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流年似水book18.org
「好啦，裡頭還得好幾個時辰，左右無事，我教你們一手。」鳳宿雲張開柔荑，真元涌動下凝成一個粉色的光球，道：「破除奴印不易，我姐姐用的方法，是拆解真元。這是她與生俱來的天賦，我做不到那麼好，但是道理可以和你們說一說。」book18.org
凡諸術法，無非是對真元的善加利用。如柳霜綾的冰雷雙修，洛芸茵的水系功法，莫不如此。范無心種下的奴印，仍脫不了這塊根本。book18.org
「你們修為越來越高，往後會遇見更多手段獨特的對手。若對這套拆解真元之法稍有體悟，勝算能大上許多。」鳳宿雲掌心裡光球流轉，三人雖不知她主修何種功法，修為到了她這等境界，四象五行皆信手拈來。book18.org
「冰，火，金，共三系。」鳳宿雲另一手伸出一指，射出道同樣繁複的毫光道：「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查明之後，以相剋的真元化去。當然了，你們眼下都做不到。還有一種方法，就是拆開真元之間的聯繫，術法自破。」book18.org
齊開陽幾乎一點就透。自幼修行時最嚴厲的一項，就是感應真元的運行脈絡。他於此道天賦極高，在【靈啟】境時就能查探許多繁複陣法的真元運行。所不足者，往常修為不高，查探起來需要花上好多工夫。book18.org
鳳宿雲的桃花眼一挑，道：「小開陽從小就學過？」book18.org
「師尊教過，一直都在修習。」book18.org
柳霜綾和洛芸茵頗覺羨慕，往事一同浮現。在安村，齊開陽破去血海法陣。還有洛芸茵在同階修士里所向披靡的星鬥劍陣，沒能奈何得了他。book18.org
「那正好，我演示一次，回頭她們倆不明白的地方，找你就好啦，省得我麻煩還說不清楚。」鳳宿雲指尖毫光像柄熱刀子切開光球。兩道真元本不分高下，但那毫光聚於一線，精準地切開光球中的脈絡。片刻間光球崩碎，潰散成諸色真元。book18.org
雖有許多地方一時難明，柳霜綾與洛芸茵均有些明悟。當下二女捧頰苦思，記住這瞬間的靈光一閃，留待他日慢慢體悟。book18.org
「小瞧你了喲，難怪修為不怎麼樣，那麼能打。」鳳宿雲上下打量著齊開陽，道：「姐姐的天賦，多少傳了些給你。」book18.org
「我可沒有與生俱來，小時候這門功課，學得很辛苦。」book18.org
「別吵著她們。」鳳宿雲揮手布下一片靈光，笑道：「果然解鈴還須繫鈴人，你這次回來，姐姐立馬不同了。」book18.org
「她經歷過那麼多大風大浪，不會因為我一個人就影響的。」book18.org
「孩子，你錯了，你還年輕很多事情不太懂。」鳳宿雲搖著螓首，悠然道：「說說看，像姐姐那樣身份的人，最難的是什麼？」book18.org
「平衡旗下諸派利益，使南天池永葆興盛。」book18.org
「那有什麼難，至少於她個人而言不是最難。」鳳宿雲嫣然一笑，道：「她最難的事情是，成親！」book18.org
齊開陽恍然大悟。凡間皇帝要成親，都是涉及國本的大事，他所言平衡諸派利益就是其中的一環。多少利益，都是通過成親來調和，確認。想到此處，齊開陽心中沒來由地微酸。book18.org
「她是個女人，女人嘛，天性如此，無論再強都希望有個體己的人兒來疼愛。可她又不能，至少是輕易不能。」鳳宿雲撫摸著自家小腹，道：「所以啊，她一直把很多期望啊，苦悶啊，還有心裡話寄托在這裡。」book18.org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book18.org
