爾塔家小托馬斯的腿傷得再去看看--」book18.org

  「行了行了,」露珂婭終於抬起眼皮,沖他揮揮手,「去吧去吧。順便--」book18.org

  她嘴角又勾起一抹笑容。book18.org

  「幫我扛桶蘋果酒回來。奧拉夫家那桶,我上次找他訂的。」book18.org

  「……」book18.org

  「就當是懲罰你不好好聽講。」她理直氣壯地補了一句,然後重新把臉埋進書里,只露出半隻眼睛,沖他眨了眨。book18.org

  「早去早回啊,乖學生。」book18.org

  卡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沒用。book18.org

  他認命地點點頭,轉身往樓上走。book18.org

  身後傳來露珂婭懶洋洋的聲音--book18.org

  「對了!要最烈的那種!別拿甜的糊弄我!我能嘗出來!」book18.org

  ………………book18.org

  沿著通往河邊的小路往下走,這條路他走了幾百遍,閉著眼睛都能走--  先是經過老木匠格倫家,他門口的刨花堆得小山高,今天卻沒人,大概又去碼頭修船了;然後是村裡唯一的梨樹,果子還青著,但已經有孩子在樹下轉悠,被老格倫瞪了一眼,作鳥獸散。book18.org

  磨坊的水車吱呀吱呀地轉,磨坊主漢森正站在門口跟人吵架。book18.org

  「……我說了不行就是不行!你家的麥子潮,磨出來全是麩皮,到時候領主老爺問起來,是我倒霉還是你倒霉?」book18.org

  跟他吵架的是漁夫皮舍爾·阿格,臉漲得通紅,手裡拎著半袋濕漉漉的麥子。看見卡戎過來,兩個人都不自覺地收了聲。book18.org

  「卡戎,」漢斯先打招呼,臉上堆出笑來,「來磨面?先進來先進來,不用等他。」book18.org

  皮舍爾斜著眼睛嘟囔了一句什麼,漢森立刻瞪過去:「你嘀咕啥?人家小子前個兒還給我家小子送了治咳嗽的藥,你送過啥?一筐臭魚?」book18.org

  卡戎沒接話,只是對皮舍爾笑了笑:「阿格叔,麥子潮確實不好磨,要不你先在我後頭曬半天?傍晚再來,我幫你跟漢森大叔說。」book18.org

  皮舍爾的臉沒那麼紅了,點點頭,拎著麥子走了。book18.org

  漢森一邊幫他倒麥子一邊嘆氣:「你看看,我天天當惡人。你倒好,一句話的事兒。」book18.org

  卡戎沒接這茬,只是問:「磨好的粉我下午來取?」book18.org

  「行行行,給你留著,保准最細的。」book18.org

  在村子裡,有能力的人總是更受到周圍居民的尊重,露珂婭是村民們所熟知的女巫,而他作為女巫的學徒也就同樣得到了更好的對待,就連居住在村莊略高處地帶領主大人莊園裡的管家阿弗雷德先生,在村裡偶遇到他,也會象徵性微微欠身book18.org

  從磨坊出來,埃里克沒有直接往回走,而是沿著河往下游去,村東頭的貝莎家就在河下游的對岸。book18.org

  他想起答應過村東頭的貝莎,有空去幫她看看那條爛了快一個月的腿。貝莎是個寡婦--村裡寡婦真多,海上的男人總是不經意就沒了--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腿是在采海菜的時候摔的,傷口老不好。book18.org

  河邊洗衣的石板那兒,幾個女人正蹲著洗衣服,木槌聲啪啪地響。book18.org

  「……可不是嘛,昨兒傍晚我看見管家老爺從她家後門出來,天都黑了,你說他去幹啥?」book18.org

  「還能幹啥?收租唄,收的是啥租咱可不知道。」book18.org

  一陣鬨笑。book18.org

  「哎,你們可別亂說,人家丈夫才沒了半年……」book18.org

  「半年咋了?半年還不夠?我跟你說,女人家一個人,沒個男人撐著,早晚得……」book18.org

  笑聲戛然而止,因為她們看見了卡戎。book18.org

  「卡戎!這麼早去哪兒?」book18.org

  「去貝莎嬸子家看看腿。」他停下來,看著說話的那個女人,「格蕾塔嬸嬸,你家小女兒咳嗽好了嗎?」book18.org

  名為格蕾塔的中年女人訕笑著:「好了好了,你那藥真管用。」book18.org

  「那就好--對了,她咳嗽剛好,別讓她吃涼的東西,尤其是晚上從井裡剛打上來的水。」book18.org

  「哎哎,記住了。」book18.org

  卡戎繼續往前走,背後的竊竊私語換了內容,但這次是關於他的--「那孩子心眼好」「可不是嘛,比他老師好說話多了」book18.org

  「你知道不,上次我家老頭子腰痛……」book18.org

  「……」book18.org

  從貝莎家出來,日頭已經快落到西頭了。book18.org

  貝莎的腿確實比前兩周好多了,卡戎給她換了新采的藥草,又教她小兒子怎麼煮。那孩子只有七歲,眼睛亮晶晶的,認真地記著。book18.org

  回來的路上,他路過一片在這個海島村莊難得一見的平坦草地,那裡聚集著村裡所有人家的羊,大夥將羊託付給約根家的小孩--他家養了三代人的羊--讓他們家幫忙羊,到了年末,他們再將牧羊的報酬送到約根家去book18.org

  牧羊人小約根--約根家沒有姓氏,這在村子裡並不少見,大家為了區分,將他們叫做「大約根」、「小約根」--正坐在石頭上啃乾麵包,看見他就跳起來跑過來,懷裡掏出一把草根,獻寶似的遞給他。book18.org

  「卡戎哥哥!你嘗嘗這個!」book18.org

  那是一株甜根草,拔出來洗得乾乾淨淨,根莖還帶著濕泥的味道。埃里克接過來咬了一口,一股清甜的汁水在嘴裡散開。book18.org

  「味道很不錯!哪兒找的?」book18.org

  「那邊山坡上,好多呢!」約根咧著嘴笑,「媽媽說你愛吃甜的,讓我看見就給你留著。」book18.org

  卡戎摸摸他的頭,從兜里掏出剛才貝莎給的雞蛋:「給你,拿回家讓你媽媽煮給你吃。」book18.org

  小約根歡天喜地的跑了,跑出去幾步又回頭喊:「卡戎哥哥!明天我還給你找!」book18.org

  卡戎向他招了招手,目送他回到原地,還順手踢了一腳旁邊不安分想要亂跑的羊羔。book18.org

  ……book18.org

  太陽沒入樹梢,天空完全被染成一片火紅,拿到了縫補好的衣物,卡戎走在了回程的路上book18.org

  今天的最後一個任務便是幫老師帶一桶她心心念念的蘋果酒book18.org

  離酒館還有二里地的時候,卡戎就已經聽到了從酒館傳來的那震耳欲聾的呼喊聲book18.org

  「掰他!掰他!沒吃飯嗎?!尼爾森?!用力!」book18.org

  「女神啊!撐住,波爾高!你可不能在這裡倒下!」book18.org

  看來是又在進行掰手腕的比賽,卡戎司空見慣地走進酒館院子,第一眼就看見兩台被拼在一起的木桌,與兩條交纏在一起的粗壯胳膊,掰手腕的兩人都滿臉通紅,脖子上的青筋完全暴起,瞪著眼睛仿佛要把對方吞掉book18.org

  周圍有不少人圍在旁邊或拍著桌子或拍著手起鬨,不過卡戎沒有這樣的興趣,於是收回目光,打算進入酒館內部,那裡比外面嘈雜程度更上一個檔次book18.org

  正準備走時,肩膀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book18.org

  「卡戎!」book18.org

  回頭一看,是酒館老闆奧拉夫,一張被爐火熏得發紅的臉,笑起來鬍子一翹一翹的。book18.org

  「小子,正找你呢。」奧拉夫往他手裡塞了一個陶罐,「你老師那老傢伙上次定的蘋果酒,說是要『最烈的那種,能放一個冬天的』。這不,剛釀好。你帶回去給她嘗嘗,不滿意我可不管退。」book18.org

