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hhkdesubook18.org
2026/05/30發表於：禁忌書屋、Pixiv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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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18,470 字book18.org
第01章book18.org
這天早晨，陽光穿過窗簾縫隙打在地板上，灑出點點光斑。book18.org
我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視線順著光斑緩緩上移。book18.org
隨手摸過床頭的手機，螢幕亮起，時間顯示八點半。QQ群的圖標上頂著個紅色的數字，班裡那幫人顯然又聊到了後半夜。book18.org
我劃開螢幕隨便掃了一眼。有人在群里焦躁地問哪天能查分；接著是一段光線昏暗的短視頻，背景音樂震耳欲聾，發視頻的人在酒吧卡座里舉著酒杯；往下翻，一張照片里，某人頂著剛燙染的黃毛比著剪刀手；還有人發了註冊外賣騎手的截圖，信誓旦旦地說晚上單價高，要趁著這個長假狠狠賺一波；再往下，是幾張麗江的風景照，配文「求偶遇」。book18.org
我按下鎖屏鍵，螢幕重新變黑。book18.org
穿上T恤和短褲，我趿拉著拖鞋走進洗手間，擠牙膏，刷牙，用冷水洗了一把臉。book18.org
我叫趙子豪，如你所見，是一個剛剛結束高考的高中畢業生。book18.org
眼下成績還沒出，漫長的暑假才剛剛開了個頭。不用早起背書，不用刷理綜卷子，這種突如其來的失重感讓人不知道該把手腳往哪裡放。這是我人生中，第一個沒有任何作業、也沒有明確目標的夏天。book18.org
走到客廳，餐桌上放著我的早飯：兩個白水煮蛋，兩片麵包，還有一杯純牛奶。book18.org
玄關處，媽媽正站在那面長條形的穿衣鏡前，做著出門前的最後準備。 她那一頭烏黑的長髮已經盤在了腦後，上身是一件白色襯衫，下身是一條及膝的黑色西裝裙。視線順著裙擺往下，她的腿上裹著一層薄薄的肉色絲襪，順著膝蓋的弧度延伸至小腿，最後收攏在足尖。那雙穿著絲襪的腳此刻正踩在一雙鞋頭鏤空的居家拖鞋裡，透過薄薄的絲襪，能清晰看到沒有任何修飾的圓潤腳趾。 聽見我的腳步聲，媽媽從鏡子裡回過頭：「起來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朝餐桌的方向努了努嘴：「快把早餐吃了吧。」book18.org
說完，媽媽轉回身，對著鏡子將襯衫理了理，又微微左右轉動了一下身子，裙下絲襪隨著動作蹭出輕微的沙沙聲。確認沒有任何不妥後，她便彎腰從鞋架上拿出一雙高跟鞋換上。book18.org
她轉過身看著我：「對了，我在手機上買了菜，大概一會兒就送上門。到時候你記得開一下門，把菜收進冰箱，然後把米飯蒸上，把肉拿出來解凍，中午我回來炒兩個菜。」book18.org
我嘴裡正嚼著一大口白煮蛋，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知道了。」book18.org
她看著我的樣子，輕輕笑了笑：「行了，快吃吧你，媽走了。」book18.org
「好。」book18.org
門把手壓下，接著是防盜門合攏時「砰」的一聲悶響。book18.org
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自從多年前父母離婚，那個男人從這個家裡搬走之後，這個本來只有我們娘倆的家，現在就剩我一個了。book18.org
我媽媽叫何靜妍，在本地一所高校里做行政工作。book18.org
往年的寒暑假，總是媽媽放假比較早，而我還要苦逼地去學校補課。一個月的寒假通常被補課壓縮到只剩半個月，兩個月的暑假也往往只剩一個月。直到這個高三畢業的夏天，我才難得地擁有了比媽媽更長的假期。book18.org
喝完最後一口牛奶，我把空杯子和餐具拿到廚房收拾了一下，便無所事事地仰面靠在沙發上，滑著手機。我看了一眼QQ空間，同學們的日子已經過得豐富多彩，有的在網吧通宵開黑，有的沉迷手游連勝，還有人已經開始發營銷廣告了，賣起了漫展門票、Cos裝備和各種周邊穀子。book18.org
沒過多久，外賣小哥敲響了門。book18.org
我把媽媽在網上買的菜拿進來收拾好，把冰箱裡硬邦邦的肉拿出來放在水槽里解凍，又用量杯舀了米倒進電飯煲，加好水，調好定時。做完這些，我又回到了沙發上，維持著剛才的姿勢繼續玩手機。book18.org
中午的時候，媽媽下班回來了。她在廚房裡忙碌了一陣，炒了兩個菜端上桌。 我們母子來到餐桌拉開椅子，坐下的瞬間，媽媽絲襪腿摩擦發出細膩的沙沙聲，她拿起筷子，在桌面上輕輕齊了齊，接著伸向盤子，夾起第一筷子菜，穩穩地放進了我的碗里。book18.org
做完這個動作，她才開始吃自己的那份，隨口問了一句：book18.org
「對了，子豪，你高考查分是什麼時候？」book18.org
「還要過幾天。」book18.org
「你感覺考得怎麼樣？」book18.org
「還行吧，應該跟平時差不多。」我把她夾給我的菜和著米飯扒進嘴裡。 媽媽「嗯」了一聲，說：「我這邊再有兩天也放假了。你有沒有什麼打算？要不等媽放假了，帶你出去旅遊一圈。」book18.org
「再說吧。」book18.org
媽媽說：「行。」book18.org
在我們這個家，我和媽媽的關係是親近的，但也是有點沉默的。我媽的話一直不多，她似乎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把日子過好」這件事上。平時，她每天都在固定的時間上下班；到了假期，除了偶爾帶我出去買兩身換季的衣服，她基本都是自己待在家裡安靜地看書、休息。book18.org
中午吃完飯，媽媽回房間短暫地午休了一會兒，便又去上班了。book18.org
晚上，她回來做了飯。吃過飯後，我換上球鞋下樓，跟小區里的幾個人在球場打了會兒籃球。出門前媽媽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就著一盞落地燈看書，到了晚上九點多，我帶著一身汗水回來，她還在看。book18.org
電視機沒有開，我沖了個澡出來，媽媽也收起了書本，打了個哈欠。book18.org
我們各自回房安頓，屋子重新歸於安靜。book18.org
我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又刷了一會兒手機。班級QQ群里那幾個活躍分子還在聊天吹水，我看著螢幕上不斷滾動的文字，沒有發言。book18.org
我把手機反扣在枕邊，雙手枕在腦後，繼續望著黑暗中的天花板。book18.org
我想，這個暑假還很長，長得像看不到盡頭。book18.org
第02章book18.org
中午，媽媽吃過飯，在房間短暫地午休了半個小時，便又去上班了。book18.org
我一個人窩在客廳的沙發上，空調的冷風徐徐吹著，百無聊賴地劃拉著手機螢幕。book18.org
下午三點多，QQ突然震了一下，是孫磊發來的消息。一張光線暗淡的照片，拍的是箇舊充電寶。緊接著是一條語音：「子豪，還記得這個不？」book18.org
我點開圖片盯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那是我借給他的充電寶，至少有大半年了，連我自己都忘了。book18.org
他又發來消息，說是在家翻箱倒櫃找東西時翻出來的。碰巧他家空調壞了，報修的師傅排單太多，今天過不來，他熱得受不了，想順道把充電寶還我，順便來我家蹭個空調。我回了個「行啊，你來吧」，順手把定位發了過去。book18.org