「這話我可不敢替她們兩位說。」鳳宿雲道：「我只能告訴你，在那件事情之前，姐姐早以陰元澆灌玉凰丹，有將它孕育成人之意。那件事情之後呢，姐姐把春陽鎖在這裡，致南天池冰封，還把仙宮改名為裹寒宮。所作所為，字裡行間，你該能感受到她有多麼傷心。」book18.org
「我會盡力。」book18.org
「就是要你這句話，待她好些，對你，對你想做的事情，都有極大的好處和幫助。」鳳宿雲起身道：「我們南天池與中天池，往昔就是最好的盟友，能不能恢復到從前，就看你了。你和你師尊想要做的事情，靠你們決計做不到，南天池的力量，一定是其中至關重要的一環。」book18.org
「明白了，多謝鳳姨。」book18.org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對了，你明知姐姐希望你叫她一聲，為何不肯啊？」 「我……實在叫不出口……」齊開陽訥訥道：「感覺好奇怪。」book18.org
「行吧，這是你們倆的事情，你們自己去商量。我進去看看，該當差不多了。」 光門之內，鳳棲煙已然收功，僅留慕清夢在為洛湘瑤修復受創的經脈。她足踏罡斗，繞著洛湘瑤不停打出青翠色的靈光道道。book18.org
「成了？」book18.org
「嗯。」鳳棲煙回頭白了妹妹一眼，道：「你出去幹什麼？」book18.org
「跟小開陽聊聊天呀，開解開解他，早些喊你一聲，遂了你的心愿。」 「小開陽怎麼說？」book18.org
「我瞧他的樣子，不是不肯，不是不認，就是忽然之間這麼大變故，覺得怪怪的。」book18.org
「我就知道。隨他吧，一個稱呼而已，這倒沒什麼。」鳳棲煙輕嘆一口氣，忽而展顏一笑，壓低了聲音道：「等等跟我回去。」book18.org
「你又……」鳳宿雲吃吃笑道：「姐姐，我看你該正兒八經找個男人了，要不要我幫你物色一個？」book18.org
「不要！誰要男人？要發春，你自己找去！再多話，我撕爛你的嘴。」 「喲喲喲……」book18.org
還待再言，慕清夢收了功法，向悠悠睜眼的洛湘瑤道：「此身已凈，前路可期。枯枝化榮，皆是新生。」book18.org
香汗淋漓，一身無力，丹田裡更空蕩蕩的，此時的洛湘瑤只是個尋常的凡人弱女子。但她能深切地感受到流淌於經脈的生命之力，律動於肌膚上的旺盛生機。兩行清淚再度落下，一時哽咽得說不出話來。book18.org
鳳棲煙抬手以一片雲霧遮掩春陽，道：「讓他們都進來見一見吧，洛宗主不可出去。」book18.org
好消息傳來，洛芸茵像只歡喜的彩燕又蹦又跳地穿過光門。虛弱的母親躺在玉台上，俏臉蒼白得幾無血色，呼吸微細，弱不勝衣。洛芸茵的心不由又提了起來，輕手輕腳地來到玉台邊。book18.org
「茵兒……」book18.org
「娘。」洛芸茵初次見到如此虛弱的母親，想是說起來簡單，其間吃了不少苦頭，珠淚暗垂。book18.org
「娘一身沒力氣起不來，你先代娘謝過兩位聖尊再造之恩。」book18.org
「不必啦。等你身體恢復了，自家再謝不遲。」鳳棲煙拉住洛芸茵，道：「洛宗主，你丹田未損，經脈新生，舊患已除，修行起來一日千里。現下虛弱不可離去，就老老實實呆在這裡修行。春陽蘊含萬物生長之力，對你大有益處。待三月之後星軌洗籌大典，你再出關。」book18.org
「是。」洛湘瑤垂眉落目，羞羞怯怯地應道。三月時光原本對於修者只是一眨眼，剛在道隕窟里與情郎朝夕相處，此刻要分別的三月著實有些難熬。這句話明明白白說給自己聽，要自己寧心靜氣專注修行，兒女情長的事情以後再說。 母女倆又說了好一會，鳳棲煙見洛湘瑤精力漸復，便催促眾人離去。洛芸茵確認母親身體無虞，安下了心，不過是分別三月，能換得母親今後的大道通途，不受人桎梏，喜悅之意溢於言表。book18.org