  卡戎接過罐子,沉甸甸的。他沒有立刻走,而是把罐子舉到耳邊輕輕晃了晃,又湊近聞了聞封口處滲出的淡淡酒香。book18.org

  「這是第一桶。」他說,「剩下兩桶我改天來取。」book18.org

  奧拉夫的笑容僵了一下。book18.org

  「這……這不是先讓你帶一桶回去嘗嘗嘛,剩下的過兩天--」book18.org

  「老師付的是三桶的錢。」卡戎看著他,語氣平和笑著說,「上個月十五號,她親自送來的銅幣,當時您說『月底保證釀好』。今天是十九號。我算了算,您應該已經釀好了。」book18.org

  奧拉夫張了張嘴。book18.org

  「那……那剩下的……」book18.org

  「就後天來取吧,」卡戎把陶罐穩穩抱好,「您忙您的,不用特意等。我順路。」book18.org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一點都不沖,甚至稱得上溫和,但就是讓人說不出「不」字。奧拉夫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成成成,後天就後天。你小子,跟你老師還真是不一樣……」book18.org

  卡戎點點頭,正要離開。book18.org

  門帘一掀,一個纖瘦的身影從酒館裡面沖了出來,差點撞上他。book18.org

  「哎喲!誰擋……卡戎?」book18.org

  是酒館侍女阿菈貝拉,book18.org

  馬克西姆·艾爾蒙的女兒,今年十五,比卡戎小四歲。book18.org

  她手裡端著一摞空木杯,圍裙上沾著酒漬,頭髮有幾縷被汗黏在額頭上,臉上還帶著剛從熱火朝天的酒館裡帶出來的紅暈。book18.org

  但一看見卡戎,那紅暈好像更深了一點。book18.org

  「你……你怎麼來了?」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兩度,眼神往旁邊飄了一下,又飄回來,「來喝酒?」book18.org

  「取老師訂的酒。」卡戎舉了舉手裡的陶罐。book18.org

  「哦。」阿菈貝拉點點頭,手指在木杯邊緣無意識地摳了摳。book18.org

  酒館裡又爆發一陣鬨笑,有人在喊:「阿菈貝拉!酒呢!杯子呢!」book18.org

  「來了!催什麼催!」她回頭吼了一嗓子,又轉回來,聲音軟化不少,「那個……你最近怎麼都不來酒館玩了?」book18.org

  說完她立馬想起什麼,捂了捂嘴,然後訕笑著說:「噢我忘記你不怎麼喜歡喝酒。」book18.org

  「最近忙著學習新的魔法」book18.org

  「噢噢。」她又摳了摳手裡的木酒杯,似乎在給自己找點事干book18.org

  「說起來上次你父親說讓你來當學徒的事,老師同意了」book18.org

  「哦,……啊?」聽見前半句的時候,卡戎注意到她的頭明顯更低了,看不見表情,卻在聽見後半句時明顯楞了一下,「我說的不是……」book18.org

  「嗯?」book18.org

  「啊不……沒什麼」阿菈貝拉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book18.org

  隨後二人沉默兩秒,這時酒館裡又有人喊。book18.org

  「我真得出去了,」她往後退了一步,卻不急著掀門帘,又看了他一眼,「那個……你要是路過,可以進來坐坐。不喝酒也行。奧拉夫叔叔燉的魚湯不錯--不是叔叔,現在應該叫老闆。」book18.org

  卡戎看著她。book18.org

  「謝謝,」他說,「改日有空一定。」book18.org

  阿菈貝拉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是那種壓都壓不住的笑。她飛快地掀開門帘,又回頭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說定了啊!」book18.org

  門帘落下,把裡面的喧鬧重新關住。book18.org

  卡戎還沒離開,就立馬聽見門帘那邊傳來一陣起鬨聲:book18.org

  「小蕩婦,你臉怎麼這麼紅啊?」book18.org

  「外面誰啊?」book18.org

  「是不是那個女巫的徒弟?」book18.org

  「哈哈哈臉都紅到耳朵根了--」book18.org

  然後是阿菈貝拉的聲音,比剛才吼「杯子呢」的時候凶多了:「喝你們的酒!再多嘴老娘往你們杯里吐口水!」book18.org

  鬨笑聲更大了。book18.org

  卡戎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陶罐,沒有再看門帘,轉身離開。book18.org

  走出十幾步,背後傳來一聲喊:「卡戎!」book18.org

  回頭一看,阿菈貝拉從酒館門口探出半個身子,手裡舉著一個牛皮紙包。  「剛烤的魚餅!給你老師嘗嘗--不是給你的,是給你老師的!你可別偷吃!」book18.org

  說完,她嗖地縮回去了。book18.org

  卡戎走回去,拿起門框上擱著的紙包。還燙著,油滲出來一點,香味直往鼻子裡鑽。book18.org

  他低頭看著那個紙包,片刻後,把紙包小心地塞進懷裡,和那罐蘋果酒一起,一起帶回家book18.org

  ………………book18.org

  卡戎乘著晚禱的鐘聲回到木屋時,太陽只剩一小部分留在天邊,絕大部分都已消失在大海彼岸,把大海染成赤紅book18.org

  老師的那隻老黑貓從屋檐下鑽出來,蹭著他的腿,喵了一聲。book18.org

  「餓了?」他低頭看它,彎腰摸了摸它的腦袋,「等會兒。」book18.org

  老黑貓又喵了一聲,尾巴豎得高高的。book18.org

  卡戎進屋,從柜子里翻出貓食,添在門檻邊的碗里。老黑貓立刻埋頭吃了起來。book18.org

  屋裡很安靜,一片昏暗只有壁爐里還殘留著火光,他先是給壁爐里添了寫柴火,然後就著火種點亮了一盞油燈--這是種從海魚身上提取出來的魚油提煉的油脂燈,村裡每次捕魚都是衝著這類海魚的價值出海--不過儘管如此,大部分村民也捨不得點這種油燈,因為它們本質還是領主的財產book18.org

  他把懷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掏--蘋果酒放在牆角,甜根草插進窗台陶罐,雞蛋擱進廚房的筐里。最後掏出那個牛皮紙包,油已經洇透了紙,香味飄了一路。  「回來了?」book18.org

  樓梯上傳來懶洋洋的聲音。露珂婭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披著件外袍倚在欄杆上,長發亂糟糟地披著,活像一隻剛睡醒就急著視察領地的貓。book18.org

  「嗯。」卡戎頭也沒抬,繼續整理東西,「酒取回來了,一桶。剩下兩桶後天再給。」book18.org

  「哦--」露珂婭拖長了調子,慢悠悠地晃下來,在桌邊坐下,撐著下巴看他忙活。book18.org

  目光落在他手裡那個紙包上。book18.org

  「那是什麼?」book18.org

  卡戎頓了一下:「魚餅。」book18.org

  「魚餅。」露珂婭重複了一遍,眯起眼,「酒館的魚餅?」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奧拉夫那摳門鬼送的?」book18.org

  卡戎沉默了一秒。book18.org

  「……阿菈貝拉給的。」book18.org

  露珂婭的眼睛又眯細了一點,那表情活像看見了什麼有趣的東西。book18.org

  「阿菈貝拉。」她又重複了一遍,磨了磨牙齒,語調微妙地往上挑了挑,「酒館那個阿菈貝拉?馬克西姆的閨女?昨天你說的要來當我學徒的那個?」  卡戎沒有接話,只是把紙包放在桌上,準備上樓換件衣服。book18.org

  「站住。」book18.org

  露珂婭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卡戎停下腳步,回頭看她。book18.org

  她已經把紙包撈過去了,正低著頭端詳,手指在油紙上輕輕點了點。book18.org

  「嗯--剛出爐的,還熱著。」她抬頭看他,眼睛裡閃著某種揶揄的光,「專門給你的?」book18.org

  「給您的。」卡戎說,「說是給您嘗的。」book18.org

  「給我嘗的?」露珂婭笑了,是那種讓人摸不清深淺的笑,「那為什麼是她給你,不是你買?為什麼不是奧拉夫那老頭遞出來,是她追出來?」book18.org

  卡戎張了張嘴。book18.org

  露珂婭已經拆開了紙包,魚餅的香味一下子湧出來,在屋裡瀰漫開。book18.org

  「不錯啊,」她捏起一塊,翻來覆去地看,「這手藝,是她做的還是奧拉夫做的?」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不知道?」露珂婭斜了他一眼,「你拿了人家的東西,連誰做的都不知道?」book18.org

