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容依舊 》-《樂園裡的母女和姐妹》續篇修改稿-全本3章含後記-作者:HKTK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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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容依舊》book18.org

--《樂園裡的母女和姐妹》續篇--修改稿book18.org

全本3章含後記book18.org

作者:HKTK2000book18.org

【正文】book18.org

第一章 叩門對帳book18.org

韓育文在清邁老城區的小巷裡轉了將近半個小時,才找到那棟米黃色的二層小樓。book18.org

巷子很窄,兩邊的圍牆爬滿了三角梅,紅色的花瓣被午後的太陽曬得有些發蔫。空氣里飄著附近寺廟的檀香味,混著街邊攤販烤香蕉的焦甜氣息。他把雙肩包往上提了提,按下了門牌號三十二號的門鈴。book18.org

門開了。開門的是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年輕人,皮膚微黑,五官輪廓分明,眉宇間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穩。book18.org

「請問是趙岩心先生家嗎?」韓育文用英語問道。book18.org

年輕人打量了他一眼,用帶著泰語口音的中文回答:「你找我阿公?你是中國人?」book18.org

「是的,我叫韓育文,從北京來。我之前給趙老先生寫過信。」book18.org

年輕人點了點頭,朝屋裡喊了一聲泰語。過了一會兒,一個身材清瘦的老人從裡屋走了出來。他穿著淺灰色的棉布襯衫,頭髮花白但梳理得整整齊齊,步伐不快卻很穩當。看他的樣子大約六十多歲,但那雙眼睛很亮,透著一股年輕人特有的機敏。book18.org

「你就是韓先生?」老人的中文很流利,雖然帶著一絲南方口音,「我是趙岩心。你信上說的那個東西,你帶來了?」book18.org

韓育文點點頭,從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用藍布包裹的小盒子。趙岩心把他引到客廳坐下,那個年輕人——趙岩心的長孫趙松銘——端來了三杯冰鎮的香茅茶。book18.org

客廳不大,收拾得很乾凈。牆上掛著一幅泰國國王的畫像,旁邊是一張老照片,照片里一個女人穿著白大褂,站在一間診所門口,笑容溫和。沙發對面的電視柜上擺著幾個相框,最大的一張是一大家子的合影,趙岩心坐在正中間,懷裡抱著一個嬰兒。book18.org

韓育文把藍布一層一層地打開,露出裡面那個銹跡斑斑的鐵盒子。他掀開盒蓋,從裡面取出兩樣東西:一本塑料封皮已經泛黃髮脆的筆記本,和一塊銀白色的金屬牌。book18.org

趙岩心看到那塊金屬牌的時候,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book18.org

他把茶杯慢慢放下,伸手接過那塊牌子。牌子不大,比火柴盒略寬一些,四角磨得圓潤,原本銀白色的表面布滿了一塊塊灰綠色的銹斑。他翻過來看——正面刻著兩個字,反面也刻著同樣的兩個字。book18.org

「岩諾。」book18.org

他念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在念一個從未聽說過的名字。但他的手指卻把牌子捏得很緊,銹跡硌進了掌紋里。book18.org

「這個牌子,」趙岩心抬起頭看著韓育文,「跟我養母遺物里的一塊牌子,是同一個制式。她留下的那塊上面刻的是『娟奴』。」book18.org

韓育文的心跳加快了一拍。吳文娟在回憶錄里寫得很清楚——彩容苑的女奴每人脖子上都吊著一塊銀白色的狗牌,牌子上刻著各自的賤名。程穎蕙的是「惠奴」,吳文婷的是「婷奴」,吳文娟的是「娟奴」,岩諾的則是她的本名。book18.org

「趙老先生,」韓育文說,「您養母的遺物里,是不是還有別的東西?」book18.org

趙岩心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手裡那塊刻著「岩諾」的牌子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從鐵鏽上緩緩滑過每一道筆畫。然後他站起身來,走到裡屋去了。趙松銘在旁邊安靜地坐著,顯然已經習慣了祖父的作風,沒有插嘴也沒有催促。book18.org

過了大約十分鐘,趙岩心抱著一個鐵盒子走了出來。那個盒子比韓育文帶來那個大得多,表面塗著暗綠色的漆,邊角已經被磨出了鐵底。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打開蓋子。book18.org

裡面的東西擺放得很整齊。最上面是一個用油紙包裹的牛皮紙信封,信封下面壓著幾本老式帳本,帳本下面是幾疊用橡皮筋扎著的信件。最底層,是一張用硬紙板夾著的照片。book18.org

趙岩心把照片拿了出來。book18.org

韓育文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不由得屏住了呼吸。book18.org

那是一張黑白照片,因為年代久遠而微微泛黃,但畫面依然清晰。照片上有兩個女人,都挺著不同大小的孕肚,並排站在一棵樹幹色彩斑斕的大樹前。左邊那個穿著潔白的婚紗,肚子約莫七八個月,婚紗的腰部被撐得繃緊,臉上化著淡妝,頭髮上別著一朵白色的頭花。右邊那個穿著黑色的燕尾服,上身筆挺,下身卻赤裸著,露出一個約莫四五個月的孕肚,頭上戴著一頂禮帽,長發被盤起來塞在帽子裡。book18.org

兩人的脖子上都吊著一塊銀白色的狗牌。左邊那個的牌子隱約可以看到「娟奴」兩個字,右邊那個的牌子則刻著「岩諾」。book18.org

「這是我養母去世後,我整理她的東西時找到的。」趙岩心的聲音很平靜,「我看了很久,一直不明白這張照片是什麼意思。兩個懷孕的女人,一個穿婚紗,一個穿西裝,脖子上都戴著奴才用的牌子。我甚至不知道照片里的人是誰。」book18.org

他把照片輕輕放在茶几上,然後拿起韓育文帶來的那本筆記本。book18.org

「你信里說,這是你姨姥姥留下的回憶錄。」book18.org

「是的。」韓育文說,「她叫吳文娟。」book18.org

趙岩心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吳文娟——「娟奴」。他翻開筆記本的第一頁,看到那行娟秀的小字:「我叫吳文娟,民國二十六年生,長沙人。我這輩子……」book18.org