「開陽，你留下來一會兒，用你的八九玄功再助洛宗主恢復生機。」臨行前慕清夢囑咐道：「春陽之力，洛宗主一下子未必吃得消。」book18.org
「呃……是……」齊開陽心中千言萬語，苦於無機會上前，聞言暗喜著停步。 「至多兩炷香……春陽的生長之力於你當下有害，不可久待。」鳳棲煙撇撇唇角，道：「涓涓細流，萬不可大水漫灌，洛宗主此刻凡人之軀，受不住的。」 話語說得酸溜溜的，自家都聽得見，鳳棲煙領先出了光門，沒好氣道：「你呢？自己走還是怎麼？」book18.org
「星軌洗籌這麼大的事情，不請我參加呀？我可是聽說鳳聖尊放出了話，願來者來。」book18.org
「死皮賴臉的！」無論怎麼譏諷，慕清夢都是雲淡風輕。鳳棲煙恨恨罵道，回身時目光穿過光門，見齊開陽蹲在玉台前，正與洛湘瑤卿卿我我。book18.org
少年攜著雙無力的柔荑，吻去美婦人眼角的淚珠，吻著吻著，又含住了兩瓣紅唇，溫柔已極。鳳棲煙看得心火大冒，恨聲道：「小妹的地方，她不趕你走，你愛留就留，別讓我看見你！」book18.org
「當主人的，也不帶我回去啊？」book18.org
「自己想辦法！」book18.org
一把拉起鳳宿雲穿出冰湖飛入裹寒宮，火急火燎地將妹妹按倒。book18.org
「又哪裡受刺激了，急成這個樣子。」如瀑垂落的萬千青絲之下，只露出鳳宿雲一雙眯起的煙雨桃花目。book18.org
「不知道，你快點，別光躺著享受。」book18.org
「急成這個樣子，我怕是應付不來哦，要不要幫你相個男人？」book18.org
「不要！你……你快點……」book18.org
抓住妹妹的柔荑按在胸脯上，鳳棲煙雙頰微紅，嬌喘焉焉，只聽鳳宿雲道：「真的不要？我要是說讓小開陽試試呢？」book18.org
鳳棲煙芳心大悸，杏目圓睜，一把扯開鳳宿雲的領口，向著兩點桃花般的緋紅咬了下去……book18.org
回握著情郎的手，力道很輕，卻覺很是充實而溫暖。熟悉的吻已過，可惜不像於春在堂時的激情。洛湘瑤睜開媚目，在此煥生之際，不能與情郎激情四溢，稍留遺憾。鳳棲煙臨去前的囑咐，每一句都意有所指。兩人只能親昵一番，說些體己的話兒，聊慰即將暫別的離愁。book18.org
微弱的氣息，卻完全屬於自己，洛湘瑤仰躺著，頭頂是厚厚的冰層投下的，流轉不息的七彩霞光。洛湘瑤枕著情郎的臂彎，輕聲道：「齊郎，寶寶要跟你分別一陣子了……好捨不得……」book18.org
「不過三月嘛，有閒心感懷傷春，不如想想三月之後星軌洗籌，南天池必有無數事務要忙。你要是三月後能恢復到清心境修為，我就求鳳聖尊，出門的時候帶你一起去。」book18.org
「真的？」洛湘瑤一下子有了動力，想起一事，怯聲道：「那……三月之後，我們是不是要偷偷摸摸？」book18.org
「這我說不清，得有良機才行。」齊開陽略覺苦惱，眼睛一亮又道：「偷偷摸摸，試一試無妨？說不定別有滋味呢。」book18.org
「就聽你的。」洛湘瑤心襟晃動，心下甚是期待。book18.org
兩人親昵了一番，兩炷香時分漸至，不得不依依惜別。望著齊開陽倒退著穿過光門，洛湘瑤勉力起身盤膝而坐，五心向天。沐浴在春陽的光芒下，美婦人幾在一瞬間寧定了心緒，將【清微訣】在身前攤開。book18.org
本就是天機聖人，領悟俱在記憶里，根骨則絲毫不損以外，隱隱還有萌發新生，勝於從前之感。book18.org
清微教講究內外兼修，內煉為本，符籙為用，極擅內丹修行。總綱之後的第二章，便已長篇大論強調心性修養，所謂「誠於中，方能感於天；修於內，方能發於外。」book18.org