  卡戎沉默。book18.org

  露珂婭咬了一口,眯起眼,慢慢嚼著,表情像是在品嘗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不錯。」她咽下去,又咬了一口,「比奧拉夫那老頭的手藝強。應該是那姑娘自己做的。奧拉夫捨不得放這麼多香料。」book18.org

  她又嚼了兩口,忽然停下來,看著手裡的魚餅,又看看卡戎。book18.org

  「那丫頭多大了來著?」book18.org

  「十五。」book18.org

  「十五。」露珂婭點點頭,又咬了一口,「比你小四歲。」book18.org

  卡戎沒有說話。book18.org

  「我記得她長得還不錯,就是太瘦了,臉上還有點雀斑。」露珂婭漫不經心地道book18.org

  那你記的很清楚了,卡戎在心裡嘀咕。book18.org

  「卡戎啊。」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說這魚餅,是『給她老師嘗的』對吧?」book18.org

  「對。」book18.org

  「那為什麼她要把『給你老師嘗的』東西,特意塞給你?不是讓奧拉夫轉交,不是讓你自己去拿,是--追出來,塞給你?」book18.org

  露珂婭又咬了一口魚餅,慢悠悠地嚼著,眼睛一直看著他。book18.org

  「你知道這說明什麼嗎?」book18.org

  「不知道。」卡戎老實道。book18.org

  「說明--」她拖長了調子,把臉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有人借著『給老師嘗』的名義,想讓你記住她的好呢。」book18.org

  卡戎的耳朵紅了一點。book18.org

  露珂婭心滿意足地靠回椅背,又咬了一口魚餅,嚼得津津有味。book18.org

  「不過話說回來,這手藝是真不錯。」她又端詳了一下手裡的魚餅,「外酥里嫩,香料配得剛剛好。能在酒館那種地方練出這手藝,這姑娘倒是挺會過日子。」book18.org

  她說著,又咬了一口。book18.org

  卡戎看著她吃,臉頰被壁爐的火光打得微微發光,精緻的眼眸亮晶晶的,忽然開口:「老師。」book18.org

  「嗯?」book18.org

  「您要是喜歡,我明天去問問她怎麼做的。」book18.org

  露珂婭嚼魚餅的動作頓了一下。book18.org

  就一下。book18.org

  然後她繼續嚼,若無其事地咽下去,抬起眼皮看他。book18.org

  「你去問?」book18.org

  「嗯。」book18.org

  「問人家怎麼做魚餅?」book18.org

  「嗯。」book18.org

  露珂婭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一聲book18.org

  「你?」她把魚餅放下,抱起胳膊,「就你這一本正經的樣子,站人家面前問『請問這魚餅的配方是什麼』--那姑娘怕不是以為你來查帳的」book18.org

  卡戎認真想了想:「…那該怎麼問?」book18.org

  「怎麼問?」露珂婭被他這一本正經的反問噎了一下,難得地卡殼了,「……我怎麼知道怎麼問?我又沒追著人家姑娘問這問那過」book18.org

  她別過臉去,伸手又把魚餅撈起來,咬了一大口,嚼得比剛才用力了點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book18.org

  卡戎站在原地,看著她。爐火的光映在她側臉上,把那副「我才不在乎」的表情照得有點……不太自然book18.org

  「老師」book18.org

  「……幹嘛」book18.org

  「您嘴角有油」book18.org

  露珂婭愣了一下,下意識抬手去擦,擦了個空。book18.org

  再抬頭,卡戎嘴角微微動了動,是那種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book18.org

  露珂婭眯起眼。book18.org

  「你是不是在笑我?」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你有」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你肯定有,」她把魚餅往桌上一放,「好啊卡戎,學會拿老師開涮了是吧?」book18.org

  卡戎沒接話,只是轉身往樓上走book18.org

  「哎你站住!」露珂婭在後面喊,「我還沒說完呢!你去問人家怎麼做魚餅可以,但別說是我的主意!我才沒想吃!是你自己要問的!」book18.org

  卡戎的腳步頓了一下。book18.org

  「好的,老師,」他說,「是我想吃。」book18.org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漸行漸遠。book18.org

  露珂婭坐在原地,盯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book18.org

  然後她低頭看了看手裡剩下的那半塊魚餅。book18.org

  又看了看空蕩蕩的樓梯口。book18.org

  「哼。」book18.org

  她把魚餅塞進嘴裡,用力嚼著。book18.org

  嚼著嚼著,動作慢了下來。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桌上那個牛皮紙包--裡面還有兩塊。book18.org

  「十五歲……」她小聲嘀咕了一句,伸手把紙包往自己這邊攏了攏。book18.org

  想了想,又推開一點。book18.org

  想了想,又攏回來。book18.org

  最後她站起身,端著紙包下樓了。book18.org

  樓梯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樓下上--空蕩蕩的,只有壁爐里的火在噼啪響。book18.org

  「我才沒慌。」她說。book18.org

  老黑貓從角落裡探出腦袋,喵了一聲。book18.org

  「你閉嘴。」book18.org

  ………………book18.org

  晚禱的鐘聲響起,低沉而悠長,一聲一聲在海風中緩緩擴散,像是被潮水推送著,拍打在斯庫爾村每一間低矮的石屋上。book18.org

  西格文重新睜開了眼睛。book18.org

  昏黃的日光從教堂高處的彩繪玻璃中斜斜地落下,光線被切割成細碎的色塊,鋪灑在石磚地面上,也落在正中的潮汐聖徽上。那枚徽記被紅與藍交織的光染得近乎不真實,仿佛在緩慢流動。book18.org

  空氣里有蠟油與陳木的味道。book18.org

  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潮腥氣。book18.org

  這裡是斯庫爾村的小教堂。book18.org

  傍晚將至,信眾早已散去,只剩下燭台上零星幾簇火焰,在漸暗的空間裡微微搖曳。空曠的長椅一排排延伸開去,像某種沉默的序列。book18.org

  西格文獨自坐在其中。book18.org

  他方才低頭禱告的姿態已經維持了太久,以至於當他直起身時,肩頸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book18.org

  他站起身。book18.org

  靴底踏在石地上的聲音被空間放大,又迅速被吞沒,顯得格外空寂。book18.org

  他沿著中間的過道向前走去。book18.org

  募捐箱旁站著一位看起來十分年輕的神父。book18.org

  他穿著乾淨的灰白祭服,袖口整齊,沒有多餘的褶皺,仿佛連時間都未曾在上面留下痕跡。燭光映在他臉上,將輪廓描得柔和而清晰。book18.org

  「願女神庇佑你,」神父和煦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在空曠的教堂里傳得很遠,「西格文·敘拉克先生。」book18.org

  他看著那枚被放入募捐箱的金幣--金幣邊緣刻著白潮群島的領徽,在燭光下閃過一瞬冷色的光。book18.org

  西格文抬手,在胸口與下頜間劃出潮汐之月,動作標準,卻略顯生疏。  「願女神庇佑你,神父先生。」book18.org

  兩人的目光短暫地交匯。book18.org

  神父輕輕合上募捐箱的蓋子,指尖在木面上停留了一瞬,隨後收回。book18.org

  「很久沒有見到您了。」他說,「這地方對許多人來說……不太容易再走回來。」book18.org

  「路還在。」西格文語氣平靜,「只是走的人不同了。」book18.org

  神父微微一笑,沒有反駁。book18.org

  教堂外的海風順著半開的側窗吹進來,掀動牆邊垂落的舊帷幔,布料摩擦的聲音輕得像低語。book18.org

  西格文的目光在教堂內緩緩掃過。book18.org

  長椅、燭台、石柱……一切都和記憶中相差不大。book18.org

  只是更舊了,也更安靜了。book18.org

  「這裡似乎比以前冷清。」他說。book18.org

  神父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像是在回憶什麼。book18.org

  「人總會挑時間來祈禱。」他說,「有些時辰更適合開口,有些……則更適合保持沉默。」book18.org

  他說得很自然,像是在講一條無人會質疑的常識。book18.org

  西格文輕輕點頭,沒有追問。他將視線收回,落在神父身上,沒什麼情緒地開口:book18.org

  「我父親去世了。」book18.org

  神父微微垂首,在胸前劃出潮汐之月。book18.org

  「願女神指引他回歸潮汐。」book18.org

  西格文沒有回應禱詞。他只是看著神父的手勢完成,然後開口:book18.org

  「他讓我回來一趟。」book18.org

  神父抬起眼。book18.org

  「帶些東西回來,也帶些話。」西格文補了一句。book18.org

  「是交給教會的嗎?」book18.org

  「不是。」回答很乾脆。book18.org

  神父的神情沒有變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像是把這個答案放在了某個尚未歸檔的位置。book18.org