孫磊跟我算不上鐵哥們。高三上學期，班主任按成績排座，我們做過大概一個月的同桌，後來換了座位，交集也就僅限於見面點個頭。他在班裡是個小透明，成績中游，平時不怎麼說話，但只要一提起遊戲、動漫或者漫展，他那一身肥肉都能跟著興奮得直顫。他個子不高，圓臉，一年四季總套著印滿誇張動漫少女的寬大T恤，那個被壓得有些變形的書包上，總是叮叮噹噹地掛著一排他稱之為「吧唧」的鐵皮徽章。昨天在QQ空間裡發漫展定位的，就有他一個。book18.org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門鈴響了。book18.org
拉開門，一股悶熱的暑氣撲面而來。孫磊站在門外，腦門上全是汗，手裡拎著一個大塑料袋，裡面裝著幾包薯片和其他零食，另一隻手則提了兩杯加了滿冰的奶茶，杯壁上的水珠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book18.org
「咱倆一人一杯，還有這些零食。」他把兩個袋子遞給我。book18.org
我接過袋子，給他找了一雙拖鞋。book18.org
他蹬掉腳上的運動鞋，趿拉著拖鞋往客廳走，腦袋不安分地四處轉悠：「喲，你家挺乾淨的。」book18.org
「隨便坐。」我把奶茶和零食往茶几上一放。book18.org
他一屁股陷進沙發，掏出手機橫過來：「來來來，趕緊上幾把分。」book18.org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我們一邊玩著遊戲，一邊罵著隊友，幾局打完，我那杯奶茶里的冰塊剛剛融化，才喝了兩口，他那杯卻已經見底了。book18.org
他放下手機，扭了扭脖子：「子豪，你家廁所在哪兒？」book18.org
我盯著結算介面，頭也沒抬，往走廊方向指了指：「那邊。」book18.org
我切出遊戲回了兩條消息，剛準備開下一局，就聽到他在廁所里喊：「子豪，沒紙了！」book18.org
「走廊最裡面那個儲物間有，你自己拿一卷。」我隨口喊道。book18.org
廁所門響了一下，然後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我又開了一局遊戲，專注於清理兵線。直到基地水晶爆炸的音效響起，我放下手機揉了揉眼睛，這才猛地反應過來——客廳里太安靜了。孫磊去拿個手紙，去了得有快十分鐘。book18.org
我站起身往走廊走，正想喊他，走廊盡頭傳來了他那帶著一絲亢奮的聲音： 「子豪，你家這個柜子……」book18.org
我走過去。走廊盡頭的儲物間平時用來堆放換季的被褥和不常用的雜物。此刻，儲物間的門半敞著，孫磊正半蹲在最裡面的一個木衣櫃前。最底層的抽屜被拉開，那些原本壓在箱底的舊衣服被翻得亂七八糟。book18.org
而他手裡，正捏著一件東西。book18.org
那是一件黑色的、緊繃的衣服。材質不是棉，不是麻，也不是我見過的任何一種布料。光線打在上面，表面泛起一層如同塗了油脂般的生冷光澤。這件衣服被孫磊拎在半空中，如同蛻下來的蛇皮般空蕩蕩地垂著。一條粗大的金屬拉鏈從後頸處筆直地向下劈開，一直延伸到後背。衣服的胸前，硬挺地凸起兩個圓滾滾的輪廓。book18.org
即使裡面沒有任何填充物，也能一眼看出，它原本應該緊緊絞裹在一個什麼樣的身體上。book18.org
我眉頭皺了起來：「這是啥玩意兒？」book18.org
孫磊的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像是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他把衣服翻了個面，用大拇指蹭了蹭那層油亮的表面，又扒開領口去湊近看內襯的走線，嘴裡不住地發出嘖嘖聲。book18.org
「哇……手工定製的呀！」他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內行看門道的驚嘆，「子豪，你不懂，這玩意兒現在外面買，光這個料子和這種無縫壓膠的做工，沒大幾千絕對下不來。這可不是漫展上那些小姑娘穿的幾十塊錢的劣質漆皮貨，這是真正骨灰級玩家才燒得起的東西。」book18.org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在那件衣服和我之間掃了一下：「我剛才本來想找紙，翻了半天沒摸到，居然扯出這麼個極品。這是……你媽的？」book18.org
看著孫磊那張興奮泛紅的臉，再看看他手裡那件緊繃油亮的黑色膠衣，我張了張嘴，一時半會兒卻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這房子裡只有我和何靜妍。book18.org
可我的大腦拒絕把眼前的畫面和那個名字聯繫在一起。book18.org
在我的視網膜記憶里，媽媽是白色的系扣襯衫，是垂到膝蓋的黑色西裝裙，是肉色或黑色的薄絲襪，是安靜翻動書頁的手指。面前這件帶著強烈視覺衝擊、散發著橡膠氣味的東西，和那個永遠體面、收斂的女人，完全處於兩個無法相交的平行宇宙。book18.org
於是我煩躁地加重了語氣：「別亂翻了，快放回去！」book18.org
孫磊似乎還沒看夠，手腕轉動著想去摸那條金屬拉鏈。book18.org
我大步走過去，一把從他手裡奪過那件衣服。book18.org
手指攥緊的瞬間，一股冰涼滑膩、又帶著異常阻力的觸感，像細密的針尖一樣順著指腹扎進皮膚里。我胡亂地把它揉成一團，看也沒看，直接塞進了抽屜的最裡面。book18.org
孫磊被我粗暴的動作嚇了一跳，急促地說：「哎，別這麼造啊，這可是好東西，容易起褶子的……」book18.org
話音未落，玄關傳來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book18.org
「子豪，媽媽回來了。」book18.org
門打開又關上，接著是鞋跟踩在玄關地磚上的聲音。媽媽似乎是脫掉高跟鞋，換上了拖鞋，伴隨著雙腿走動，大腿內側薄薄的肉色絲襪相互摩擦發出微弱的沙沙聲，媽媽的腳步越來越近。book18.org
話音剛落，她的人已經走過了客廳，出現在了走廊和儲物間的交界處。 我永遠記得那一秒鐘的畫面。book18.org
她手裡還拎著包，臉上原本帶著那種下班後微微疲憊卻又放鬆的線條。但在視線掃過半開的抽屜、掃過我和孫磊，以及掃過抽屜邊緣露出的那一角不尋常的黑色亮面時，她臉上的鬆弛卻仿佛瞬間溶解了。book18.org
她整個人僵在了門框邊。book18.org
「你們……」她看著我們，視線釘在那個抽屜上，「怎麼翻到這裡來了？」 媽媽的聲音聽上去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但我聽得出來，那聲音里的肌肉繃得很緊，音調比平時硬了半寸。book18.org
她沒有等我們回答，直接快步走到抽屜前。book18.org
她伸出手，把那件被我胡亂塞進去的黑色膠衣抽了出來。她的手腳快得不可思議，完全沒有平時整理衣物那種不疾不徐的從容。摺疊、翻卷、壓平，那一團滑膩的黑色布料在她的手裡迅速縮小，然後被用力地按壓在抽屜的最底層。接著，她又抓起旁邊幾件舊毛衣和床單，嚴嚴實實地覆蓋在上面。book18.org
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快得讓人來不及眨眼。book18.org
「砰。」book18.org
抽屜被重重地推了回去。book18.org
媽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輕描淡寫地說：「以前年輕時瞎玩的東西，早不弄了。」book18.org
然而，她表現得越是隨意，那股被強行壓下去的異樣感就越是明顯。book18.org
孫磊撓了撓後腦勺，胖胖的臉上擠出一絲尷尬：「阿姨，對不住啊，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上廁所沒紙了，子豪讓我來找衛生紙……」book18.org