洛湘瑤通讀總綱與基礎心性這兩篇，頗有所得。昔年修煉的功法有缺，大大限制了她修為更進一步。今番甫一開始修習，就覺大有不同。不僅丹田中的感應更深，初凝練的第一縷真元亦更加靈動。心中念著能與齊開陽結伴出行，更是動力十足，當下只留這一縷執念，潛心修行。book18.org
三月時光倏忽而過。南天池因鳳棲煙鎖閉春陽，自禁宮門，始終蒙著層神秘的面紗。沒人知道為什麼，沒人知道現下的南天池究竟是衰弱到了不堪一擊的地步，還是暗藏實力。就像流轉的四季來到此地，就定格在枯寂的冬日。book18.org
遠看似由千年寒冰鑄造，實為閃著幽光奇石所建的裹寒宮。石內封印著種種靈禽展翅遺影，再被寒冰素裹而永凍。緊閉的門扉上那幅栩栩如生，被冰封的四季圖似乎亘古不變：春桃僵在綻裂的瞬間，夏荷的蓮心是顆顆冰雹，秋季的紅楓嫣紅而結霜，冬雪飄揚卻氤氳著半縷暖霧。book18.org
星軌洗籌大典，設於易門之內的七十二座地煞白玉台，此時每一座玉台上都設下觀星的墩子。子時剛過，易門三千弟子著星紋綃衣列陣而出。他們不持法器，不捧祭品，每人手中只有一筒古樸的竹製算籌，靜悄悄地立在白玉台四周。或三五成群，或數十成陣。book18.org
儒門弟子則身著儒生袍，分列於蓮湖兩側，手捧經卷，以跪坐之姿噤聲羅列，等待著某個重要的時刻到來。book18.org
南天池之下最重要的兩家宗門盛裝出席，但從者寥寥。自鳳棲煙傳聲四海要於今日舉辦星軌洗籌大典之後，月前就有三山五嶽門人，五湖四海修士陸續前來。 南天池固是執牛耳的四天池之一，近三千年來聲勢日衰，人才凋零，於四天池中叨陪末座。若不是還有高深莫測的鳳棲煙坐鎮，早已不配位列四天池。易門與儒門雖仍有宗老耆宿，觀禮者大多寒暄數句而已，聲勢與兩家宗門的地位甚不匹配。來觀禮者，倒是大多數衝著【楚地閣】。book18.org
如此盛典，楚地閣作為一家煉製法寶，符篆的宗門，自會拿出許多品質上佳的稀罕物。就算是平日常見的制式寶物，在盛典期間價格也要實惠得多。book18.org
齊開陽落座於賓客席間，遠離中心。這一場盛會召開的根本緣由是他，但他尚不習慣與人來往，更不願太過顯眼，為南天池惹來更多麻煩。book18.org
可惜有些人生來就是麻煩，何況慕清夢就在他身旁。觀禮的賓客不時對著二人指指點點，交頭接耳。時辰未到，一些較大宗門的賓客都由門中清心境修士領頭。至於那些凝丹，天機的高人，若是會來，大體都要自重身份。至於師徒二人身邊，除了柳霜綾與洛芸茵，空無一人，都像躲瘟神般離得遠遠的。book18.org
楚地閣門庭若市，對比易門與儒門的冷落，齊開陽暗暗搖頭。南天池舉辦盛典，重要的人物至今一個都無，想必來的不會太多。book18.org
再一想又釋然，鳳棲煙欲重振旗鼓，另三家天池必不待見，哪裡還會來捧場？多少人捧場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鳳棲煙會在盛典上做些什麼。此事想必鳳棲煙準備已久，他心中頗為期待。——南天池之主待他視同己出不錯，近來的交往除了知她修為深湛以外，行事與少女相似。這位當年在三界大亂的亂世中脫穎而出的聖尊，絕不是在【家中】這樣的任性與愛發脾氣。book18.org
直至辰時，當日吉時將近，東西北三家天池中的扛鼎宗門才有些長老，副門主陸續前來，鳳棲煙仍未現身。要是齊開陽敢這麼怠慢，想必鳳聖尊坐在屋子裡又在生悶氣。book18.org
辰時三刻，搖曳閣門打開，鳳宿雲身著緋紅輕衫，一雙媚目顧盼流連，特意在齊開陽身上駐留片刻。她生就一雙桃花眼，看誰都似脈脈含情，好似對自己有意。偏生還不知足，那雙桃花眼裡水霧迷濛，如江南煙雨，更加勾魂奪魄。這一側目不知有何深意，看得齊開陽微覺緊張。book18.org