  燭火在兩人之間輕輕晃動,影子在地面上被拉長,又縮短。book18.org

  「那大概是很重要的事。」神父說。book18.org

  「對他來說,是。」西格文道。book18.org

  他說完這句話,停頓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是否繼續。最終,他只是低聲補了一句:book18.org

  「他不太信任『留下來的東西』。」book18.org

  神父的目光微微一凝,但那變化極輕,幾乎被燭光掩去。book18.org

  「海邊的人,總會對留下些什麼有自己的看法。」他說,「有人把它們當作饋贈,也有人更謹慎一些。」book18.org

  「謹慎一點,總沒壞處。」西格文說。book18.org

  兩人之間安靜了下來。book18.org

  遠處的鐘聲已經停了。book18.org

  只剩下海浪,很低,很遠 卻始終沒有斷。book18.org

  西格文忽然轉開話題。book18.org

  「我還打算去見個人。」book18.org

  神父看著他,沒有問是誰,只是安靜地等著。book18.org

  「多蘿西。」西格文說。book18.org

  神父這才輕輕嘆了一口氣。book18.org

  「您回來得有些晚了。」book18.org

  「我知道。」西格文語氣平緩,「時間一向不等人。」book18.org

  「她現在過得很安穩。」神父說,「至少從外人看來是這樣。」book18.org

  「那就好。」這三個字說得很輕,輕得像是不想被誰聽見。book18.org

  神父看著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book18.org

  「您還是打算去見她?」他換了個更溫和的問法。book18.org

  「既然已經走到這裡,」西格文道,「不去看看,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神父點了點頭。book18.org

  「舊碼頭那邊,」他說,「最靠海的一排石屋,盡頭那一間。」book18.org

  西格文記下了,他沒有立刻離開,反而又看了一眼教堂深處。book18.org

  那枚潮汐聖徽此刻已經被暮色吞去大半,只剩下一點暗紅色還停在邊緣,像是尚未完全熄滅的餘燼。book18.org

  「這裡一直都是這樣嗎?」他忽然問。book18.org

  「哪方面?」神父反問。book18.org

  西格文沒有具體說明,只是輕輕搖了搖頭。book18.org

  「沒什麼。」book18.org

  神父也沒有追問。book18.org

  兩人之間的對話像潮水一樣,來回幾次,始終沒有真正越過某條線。book18.org

  「您當年離開得很匆忙。」神父忽然說,語氣依舊平靜,像是隨口提起。  西格文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book18.org

  「我父親一直這樣,年輕的時候,總會走得快一點。」他說。book18.org

  「也有些人,是因為看見了什麼,才走得快。」神父道,這句話落下後,空氣仿佛輕輕一沉。book18.org

  西格文看了他一眼,沒有否認,book18.org

  也沒有承認book18.org

  「人總會在合適的時候,選擇合適的方向。」book18.org

  神父微微一笑:「希望這一次,方向不會再變。」book18.org

  「未必。」西格文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幾乎不可聞的哼聲,「有些地方,總會把人拉回來。」book18.org

  他說這話時,沒有看神父,而是看向教堂大門外漸暗的天色。book18.org

  海風變得更涼了,帶著一點說不清的味道。book18.org

  神父沒有再說什麼,他只是再次在胸前劃出潮汐之月。book18.org

  「願女神庇佑你。」book18.org

  西格文點頭回應,然後轉身推開教堂的大門。book18.org

  門外的夜色像水一樣湧進來,風更明顯了,帶著遠處浪聲的節律book18.org

  他走了出去,沒有回頭, 腳步聲很快被吞沒在空曠的村道上book18.org

  教堂重新安靜下來。book18.org

  神父站在原地,久久沒有移動,直到最後一縷光從彩繪玻璃上消失。book18.org

  他才緩緩轉頭,看向那枚已經完全沉入陰影中的潮汐聖徽,book18.org

  燭火輕輕晃動,映出一瞬模糊的輪廓,像是什麼東西,在表面之下,極慢地起伏了一下book18.org

  ………………book18.org

  離開教堂之後,西格文沒有立刻回到村中。book18.org

  他沿著教堂外的石徑緩慢行走,刻意讓步子放得很輕,像是在適應某種久違的節奏。夜風自海面吹來,帶著濕冷的氣息,將方才教堂里沉積的蠟油與陳木氣味一點點從肺腑中驅散。book18.org

  胸口那股隱約的壓迫感,卻沒有完全散去。book18.org

  此時,最後一線天光已從地平線沉沒。夜色自東方緩緩漫延,像一層無聲鋪開的潮水,越過屋脊、樹影與遠處的斷崖,將整個斯庫爾村包裹其中。book18.org

  星星一顆顆亮起,冷白、稀疏,懸在高處,像一雙雙不帶情緒的眼睛,安靜而長久地注視著地面的一切。book18.org

  咔嚓book18.org

  一聲輕微的斷裂聲,從不遠處傳來book18.org

  西格文的腳步頓住,他側過頭,循聲望去。book18.org

  教堂側後的墓地邊緣,一個身影正緩慢移動,那是一名修女。book18.org

  她懷中端著一隻淺木盆,裡面堆滿了剛捕上來的活魚。魚鱗在微弱的星光下偶爾反射出濕冷的光,尾鰭無力地拍打著,發出斷續的水聲。book18.org

  修女低著頭,從一排傾斜的墓碑間穿過,步子不快,卻異常穩定,像是在重複一條走過無數次的路徑。book18.org

  西格文沒有立刻跟上。他的視線先是下意識地抬高了一瞬,落在教堂頂端。  潮汐女神的石像立在暗色的天空之下,面容模糊,雙臂向前伸展,姿態像是在迎接海潮,又像是在某種更難以言明的動作之中凝固。book18.org

  風從石像周圍掠過,沒有聲音,book18.org

  西格文收回目光,隨後,才無聲地移動腳步,保持著距離,跟在修女身後。  修女靜悄悄繞過後院的低牆,停在一扇通往地下的木門前,book18.org

  紅棕色的門板,在夜色中顯得更暗。book18.org

  她將木盆放在地上。book18.org

  「咚、咚。」book18.org

  指節輕輕叩在門上。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後院裡顯得格外清晰。book18.org

  她似乎低聲說了些什麼。book18.org

  西格文聽不清內容,只看到她的側臉在微弱的光影里輕輕動著,像是在與門後的人對話。book18.org

  片刻之後--book18.org

  門開了一道縫。book18.org

  那縫隙很窄,窄得幾乎不像是用來讓人通過的。book18.org

  就在那一瞬間。book18.org

  一道低沉而黏滯的聲響,從門縫中泄了出來。book18.org

  咕--book18.org

  那聲音極短,卻異常厚重。book18.org

  不像人聲,也不像常見的任何動物,更像是某種龐大而沉眠的存在,在極深的地方因為飢餓導致身體發出的迴響。book18.org

  西格文的呼吸微微一滯。book18.org

  但那聲音只存在了一瞬,下一刻,一切又歸於寂靜,仿佛剛才的動靜,從未發生,連夜風都沒有改變節奏。book18.org

  修女沒有任何異樣的反應,她只是俯身,將木盆輕輕推向門縫。book18.org

  片刻後,盆子被拉了進去,門重新合上,動作乾脆而利落。book18.org

  修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漬,端起空空的木盆,沿原路返回。book18.org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墓地與樹影之間。book18.org