「沒事。」媽媽打斷了他，臉上的笑容恢復了平日裡的得體與溫婉，「是阿姨這屋子太亂了，東西都瞎堆著。你們去客廳玩吧，別在這兒待著了，裡頭悶。」 我們倆訕訕地退回客廳，重新在沙發上坐下，拿起手機。螢幕上的遊戲還沒退，但誰也沒說再來一把。孫磊的眼珠轉了幾圈，好幾次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咽了回去，再沒提那件衣服半個字。book18.org
坐了不到十分鐘，孫磊突然一拍大腿，說他爸發微信說家裡的空調修好了，他得趕緊回去了。book18.org
中間，媽媽從廚房裡端著兩盤洗好的水果出來，讓他留下來吃了晚飯再走。孫磊連連擺手，說不用了，家裡已經做好了。book18.org
我送他到門口。孫磊換好鞋，推開門，一隻腳邁出去的時候，突然停了一下。他回過頭，越過我的肩膀，眼神在走廊那邊停了半秒。book18.org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扯著嗓子朝屋裡喊了一聲：「阿姨，不好意思，今天打擾了啊！」book18.org
「沒事孫磊，下次有空再來玩。」媽媽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來，伴隨著水龍頭嘩嘩的水聲。book18.org
這天晚上的飯桌上，一切似乎和平時沒有任何兩樣。book18.org
媽媽依然在坐下後，拿起筷子，在桌面上輕輕齊了齊，然後伸向盤子，夾起第一筷子炒肉，穩穩地放進我的碗里。book18.org
她照舊說著單位里的瑣事，說著她再過幾天就徹底解放了，問我有沒有想去的地方，要不要去爬山。book18.org
我低頭扒著飯，時不時回應一聲。book18.org
可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被打破了。她夾菜的手臂似乎比平時僵硬了一點，咀嚼的動作也比平時更輕。她太過安靜，又或者說，她是在用盡全力地扮演著某種絕對的「正常」。book18.org
我握著筷子的右手微微滲出了一點汗，手指不由自主地在筷子上摩挲了一下。雖然手裡握著的是粗糙的木頭，可我的指尖上，卻仿佛還殘留著那件藏在柜子最深處的衣服的觸感。book18.org
那是冰涼、滑膩的觸感。book18.org
第03章book18.org
那個尷尬的下午過去後的第三天，午後的陽光依舊毒辣。book18.org
孫磊在QQ上給我發了個窗口抖動。book18.org
「子豪，在不在家？無聊，打兩把？」book18.org
我看著這條消息，心裡猛地咯噔了一下。三天前那個半開的抽屜，那件泛著光亮的黑色膠衣，還有媽媽故作平靜的臉，在我腦海里快速閃過。book18.org
自從那天孫磊走後，媽媽沒有再提，我也默契地保持了沉默。可是孫磊在這個節骨眼上主動要來，讓我本能地感到一絲警覺。這絲警覺很模糊，我也說不清我為什麼警覺。book18.org
我在螢幕上打下「我今天有事」，頓了頓，又刪掉。或許他真的只是來打遊戲的？如果我拒絕，反而顯得我心虛，顯得那件衣服真的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於是我猶豫再三，回了一個字：「行」。book18.org
下午三點多，門鈴響了。孫磊依舊拎著一袋零食和兩杯奶茶，但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收斂了許多。他沒有像上次那樣咋咋呼呼地往裡沖，而是規規矩矩地在玄關換了拖鞋，把零食輕輕放在茶几上，一屁股陷進沙發後，便催促著我趕緊上號。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他一句話也沒多說，沒有提廁所，也沒有提儲物間，只是緊緊盯著螢幕，專注地操作著手機里的角色。我心底繃著的那根弦慢慢鬆懈了下來。看來，他真的只是來蹭空調打遊戲的，那天的事，在他這個遲鈍的胖子腦子裡，也許早就翻篇了。book18.org
四點多的時候，一局遊戲剛推到對面高地，大門傳來了熟悉的「咔嗒」聲。 媽媽回來了。book18.org
今天應該是她上班的最後一天，高校的行政崗放假總是格外早。門一開，孫磊就像屁股底下裝了彈簧似的，從沙發上猛地彈了起來。他那張胖乎乎的臉上瞬間堆起一個誇張到甚至有些滑稽的笑容，聲音洪亮地衝著玄關喊道：book18.org
「阿姨好！」book18.org
正彎腰換鞋的媽媽動作頓了半秒，隨即直起身，臉上掛起得體的微笑：「哦，孫磊也來了。」book18.org
「哎，來找子豪打兩把遊戲。」孫磊嘿嘿笑著。book18.org
媽媽點點頭，拎著包進了臥室。再出來時，她已經脫掉那身白襯衫和西裝裙，換上了一件慵懶的米色居家長裙。原本盤得一絲不苟的長髮也散了下來，柔順地披在肩上。book18.org
但她腿上的絲襪沒有換。那層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的肉色絲襪，依然緊緊包裹著她的小腿，腳上依然踩著那雙居家拖鞋，前端露出薄薄肉絲包裹的腳趾。 我和孫磊還坐在沙發上激烈地團戰。媽媽經過客廳，往廚房的方向走去。就在這時，我的螢幕灰了下去，角色陣亡。book18.org
等待覆活的倒計時在螢幕正中跳動。我習慣性地抬起頭，卻發現孫磊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遊戲上。他的眼睛一直粘在我媽的背影上，從她披散的頭髮，一路滑向長裙勾勒出的腰線，最後落在她走動時交錯邁動的肉絲美腿。book18.org
直到廚房的門推開又合上，孫磊這才收回視線。book18.org
他往我這邊湊了湊，壓低聲音喊我：「哎，子豪。」book18.org
「幹嘛？」我盯著還有十幾秒的復活時間。book18.org
「你媽……是不是平時在家也都穿絲襪呀？」他咽了口唾沫，說，「我看她下班回來都沒換。」book18.org
我眉頭猛地皺緊，轉頭盯著他：「你管這個幹嘛？」book18.org
「沒，我就隨便問問。」他嘿嘿乾笑了兩聲，眼神卻還在往廚房那邊飄，「你媽身材是真好啊，長得那麼高，腰那麼細。」book18.org
我沒有接話，直接把已經復活的遊戲畫面懟到他眼前，聲音冷硬：「還打不打？」book18.org
他識相地閉了嘴，手指重新回到螢幕上。但我能明顯感覺到，他的心思已經完全不在遊戲里了，每一個操作都透著心不在焉，眼睛時不時地就往廚房的方向瞟一眼。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廚房門開了，媽媽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了出來。book18.org
她走到茶几旁，彎下腰，將果盤輕輕放下。米色的長裙隨著她的動作微微下垂，領口處露出了一段白皙的脖頸和精緻的鎖骨。就在她彎腰的那幾秒鐘里，我用餘光清晰地看到，孫磊的眼睛瞪得滾圓，視線直勾勾地盯著那裡，連呼吸都停滯了片刻。book18.org
媽媽直起身，順手將垂到眼前的一縷長發別到耳後。book18.org
她轉過身，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雙腿優雅地併攏，向一側傾斜。 「沙——沙——」book18.org
絲襪與絲襪相互摩擦的細微聲音從長裙底下傳了出來。book18.org
媽媽抽了一張紙巾擦了擦手，隨口說道：「孫磊，待會兒就在阿姨家吃了晚飯再走吧？」book18.org
孫磊抬起頭，喉結上下一滾，臉上堆起受寵若驚的表情：「啊？這……好的阿姨，謝謝阿姨！」book18.org
他看著媽媽，原本有些拘謹的神態突然放鬆了下來，非常自然地接上了話頭：「阿姨，我記得高一開家長會的時候，您也來過吧？」book18.org
媽媽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嗯，去過一兩次吧。」book18.org
「我記得特清楚，」孫磊的身子往前傾了傾，語氣裡帶著一絲興奮，「那次您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裝，裡面是白襯衫，頭髮盤在腦後。子豪當時坐在我後面兩排。您當時進教室的時候，我們這幫同學都……」book18.org