「咔嚓……咔嚓……」似皸裂的聲音那聲音起初細微，隨即綿延千里。易門三千弟子搖動手中算籌筒，高高舉過頭頂，似朝天祈祝。book18.org
「天地為盤，星辰為子——」鳳宿雲悅耳的聲音清越如磬，仍帶著往日的嬉鬧。她咬破指尖，將血珠彈入高空，道：「今以星軌洗籌，以觀天地氣運。」 三千算籌筒隨之浮空而起，同時傾倒。每隻筒里約莫五十餘只算籌，合計十餘萬隻在空中並未落地，而是懸浮、旋轉，彼此碰撞發出雨打青竹般的擊玉清音。 血珠在最中心，鮮紅而隱隱透著光。算籌圍繞著血珠飛舞，在碰撞之際各自羅列，映出一幅星圖。book18.org
「這麼大架勢，顯得她了。這是易門秘法【籌演周天】，可窺天機先兆。」觀禮者議論紛紛，慕清夢輕哼一聲，媚目在算籌上流轉道：「這樣不太夠。」 星圖組合完畢，藍天白雲，山川江河，正應此刻天象。齊開陽聞言點頭，暗思若只是演出現下的天象，不算太過高明。至於師尊鄙薄之言，想必說的是還需鳳棲煙給籌演周天助一把力。book18.org
「值此天地將亂之時，南天池以一地氣運，推演周天，諸位且瞧仔細了。」鳳宿雲清音之中，血珠陡然變大，血色幾近於無，如一面高懸的明鏡。鏡中映出的，是南天池之巔的仙宮，寒湖。book18.org
仙宮門開，鳳棲煙順著石級步步而下，翩然現身。裹寒宮門上被凍結的四季圖，隨著她的腳步有了生氣。冰封如蛋殼般片片剝落，剝落處一股春意洶湧而出。 僵於綻裂瞬間的春桃輕輕顫動了一下，在春風中枝搖蕊舒。蓮心是顆顆冰雹的夏荷綻放，綻放之中，蓮心解封，從蓮蓬里又生出數枝荷莖來。嫣紅而結霜的紅楓被秋風捲起，漫天飛揚。氤氳著半縷暖霧的冬雪冰融雪化，匯作一溪清流。 清流將掉落的桃花瓣一衝，直衝入天池裡。被冰雪覆蓋的山巔，自漂著浮冰的天池起，冰消雪融。天池中心長出一顆桃樹，在池水的滋養下一瞬間過了數年光陰，鮮花繁盛。去了冰雪的山巔隱隱有了些綠意，俄而大地震顫。book18.org
眾人這才看清鳳棲煙一襲素青廣袖長裙，裙擺繡著新柳正抽枝發芽。長發以木簪鬆鬆綰起，簪頭雕著只振翅欲飛的青鸞。杏仁媚眼，如刀刻般規整的俏臉上，帶著三千年的孤寂，杏目掃過全場時鋒利如刀，無人敢直視。book18.org
「開！」鳳棲煙淡然聲中，天池裂分為二，池水順著山巔四面狂涌而出，飛流直下傾瀉向山底易門的蓮花池。book18.org
大地震顫不停，從天池的裂谷里，莫可逼視的金色光芒射破了天穹。一輪紅日跳出池底，緩緩升空，越來越大……壯觀的天象照耀四方，觀禮者被春陽的日光一照，多有些塵封多年的修為隱隱有鬆動之感。book18.org
鳳棲煙雙掌一合，天池再度封閉。轟隆的巨響聲中，池水震盪，桃花飄搖。繽紛的落英竟似不絕，順著池水而落，自山巔降下桃花汛。book18.org
桃花汛直衝入算籌中央的血珠里，與天象同步的星軌圖，此刻竟還要快上半分。這是示威，更是宣告：南天池的易算之道，可窺天機先兆。book18.org
觀禮者彩聲連連。鳳棲煙露了這一手，不僅來者皆受恩惠，修者之間更是強者為尊，不得不服。book18.org
鳳棲煙自山巔緩緩降落，儒門弟子齊誦聖人篇章。虛空中無數經書典籍的光影翻動，經書上的字跡活了過來跳出書頁，在空中光華閃動。book18.org
「鳳聖尊重開山門，可喜可賀。」朗聲滾滾跨越千里，西方一架赤銅車在九隻金翅大鵬的牽引下凌空而來。車首立著位禿了頂，燙著九枚戒疤，絡腮鬍子的神將道：「本君奉聖尊法旨，特攜【熔日酒】百壇為賀。」book18.org
「西天池焰摩君？只有他來？」洛芸茵一眯醉星目，道：「鳳聖尊重開春陽，他就送熔日酒，找茬還是恭賀來著？」book18.org
「該來的就會來，說明，今日他不是領頭的。」慕清夢微微一笑，向齊開陽道：「這人在西天池掌兵權，你知道吧？」book18.org