  西格文依舊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靠近。book18.org

  他等了一會兒,直到確認周圍再無動靜,才緩緩走向那扇門。book18.org

  還未走近,一股氣味便先一步迎了上來。book18.org

  濃重、腥腐,像是海水在密閉的空間中發酵,又混雜了某種腐敗的血肉氣息,濕冷而黏稠。book18.org

  那味道幾乎帶著形體,在鼻腔中鋪展開來。book18.org

  西格文的喉嚨猛地收緊。book18.org

  一瞬間,他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某種畫面--book18.org

  暗色的肉塊,表面鼓起青黑色的斑點,細密的黑色絨毛在其間生長,破裂處滲出混濁的液體,夾雜著白色蠕動的蟲體……book18.org

  他猛地側過頭,強壓住翻湧上來的反胃感book18.org

  片刻之後,他迅速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瓶中盛著細膩的青色粉末。book18.org

  他倒出少許,湊近鼻端吸入。book18.org

  粉末帶著刺鼻的草藥氣息,像冷水一樣衝進腦中,那股翻騰的噁心感才稍稍被壓下。book18.org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已經恢復了穩定。book18.org

  他看向那扇門,book18.org

  依舊是普通的紅棕色木門。book18.org

  鉚釘、木紋、邊緣的磨損--一切都再尋常不過。book18.org

  可此刻,在他的視線里,卻像多出了一層難以言說的「重量」。book18.org

  不是來自材質。book18.org

  而是來自門後。book18.org

  西格文站在門前。book18.org

  沒有動,呼吸逐漸平緩。book18.org

  理智與某種更深處的直覺,在他腦海中緩慢拉扯。book18.org

  他知道自己可以離開,就像很多年前那樣。book18.org

  轉身,走遠,不再回頭。book18.org

  可他的手,還是一點點抬了起來。book18.org

  指節停在門前。book18.org

  短暫的停頓。book18.org

  然後--book18.org

  叩--book18.org

  ----------book18.org

               三、噩夢book18.org

  他的名字是K325。book18.org

  這串冰冷的數字,就是他的名字。book18.org

  母親們是這樣叫他的。那些穿著白色神官袍、拿著厚重書本和奇怪器具的女性們,用各種不同的聲音喊他「K325」--有的冷漠,有的匆忙,有的甚至帶著些許不耐煩。只有一個人不同。book18.org

  琺露潔爾。book18.org

  她是母親們中的一員,是「海鰱」研究的主要負責人之一。可她從來不會只喊那一串數字。book18.org

  「325。」她會這樣叫他,嗓音清麗得像潮汐退去後留在礁石上的風。  有時候,她甚至會忘記那個數字,直接說「你」。book18.org

  這就夠了。book18.org

  當初他在營養皿里第一次見到身著黑色神官服的琺露潔爾時,她的身影便在自己的腦海里揮之不去,這是一種十分奇怪的感受,神靈賜予他的「知識」里並沒有能夠用以形容這種感受的詞語--至少在他的理解下,沒有。book18.org

  當他第一次將自己的感受告訴琺露潔爾女士時,對方只是微微一愣,隨後便第一次露出了此前他從未見過的表情--後來他逐漸理解,那個表情的意思是「笑」book18.org

  他雖然這麼久了依舊沒法完全理解那些知識的含義,但是至少他還能為琺蘭露爾、為教會和母神獻身。book18.org

  母神賜予了他們知識、力量和生命,他們則要用這些去捍衛潮汐的疆域。這是刻在他認知里最底層的信條,比呼吸更自然,比心跳更不容置疑。他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明白這個道理,就像明白自己身體的每一寸肌肉為何而生。book18.org

  ……book18.org

  「感覺怎麼樣?」book18.org

  八根半透明的白色虛幻軟管從後背緩緩抽離,冰涼的觸感剛離開皮膚,劇烈的疼痛便如潮水般湧來--刺痛的、灼燒的、仿佛有人用鈍刀在骨縫間來回鋸動的痛楚,一瞬間攫住了他的全部感知。book18.org

  只是一瞬。book18.org

  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撫過他的脊背,所有痛感頃刻消散得乾乾淨淨。這是「海食」的力量,是母神賜予他們的恩典。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哪怕身體被撕成碎片,也能一點點拼湊回來。book18.org

  「好極了!」他活動了一下肩膀,沖面前那位手持厚重書本和羽毛筆的女性咧嘴笑起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女士,我感覺我現在能徒手挑戰一頭巨龍。」book18.org

  黑髮紮成側單邊馬尾披在肩上的女性推了推鼻樑上的鉚釘眼鏡,湛藍的眼眸清澈得沒有一絲渾濁。她掃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動,又很快壓下去。book18.org

  「這個時代沒有巨龍。」她的嗓音清麗,像海風拂過空曠的河野,掃去所有沉悶的空氣,「638年前就被阿曼尼皇帝證實滅絕了。你要挑戰,只能去卡蘭頓皇家博物館挑戰他們的骨骼標本。」book18.org

  「噢--不愧是琺露潔爾女士!」他用一種誇張的語調拖長了尾音,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崇拜,「您連638年這種數字都記得這麼清楚!」book18.org

  琺露潔爾沒有接話,只是低下頭,繼續用羽毛筆在厚厚的本子上記錄著什麼。羽毛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在安靜的艙室里格外清晰。book18.org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又忍不住開口。book18.org

  「不過說起來……」他手扶著下巴,露出孩子氣的好奇,「巨龍到底是什麼樣的?書上寫的我看不太懂。什麼『翼展遮天蔽日』、『吐息焚盡萬物』,這些詞我都能背出來,可我想像不出來。」book18.org

  他抬起眼,認真地看向她。book18.org

  「我見過最強的人是團長。他能一拳打穿三寸厚的鋼盾,能在深海中潛行兩個小時不需要換氣。巨龍……能比團長還厲害嗎?」book18.org

  琺蘭露爾停下了筆。book18.org

  她抬起頭,靜靜地看著他。那雙湛藍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來不及捕捉。book18.org

  「一頭成年的古代巨龍,」她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常識,「想要撕碎你們這樣的「海鰱騎士」,就像呼吸一樣簡單。」book18.org

  他愣住了。book18.org

  「……那該有多強啊?」book18.org

  臉上的笑容緩緩褪去,眼神里浮起一片茫然。他垂下頭,盯著自己的雙手--這雙可以徒手撕裂鋼鐵的手,這雙被灌注了母神榮光的手,在巨龍面前,竟然只配被「像呼吸一樣簡單」地撕碎?book18.org

  琺露潔爾看著他垂下去的頭,看著他微微皺起的眉,看著他那雙湛藍眼眸里浮起的、與他的年齡和身份極不相稱的茫然--她的心突然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  羽毛筆重新落下,在紙上寫下一行字:book18.org

  「海鰱雖接受母體灌輸的知識,但認知單位仍無法完全理解所掌握內容的真正含義。他們對抽象概念的理解能力存在顯著缺陷,對超出經驗範疇的事物缺乏想像建構能力。」book18.org

  寫完了,她沒有停筆。book18.org

  手腕輕輕一轉,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寫得很輕,很淡,像是怕被人看見,又像是怕自己後悔。book18.org

  「但他們已經懂得好奇,也懂得茫然了。他們和真正的孩子,有什麼區別呢?」  她抬起頭,看著仍然低頭髮愣的K325,忽然輕輕喚了一聲:book18.org

  「325。」book18.org

  他猛地抬頭。book18.org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告訴你有巨龍嗎?」book18.org

  他搖搖頭。book18.org

  「因為我想讓你知道,」琺露潔爾合上厚厚的本子,取下眼鏡,用指尖揉了揉眉心,「這世上有很多東西,比你們在戰場上遇到的任何敵人都要強大。強大到無法想像,無法抗衡。」book18.org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臉上。book18.org

  「但那不意味著你們就該害怕。也不意味著,你們遇到無法想像的東西,就只能等死。」book18.org

  「那該怎麼做?」他問,語氣里沒有平日的誇張,只有認真。book18.org

  琺露潔爾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活著回來。」她說,聲音很輕,「然後告訴我,那個東西是什麼樣的。讓我幫你想辦法。」book18.org

  他怔住了。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咧開嘴,露出一個和剛才不太一樣的笑--沒有那麼誇張,沒有那麼刻意,只是一個簡單的、發自內心的笑。book18.org