他恰到好處地停住了，只是咧開嘴笑，把那句呼之欲出的讚嘆硬生生咽了回去。book18.org
媽媽隨手拿起桌上的牙籤，插起一塊梨：「你們這些小孩子，記性倒是挺好。」 我用力攥著手裡的手機，螢幕上的英雄正被敵方集火，血條狂掉，我卻完全沒有按技能的念頭。book18.org
我想說話，我想讓這胖子閉嘴，但我不能開口。因為一旦開口，我就必須面對「為什麼我心裡會不舒服」這個連我自己都理不清的問題；一旦開口，那個藏在儲物間裡油亮緊繃的秘密，就會被直接擺上檯面，就要讓媽媽難堪。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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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桌上，孫磊表現得異常懂事，甚至可以說是殷勤。book18.org
「阿姨，您這個肉絲炒得太嫩了，比外面飯店做的好吃多了，您嘗嘗。」 他小心翼翼地夾了一筷子菜，越過半個桌子，穩穩放進媽媽面前的碗里。 媽媽停下筷子，臉上依然是那種標準的溫婉笑容：「好吃你就多吃點，子豪平時挑食，難得你愛吃。」book18.org
「哪能啊，子豪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孫磊扒了一大口米飯，含混不清地說，「對了阿姨，我還沒問過您是做什麼工作的呢？我看您這氣質……不會是明星吧？要不就是模特退下來的？」book18.org
這馬屁拍得粗劣又直白。book18.org
媽媽夾菜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她沒有像一般的中年女人那樣被誇得合不攏嘴，只是用那種一貫輕柔的語氣說道：「哪有你說的那麼誇張，阿姨就在學校里做做行政工作，每天就是跟文件打交道。」book18.org
「是嗎？那在您單位上班的男老師可有福氣了。」book18.org
孫磊順杆往上爬，笑嘻嘻地接了一句。book18.org
這話說得有些油腔滑調了。book18.org
媽媽終於放下了筷子。她抽出一張紙巾，輕輕擦了擦嘴角，目光平和地看著孫磊。雖然她還在笑，但那笑容已經失去了溫度，只是表面笑著：「孫磊，快吃吧，菜要涼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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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孫磊看了看手機，說時間不早，該回去了。book18.org
媽媽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囑咐：「子豪，你送送孫磊，順便去小區門口的超市提一袋大米回來。」book18.org
「哦，好。」book18.org
我們倆走出樓道，夏夜黏稠的風撲面而來，帶著白日裡殘存的熱氣。book18.org
走到小區大門口，我停下腳步：「那我去超市了。」book18.org
孫磊原本正在往前走，聽到我的話，突然停了下來。他轉過身，面對著我。 此刻天還沒有完全黑，但路燈已經亮起來了。路燈的光打在他那胖乎乎的圓臉上泛著一層油光，但他的眼神，卻出奇的安靜。book18.org
「子豪。」他叫了我一聲。book18.org
「嗯？」我不明所以地看著他。book18.org
「我跟你說個事兒，你別生氣啊。」book18.org
我皺了皺眉：「啥事？」book18.org
他咽了咽口水，然後說：「我喜歡你媽。」book18.org
夏夜的風再次吹過，樹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book18.org
我站在路燈下，看著眼前這個身高一米六幾、體重至少一百八、母胎單身至今、滿腦子都是二次元紙片人的肥宅，腦子空了整整三秒。book18.org
然後，我笑了。book18.org
我「撲哧」一聲，毫不客氣地笑了出來。book18.org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就是單純覺得好笑。book18.org
他喜歡我媽？那個永遠白襯衫西裝裙、在大學做著行政工作、把自己的人生活得像教科書一樣規整、一輩子收斂得沒有一絲褶皺的何靜妍？book18.org
「你認真的？」我笑得肩膀都在抖。book18.org
他沒有笑，只是定定地看著我，點了點頭：「認真的，我想追她。」book18.org
我笑得更大聲了。我走上前，伸出手，啪啪拍了拍他那堆滿脂肪的胖肩膀。 我甚至能感覺到指尖下那層厚厚的肉在隨著我的動作而顫動。book18.org
「行啊，」我用一種開玩笑口吻說道，「你有本事，就去試試唄。」book18.org
聽我這麼說，孫磊也笑了。他咧開嘴，臉上的肉擠成一團，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恢復了平時那種憨憨的人畜無害的模樣。book18.org
「那行，」他嘿嘿笑著說，「那我去試試。」book18.org
我笑著搖了搖頭，看他就像在看一個小丑。然後我轉身朝超市走去，背對著他揮了揮手：「行，我去買米了，你也快回吧。」book18.org
走到超市門口，我不經意地回頭看了一眼。book18.org
孫磊正站在小區門口的公交站牌下等車。book18.org
他背對著我，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寬。book18.org
我以為這事就這麼過了。book18.org
一個不自量力的肥宅的意淫，一陣吹過就散的夏夜晚風。book18.org
很多天以後，當我回想起那天晚上，回想起孫磊最後那個笑容時，我才突然意識到一個被我忽略的細節。book18.org
他的嘴是在笑。book18.org
但他的眼睛卻很認真地看著我。book18.org
那個眼神仿佛是在確認著什麼，帶著一點「你可別反悔」的意思。book18.org
第04章book18.org
第二天下午，外面的日頭白花花的，小區里的知了叫得讓人心煩。book18.org
孫磊的QQ消息又準時跳了出來，這一次連寒暄都省了：book18.org
「子豪，我搞了兩張漫展的贈票，我一個人去沒意思，你去不去？」book18.org
我對他嘴裡那些漫展、Cosplay從來不感興趣，更何況，昨天晚上那句玩笑話book18.org
還在我腦子裡打轉。我正在輸入框里敲打著「不去，沒興趣」，還沒來得及按發送，第二條消息緊接著彈了出來：book18.org
「算了，我知道你不去，你也不是這個圈子的。」book18.org
過了不到五秒，第三條消息來了：book18.org
「要不我來你家吧，我那張票送你也是浪費。我順道帶點我以前出Cos的照片，book18.org
你幫我參謀一下這次去出哪個角色。」book18.org
我看著這連續的三條消息，突然有些想笑。這個死肥宅是真要玩Cosplay？book18.org
就他那不到一米七、至少一百八的體型，他能Cos什麼？Cos史萊姆還是哥布林？book18.org
不過，我還真想看看他那些照片到底能滑稽成什麼樣。book18.org
於是我把輸入框里的字刪掉，回了一個字：「行。」book18.org
不到二十分鐘，門鈴就響了。book18.org
今天他沒帶零食和奶茶，只背了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雙肩包。一進門，他連拖鞋都沒顧上換好，就把包咣當一聲砸在玄關地上，拉開拉鏈，神秘兮兮地沖我招手：「子豪，你看這個。」book18.org
我說讓他先換鞋，進來再說。book18.org