「弟子已知。」齊開陽最不喜西天池的冠冕堂皇，道貌岸然，當下斜眼乜目，冷眼旁觀。book18.org
赤銅車落地，焰摩君大手一揮，力士們抬上酒罈，不由分說拍開壇口泥封。烈日虛影從壇口躍出，熱浪燙得不少觀禮者不得不運功相抗。book18.org
「有心了，回去代本尊謝過無歡大師。」鳳棲煙仍在半空，居高臨下俯瞰焰摩君。book18.org
那焰摩君則虎目瞪視，面上陰晴不定，似有不服。但忽然之間就落於下風，無計扳回，只得咬牙認了。book18.org
「傻子……」慕清夢莞爾笑道：「鳳棲煙的桃花汛有迷惑神智之能，這傢伙一點都未察覺，才來就著了道兒。」book18.org
齊開陽雖看不透焰摩君的修為，能在西天池掌兵權，必不是泛泛之輩。見鳳棲煙輕描淡寫地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間，當即小聲鼓掌。這一切當然沒逃開鳳棲煙的眼睛，向他露齒一笑。book18.org
東邊三十六名捧劍玉女、七十二名吹笙仙童開道，中央九條黃龍托舉著一架香輦，八匹天馬拉著香輦踏開雲路，四蹄緩緩紛飛，極盡優雅。book18.org
輦中一位身著紫袍、手捧玉笏的白面文士遙遙拱手道：「恭喜鳳聖尊，賀喜鳳聖尊。小小薄禮，不成敬意。」book18.org
他一揮手，身後隨從抬上的賀禮是九卷道藏。見狀鳳棲煙杏目一眯，慕清夢容色轉冷。book18.org
「鄔令主，敢問這些是賀禮呢？還是還債？」book18.org
鳳棲煙寒聲中，齊開陽豁然扭頭嚮慕清夢道：「這些是……」book18.org
「我們的道藏，搶走的道藏！」慕清夢一字一聲，咬牙切齒，握拳的指節發白，強自忍耐。book18.org
「聖尊並未明示，只言送與鳳聖尊，之後由鳳聖尊做主。」book18.org
鄔令主笑呵呵的，與洛城上空時的威勢判若兩人，讓洛芸茵心中發寒。 「好啊，本尊記下了。」鳳棲煙冷笑一聲，候了片刻，道：「本尊閉關三千載，今日起重開山門。蒙諸天同道賞光，見證南天池重歸星軌。」book18.org
話音落，她手一揮，懸空的算籌如箭飛射，沒入七十二座白玉觀星台。觀星台上的黑白棋子自行運轉，蓮池中心的枯榮卦樹無風自動。枯枝上的銅錢果叮噹作響，榮枝上的竹簡葉沙沙起聲。book18.org
慕清夢幽幽嘆了口氣，齊開陽相詢時，她只輕輕搖頭，示意看下去。book18.org
鳳棲煙踏花瓣而落在枯榮卦樹下，天空中的血滴仍若隱若現，率先映出一張臉來。book18.org
這張臉清雋，容色樸實而淡然，唯獨一頭血色長髮，飄蕩時如火焰燃燒。他笑笑道：「諸天三界，以我焚血為尊，不服者，殺無赦。」book18.org
「焚血老怪，你禍害三界，血案累累，本尊絕不容你為非作歹。」鏡中又現出一張臉，齊開陽心頭大震，這聲音，正是在孽鏡台前見過，最終囑咐慕清夢的聲音：「中天池門人何在？隨本尊除魔衛道，守天地清明！」book18.org
鏡中一幕幕演下去，血戰連連，屍骨累累。無數修士在一場場激戰中灰飛煙滅……book18.org
鳳棲煙嘴角帶著神秘而鄙薄的笑意遙望鄔令主，見他臉上陰晴不定，南天池之主冷笑連連。book18.org
觀禮的修士議論紛紛，嗡聲大作。鏡中的畫面雖覺久遠，其中尚有人依然在世，其中就有鳳棲煙，鳳宿雲。隨著一聲聲的中天池之聲響徹，疑竇更加叢生。 「南天池既出，當重整天池序位。故池不可無主，殤土不可長寂。」鳳棲煙長聲道：「諸位稍安勿躁，且再看下去。」book18.org