他沒有繼續往下看。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在照片旁邊。然後他往沙發靠背上一靠,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窗外傳來摩托車的引擎聲和街邊小販的叫賣聲,客廳里的三個人卻誰都沒有說話。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趙岩心開口了:「韓先生,你把你知道的告訴我。我把我這裡有的給你看。咱們把這件事,從頭到尾,對一遍。」book18.org

對帳從柳宗昌和山田惠子的信件開始。book18.org

趙岩心把那疊用橡皮筋扎著的信件拿出來,一封一封地攤在茶几上。信紙已經發黃髮脆,邊緣有些破損,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可辨。信件大約有十幾封,時間跨度從一九五四年到一九五八年。信的內容大多很簡短——報告莊園的日常運轉、女奴的身體狀況、財務收支的摘要。book18.org

「這些信都是同一個人寫的,」趙岩心指著信紙末尾的落款,「山田惠子。但寫信的人是我養母趙玉珍。你看這字跡。」book18.org

他從盒子裡又拿出一個信封,裡面裝著趙玉珍在泰國開診所時留下的病歷和處方箋。兩種字跡放在一起比較,筆畫轉折的習慣、收筆的角度、字間距的疏密,幾乎一模一樣。book18.org

「山田惠子就是趙玉珍。」趙岩心說,「她用日本名字給柳宗昌寫信,用中國名字在彩容苑當總管。這些事,你姨姥姥的回憶錄里有寫嗎?」book18.org

韓育文翻開吳文娟的筆記本,找到記載彩容苑生活的章節。吳文娟的文字很直白:「珍嫂是柳總指揮的親信,負責管理彩容苑。她讓我們叫她珍嫂,可她的真名叫趙玉珍。」book18.org

「這裡。」韓育文把筆記本遞過去,「她寫得很清楚。珍嫂就是趙玉珍,趙玉珍就是山田惠子。」book18.org

趙岩心看完那段文字,沉默了片刻。「我養母跟我說,她是在日本留學的婦科醫生。她說她在東京女子醫科大學讀了五年,畢業後回到中國,因為戰亂輾轉到了緬甸,被柳總指揮收留。我信了她六十四年。」book18.org

「她確實在日本人的手裡學過醫。」韓育文斟酌著措辭,「但不是在日本留學的。」book18.org

他把吳文娟回憶錄里關於柳宗昌和趙玉珍對話的那一段翻了出來。那是珍嫂難得一次向人講述自己的過去——她在吳文娟問她為什麼沒有自己的孩子時,說了一段話。吳文娟在筆記本里逐字逐句地記了下來。book18.org

趙岩心拿過筆記本,自己看了起來。book18.org

「……我十八歲那年被日本兵抓進了慰安所。每天要接十幾個、二十幾個日本兵。後來一個叫山田菊江的老嬤嬤把我帶走了,她說我是學醫的好材料。她把我從頭到腳改造了一遍,給我改了日本名字,讓我叫她媽媽。訓練了一年之後,他們把我送回了慰安所,讓我當教官——訓練新來的姑娘,教她們怎麼在男人身子底下活下去。臨走之前他們給我做了手術,切掉了輸卵管。我這輩子不能生孩子了。」book18.org

趙岩心看到這裡,把筆記本放下了。book18.org

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手指微微發顫。趙松銘起身給他換了杯熱茶,他接過來喝了一口,茶水流到嘴裡才發現是燙的,他卻沒有反應。book18.org

「她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這些。」趙岩心的聲音變得低沉,「從來沒有。她說她是日本留學回來的婦科醫生,是來緬甸做慈善的。我小時候問過她,為什麼我的皮膚比別的孩子黑,她說那是因為我在泰國的太陽底下曬多了。我問她我爸爸是誰,她說爸爸在戰爭中死了。」book18.org

他把筆記本翻開到吳文娟描述岩諾的那一頁。book18.org

「……岩諾是一個彝族女人。她的皮膚是小麥色的,頭髮又黑又密,眼睛很大,像山裡的泉水。她十九歲被送到彩容苑。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女人像她那樣倔強——她在被破瓜的時候沒有求饒,在被幾十個匪兵輪姦的時候沒有哭,在被柳總指揮用陽具捅後面的時候,她才第一次哭了。」book18.org

「這裡,」韓育文指著後面的一段文字,「你姨姥姥寫了一章叫『岩心出世』。」book18.org

趙岩心翻到那一章。book18.org

吳文娟的文字很平靜,像是在記錄一件日常瑣事。她寫了岩諾分娩的那個黃昏,寫了珍嫂如何用產鉗幫岩諾把孩子拉出來,寫了那個男嬰出生時的哭聲有多麼嘹亮,寫了岩諾抱著孩子時臉上那一閃而過的溫柔。book18.org

然後她寫了岩諾給孩子取名字。book18.org

「岩諾給孩子取名叫岩心。她說,不管孩子的爹是誰,孩子姓岩。」book18.org

趙岩心念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有些發抖。book18.org

他拿起那張婚紗照,看著照片里那個穿著燕尾服、下身赤裸、挺著孕肚的女人。她昂著頭,臉上帶著一種不耐煩的表情,嘴上分明是一個看什麼都不順眼的神態,看在眼裡卻讓人心裡發酸。book18.org

「這是我生母。」book18.org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但他的手把照片的邊緣捏出了褶皺。book18.org

趙松銘走到祖父身邊,在他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趙岩心拍了拍孫子的手,搖了搖頭:「沒事。松銘,沒事。」book18.org

對帳的第二層,圍繞著岩心中毒事件展開。book18.org

韓育文把吳文娟回憶錄中「岩心風波」一節翻出來,遞給趙岩心。那一節詳細記載了岩心兩歲時誤食彩桉樹葉中毒的經過。book18.org

趙岩心看得很慢。他看到珍嫂如何以此為藉口奪走了岩心的撫養權——她指著岩諾的鼻子罵她失職,說彩桉樹是柳總指揮最心愛的樹,岩諾差點害死了主家的孩子。book18.org