包里是幾本厚厚的硬殼畫冊，還有幾個透明的文件夾。他換好鞋，提著書包進了客廳，把東西一股腦兒倒在沙發上。文件夾里全是一張張洗出來的照片——全是胖墩墩的他，套著各種花里胡哨的衣服，拿著塑料質感的道具武器，在各種背景前擺著我看不懂的姿勢。book18.org
他像個推銷員一樣，翻開畫冊，指著照片滔滔不絕：book18.org
「這套是去年秋展的……」book18.org
「這套是今年五一，我花了大半個月生活費買的……」book18.org
「還有這套，你看這個披風，這是我自己買布料照著原畫做的……」book18.org
他一張一張地翻，如數家珍。book18.org
我半聽半看，強忍著笑意，隨口嗯嗯啊啊地敷衍著。book18.org
大概過了半個多小時，門鎖「咔啦」一聲響。book18.org
媽媽回來了。book18.org
按理說她已經放假，今天應該在家休息的，但中午單位臨時打來電話說有個會，她便被叫過去了一趟。book18.org
聽到開門聲，孫磊正講得眉飛色舞的胖臉瞬間切換頻道，他猛地站起來，對著玄關那頭彈出一個誇張的笑容：「阿姨好！」book18.org
「嗯，來啦。」媽媽在玄關換著鞋，淡淡地應了一聲。book18.org
她今天沒有穿西裝裙，也沒有穿絲襪。上半身是一件淺藍色的襯衫，下半身是一條寬鬆的米色闊腿褲。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回臥室換衣服，而是徑直走到客廳的飲水機旁，拿起杯子接水。book18.org
水流進玻璃杯里，媽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視線落在了茶几上那堆攤開的畫冊和照片上。book18.org
「你們在看什麼？」她隨口問道。book18.org
孫磊咧嘴一笑：「阿姨，我在給子豪看我以前出Cos的照片呢。」book18.org
話音剛落，他就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一拍大腿：「阿姨，正好您也在，您也幫我參謀參謀吧？」book18.org
媽媽端著水杯，微微側過頭：「參謀什麼？」book18.org
「這不之後有個大漫展嘛，」孫磊語氣輕快地說，「我正愁選不好下次出哪個角色呢。」book18.org
說著，他捧起一本畫冊，胖墩墩的身子搖晃著走到媽媽面前，朝媽媽湊近了一點，翻開畫冊，指著上面幾張照片：「您看，您覺得這幾個裡頭，哪個風格比較適合我？」book18.org
媽媽低頭掃了一眼畫冊上那些花花綠綠的照片，輕輕搖了搖頭，笑了笑：「阿姨哪懂你們年輕人的這些東西。」book18.org
「哎，您怎麼會不懂呢？」book18.org
孫磊接話接得極快，他看著媽媽，語氣輕鬆地說，「上次在儲物間……我那天回去之後想了好久。阿姨，您那件……您那件緊身膠衣，現在圈子裡能做到那個水準的裁縫都不多了，那可是真手藝，您當年肯定是正兒八經認真玩過這個的。」 孫磊說完，媽媽手裡端著那杯水，原本正要往嘴邊送的動作硬生生停在了半空。book18.org
她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停頓了一秒，兩秒。book18.org
過了兩秒鐘，她才垂下眼帘，嘴角重新掛上一絲極淡的微笑，聲音平靜：「那都是很多年前瞎玩的東西了。孫磊，你的畫冊阿姨是真的看不懂，你自己跟子豪商量去吧。」book18.org
說完，她轉身就準備往臥室走。book18.org
然而，孫磊並沒有順著這個台階下。他往前跨了半步，擋住了媽媽的去路。 「阿姨，我跟您商量個事兒。」book18.org
媽媽停下腳步，轉過頭，微微皺著眉看著他。book18.org
孫磊抬起頭，迎著媽媽的目光。他那張總是掛著憨笑的胖臉上，破天荒地出現了一絲緊張，甚至帶上了一點懇求的意味：「那件衣服，就是那件緊身膠衣……您能不能，就一次，讓我看一下您穿上的樣子？」book18.org
他咽了口唾沫，語速加快：「我不拍照，也不幹別的，就讓我看一眼，我是真的……」他停頓了一下，找了個聽起來無比合理的藉口，「我是自己也做衣服的，我是真的想看看那個級別的無縫壓膠手工，到底有多好。那種衣服，只有穿在身上撐起來，才看得出真正的做工和版型。」book18.org
坐在沙發上的我，聽到這段話，只覺腦子裡「嗡」的一聲。book18.org
這個死胖子，居然真的敢提。book18.org
我忍不住用力捏緊了拳頭，看向媽媽。她站在原地，低頭看著面前的孫磊，淺藍色的襯衫下，肩膀明顯地繃緊了。book18.org
她沒有立刻拒絕。book18.org
我看到媽媽又停頓了兩秒鐘，然後，她才開口：「不行。」book18.org
這兩個字說得很快，但聲音卻很輕。book18.org
說出這兩個字後，她像是為了掩飾什麼，立刻又語速飛快地補了一句：「那都是年輕時候不懂事留下的東西，早該扔了，一直忘了扔而已。」book18.org
孫磊似乎還想再爭取一下：「阿姨，就一眼……」book18.org
「行了孫磊！」book18.org
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猛地站了起來，「我媽不願意，你別沒完沒了的。」 孫磊見我發火，立刻借坡下驢。他縮了縮脖子，把畫冊抱在胸前，嘿嘿乾笑了兩聲：「哎呀，我開玩笑的嘛，阿姨您別往心裡去啊。」book18.org
他轉過身，對我說：「那個，子豪，你趕緊幫我選一下哪個角色得了。」 他的胖臉再次笑得人畜無害起來，客廳里的氛圍，也被他的憨笑強行調成了正常模式。媽媽沒有再說話。她端著那杯水，轉過身，快步走進了臥室。門在她身後輕輕地合上。book18.org
之後的一個多小時里，孫磊依然坐在沙發上，翻著他那些可笑的照片，跟我東拉西扯，仿佛剛才那個失禮的插曲根本沒有發生過。他今天沒有留下來蹭晚飯，五點多的時候，他把畫冊塞回包里，說要回家了。book18.org
而這段時間裡，媽媽一直待在臥室里，也沒出來過。book18.org
我送孫磊出門。我站在門內，沒有說話。他換好鞋，推開門，一隻腳邁出去的時候，突然回頭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這一次，他沒有笑。book18.org
他那胖乎乎的臉上，表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勝券在握的篤定。book18.org
「明天見，子豪。」他說。book18.org
我盯著他，心想：什麼明天見？我什麼時候答應你明天再來了？book18.org
但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反駁，他已經主動從外面推上了門。book18.org
「咔噠」一聲輕響，門徹底合攏，我被獨自鎖在了屋內。book18.org
我暗自搖了搖頭，覺得這胖子真是不可理喻。我轉身走回客廳，在沙發上重新坐下，無聊地劃拉了幾下手機螢幕。book18.org
到了五點半，我肚子有點餓了，想著該問問媽媽晚上吃什麼。book18.org
我走到主臥門前，剛抬起手準備敲門，動作卻突然僵在了半空中。book18.org
隔著那道薄薄的木門，我聽到屋裡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book18.org
「滋——滋——」book18.org
不是絲襪摩擦的沙沙聲，也不是睡裙的窸窣聲。book18.org
這聲音黏膩、滯澀，帶著某種說不出的阻力。book18.org
我敲了敲門：「媽，晚上吃什麼？」book18.org
門內的聲音戛然而止。book18.org
過了兩秒鐘，媽媽的聲音才傳出來：「啊……子豪，你想吃什麼？」book18.org
「都行。」book18.org
「那……那媽媽下兩碗麵條對付一口怎麼樣？」book18.org
「好。」book18.org
我轉過身，正要走回客廳，無意間，我的餘光掃到了走廊盡頭。book18.org
那個儲物間的門，竟然是半開著的。book18.org