齊開陽心中震撼得無以復加。鳳棲煙將往年的一切在此時公之於眾，必將掀起軒然大波。這一刻，他看向鳳棲煙的目光無比崇敬。南天池之主，絕不是他平日裡看到的那個愛生氣又任性的小女人。她的驕傲，她的自信，似鳳凰傲翼，在此刻煥發無與倫比的奪目光彩，令人心醉神迷。book18.org
觀星台上的黑白棋子仍在不停地推演著天機，血滴中的畫面漸漸模糊，足有兩三個時辰，觀星台中的一枚黑棋忽然無故崩碎。緊接著，又是十餘枚黑白棋子接連炸開。book18.org
「天機示警？」觀禮者中不乏對卦術有研究者失聲叫道。book18.org
血滴中的畫面一變，又露出焚血老怪的臉來。相比從前，更加年輕，更加高大，身上的肌肉盤根錯節更顯凶厲，他目光一掃，竟不似陳年往事，而是活生生地隔著這面血鏡俯瞰全場。book18.org
「唉~三千多年了……」焚血滄桑而懷念地道：「鳳棲煙，你還是這般自傲，這般不合群，這般不識相……」book18.org
「我等你，也等了三千年！」鳳棲煙直視焚血，道：「你那個弟子呢？死了沒有？」book18.org
「不足掛齒。」焚血忽然眉頭一皺，道：「你的玉凰丹呢？沒了玉凰丹，你不是本尊對手，還敢口出大言？」book18.org
「你盡可以來試試！」鳳棲煙絲毫不以為忤，在眾人看來，她更加自傲地挺了挺胸，露出無限溫柔之意的微笑。book18.org
「三千年前，你們人才鼎盛尚且狼狽逃竄。三千年後，憑這些土雞瓦狗……」焚血遙指全場，道：「能奈我何？」book18.org
「那就再殺你一次如何？」慕清夢升空而起，落在枯榮卦樹下，嫣然一笑道：「我能殺你一次，就能殺你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將你的肉身神魂都殺得乾乾淨淨為止！」book18.org
「是你啊……真令本尊懷念。你們都還在，很好，很好，改日相見，我們再敘敘舊。」book18.org
鏡中的畫面淡去後消失，在場極少數沉默，大多數似經歷了一場夢境。三千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中天池是什麼？在哪裡？那些與魔頭殊死相爭的前輩們，又因何被泯滅了去？鳳聖尊與焚血之間孰勝孰敗？那位看上去無論姿容氣度都不遜於鳳聖尊半點的女子，又是什麼來頭？焚血竟是死在她手上？book18.org
「要你出來！」鳳棲煙一瞪慕清夢，被她搶了風頭極是不滿。book18.org
「安心，開陽一直在看你，喜歡得不得了，崇拜得不得了，行了吧？你又不是看不見。」慕清夢扁扁櫻唇，翩然回座。book18.org
看兩人神色，齊開陽知道她們又拌嘴鬧上了彆扭，見狀不由嘴角抽了抽。暗嘆無論鳳棲煙在外何等光華萬丈，回過頭還是個有些任性，愛鬧小脾氣的小女人。 「鄔令主，你的贈禮，本尊替你物歸原主。本尊還要問你兩件事。」慕清夢離去，鳳棲煙目光在齊開陽身上一掃，志得意滿地道：「其一，中天池的道統，該不該絕？其二，焚血又將禍亂天地，你家聖尊到底什麼意思？又準備縮起頭來，末了來撿便宜麼？」book18.org
任誰都沒有料到鳳棲煙會在大典上揭開塵封的往事，鄔令主啞口無言。 「正主兒要來咯。」慕清夢狠狠出了口惡氣，道：「猜到是誰了沒有？」 「鳳聖尊早就料到了，還故意這般布局？佩服佩服。」齊開陽一點即透，連聲讚嘆道。book18.org
「就佩服了？這點事情她都做不到，還當什麼聖尊。」book18.org
慕清夢甚是不以為然，讓齊開陽嘴角又抽了抽。怎麼來了南天池以後，師尊變得更鳳棲煙差不多，都是任性又愛鬧脾氣。book18.org
「道友，有禮，有禮。」聲音遠在天邊，一字比一字近，瞬時近在眼前。一尊冰座高懸九天，座下九條霜龍盤旋吞吐著冰霧。一張蒼白的圓臉，絡腮短髯，眼珠子精光四射。book18.org