「從今天起,岩心由我來撫養,你不許再接近他!」book18.org

吳文娟在筆記本里寫了當時的情景:「岩諾沒有說話。她低著頭,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奴僕。可我明明看到她的眼眶是紅的。」book18.org

趙岩心放下筆記本,看著窗外。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茶几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book18.org

「一九九二年,她帶我回了一趟彩容苑。」他說,「那時候她已經病得很重了。她站在那棵彩虹桉樹底下,跟我說我小時候吃了那棵樹的葉子中了毒,她怎麼把我救回來的。她說她對我照顧不周,心裡有愧。」book18.org

他轉過頭來,看著韓育文。book18.org

「她從頭到尾,沒有提過岩諾的名字。」book18.org

韓育文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我那時候三十八歲,」趙岩心說,「我跪在那棵樹下,握著她的手,叫她媽媽。我說我感激她把我養大。我說沒有她就沒有我的今天。」book18.org

他停了一下。book18.org

「她什麼也沒說。光是流眼淚。」book18.org

客廳里安靜了很長時間。趙岩心又拿起那本筆記本,翻到了更後面的部分。book18.org

接下來的內容,吳文娟的筆跡明顯變得更加潦草,有些地方的墨跡被水漬洇開了,模糊成一片。book18.org

那是關於岩諾之死的記錄。book18.org

韓育文看著趙岩心翻開那幾頁,心裡有些不忍。但他知道自己沒有權利阻止。這是趙岩心的身世,是他的母親,他有權利知道全部真相。book18.org

吳文娟記錄了辛迪婭的攝製組離開彩容苑之後發生的事。珍嫂向柳總指揮告密,說娟奴和岩諾之間存在「女同性交」的關係。那天晚上柳總指揮把兩人叫到臥室,用一根雙頭假陽具同時插入她們的身體。他把自己的肉棒捅進了岩諾的肛門,岩諾第一次在男人身下發出了討好的叫聲。book18.org

「那一聲呻吟里,岩諾身上最後那一小塊傲骨,碎了。」book18.org

第二天清晨,岩諾趁著所有人還在熟睡,從彩容苑後門逃了出去。她挺著二十周的孕肚,沿著山路跑了半個時辰,在快要跑到公路的時候被鄭天雄帶人追上。book18.org

她被綁在操場中央的木樁上,全營的匪兵被集合起來。柳總指揮下令——每人輪姦她一次,但不許弄死,要讓她活著感受每一寸痛苦。book18.org

吳文娟在回憶錄里寫道:「我去求珍嫂。她給我倒了一杯茶,讓我先喝了定定神。我喝完之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book18.org

等她醒來已經是黃昏。岩諾已經死了。珍嫂把那塊刻著「岩諾」的狗牌放在她面前。book18.org

「有了岩心,我就有了一個兒子。岩諾不死,岩心就永遠是她的兒子——就算她不能養,岩心也是她的。只有她死了,岩心才有可能成為我趙玉珍的兒子。」book18.org

趙岩心看完這一段,久久沒有動。book18.org

他把筆記本放在茶几上,起身走到了窗前。清邁午後的陽光鋪滿了整個院子,幾隻鴿子從對面寺廟的屋頂上飛起來,翅膀在藍天下撲稜稜地響。book18.org

「她用一杯安眠茶,換了我的半輩子。」book18.org

他背對著韓育文和趙松銘,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book18.org

趙松銘走上前去,想扶住祖父,但趙岩心擺了擺手。他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你很難說那是憤怒還是悲哀,還是兩者都沒有,只是一種深不見底的茫然。book18.org

「我養母趙玉珍,」他緩緩地說,「她一輩子都在做兩件事。第一件,把我當成親生兒子來養。第二件,不讓我知道親生母親是誰。她做到了。她到死都沒有告訴我一個字。」book18.org

韓育文說:「她不敢。不是因為她缺少勇氣,是因為她還有良心。她把真相帶到墳墓里,自己承受了一輩子,讓她的養子永遠相信她是一個慈祥的母親。這才是對她最殘酷的懲罰。」book18.org

趙岩心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你姨姥姥吳文娟,」他忽然說,「她臨死前還在念叨岩諾嗎?」book18.org

韓育文想了一下,說:「回憶錄的最後幾頁,她是這樣寫的:『岩諾死的時候,我沒能在她身邊。我不知道她最後看到了什麼,不知道她最後說了什麼。我只知道,她到死也沒有低過頭。』」book18.org

趙岩心點了點頭。book18.org

他把那塊銹跡斑斑的狗牌攥在手心裡,站了很長時間。趙松銘和韓育文都沒有催他。book18.org

最後他走到茶几前,把東西一件一件地收回鐵盒裡。帳本、信件、婚紗照、筆記本,還有那兩塊銀白色的狗牌——一塊刻著「岩諾」,一塊刻著「娟奴」。book18.org

「韓先生,」他說,「這些信件和帳本是我養母留下來的。你姨姥姥的筆記本是你的。但這兩塊牌子,還有這張婚紗照,它們應該留在我這裡。」book18.org

韓育文點了點頭。他注意到,趙岩心把兩塊狗牌並排放在一起,讓「岩諾」和「娟奴」兩個字挨得很近。book18.org

「松銘,」趙岩心叫了一聲孫子,「幫我訂三張去緬甸的機票。」book18.org

趙松銘愣了一下:「阿公,您要……」book18.org

「我要回彩容苑。」趙岩心說,「我要去給我母親上炷香。」book18.org

他停了一下,低頭看著手裡那個鐵盒子。book18.org

「六十六年了。我去告訴她一聲——她兒子回來了。」book18.org

清邁的暮色從窗外漫進來,把客廳里的光線染成了溫潤的橘紅。牆上的那張老照片——趙玉珍穿著白大褂站在診所門口微笑的樣子——在暮色中漸漸隱去了輪廓,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白色光影。book18.org

茶几上放著的香茅茶已經涼透了,杯壁上凝結了一層細細的水珠。趙松銘站起身來,走到電話機旁邊,拿起話筒開始訂機票。book18.org

韓育文靠在沙發里,看著趙岩心把那兩塊狗牌從盒子裡拿出來,放在掌心裡輕輕摩挲著。銹跡被摩挲得脫落了一些,露出底下銀白色的金屬光澤。那兩道光澤在暮色中一閃一閃的,像兩顆剛從水底撈起來的石子,還帶著溪水的涼意。book18.org