我心裡猛地一沉，快步走過去，站在門邊往裡看。book18.org
最裡面那個木衣櫃，最底層的抽屜被拉開了一條縫，顯然翻動過。book18.org
就在這一刻，我猛然明白了剛才在主臥門外聽到的那陣「滋滋」聲是什麼。 那不是普通的布料，那是手指摩擦過緊繃、油亮的橡膠表面時才會發出的聲音！book18.org
……book18.org
這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book18.org
很久以後，當我回想起這悶熱的一天，回想起孫磊提出那個荒謬請求時媽媽那兩秒鐘的沉默；回想起她握著水杯輕輕摩挲的手指；回想起她那句輕飄飄的「不行」；還有臥室門後那滯澀的摩擦聲……book18.org
我才終於意識到，孫磊這死胖子，從那天借著漫展的話題開口時，就已經布下了一張網。而我媽媽的那句「不行」，其實從一開始，就沒能把門徹底關死。 第05章book18.org
一覺醒來，我還賴在床上，閉著眼睛，習慣性地在枕頭邊摸索手機。book18.org
螢幕亮起，班級QQ群的圖標上頂著個鮮紅的「99+」。我點進去一看，滿屏的book18.org
感嘆號和哭泣表情。原來是省招辦發了通知，高考查分通道今晚零點正式開放。 群里直接炸鍋了。book18.org
「完了完了，我今晚絕對失眠！」book18.org
「兄弟們，我已經買好火車票去廣東打螺絲了，咱們有緣再見。」book18.org
「我都在奶茶店干到副店長了，現在告訴我今晚查分？」book18.org
看著這些飛速滾動的消息，胃裡有些發緊。book18.org
不僅是因為今晚零點即將宣判的分數，還因為昨天下午孫磊臨走前那句似笑非笑的「明天見」，以及昨晚隔著主臥門板聽到的，手指摩擦橡膠的滋滋聲。 我從床上爬起來，趿拉著拖鞋走出房間。book18.org
客廳里，媽媽正坐在沙發上。她今天穿了一件質地輕軟的睡裙，裙擺很長，一直垂到小腿肚。她手裡捧著一本書，正安靜地看著。露在裙擺外面的那一小截小腿上，依然包裹著薄薄的肉色絲襪。book18.org
聽到我的腳步聲，她合上書頁，抬起頭：「起來了？餓不餓？」book18.org
「還行。」我揉了揉頭髮。book18.org
「那媽就給你煮兩個雞蛋，熱杯牛奶對付一口吧，反正也快吃中飯了。」 她說著，將書放在茶几上，站起身往廚房走去。book18.org
柔軟的裙擺隨著她的走動而輕輕擺盪。book18.org
「沙——沙——」book18.org
絲襪與絲襪在裙擺下相互輕擦，發出細微的聲響。這個聲音在平時聽起來總是讓人感到一種安定的秩序感，但今天，我卻不自覺地將目光落在了她的小腿上，直到她走進廚房。book18.org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順口提了一句今晚零點查分的事。book18.org
媽媽沒有表現出太大的情緒波動。她像往常一樣，拿起筷子在桌面上輕輕齊了齊，夾起第一筷子炒青菜，穩穩地放進我的碗里，語氣溫和：「該來的總會來的，別緊張，有什麼想吃的，晚上媽給你做。」book18.org
「紅燒肉吧。」我扒了一口飯。book18.org
「行，」她微微笑了笑，「那媽下午去買點菜，晚上做紅燒肉。」book18.org
下午兩點多，最熱的時候，門鈴響了。book18.org
開門的瞬間，一股熱浪卷著汗味撲面而來。book18.org
果然，是孫磊。他連微信都沒發，直接兌現了他的「明天見」。book18.org
他今天沒背昨天那個裝滿照片的包，而是笑嘻嘻地站在門口，手裡舉著一個小塑料袋：「子豪，我給阿姨帶了點東西。」book18.org
我看著那個袋子，眉頭瞬間擰緊：「什麼東西？」book18.org
「哎，你別管，好東西。」book18.org
他沒有要解釋的意思，自顧自地擠開我，熟練地進來換上拖鞋。book18.org
我轉過身，看到媽媽正坐在客廳沙發上。聽到動靜，她抬起頭。看清是孫磊的那一瞬間，我看到她臉上那種居家的鬆弛感瞬間消失了，嘴角微微往下壓，表情不動聲色地緊了一下。book18.org
但她很快恢復了那種得體的客氣：「孫磊來了。」book18.org
孫磊今天一反前兩天的嬉皮笑臉和咋咋呼呼。他顯得異常安靜，甚至可以說是規矩。他走到媽媽面前，從塑料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霧瓶，遞了過去。 「阿姨，昨天是我不懂事，惹您不開心了，真對不住。我回去我媽也罵我了，讓我今天必須來賠個禮。」他語氣誠懇，臉上帶著歉意。book18.org
我盯著那個黑色的噴霧瓶，瓶身上全是外文，沒有任何中文標識。book18.org
孫磊接著說：「這是專門用來打理那種手工壓膠面料的清潔保養劑。我自己也用過，挺好用的。我想著您那件衣服那麼多年了，橡膠容易老化發粘，用這個保養一下，不容易壞。」book18.org
我心裡猛地一沉。這個死胖子，他昨天討要看穿膠衣被拒絕了，今天居然直接換了條路子——他不索取了，他改成「送」。book18.org
媽媽坐在沙發上，沒有立刻伸手去接。book18.org
她的視線停留在那個黑色的噴霧瓶上，足足沉默了三秒鐘。book18.org
三秒鐘後，她抬起眼，伸出手，指尖輕輕捏住噴霧瓶的邊緣，接了過來。 「謝謝，你有心了。」她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甚至可以說是有些生硬，「不過下次來，就別帶東西了，阿姨用不上這些。」book18.org
她把噴霧瓶隨手放在了茶几的一角。book18.org
「哎，好的阿姨，下不為例。」孫磊咧嘴一笑，似乎對媽媽的冷淡毫不在意。 接著，他便像個沒事人一樣，不再纏著媽媽，直接一屁股坐到我旁邊，掏出手機招呼我：「子豪，快快快，咱們打兩把。」book18.org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里，他沒有再提一句膠衣，沒有再看一眼那個噴霧瓶，甚至連視線都沒有往媽媽那邊多停留一秒。book18.org
四點多的時候，一局遊戲剛剛結束，他主動站起身：「行了子豪，今天就打到這兒，我得回去了。」book18.org
媽媽正坐在另一邊的沙發上看書，聞言合上書頁，站起身：「子豪，送送孫磊。」book18.org
孫磊看著媽媽，笑著說：「阿姨，謝謝您今天沒把我趕出去。」book18.org
媽媽愣了一下，隨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挑不出錯的微笑：「路上小心。」 我送走孫磊，關上門，把那張油膩的臉徹底隔絕在外。book18.org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家裡安靜極了。book18.org
剩下的時間，媽媽出去買了菜。我一個人仰面躺在沙發上刷著手機。中途我去上廁所，路過走廊時，我不自覺地往盡頭看了一眼。book18.org
儲物間的門關得嚴嚴實實，甚至連門縫都沒有露出一絲。book18.org
晚飯，餐桌上擺著紅燒肉，清炒小白菜，還有一碗西紅柿雞蛋湯。book18.org
媽媽在對面坐下，像往常一樣，夾起一塊色澤紅亮的五花肉，放進了我的碗里。book18.org
「媽。」book18.org
我嚼著那塊肉，故意用一種隨意的語氣開了口。book18.org
「嗯？」媽媽正低頭喝湯。book18.org
「跟你說個搞笑的事。」我看著她，「孫磊那天跟我說，他喜歡你，他想追你。」book18.org
說完，我先乾笑了兩聲。book18.org
在笑聲中，我一直盯著媽媽的反應。book18.org
她沒有立刻笑，也沒有像平時聽到什麼荒誕新聞那樣立刻反駁。她拿著勺子的手，在半空中突兀地停頓了。book18.org
隨後，她非常緩慢地把手放下，將勺子擱在碗沿上。她抬起眼帘，看了我一下。book18.org
過了一秒，她才像剛反應過來似的，跟著笑了，笑聲很輕：「這孩子……跟你瞎說什麼呢。」book18.org
她重新端起湯碗，喝了一口。book18.org