齊開陽目若噴火，牙關咬得格格作響，強自按捺著心緒。不唯自己修為尚低，更因今日是鳳棲煙重振南天池的立威之戰，無論是焰摩君還是鄔令主，都不足以與她相提並論，只有眼前這一位，才是她平起平坐的對手。——北天池之主范無心。book18.org
「喲，道友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呀。」鳳棲煙乜目斜視，道：「禮呢？道友不會嘴上說有禮，空手來的吧？」book18.org
「區區前來，本身就是禮。」book18.org
「哦~要不道友還是別來了，換點實惠的，我南天池眼下什麼都缺，就不缺誰的面子。」book18.org
詞鋒銳利，齊開陽高興得簡直想重重將鳳棲煙親上一口。往常聽她與慕清夢拌嘴，齊開陽頭疼無比，此刻卻覺再沒有人比她更可愛。book18.org
「說來慚愧，本當備一份厚禮。可惜管教無方，不得不親身來一趟。這不，來得急了一時忘卻，改日定當補上。」范無心皮笑肉不笑，掏出把摺扇輕搖，道：「道友重開山門，總算南天池恢復幾分氣象，賀喜，賀喜。」book18.org
「謝了。南天池盛景如春，你們北天池冷冷清清，我高攀不上。」book18.org
「各有所長。」范無心從冰座上踏冰龍而下，道：「聽聞道友失了至寶【玉凰丹】？可真？」book18.org
「失了？笑話，我鳳棲煙的東西，誰都搶不走！」鳳棲煙挑眉自傲道：「怎麼？道友有興趣討教一二？」book18.org
「豈敢豈敢，今次前來，只為討回數度違抗法旨的罪人，道友還請行個方便，讓她出來吧。」book18.org
「不知是哪一位？」book18.org
「北天池座下【劍湖宗】，三宗主洛湘瑤，與其女洛芸茵。」book18.org
「賤人！」洛芸茵聞言大怒，心中氣苦，目含淚花，胸脯起起伏伏。book18.org
「茵兒莫氣，鳳棲煙要是應付不來，我去幫你打發了。」慕清夢點點洛芸茵的瑤鼻，道：「安心看著。」book18.org
洛芸茵心氣稍順，不由又擔心起來，道：「鳳聖尊會不會……失手？」 「不知道，且看就是。」慕清夢沉思片刻，道：「鳳棲煙現在本事多大我不清楚，就按兩人半斤八兩，鳳棲煙戰意更足，范無心未必有什麼必勝的信念。從這一點看，鳳棲煙當占上風。」book18.org
「嘻嘻，人家知道了。」洛芸茵破涕為笑，道：「鳳聖尊要重振南天池，今日必須立威是其一。其二嘛，肯定是要在齊哥哥面前好好顯擺下她的本事。正好這個賤人來了，換了其他人，還不配鳳聖尊親自出手！」book18.org
「她們母女倆在我這裡作客，你要帶人走？定要拂我這個主人的面子了？」 「若不能將罪人歸案，北天池法度何存？道友還請行個方便。」book18.org
「那好吧。她們母女倆就呆在我這裡作客，啥時候我逐客了，你啥時候來拿人。」book18.org
「道友這又何苦？」book18.org
「你什麼意思？我盡我的地主之誼，地主之誼盡完了，你拿你的人。兩全其美，井水不犯河水，多好。」鳳棲煙咯咯笑道：「還是說，道友有更好的辦法。」 「道友聰慧，唉，本該客隨主便，可惜眾目睽睽，北天池以下更是翹首以盼明正典刑，道友，我很為難啊。」book18.org
「為難啊？回去告訴北天池諸位同道，是我的意思，有意見的，不妨找我當面來提。」book18.org
「既如此，只好由我當面向道友提一提了。」book18.org
「好啊……」鳳棲煙飄身而起，道：「讓我看看，上一回三界大亂之後，道友有多少長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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