(第1章 完)book18.org

第二章 歸途重遊book18.org

清邁直飛曼德勒的航班只要一個多小時。book18.org

趙岩心坐在靠窗的位置,額頭貼著舷窗玻璃,看著機翼下方綿延起伏的撣邦高原。六十四年前,養母趙玉珍抱著年僅五歲的他,從同一條航線飛往曼谷。他當然不記得那次飛行——他連彩容苑的樣子都記不太清了。book18.org

「阿公,您喝點水。」趙松銘遞過來一瓶礦泉水。book18.org

趙岩心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目光沒有離開窗外。「松銘,你小時候問我,為什麼阿公做夢老是夢見一棵樹。」book18.org

趙松銘點了點頭:「您說那是一棵像彩虹一樣的樹。」book18.org

「那時候我不知道它叫什麼。只知道它的樹幹是五顏六色的,紅一塊、綠一塊、黃一塊,像有人把顏料潑上去了一樣。」趙岩心靠回椅背上,眼睛半閉著,「後來學了藥學,才知道那是剝桉,也叫彩虹桉樹。樹皮在不同的季節會以不同的速度剝落,露出來的新樹皮顏色各不相同。很漂亮。」book18.org

他停了一下。book18.org

「我五歲以前,應該在經常在那棵樹底下玩。但我能想起來的,只有一些碎片。陽光透過樹葉的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有人在背後喊我的名字。還有一個人——我看不清她的臉——把我抱起來,舉得很高。」book18.org

他轉頭看向韓育文,坐在過道另一側的韓育文正專注地聽著。book18.org

「你姨姥姥的回憶錄里說,岩諾很少抱我。她說她故意不抱我,不想讓我記住她。」趙岩心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神情跟照片里岩諾不耐煩的表情有幾分神似,「可是我記得有人抱過我。也許不是她。也許是別的什麼女人。我不知道。」book18.org

飛機開始下降,機艙里響起了乘務員用泰語和英語輪流播報的降落提示。趙岩心把遮光板推上去,窗外的景色陡然清晰起來——曼德勒市區在一片灰黃色的平原上鋪展開來,伊洛瓦底江在城市的西側蜿蜒流過,江面上泛著午後的白亮天光。book18.org

「一九九二年,我養母帶我回來過一次。」趙岩心說。book18.org

他們在曼德勒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租了一輛越野車,沿著伊洛瓦底江往北開。出了城之後,柏油路漸漸變成了砂石路,砂石路又變成了黃土路。路兩邊的景色從城鎮變成了農田,從農田變成了荒草地,又從荒草地變成了莽莽蒼蒼的原始森林。book18.org

趙松銘開車,韓育文坐在副駕,趙岩心坐在後排。他把那個鐵盒子放在膝蓋上,一路上很少說話。book18.org

山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陡。趙松銘把車速放得很慢,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路邊的樹木越來越密,巨大的樹冠在頭頂交織成一道綠色的拱廊,偶爾有一束陽光從葉隙間漏下來,在泥路上投下一塊光斑。book18.org

「快到了。」韓育文看了看手機上的導航。book18.org

「這裡跟我記憶里的完全不一樣。」趙岩心望著窗外說。book18.org

「您還記得什麼?」韓育文問。book18.org

「土路。很窄很破的土路,兩邊全是雜草。我養母的越野車在那條路上顛了一整個上午。路兩邊的樹沒有這麼密,因為那時候山上的樹都被砍光了——牛軍長的人把山上的木材拿去蓋營房,還把值錢的樹種砍了賣錢。」book18.org

「那棵彩虹桉樹沒有被砍?」book18.org

「沒有。」趙岩心的語氣裡帶了一絲微妙的東西,「那棵樹是柳宗昌的心頭好。他說彩容苑就是因為那棵樹得名的,誰要是敢動那棵樹一根枝杈,他就把誰的手剁下來。所以全營的匪兵再窮,也沒人敢打那棵樹的主意。」book18.org

車子拐過一個急彎,前方忽然豁然開朗。一道巨大的石牌坊橫跨在道路上方,牌坊上刻著四個描金大字:「彩桉莊園」。牌坊下面是一道新修的電動伸縮門,門衛室里坐著一個穿制服的保安。book18.org

趙松銘把車停在門口,韓育文下車去跟保安交涉。保安說景區門票八千緬幣一個人,六十歲以上老人半價。韓育文付了錢,又問了一句:「我們能不能把車開進去?車上有老人,腿腳不方便。」book18.org

保安看了看車裡的趙岩心,點了點頭,抬起了欄杆。book18.org

碎石路筆直地通向莊園深處,道路兩旁是一排排新栽的小樹,樹冠上綴著白色和粉色的花朵。幾個穿著民族服裝的保潔員正在路邊清掃落葉,看到車子經過時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幹活。book18.org

「這些人知道這裡以前是幹什麼的嗎?」趙岩心低聲說。book18.org

沒有人回答他。book18.org

車子在一片停車場上停了下來。停車場旁邊是遊客服務中心,外牆貼著仿木紋的瓷磚,門口掛著一塊銅牌,上面用中英緬三種文字寫著景區的官方介紹:「彩桉莊園始建於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原為緬北地區一處私人莊園,融合了日式庭院和東南亞傳統建築風格。莊園內有一株樹齡超過兩百年的彩虹桉樹,為本地區保存最為完好的古樹名木之一……」book18.org

趙岩心站在那塊銅牌前,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他面無表情地轉身,朝莊園大門走去。book18.org

莊園的大門是日式風格,青瓦白牆,門楣上掛著兩塊新做的木匾,分別寫著「彩容苑」和「彩桉莊園」兩個名字。門前的石板路被洗刷得乾乾淨淨,縫隙里連一根雜草都看不到。兩個穿和服的姑娘站在門口給遊客引路,手裡舉著印有景區LOGO的小旗。book18.org