我看著她喝湯的樣子，不知怎麼的，我繼續笑著說：「對啊，我也覺得搞笑。他那個體型，配得上你嗎？」book18.org
話音剛落，我心裡猛地「咯噔」了一下。book18.org
我為什麼要用「配不配」這個詞？這個詞在邏輯上就意味著，如果在排除了「體型不配」這個前提後，孫磊喜歡我媽這件事，本身就存在著某種理論上的可能性。book18.org
媽媽端著湯碗的手微微一顫，碗里的湯汁晃出一圈細小的漣漪。book18.org
她「嗯」了一聲，沒有接我的話茬。book18.org
接下來的十分鐘里，她再沒主動開過口，吃飯的動作也比平時慢了許多。 直到快吃完時，她才主動打破了沉默，問：「今晚查分，要不要媽陪你一起等？」book18.org
「不用，我自己查就行。」我說。book18.org
「行。」book18.org
吃完飯，媽媽收拾碗筷進了廚房，我則徑直回了房間。book18.org
我躺在床上，外面的天還沒完全黑透。我閉上眼睛，腦子裡亂成一鍋粥。孫磊送的那個黑色噴霧瓶——現在不知道被媽媽塞到了哪裡；走廊盡頭那扇關得嚴嚴實實的儲物間門；即將揭曉的高考分數；還有剛才在餐桌上，媽媽那幾秒的停頓。book18.org
夜裡十一點五十，我拉開椅子，坐在電腦前，不斷刷新著省招辦的網頁。 零點一到，系統卡頓了幾分鐘後，終於跳出了我的成績單。book18.org
580分。book18.org
沒有奇蹟般的超常發揮，但也不算太差，穩穩地落在了一本線以上，屬於我之前預估的那所理工大學的中等偏上分數段。book18.org
我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站起身，拉開房門，準備第一時間把這個消息告訴媽媽。book18.org
主臥的門縫底下透出一絲暖黃色的光線，看來她還沒睡。book18.org
我放輕腳步走過去。正準備抬手敲門，動作卻突然僵住了。book18.org
隔著那道薄薄的木門，我聽到屋內傳來幾聲輕微的響動。book18.org
「呲——」book18.org
「呲——」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指節懸在半空中。book18.org
「咚咚——」book18.org
我輕輕敲了兩下門，「媽。」book18.org
屋內的聲音瞬間消失。book18.org
過了兩三秒，媽媽的聲音才傳出來：「子豪……怎麼了？」book18.org
「分數出來了，我考了580，還行。」我隔著門說。book18.org
「那……那挺好的。這樣就夠得上你想去的那所學校了吧？」book18.org
「大概沒什麼問題。」book18.org
「……那行，你早點休息吧。」book18.org
我沒有再說話，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book18.org
重新躺回床上，我雙手交叉枕在腦後，眼睛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book18.org
我突然意識到那個「呲呲」的聲音是什麼。book18.org
是孫磊送的那瓶清潔劑。book18.org
第06章book18.org
查分之後的幾天，日子表面上恢復了平靜。book18.org
孫磊沒有再像之前那樣天天上門。他像是算準了節奏，隔一天來一次，隔一天來一次，比手機上準點推送的垃圾廣告還要守時。book18.org
他有時會在QQ上提前打個招呼，有時乾脆不請自來。book18.org
但奇怪的是，他每次來都規矩得出奇。book18.org
自從送出那瓶清潔劑後，他再也沒有提過「膠衣」半個字，連眼神都沒有再往儲物間的方向多看一眼。他只是坐在沙發上和我打遊戲，偶爾留下來蹭頓晚飯。他對媽媽始終保持著一種得體而客氣的禮貌，一口一個「阿姨」叫得無比順溜。 而媽媽對他，也同樣挑不出任何毛病。他來，她就洗好水果端出來；時間晚了，她就留他吃飯。兩人之間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更沒有再聊起任何關於Cosplay的話題。book18.org
一切都正常得可怕。然而，孫磊來得越頻繁，媽媽表現得越無懈可擊，我心裡那根弦就繃得越緊。book18.org
某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孫磊也在。飯桌上，媽媽隨口問我志願填得怎麼樣了。 我說：「第一志願填了那所理工大學。」book18.org
孫磊正夾著菜，在旁邊插了句嘴：「哦，那個理工大學挺不錯的。就是離咱們這兒遠了點吧？我記得坐飛機都得兩個小時。」book18.org
「嗯。」我扒了一口飯。book18.org
孫磊把菜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補了一句：「像我們這種成績差的，就是想考那麼遠，分也不夠啊，只能留在這邊隨便混個大專了。」book18.org
這天下午，外面下了一場陣雨，天氣依然悶熱。我在房間裡午睡了一會兒，醒來時，手機螢幕上已經積攢了幾十條QQ消息。book18.org
有班級群里的，也有孫磊私發的。book18.org
孫磊的消息很簡單：「那誰誰要請大家吃飯，慶祝徹底解放，走啊，一起去蹭飯。」book18.org
我沒回他，先點開了班級群。群里確實有幾個活躍分子在嚷嚷著今晚去吃火鍋。book18.org
我又切回孫磊的對話框，看著他那句熟絡的語氣，心裡突然有些煩躁。 以前高中的時候，我不過是跟他做過一段時間同桌而已，怎麼現在畢業了，他倒弄得好像跟我多鐵似的？book18.org
我本來對這種無聊的同學聚餐沒有任何興趣。但這些天一直憋在家裡，分數出了，志願填了，每天都是無所事事，我實在覺得胸口悶得發慌。book18.org
我想出去透透氣。book18.org
於是我回了孫磊：「行，幾點？」book18.org
到了傍晚，我換好衣服，走出房間，媽媽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書。book18.org
「媽，我晚上出去跟同學聚餐，不在家吃了。」我在玄關換著鞋。book18.org
她抬起頭，視線從書頁上移開，表情溫和：「嗯，早點回來。」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拉開門前，我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她一眼。她依然安靜地坐在那裡，低著頭，細碎的頭髮垂在耳邊。那是一幅柔和溫婉的居家畫面。book18.org
聚餐的地點定在學校附近的一家老火鍋店。book18.org
十幾個同學圍成一大桌，包廂里熱氣騰騰。大家喝著冰啤酒，吹牛打屁，聊的無非是報了哪個學校的什麼專業，誰誰誰高中三年暗戀誰，沒考上的在討論是去復讀還是直接進廠。book18.org
喧鬧聲震耳欲聾。book18.org
孫磊坐的位置跟我隔了三四個人。我夾著毛肚，餘光卻不自覺地往他那邊瞟。 他今天顯得很心不在焉。別人在喝酒聊天，他沒怎麼插話，只是一手捏著筷子往嘴裡塞肉，另一隻手拿著手機，放在桌子下面，大拇指不停地按著螢幕，似乎一直在跟誰聊微信。book18.org
他旁邊坐著個平時就喜歡起鬨的男生。那男生喝高了，好奇心重，看著孫磊一直低著頭，便猛地把臉湊了過去，扯著嗓子大聲嚷嚷：book18.org
「孫磊，跟誰聊天呢這麼起勁？」book18.org
孫磊嚇了一跳，手一抖，立刻把手機按滅，反扣在桌上，臉色有些不自然。 但那男生顯然已經瞟到了什麼，他拖長了聲音，怪叫起來：「墨——鏡——貓？墨鏡貓是誰呀？是哪個班的美女？怎麼，咱們班的老實人開竅了？」book18.org
孫磊趕緊把手機揣進褲兜里，板起臉說：「去去去，喝你的酒，別瞎猜了，不是咱們班的。」book18.org
周圍的同學立刻來了興致，紛紛笑嘻嘻地起鬨：book18.org
「墨鏡貓是誰啊？」book18.org
「誰是墨鏡貓？」book18.org
「藏得挺深啊磊子！啥時候帶出來給哥幾個看看？」book18.org