  「好。」他說,「我一定活著回來告訴您。」book18.org

  ………………book18.org

  ……book18.org

  消息是下午傳來的。book18.org

  卡戎正把最後一勺麥粥送進嘴裡,聽見敲門聲時,他還以為是約根又來送草根了。book18.org

  門外站著的是貝莎嬸子的小兒子,那個總跟在約根屁股後頭跑的瘦小男孩。他站在門檻外,手背在身後,沒有像往常那樣一看見卡戎就咧嘴笑。book18.org

  「卡戎哥哥。」他說,「多蘿西嬸嬸讓我來告訴你--她男人沒了。」  麥粥的味道還留在嘴裡,鹹的,有點腥。book18.org

  卡戎愣了一下。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掉海里了。」男孩低下頭,腳尖在泥地上蹭了蹭,「被浪捲走的。找了一早上,才在礁石縫裡找到。」book18.org

  屋裡傳來椅子腿刮過地面的聲音。露珂婭走到門口,靠在門框上,低頭看著那個男孩。book18.org

  「什麼時候的事?」book18.org

  「昨晚上。」男孩說,「今早才發現。我娘讓我來告訴你們一聲,說是……說是一會兒去她家看看。」book18.org

  露珂婭沒有說話,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卡戎一眼。book18.org

  卡戎已經站起身,把碗放進水盆里,擦了擦手。book18.org

  「走吧。」他說。book18.org

  ……book18.org

  去多蘿西家的路上,天灰濛濛的。book18.org

  不是要下雨的那種灰,是那種太陽被雲遮住、光線透不下來、整個世界都像蒙了一層舊紗的那種灰。海風很大,吹得人衣角翻飛,但吹不動天上的雲。  西格文跟在後面,走得不緊不慢,目光一直落在遠處的海面上。book18.org

  「你知道他吧?」卡戎問。book18.org

  「多蘿西的男人?」西格文收回目光,「昨天去見過了。抄書的,腿腳不好。不怎麼出門。」book18.org

  卡戎點點頭,沒再問。book18.org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問什麼。只是覺得應該說點什麼。book18.org

  多蘿西的家在村子舊碼頭那邊,一座不大的石屋,門口種著一小片薄荷,被風吹得東倒西歪。book18.org

  門開著。book18.org

  屋裡已經有人了。幾個村婦站在門口,交頭接耳,看見卡戎他們過來,自動讓開一條路。book18.org

  卡戎走進去。book18.org

  屋裡光線很暗,窗戶用一塊舊布遮著,只有門口透進來的光。多蘿西坐在床邊,背對著門,一動不動。她穿著一件灰褐色的舊裙子,頭髮散著,披在肩上,整個人像一尊泥塑。book18.org

  床上躺著一個人。book18.org

  覆著一層白布,從頭頂蓋到腳底。布不夠長,露出一截小腿,蒼白得像蠟,腳趾上還沾著沒洗凈的沙。book18.org

  神父站在床頭。book18.org

  很年輕,比卡戎大不了幾歲,臉被燭光映得忽明忽暗。他雙手攥著潮汐聖徽--一枚銀質的貝殼,在燭光下泛著暗啞的光--嘴唇翕動,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潮漲潮落,永無止境,book18.org

  女神行走在浪與人心之間,book18.org

  凡有耳者,就應當聽。」book18.org

  他頓了頓,聲音抬高了一點:book18.org

  「願女神庇佑逝者,book18.org

  引渡你回到大海的盡頭。」book18.org

  屋裡很安靜。只有神父的禱告聲,和門口那幾個村婦偶爾發出的吸氣聲。  卡戎站在原地,看著床上那具覆著白布的身體。book18.org

  他想起上個月還見過這個人。那時候他坐在管家身邊,低頭抄著什麼,聽見有人進門,抬起頭來笑了笑。很和氣的人,眼睛彎彎的,說話聲音很輕。book18.org

  「您找誰?」他問。book18.org

  卡戎說是來送藥的,給管家太太。他就點點頭,低下頭繼續抄他的東西。  那是卡戎最後一次見他。book18.org

  「卡戎。」book18.org

  露珂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低,只有他能聽見。book18.org

  他回頭。露珂婭站在門邊,目光落在他臉上,沒有平時那種揶揄,也沒有不耐煩。只是看著他。book18.org

  卡戎搖搖頭,表示自己沒事。book18.org

  露珂婭沒再說話,只是往旁邊讓了讓,讓他看見門口站著的人。book18.org

  阿菈貝拉。book18.org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站在門外的陰影里,手裡攥著一條手帕。看見卡戎的目光,她抿了抿嘴唇,沒有進來。book18.org

  門口那幾個村婦又開始嘀咕了。book18.org

  「……造孽喲,才結婚兩年。」book18.org

  「兩年零三個月。當初他們結親的時候我還吃過席,那小伙子,多和氣的人。」book18.org

  「可不是嘛,還給新人送了禮,我送的那塊布,多蘿西現在還留著呢。」  「她肚子裡那個怎麼辦?生下來就沒爹。」book18.org

  「誰說不是呢。這年頭,寡婦帶著孩子……」book18.org

  「別說了別說了,人還在裡頭呢。」book18.org

  聲音壓低了,但沒停。book18.org

  卡戎沒有看她們。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多蘿西的背影。book18.org

  她一直沒動。book18.org

  從卡戎進門到現在,她一直坐在那裡,背對著所有人,肩膀沒有抖,手沒有攥,什麼都沒有。就那樣坐著,像一塊石頭。book18.org

  神父念完了禱詞,把聖徽收進懷裡,轉過身來。book18.org

  「讓她一個人待一會兒吧。」他輕聲說,「太擠了,不好。」book18.org

  門口那幾個村婦如夢初醒,紛紛往外退。有人走之前還往多蘿西的方向看了一眼,嘆了口氣。book18.org

  卡戎也往外走。book18.org

  到門口時,他聽見一個很低的聲音。book18.org

  「卡戎。」book18.org

  是多蘿西。book18.org

  他停下來,轉過頭。book18.org

  多蘿西沒有回頭,還是背對著他。但她的聲音傳過來,乾乾的,像曬了太久的魚乾:book18.org

  「謝謝你之前……給他送的那個藥膏。他腿疼的時候,抹上能好一會兒。」  卡戎沉默了一瞬。book18.org

  「不用謝。」book18.org

  多蘿西沒有再說話。book18.org

  卡戎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出門。book18.org

  ……book18.org

  門外,天還是灰的。book18.org

  阿菈貝拉站在不遠處,背對著他,肩膀微微抖著。她攥著那條手帕,攥得很緊,指節都發白了。book18.org

  她旁邊站著一個男人。book18.org

  是馬克西姆。book18.org

  那個曾經三天兩頭喝醉了躺在路邊的老酒鬼,此刻正規規矩矩站在那裡。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舊外套,頭髮胡亂梳過,有幾縷還翹著。看見卡戎出來,他搓了搓手,咧開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book18.org

  那笑容里,有幾分討好,還有幾分……卡戎說不清的東西。book18.org

  露珂婭從後面走上來。book18.org

  她的目光在馬克西姆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阿菈貝拉的背影上。那張總是帶著揶揄笑意的臉上,此刻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嘴角微微抿著。book18.org

  「卡戎。」她說。book18.org

  卡戎看向她。book18.org

  露珂婭沒有立刻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抬手別到耳後,動作很慢。book18.org

  「我要和馬克西姆談點事。」她說,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你去陪阿菈貝拉走走吧。」book18.org

  卡戎微微皺眉。book18.org

  「談什麼事?」book18.org

  露珂婭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是那種讓人摸不清深淺的笑。  「大人的事。」她說,「小孩子別問。」book18.org

  她頓了頓,表情複雜地補充道:book18.org

  「……你和阿菈貝拉的事。」book18.org

  卡戎站在原地,看著她。book18.org

  露珂婭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只是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太快了,卡戎沒看清。book18.org

  「去吧。」她說,聲音輕了一點,「人家站那兒半天了。」book18.org

  她轉身走向馬克西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book18.org

  「別走太遠。」她說,「一會兒回來。」book18.org

  卡戎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走向那個頭髮亂糟糟的老酒鬼,看著她在馬克西姆面前站定,抬起下巴,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開始說話。book18.org