趙岩心站在門檻前,邁不出那隻腳。book18.org

「阿公?」趙松銘輕聲叫他。book18.org

「五九年我們走的時候,」趙岩心說,「是從後門走的。我記得我養母抱著我,走得很急。後面有人在喊什麼,我沒聽清。她把我塞進吉普車的后座,用一件大衣把我裹住,跟我說不要出聲。」book18.org

他抬頭看著門楣上那兩個字——「彩容」。book18.org

「她從來沒有告訴過我這兩個字的意思。我今天才知道,『彩』是那棵彩桉樹的彩,『容』是什麼,她到死也沒有說。」book18.org

他跨過了門檻。book18.org

莊園內部的布局跟吳文娟回憶錄中記載的大致相同:進門是一個鋪著碎石的小庭院,庭院正中種著一叢竹子,竹影婆娑。穿過庭院是一條木質的迴廊,迴廊兩側是紙糊的推拉門,門裡面的房間被改造成了展館,牆上掛著老照片和文字介紹。book18.org

韓育文注意到,展板上的文字全都是經過精心修飾的。關於柳宗昌的介紹寫的是「國軍退役將領、當地華僑領袖、愛國商人」,說他「在緬北興辦實業、促進中緬友好交流」。關於莊園的用途則一筆帶過,只說是「柳氏家族的私人宅院」。book18.org

山田惠子、趙玉珍、吳文婷、吳文娟、岩諾或者程穎蕙的名字,一塊展板上都沒有。book18.org

趙岩心在迴廊里走得很慢。他時不時停下來,看著某個角落發呆。走到迴廊中段的時候,他忽然站住了。book18.org

「這裡以前是餐廳嗎?」book18.org

韓育文翻了一下吳文娟的筆記本。回憶錄里提到過,彩容苑的餐廳在迴廊盡頭右轉的第二間,柳總指揮宴請賓客時經常在那裡擺席。book18.org

「不是。」韓育文又看了一遍,「回憶錄里說,餐廳在迴廊盡頭。這裡是迴廊中段,應該是——」book18.org

他忽然停住了。book18.org

「應該是珍嫂的房間。」book18.org

趙岩心沒有說話。他走到那扇紙門前,伸手摸了摸糊在門上的和紙。紙張潔白光滑,是新換的。他退後一步,看了看房間的內部——現在這裡被布置成了一間茶室,榻榻米上擺著幾張矮几,几上放著茶具和插花。book18.org

「我在這裡住過。」趙岩心說,「我不會記錯。這個房間的窗戶朝東,早上太陽最先照進來。我養母每天早上給我穿衣服的時候,陽光正好落在我的腳背上。」book18.org

他走進茶室,在榻榻米上跪坐下來。趙松銘和韓育文站在門外,沒有跟進去。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趙岩心站起來,走出茶室。「走吧。去看那棵樹。」book18.org

彩虹桉樹在莊園的最深處。book18.org

從迴廊出來,穿過一片新修的花園,繞過一座假山,就看到了那棵樹。它比周圍所有的樹都高出一大截,樹冠像一把巨大的傘蓋,遮住了將近半畝地的範圍。樹幹很粗,兩個成年人張開雙臂都合抱不過來。最引人注目的是樹幹的顏色——深紅、橙黃、翠綠、靛藍、暗紫,各種顏色交替排列,像一道從地底拔起、直衝雲霄的彩虹。book18.org

午後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穿過,在草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幾個遊客正站在樹前拍照,有人擺出勝利的手勢,有人跳起來抓拍,情侶們依偎在一起比著心形。樹旁邊的草坪上立著一塊介紹牌,上面寫著樹齡約兩百八十年,學名剝桉,本地人稱為「神樹」。book18.org

趙岩心遠遠地站住了。book18.org

「九二年我來的時候,」他低聲說,「這棵樹還在,但莊園已經全毀了。房子的木料被人拆走了,瓦片全碎了,迴廊的柱子歪歪斜斜地倒在草里。地上全是碎磚頭和爛木板。只有這棵樹,沒人動它。它就這麼站著,樹幹上的顏色一點沒褪。」book18.org

他慢慢走近那棵樹。遊客們拍完照,三三兩兩地散去了,樹下的草坪漸漸安靜下來。book18.org

「那一次,我養母在這棵樹底下站了很久。」趙岩心走到樹幹前,伸出手掌貼在樹皮上。樹皮光滑而涼爽,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清香——那是剝桉特有的氣味,苦澀中帶著一絲甘甜。book18.org

「她跟我說,心兒,你小時候吃過這棵樹的葉子,中了毒。她說她把你救回來的時候,你的臉都白了,哭都哭不出聲了。她說她抱著你一整個晚上沒有合眼,生怕你就這麼沒了。」book18.org

趙岩心的手掌在彩色的樹皮上緩緩撫過。book18.org

「她說著說著就哭了。我以為她哭是因為心疼我。我今天才知道,她哭的不是那件事。」book18.org

他慢慢蹲下身,手掌從樹幹滑到樹根,最後貼在泥土上。樹根周圍的地面鋪了一層新鮮的松針,踩上去很軟。他把松針撥開,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泥土是濕的,帶著清晨澆灌的水汽。book18.org

韓育文走到他身邊,低聲說:「根據吳文娟的回憶錄,珍嫂親口告訴她——岩諾的屍首,埋在彩容苑後山的彩虹桉樹底下。」book18.org

趙岩心把雙手都按在了泥土上。book18.org

他緩緩地跪了下去。book18.org

趙松銘想要上前攙扶,被韓育文輕輕拉住了。兩個年輕人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位六十四歲的老人雙膝跪在那棵兩百八十歲的大樹底下,雙手按著樹根旁的泥土,頭緩緩地低了下去。book18.org

周圍忽然安靜了下來。遠處隱約傳來遊客的歡笑聲和景區廣播的背景音樂,但這些聲音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了,傳不到樹下來。book18.org

趙岩心跪在那裡,後背微微弓起,像一座在風雨中浸蝕了多年的石碑。他的嘴唇在翕動,卻沒有發出聲音。松針從他的指縫間滑落,被風吹到一旁,露出泥土下面盤錯的樹根。那些樹根已經扎得很深了,跟泥土的顏色融為一體。book18.org