包廂里充滿了快活的空氣。book18.org
就在這時，孫磊隔著幾個人，抬頭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我原本只是覺得這包廂太吵，有些心煩意亂。但在接觸到孫磊那個看似平靜的眼神時，在聽到周圍同學不斷重複著「墨鏡貓」這三個字時……book18.org
我感覺心臟猛地一跳。book18.org
墨鏡貓——book18.org
不就是媽媽的微信暱稱嗎？！book18.org
她的微信頭像是一隻戴著黑色墨鏡的布偶貓。book18.org
隔著火鍋的熱氣，我盯著孫磊那張泛著油光的胖臉，看著他那副似乎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一股難以名狀的惡寒從我的胃部一直竄到頭頂。book18.org
我又在座位上僵硬地坐了五分鐘。book18.org
然後，我猛地站起身，扯過紙巾胡亂擦了擦嘴。book18.org
「我有點事，先走一步了。」book18.org
沒等其他人反應過來，我推開包廂的門，逃也似地沖了出去。book18.org
我坐在回家的計程車上，腦子裡像是有無數隻黃蜂在飛。我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我坐不住，為什麼我不直接衝過去揪住孫磊的衣領，問他是不是在跟我媽聊天。book18.org
但我知道，我心裡有一根刺。book18.org
這根刺不是今天種下的。從孫磊那天在儲物間翻出那件緊身膠衣開始；從他用那種直勾勾的眼神看著我媽的絲襪腿開始；從他在路燈下信誓旦旦地說「我想追她」開始；從他送出那瓶該死的清潔劑開始……這根刺就在一點一點地往肉里扎。book18.org
回到小區，我用鑰匙輕輕扭開門鎖，推開門。book18.org
客廳里沒有開燈，光線昏暗而靜謐，媽媽沒在客廳。book18.org
我換了拖鞋，往屋裡走，剛邁出兩步，我的腳步就硬生生地釘在了原地。 走廊盡頭，主臥的方向，傳來了一陣清晰的聲響。book18.org
「滋——滋——」book18.org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跳。那個聲音，那個指尖划過緊繃橡膠表面的摩擦聲—— 我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朝著走廊深處挪去。book18.org
還沒走到主臥門口，我先看到了儲物間的門。book18.org
門是大開著的。裡面空無一人，但那個木衣櫃最底層的抽屜被徹底拉了出來，原本蓋在上面的舊毛衣堆疊在一旁。book18.org
「滋——滋——」book18.org
摩擦聲越發清晰。book18.org
我轉過頭。主臥的門沒有關嚴，虛掩著，留出了一條大概兩指寬的縫隙。那聲音，正順著那條縫隙，毫無阻擋地溢出來。book18.org
我感覺喉嚨乾得像要燒起來。book18.org
我挪動著僵硬的腿，慢慢湊到門縫前。book18.org
順著那條窄窄的縫隙，我看見了。book18.org
我看見媽媽正站在穿衣鏡前，側身面對著門的方向。臥室里沒有開頂燈，只開著一盞光線曖昧的落地燈。book18.org
她的眼睛全神貫注地盯著鏡子裡的自己。book18.org
而她的身上，嚴絲合縫地裹著的，正是那套前幾天被孫磊翻出來的、被她聲稱「早該扔了」的黑色緊身膠衣！book18.org
那件漆黑油亮的膠衣，像一層重新生長出來的皮膚，緊緊地絞裹在她的全身。從高挺的領口，到飽滿的胸部輪廓；從被勒得驚人纖細的腰肢，到渾圓的臀線，再到筆直修長的大腿……book18.org
這套衣服和她的身體貼合到了極點。沒有任何多餘的褶皺，沒有任何松垮的空隙。那種嚴絲合縫的精準，那種仿佛是將熔化的橡膠直接澆築在肉體上的貼合感——book18.org
我知道了，孫磊說得對。book18.org
這絕對不是買來的成品。這件衣服，是她親手為自己的身體量身定做的。而最讓我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感到極度的心碎與戰慄的是——book18.org
十幾年過去了，她居然還能完美地穿進這件衣服里。她在這個看似刻板、無趣的家庭主婦的外殼下，一直、一直保留著當年那個被放棄的自己的身材。 我媽媽站在鏡子前。book18.org
她穿著那套黑色的膠衣。book18.org
她在鏡子前微微轉動了一下身體。book18.org
「滋——滋——」book18.org
緊繃的橡膠相互摩擦，發出那種生澀又黏膩的聲音。book18.org
接著，我聽到「噠噠」兩聲脆響。她輕輕挪動了腳步。book18.org
我的視線順著那油亮的黑色往下移動。膠衣一直包裹到她的腳踝處戛然而止。而從腳踝往下，在落地燈的昏黃光線下，我看到了更加不可思議的一幕。book18.org
她露出的腳背上，竟然包裹著一層薄薄的肉色絲襪。book18.org
那是何等具有衝擊力的穿搭——她在那件密不透風的黑色膠衣裡面，穿了一條日常的肉色絲襪。book18.org
而那兩隻包裹著肉絲的精緻美腳，此刻正踩在一雙尖銳的黑色漆皮高跟鞋裡。那鞋跟細得像兩根釘子，比她平時上班穿的高跟鞋高出了一大截。book18.org
隨著她身體的再次微轉。book18.org
「沙——沙——」book18.org
這曾代表著日常與溫情的絲襪摩擦聲，與那膠衣的滋滋聲，就這麼在臥室里，深深重疊在了一起。那個在廚房裡給我夾菜的母親，和那個藏在儲物間最深處的女人，在這一刻，在這具身體上，合二為一。book18.org
我靠在門框上，感覺雙腿發軟。book18.org
此刻，她站在鏡子前，抬起一隻手，緩緩地、順著自己的下頜線往下撫摸。 戴著黑色橡膠手套的指尖划過脖頸，隔著那層油亮的膠衣，划過高挺的胸部，最後停留在纖細的腰線上。book18.org
那是一個極度撩人的動作，她的眼神迷離而專注，似乎完全沉浸在了某種只屬於她自己的世界裡。她不斷地在鏡子前輕輕變換著姿態，扭動著身子。book18.org
透過門縫，我看到她的眼睛裡有一種久別重逢的東西。那是在確認：這真的還是我嗎？我還活著嗎？book18.org
她在鏡子前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她伸出另一隻手，探到腦後，手指解開某種束縛。book18.org
原本規規矩矩盤著的黑髮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披散在冰冷油亮的黑色肩膀上。book18.org
她一手做了一個隨意撩撥頭髮的動作，另一隻手拿起了放在旁邊梳妝檯上的手機。book18.org
她舉起手機，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按下快門鍵，鏡頭光閃了一下。book18.org
接著，她放下手機，從梳妝檯上拿起了一個小黑瓶——那是孫磊送給她的那瓶清潔劑。她熟練地對著膠衣的表面噴了一下，然後用手輕輕抹勻。動作自然得仿佛已經做過千百遍。book18.org
她又舉起手機，換了幾種角度，拍了幾張照片。book18.org
然後，她踩著那雙細高跟，搖曳著走到床邊，抱著手機坐了下來。book18.org
我看到她的拇指在螢幕上點了一下。book18.org
隨後，螢幕上跳出了一個巨大的藍色星球，和一個孤獨的小人。book18.org
我的呼吸徹底停滯。book18.org
媽媽獨自一人在家，穿著那套隱秘的緊身膠衣，膠衣裡面套著肉色絲襪，腳上踩著高跟鞋，在鏡子前拍了照。而她拍完照後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打開微信—— 她，要把這些照片，發給誰？book18.org
（待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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