  他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book18.org

  他只看見馬克西姆搓著手,點頭哈腰地笑,那笑容里,有討好,有狡黠,還有別的什麼--像是得意,又像是……志在必得。book18.org

  卡戎收回目光,走向阿菈貝拉。book18.org

  ……book18.org

  沙灘上風很大。book18.org

  阿菈貝拉走在前面,光著腳,鞋拎在手裡。裙擺挽到小腿,露出一截細瘦的腳踝。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沙子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又被風很快吹平。  卡戎跟在後面,隔著幾步的距離。book18.org

  兩個人一直沒有說話。book18.org

  海浪一下一下地湧上來,又退下去,在沙灘上留下白色的泡沫。遠處的海麵灰蒙蒙的,看不見邊際。book18.org

  阿菈貝拉忽然停下來。book18.org

  她轉過身,看著他。book18.org

  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幾縷貼在臉上。她的眼眶還有點紅,但已經不抖了。  「我爹……」她開口,又頓住,咬了咬嘴唇,「他沒喝酒。今天他一口都沒喝。」book18.org

  卡戎看著她。book18.org

  「他早上起來,把自己收拾乾淨了,」阿菈貝拉的聲音很輕,「把那件破外套翻出來,讓我幫他縫了扣子。然後他就出門了。我問他去哪兒,他不說。」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趾在沙子裡動了動。book18.org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去找你老師了。」book18.org

  風把她的頭髮吹得更亂了,她沒管。book18.org

  「卡戎。」她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你知道他去幹什麼嗎?」book18.org

  卡戎沉默了一瞬。book18.org

  「不知道……不是談讓你當女巫學徒嗎?」book18.org

  阿菈貝拉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book18.org

  那雙眼睛紅紅的,亮亮的,裡面有期待,有害怕,有他讀不懂的很多東西。  「不是的,」她說,「是……是我想和你……」book18.org

  她沒說完。book18.org

  因為她看見卡戎的目光越過了她,看向她身後。book18.org

  阿菈貝拉轉過頭。book18.org

  西格文站在沙灘上,離他們幾十步遠。他沒有走過來,只是站在原地,手裡拎著那盞沒點亮的馬燈。book18.org

  阿菈貝拉的臉一瞬間便紅透了。book18.org

  「他好像找你有事、我……」她低下頭,「我去那邊等你。」book18.org

  她拎著鞋,往另一個方向走去,走出一段距離,在沙灘上坐下來,背對著他們。book18.org

  「嗯……」卡戎向西格文走去。book18.org

  ……book18.org

  西格文站在原地,一直看著他走近。book18.org

  等卡戎走到跟前,他才微笑著開口:book18.org

  「打擾你了。」book18.org

  「沒事。」book18.org

  西格文的臉在灰濛濛的天色里看不太清楚,只有一雙眼睛,暗沉沉的,像兩口深井。book18.org

  卡戎內心一動,感覺他似乎有什麼心事--至少和前幾天剛見到他時候不一樣了。book18.org

  「梅爾塔,」他說,「他的死,有點怪。」book18.org

  梅爾塔是多蘿西丈夫的名字。book18.org

  卡戎皺起眉。book18.org

  「什麼怪?」book18.org

  西格文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我的母親,」他說,「九年前也是這樣死的。」book18.org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很冷。book18.org

  「也是掉進海里。也是被浪捲走的。」西格文的聲音很低,「也是……腿腳不好。」book18.org

  卡戎看著他。book18.org

  「你是說……」book18.org

  「我不知道。」西格文打斷他,「我只是告訴你。」book18.org

  他轉身往回走,走出幾步,又停下來。book18.org

  「父親臨走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他沒有回頭,「他說,『有些事,比海更深。』」book18.org

  他的背影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暮色里。book18.org

  卡戎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很久沒有動。book18.org

  他在細細咀嚼西格文話里的意思,對方似乎在告訴他,梅爾塔的遭遇背後好像有什麼貓膩,甚至和九年前他們離開村子都有關係。book18.org

  他告訴卡戎這些事的目的是什麼?卡戎想到的唯一可能性,就是要他轉告給露珂婭,他認為老師一定知道些什麼,或者能察覺到什麼違和的地方。book18.org

  露珂婭剛才去和馬克西姆談事情了,西格文暫時應該是沒找到,所以才來告知他。book18.org

  但是,他就住在自己的房間裡,為什麼不等到晚上有空了直接去找她講這些事情呢?book18.org

  難道他等不到晚上了,現在就打算去做某件事?book18.org

  不知為什麼,卡戎略感到不安。book18.org

  「卡戎。」book18.org

  身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book18.org

  卡戎轉過身。book18.org

  那是一個穿著潔白貴族襯衫,外面套著精緻棕色馬甲的蒼白長發男人,他是這裡領主莊園的管家,負責幫領主老爺處理莊園事物、地租稅收和其他瑣事。  他站在不遠處,拄著那根從不離手的手杖。他的背比平時更彎了,臉上的皺紋在暮色里顯得很深。book18.org

  「管家先生。」他走了過去。book18.org

  管家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他站在那裡,看著海面,很久沒有說話。  「我跟他是老交情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他給我抄了八年的書。一筆好字,從來不出錯。」book18.org

  卡戎沒有說話。book18.org

  「他腿傷的時候,我去看他。他還笑著說,正好趁這段時間多抄幾本,攢點錢,給媳婦買條好毯子。」管家的聲音頓了一下,「他還不知道多蘿西懷了。」  海風吹過來,把他的白髮吹亂了。book18.org

  「現在知道了。」他說,「也晚了。」book18.org

  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管家忽然轉過頭,看著卡戎。book18.org

  「得把他葬了。」他說,「海葬。咱們這兒的規矩。」book18.org

  卡戎點點頭。book18.org

  「我來安排人。」管家說,「但是--」book18.org

  他頓住了,看著卡戎。book18.org

  「但是什麼?」book18.org

  管家嘆了口氣。book18.org

  「我今天走不動了。」他說,「這條腿,一到這種天就疼。跑不了幾家。」  他看著卡戎,目光里有一種老人特有的疲憊,也有一種信任。book18.org

  「你在村裡人緣好。」他說,「你去幫我說一聲。讓男人們明天一早到碼頭集合,送他一程。」book18.org

  卡戎沉默了一瞬。book18.org

  他想也許這裡應該拒絕,但是--book18.org

  他想起多蘿西的聲音,乾乾的,像曬太久的魚乾。book18.org

  他想起那截露在白布外面的小腿,蒼白得像蠟。book18.org

  他想起西格文的話:我的母親也是這樣死的。book18.org

  「好。」他說,只是通知村民,應該要不了多久,而且暫時老師還在忙,她不喜歡談事情的時候總被人打擾。book18.org

  管家點點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很瘦,骨節分明,拍得很輕。  「麻煩你了。」他說。book18.org

  然後他拄著手杖,一步一步往回走,背影在暮色里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影子。book18.org

  卡戎揉了揉太陽穴,嘆了口氣,轉身往沙灘那邊走去。book18.org

  阿菈貝拉還坐在那裡,背對著他,面朝大海。暮色里,她的背影小小的,像一塊被海浪沖刷了很久的石頭。book18.org

  卡戎走過去,在她身邊站定。book18.org

  阿菈貝拉沒有回頭,只是輕聲問:book18.org

  「走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卡戎。」就在卡戎感到一絲尷尬時,阿菈貝拉開口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明天……要去碼頭嗎?」book18.org

  「……是的」果然被她聽到了。book18.org

  阿菈貝拉點點頭。book18.org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轉過頭看著他。暮色里,她的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淚光還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那我明天,」她說,「接著給你做魚餅。」book18.org

  她笑了一下,是很輕很輕的那種笑。book18.org

  「你剛才要說的話……」book18.org

  「沒事了--改天跟你講!」然後她轉身往回走,走出幾步,忽然跑了起來,跑得很快,很快消失在暮色里。book18.org

  卡戎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又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頭疼的更厲害了。  ……book18.org