一隻灰色的鴿子落在樹梢上,歪著頭看著樹下跪著的老人。book18.org

趙松銘的眼眶紅了。他別過臉去,仰頭看著頭頂那些色彩斑斕的枝葉。陽光透過樹葉在天空下變幻著顏色,忽而是深紅,忽而是橙黃,忽而又是翠綠,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不斷地塗抹著一幅永不幹涸的畫。book18.org

韓育文站在旁邊,雙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他沒有拍照,沒有記錄,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book18.org

這一刻,他在心裡把吳文娟回憶錄里那句收尾的話,跟眼前的場景疊在了一起。那句話他讀過很多遍,每讀一遍心裡都會發酸。但直到此刻,站在這棵樹底下,看著一位白髮蒼蒼的兒子跪在母親的葬身之處,他才真正明白了那句話的重量。book18.org

岩諾到死也沒有低過頭。book18.org

她的兒子替她低下了。book18.org

趙岩心在地上跪了很久。久到樹梢上那隻灰鴿子飛走了,久到遠處那群遊客拍完了照說笑著離開了,久到草坪上的人影從西邊挪到了東邊。book18.org

最後他終於直起了腰。他的雙手離開了泥土,在膝蓋上放平。他的臉上沒有淚痕,眼睛卻很紅。他沒有說什麼,只是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然後緩緩地站了起來。book18.org

「松銘,」他說,「明天我們去準備香案。」book18.org

(第2章 完)book18.org

第三章 祭拜歸程book18.org

景區負責人姓吳,是個四十來歲的緬甸華人,說一口帶雲南口音的普通話。韓育文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坐在遊客服務中心的辦公室里,對著一台老式電腦整理當天的售票數據。book18.org

韓育文把來意簡單說了一遍——一位從泰國來的老先生,他的生母當年葬在莊園裡的彩虹桉樹底下,想在樹下設個香案,祭拜一下。book18.org

吳經理聽完,摘下老花鏡打量了韓育文一番。「你是說,他媽埋在彩桉樹下面?」book18.org

「據我們了解的資料,是的。」book18.org

吳經理沉默了一會兒,從抽屜里翻出一本泛黃的遊客留言簿,翻了翻,又合上了。「這莊園翻修的時候,施工隊在彩桉樹根底下挖出來過人骨。報了警,警察來看了,說年頭太久,查不出什麼,就讓我們原地填回去了。後來又種了一層草皮上去。」book18.org

韓育文沒料到會聽到這個。他愣了一下:「那遺骨……」book18.org

「還在樹底下。」吳經理站起身來,從身後的柜子里取出一串鑰匙,「走吧,我跟你們去。那個區域一般不讓人進,樹根邊上的土是新翻的,怕遊客踩塌了。」book18.org

他帶著韓育文走回停車場,見到趙岩心和趙松銘時,主動伸出手來跟趙岩心握了一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裡全是老繭。book18.org

「老先生,您跟我來。」book18.org

四個人穿過花園,繞過假山,又一次站在了那棵彩虹桉樹下。吳經理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摺疊小刀,在樹幹上輕輕颳了一下,刮下來一小片樹皮。他把樹皮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遞給趙岩心:「這棵樹在這兒站了兩百多年了,比我們所有人的歲數加在一起都大得多。您母親能葬在這棵樹底下,也算是……有個好地方。」book18.org

趙岩心接過那片樹皮,放在掌心裡看了看。樹皮的內側是淺綠色的,帶著一股清苦的氣味,跟六十多年前自己塞進嘴裡的那些樹葉,大概是同一種味道。book18.org

吳經理幫他們把樹根旁草坪上的落葉清理乾淨,又讓人搬來一張矮桌。矮桌是景區茶室里用的那種竹製茶几,不大,剛好能放下幾樣東西。趙松銘從車裡取出一塊白布鋪在桌上,韓育文把事先準備好的鮮花拿出來——沒有香燭,趙岩心說用鮮花代替。那是一束白色的百合,配上幾枝當地山上的野杜鵑,紅白相間,很素凈。book18.org

趙岩心把鐵盒子打開,從裡面取出那塊刻著「岩諾」的狗牌。book18.org

他用一塊乾淨的絨布把牌子反覆擦拭,銹斑已有大半不再附著在牌子表面,露出了底下銀白色的金屬底色。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射下來,落在牌子上,那兩個字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岩諾」。book18.org

他把狗牌端端正正地放在白布中央,正面朝前。book18.org

然後他後退兩步,在矮桌前緩緩跪了下來。book18.org

趙松銘站在祖父身後,手裡捧著那束鮮花。韓育文站在另一側,吳經理退到了草坪邊緣,把帽子摘下來拿在手裡。沒人說話。頭頂的彩虹桉樹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搖晃,彩色的葉片相互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替樹下的人說著什麼說不出口的話。book18.org

趙岩心跪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了。book18.org

「娘。」book18.org

他叫了這一聲之後,又停了很久。這個字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對人叫。他叫趙玉珍叫了六十四年的媽,可那個媽不是他的娘。他的娘躺在這棵樹底下,在他不到三歲的時候就死了。他連她的聲音都不記得。book18.org

「我叫趙岩心。今年六十四了。我住在泰國清邁,做藥材生意,一輩子沒幹什麼大事,也沒犯過什麼大錯。我娶了一個好女人,生了一個兒子兩個女兒,兒子又生了一個兒子——您的曾孫今天也來了,他叫松銘。」book18.org

趙松銘上前一步,在祖父身側跪下。他把鮮花放在矮桌上,朝狗牌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book18.org

趙岩心繼續說:「我過得挺好。從小沒餓過肚子,上了學,讀了書,成了家。這些都是趙玉珍給我的。」book18.org

他說出「趙玉珍」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里沒有任何波動的情緒,像是在陳述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事實。book18.org

「您大概恨她。她霸占了您的兒子,眼睜睜看著您死,沒有伸一下手。您有權利恨她。」他停了一下,「可是我恨不起來。她對我確實好。從我記事起到她去世,她沒有虧待過我一天。她送我去最好的學校,供我讀大學,我成家的時候她把她攢了半輩子的錢都拿出來了。她到死都是我媽。」book18.org

樹上的葉子又沙沙地響了一陣。趙岩心把手伸進隨身帶的布袋裡,掏出一個用芭蕉葉包裹的小包。他把芭蕉葉一層一層地剝開,露出裡面的東西——是一塊塊切成小方塊的椰絲糕,雪白的椰絲上沾著晶瑩的糖粒,在午後的空氣中散發出一股清甜的椰香。book18.org

「趙玉珍生前最愛吃這個。」趙岩心把椰絲糕一塊一塊地擺在狗牌前面,擺得很整齊,像是在給長輩上供。「泰國的椰絲糕跟國內的不一樣,用的是新鮮椰肉,糖放得少,不膩。她每次路過曼谷唐人街那家老店,都要買一包回去。坐在診所的椅子上,一塊接一塊地吃,吃到晚飯都省了。」book18.org

他擺完了最後一塊,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book18.org

「我今天替她來,給您賠個罪。」book18.org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book18.org

「她欠您一條命。她用後半輩子還給我了。她把我撫養成人,不是她的一場勝利,而是命運對山田惠子最殘酷的懲罰。她帶著這個秘密活了一輩子,到死也沒敢說出口。」book18.org

他彎下腰,額頭觸地,久久沒有抬起。book18.org

跪在他旁邊的趙松銘也跟著俯下了身。祖孫兩人一前一後跪在彩虹桉樹底下,白色的百合花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椰絲糕的甜香在空氣中緩緩瀰漫開來。book18.org

遠處傳來景區廣播的提示音,提醒遊客注意保管好隨身物品。那聲音經過樹林的過濾之後變得模糊不清,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book18.org

趙岩心直起腰來,看著白布上那塊銀白色的狗牌。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牌面上投下一個跳動的光斑。book18.org

「我這輩子,直到韓先生找上門來,才知道自己還有個娘。才知道我娘叫岩諾,是個彝族人。才知道她這輩子從來沒跟人低過頭。」他的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紋,「我今天給您磕頭。不僅因為您是我娘,更是因為您值得所有人尊敬。這是我欠您的。」book18.org

說完,他不再開口了。book18.org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穿過樹冠,掀起一陣彩色的葉浪。彩虹桉樹發出了一種特殊的聲響——不是普通樹葉那種單調的嘩嘩聲,而是層層疊疊、此起彼伏的交響。那些紅橙黃綠藍紫的葉片在風中翻卷著,像一面巨大的調色盤在被人緩緩轉動。book18.org

韓育文走上前去,從花束中抽出三枝白色百合,雙手捧著,在案前站定。他朝狗牌深深鞠了一躬。book18.org

他把一枝百合放在案上。book18.org

吳文娟在回憶錄里寫岩諾的時候用了一句話——「岩諾姐姐,你在天上看到了嗎?我自由了。」這句話韓育文讀了很多遍,每次都覺得很重。一個女人用自己的一生去惦念另一個女人,惦念到死,惦念到把那個人的狗牌藏了半個多世紀,藏到老屋的牆磚里,藏到死了以後還要被人發現。book18.org

韓育文鞠了第二躬,放下第二枝百合。book18.org

他的外婆吳文婷和姨外婆吳文娟,在那座彩容苑裡經歷了什麼,他已經從回憶錄里看到了全部。還有程穎蕙——死在牛軍長營地裡面的那個中年女人,到死也沒留下一點痕跡。他鞠了第三躬,把第三枝百合放好,退後兩步,把這個位置讓給了趙松銘。book18.org

趙松銘抽出三枝野杜鵑,走到案前。book18.org

他沒有見過岩諾,甚至沒有聽說過她。直到幾天前,祖父忽然告訴他——你的曾祖母不叫趙玉珍,叫岩諾,是一個彝族女子,死在緬北一座莊園裡,埋在彩虹桉樹底下。他說,這世上有些事情,一兩句話講不清楚,你跟我走一趟吧。book18.org

趙松銘鞠了第一躬。他記得祖父說這話的時候,臉色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別人的事。但那天晚上,祖父房間裡燈亮了一整夜。book18.org

趙松銘鞠了第二躬。他把杜鵑花一枝一枝地放在百合旁邊。紅白相間的顏色鋪在白布上,跟頭頂那棵彩色的樹冠遙相呼應。book18.org

趙松銘鞠了第三躬。他直起腰的時候,看到祖父正看著他,目光里有一樣他在這個家族裡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安寧。book18.org

趙岩心最後站了起來。book18.org

他走到案前,低頭看著那塊狗牌。牌子靜靜地躺在白布中央,被鮮花和椰絲糕圍著,被斑駁的樹影覆蓋著。上面的兩個字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一雙閉合了六十六年終於睜開的眼睛。book18.org

「娘,」他說,「趙玉珍帶了我走,我沒辦法留在這裡陪您。這個牌子,就讓它在這兒守著這棵樹吧。」book18.org

他伸出手,最後一次摸了摸那塊冰冷的金屬。然後他退後兩步,轉過身去。book18.org

風吹過樹冠,彩色的葉片嘩嘩作響,像是有人在回應他的話。book18.org

吳經理從草坪邊緣走過來,跟趙岩心握了握手。「老先生,這個香案我讓人留著,不收。牌子您放心,我們每天派人打掃,不會有人動的。」book18.org

趙岩心點了點頭:「多謝你了。」book18.org

三個人在暮色中穿過迴廊,穿過花園,穿過停車場。趙松銘發動了車子,韓育文坐在副駕,趙岩心坐在後排。他把鐵盒子放在膝蓋上——裡面還剩下信件、帳本和那張婚紗照,但是狗牌不在了,娟奴的那塊也不在,兩塊都留在了樹下的白布上,挨在一起。book18.org

車子駛出景區大門,沿著山路往回走。夕陽已經把西邊的群山染成了橘紅色,天邊的雲彩被燒成了一道道金邊。book18.org

吳經理給韓育文安排了一輛回程的車。司機是個二十出頭的緬甸小伙子,皮膚黝黑,穿著印有景區LOGO的螢光綠馬甲,方向盤上掛著一串茉莉花環。他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這三位中國客人,討好地笑了笑,然後按下了車載音響的播放鍵。book18.org