  「行,我明天一定來幫忙。」book18.org

  「麻煩您了,叔。」book18.org

  「哪兒的話!唉……女神啊,好好一個人,就這麼走了。他從前還教過我識字呢。幫他操辦後事,這點忙算什麼。」book18.org

  卡戎從制皮匠家裡出來,總算把管家交代的事情辦完了。book18.org

  事情比他預想中麻煩得多。好幾戶人家屋裡都空著,敲門無人應聲,問起鄰居,也都說沒見著人影。他在村子裡住了這麼多年,從不知道這裡的人有傍晚外出的習慣。無奈之下,只能託人代為轉告。來來回回折騰下來,便拖到了這個時辰。book18.org

  晚禱的鐘聲,早已在不知何時沉寂。book18.org

  遠處,教堂的輪廓隱沒在夜色深處,只剩尖頂那一盞孤燈,還在風中忽明忽暗,像一隻不曾合眼的眼睛。book18.org

  他揉了揉太陽穴,轉身朝家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自從下午見到多蘿西丈夫的遺體之後,那一側的太陽穴就一直隱隱作痛,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一下下敲擊著。並不劇烈,卻揮之不去,仿佛潮水,一陣一陣地湧上來,令人煩躁。book18.org

  走到家門口時,他看見那隻老黑貓正趴在屋檐上。book18.org

  那雙幽綠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嗬嗬」聲,渾身的黑毛都豎了起來,像是遇到了什麼危險。book18.org

  卡戎微微一怔。book18.org

  「……是我。」book18.org

  老貓的低吼頓了一下。它歪著腦袋,似乎在分辨什麼,喉間的聲音漸漸變成了遲疑的低嗚。過了好一會兒,它才舔了舔嘴,輕巧地躍下屋檐,鑽進一旁的林子裡,轉眼不見。book18.org

  卡戎望著它消失的方向,眉頭輕輕皺了皺。book18.org

  但他沒有多想。頭痛反而愈發明顯,太陽穴像被細釘一下一下敲著。book18.org

  他推開了門。book18.org

  屋內一片昏暗。沒有燭火,沒有爐光,空氣冷冷清清,沒有半點有人停留過的痕跡。book18.org

  露珂婭沒有回來。book18.org

  西格文也沒有回來。book18.org

  卡戎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心裡像是有什麼輕輕墜了一下,沉入看不見的深處。book18.org

  「……說是談點事,能談這麼久?」book18.org

  他低聲嘟囔著,揉了揉眉心,在桌邊坐下。book18.org

  他只是想歇一會兒。再等等。也許她們很快就會回來。book18.org

  --book18.org

  「不……不要……不要這樣……」book18.org

  他聽見自己在說話。book18.org

  語氣急促、緊張,還夾雜著一絲說不清的……委屈。book18.org

  「抱歉。」一道清麗如風的聲音輕輕響起,「……這是必要的犧牲。」  犧牲。book18.org

  這個詞像一把利刃,直直刺進他的腦海,然後緩慢地旋轉。book18.org

  模糊的視線中,他看見一個黑髮藍眸的身影。她捧住他的臉,將額頭輕輕貼上來。他能感受到她的體溫,還有那微不可察的顫抖。book18.org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她在抽泣,聲音細碎而顫。book18.org

  他心頭猛地一緊。book18.org

  「……但我必須這麼做。」那道聲音忽然變得堅定而冷冽,「這是……必要的。」book18.org

  眩暈驟然襲來。book18.org

  無數低語蜂擁而至,層層疊疊,無法分辨,擠滿他的意識,侵入每一寸神經。身體仿佛被無形的火焰從內到外灼燒,每一寸皮膚都在尖叫。book18.org

  不……book18.org

  不要……book18.org

  恐懼瞬間攫住了他。下一刻,大腦仿佛就要炸裂,意識將徹底崩塌。book18.org

  嗡--book18.org

  一切在瞬間歸於死寂。book18.org

  只剩下漫長而空洞的耳鳴。book18.org

  然後--book18.org

  「我不是告訴過你--」book18.org

  一聲柔媚到近乎蝕骨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每一個音節都像羽毛輕輕掠過皮膚。book18.org

  眼前那黑髮藍眸的身影,悄然發生了變化。book18.org

  化作一道人形的緋紅光影。輪廓模糊,看不清面容,唯有那層淡淡流動的光,以及那道聲音。book18.org

  「偷窺,可不是什麼好習慣呢~」book18.org

  --book18.org

  「!!!」book18.org

  卡戎猛地驚醒。book18.org

  他伏在桌上,渾身冷汗。太陽穴仍在隱隱作痛,但意識已經恢復清明。  屋內依舊昏暗。無人歸來。book18.org

  他抬頭看向窗外。book18.org

  一輪銀月懸在夜空,月光透過窗欞,將樹影投在牆上,輕輕搖曳,如同無聲的低語。book18.org

  「……睡了多久?」book18.org

  他撐著桌子站起身,雙腿有些發軟。心跳很快,快得不太正常。book18.org

  露珂婭沒有回來。book18.org

  西格文也沒有回來。book18.org

  心底那股不安,終於徹底翻湧而起。book18.org

  這個時辰,想找西格文並不容易。若他不願被人找到,便不會留下任何痕跡。而他,什麼也沒說。book18.org

  至於露珂婭……她是和馬克西姆在一起。book18.org

  他想起下午的那一幕--露珂婭走向那個頭髮凌亂的老酒鬼,微微抬著下巴,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與他說話。馬克西姆搓著手,點頭哈腰地笑,那笑容里混雜著討好、狡黠,以及某種說不清的意味。book18.org

  卡戎沒有再多想。book18.org

  他推開門,走入月色之中。book18.org

  --book18.org

  馬克西姆的住處在村子最西邊,靠近那片荒涼的亂石灘。book18.org

  卡戎沿著空無一人的村道前行,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貼在兩側的木屋上,像另一個沉默隨行的旅人。book18.org

  走近時,他看見那間破舊的木屋裡透出微弱的光。book18.org

  是燭光。book18.org

  昏暗而曖昧的光。book18.org

  他下意識放輕了腳步。book18.org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book18.org

  笑聲。book18.org

  女人的笑聲。book18.org

  很輕,很柔,像羽毛飄在夜色里。book18.org

  他聽過這個笑聲。聽過很多次。book18.org

  卻從未--從未像此刻這樣。book18.org

  還有別的聲音。book18.org

  低沉、急促,仿佛壓抑的喘息。book18.org

  卡戎的腳步停住了。book18.org

  他站在那扇破舊的木門前,月光落在他背上,將他的影子投在門板上。  門沒有關嚴。book18.org

  留著一道縫。book18.org

  他透過那道縫看進去--book18.org

  燭光搖曳。book18.org

  地上散落著衣物。一件舊外袍,發白、陳舊,顯然穿了很多年。book18.org

  他認得那件外袍。book18.org

  床上有兩道人影。糾纏在一起,在晃動的燭光中模糊不清。book18.org

  緋紅色的光。book18.org

  極淡,卻又真實存在。像霧氣,像潮濕的氣息,從某個人身上彌散開來,慢慢充滿整個房間。book18.org

  那是--book18.org

  他說不清。book18.org

  就在這一瞬間,太陽穴驟然炸裂般疼痛。夢中的低語再次湧來,層層疊疊,占據了他的意識。book18.org

  他看見那人影微微轉過頭。book18.org

  燭光之中,那張臉--book18.org

  是露珂婭。book18.org

  卻又不像露珂婭。book18.org

  她閉著眼,睫毛輕輕顫動,臉上浮現出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神情。那不再是平日裡那個高傲、刻薄、總愛以揶揄目光看人的導師。book18.org

  那是另一種陌生而危險的東西。book18.org

  緋紅的光從她身上緩緩擴散,如同潮水,淹沒床榻,吞沒那具覆在她之上的身影,侵染整間屋子。book18.org

  馬克西姆。book18.org

  那個老酒鬼。book18.org

  他伏在她身上,神情如野獸般貪婪。臉上再無往日的卑微與討好,只剩下一種饜足而自得的笑。book18.org

  他看見了卡戎。book18.org

  抬起頭,隔著那道門縫,與他對視。book18.org

  然後,他笑了。book18.org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挑釁,還有某種更深的意味--book18.org

  像嘲弄。book18.org

  又像宣告。book18.org

  --看。book18.org

  你的老師,現在屬於我。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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