前奏響起來的時候,韓育文愣了一下。book18.org

那是一首中文歌。旋律很老,節奏很慢,像是一首九十年代的老歌。司機的漢語不太好,大概是專門下載了幾首中文歌來討好中國遊客的。book18.org

女聲在車廂里響了起來:「漫漫人生路,上下求索。心中渴望,真誠的生活。誰能告訴我,是對還是錯?問詢南來北往的客……」book18.org

趙岩心靠在車窗上,額頭貼著玻璃,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群山。夕陽把他的側臉染成了金紅色,那些深淺不一的皺紋在光線中顯得格外清晰。book18.org

他忽然輕輕地說了一句:「你姨姥姥吳文娟這輩子,問的就是這句話吧。」book18.org

韓育文沒有回答。他轉頭看著窗外,群山在夕陽中一層一層地鋪展開去,由近及遠,由濃轉淡,最後在天地相接處化為一道朦朧的灰藍色剪影。book18.org

「她也問了一輩子,到死也沒有答案。」趙岩心說,「不過也許,能問出這句話來,就已經是答案了。」book18.org

司機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聽到老人在說話,就把音量調小了一些。趙岩心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關。音樂繼續在車廂里流淌著,歌聲混合著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混合著窗外灌進來的山風,混合著越來越濃的暮色。book18.org

車子拐過最後一道山彎。韓育文回頭看了一下。那棵彩虹桉樹的樹冠在群山之間露出了一小截彩色的輪廓,在夕陽最後的餘暉中泛著一層金色的光暈。然後又一個轉彎,樹不見了。山巒層層疊疊地合攏過來,把那個地方重新藏進了莽莽蒼蒼的叢林深處。book18.org

歌聲還在唱:「……誰能告訴我,是對還是錯?問詢南來北往的客。」book18.org

車子沿著山路繼續往前開,開向山下的城鎮,開向機場,開向三個人各自的下一個目的地。暮色越來越重,山間的霧氣開始緩緩升騰,將遠山近樹都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面紗。book18.org

趙松銘從後視鏡里看到祖父閉上了眼睛。他不知道祖父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什麼。他默默地開著車,沒有出聲。book18.org

遠方的天際線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緩緩熄滅。夜幕即將降臨,山路仍在延伸,歌聲依然在迴蕩。那棵兩百八十歲的彩虹桉樹站在群山深處,守著一塊銀白色的牌子,守著兩個並肩躺在一起的名字,在越來越濃的夜色中,安靜地沉入了新一輪的等待。book18.org

(第3章 完)book18.org

【完本感言:代後記】book18.org

《樂園中的母女與姐妹》是一部令人難以釋懷的作品。book18.org

這部小說以吳文婷、吳文娟母女的經歷為主線,而岩諾則是這個故事裡最獨特的存在。岩諾脊背挺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卻在死後被草草掩埋,無人祭奠。而趙玉珍,或者說山田惠子,這個奪人骨肉又育人成才的女人,帶著秘密活了一輩子,到死也沒有說出真相。她們兩個人之間的恩怨糾葛,在作品中隨著岩諾之死和趙玉珍的遠走而戛然中斷,留下了一條沒有收束的故事線。book18.org

《彩容依舊》這部短篇續作,就是為這條線而來。book18.org

我想寫的不是復仇,不是清算,而是救贖。趙玉珍(山田惠子)的救贖不是主動的懺悔,而是被動的懲罰。她以為自己贏了,把岩心的身世徹底抹去,讓這個孩子永遠認她做母親。可是當她年復一年地照顧這個孩子,看著他長大成人、成家立業,看著他條件反射地叫她「媽媽」,她內心的秘密就會變得越發沉重。她把岩心撫養成人,不是她的一場勝利,而是命運對山田惠子最殘酷的懲罰。這或許就是那場跨越數十年的糾葛中,唯一的公道。book18.org

韓育文和趙岩心的對帳,是這篇續作的核心場景。一老一少,拿著各自手中的遺物與文字,像拼圖一樣拼出了一段被掩埋的歷史。這個過程沒有激烈的衝突,只有真相一層一層地剝開。趙岩心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卻選擇了在彩虹桉樹下同時面對兩個母親——一塊椰絲糕替養母賠罪,一塊狗牌還生母安寧。book18.org

那棵彩虹桉樹在小說中是重要的意象,岩諾葬身其下,趙玉珍在樹下撒謊,趙岩心在樹下中毒又獲救。到了續作中,這棵樹見證了六十四年後的真相大白,見證了祭拜和告別。樹還是那棵樹,彩容依舊。book18.org

文末那首老歌不是刻意安排的。漫漫人生路,上下求索,誰能告訴我,是對還是錯。吳文娟問了一輩子,趙玉珍問了一輩子,也許岩諾也問過,只是她從來不開口。答案在哪裡呢,大概不在南來北往的客身上,而在每個人心底那條彎彎曲曲的路上。book18.org

留個彩蛋:「珍嫂」和岩心的身世究竟如何?book18.org

按照當年的歷史背景,最合理的設計:珍嫂是山田惠子,而岩心則是岩諾和柳宗昌的兒子。山田惠子被柳宗昌抓獲時,山田惠子為了保命,冒用了一個已經死掉的中國女孩趙玉珍的身份。柳宗昌幫助山田惠子把她冒充趙玉珍的這個假身份坐實,目的是放長線釣大魚。彩容苑不僅僅是風月場所,也是柳宗昌的情報活動中心。山田惠子借刀殺人除掉岩諾,就可以用岩心這個私生子做肉票從柳宗昌手裡換回自由。柳宗昌不是傻瓜,山田惠子可以帶岩心離開,但她不得不把趙玉珍這個面具牢牢戴在臉上,至死也沒敢摘下來。山田惠子把岩心養大成人,這期間她有幾分真情,幾分假意?那就只能是一個永遠的迷了。book18.org

彩容依舊,斯人已遠。願彩虹桉樹下的那兩塊牌子,永遠安安靜靜地躺在一起。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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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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