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精英沉淪錄】（1-3）book18.org
作者：山己book18.org
2026/06/05 首發於第一會所、p站book18.org
是否首發：是book18.org
是否AI輔助參與：是（10%）book18.org
第一章book18.org
老趙把車停在城中村外面的馬路邊，熄了火。路燈隔著老遠才有一盞，昏黃的光暈在霧氣里散不開。book18.org
「你真要去？」老趙點了根煙，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那地方髒得要命，啥人都有。你又沒那麼缺錢，找個乾淨點的會所不行嗎？」book18.org
小周解開安全帶，說會所沒意思。「那些姑娘長得都差不多，說話也差不多，跟流水線下來的似的。沒勁。」book18.org
「那你想要啥？」book18.org
「說不上來。」小周想了想，「就是那種有經歷的，帶點風塵味兒的。」 老趙彈了彈煙灰，盯著他看了幾秒：「你真他媽閒的。有這功夫不如操心操心你那方案，陸姐要是在，看你這樣不罵死你。」book18.org
「她罵我我也認。」小周笑了一聲，推開車門。老趙在身後喊：「小心點，別被仙人跳了！」他擺擺手，往巷子裡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扒著車窗問了一句：「趙哥，還有陸姐消息嗎？」book18.org
老趙愣了一下，搖搖頭。「都幾年了，人就這麼沒了。電話停機，微信註銷，她家裡也問過，說不知道去哪了。你說這麼個大活人，怎麼就能消失得乾乾淨淨。」他把煙頭彈出窗外，火星在地上濺開。沉默了兩秒，他忽然嘖了一聲，「其實我一直覺得她出不了啥事。你記不記得那年公司團建，在郊區那個度假村，晚上吃完飯大家在院子裡喝酒，旁邊工地跑來兩個偷材料的，拿著撬棍，五大三粗的。陸姐當時脫了高跟鞋就上去了，兩個男的被她撂得一個趴地上一個掛在護欄上。後來我們才知道她練了好多年散打。你說這種人，能出什麼事？誰能把她怎麼樣？」book18.org
「那她怎麼就沒消息了？」小周靠著車門，聲音低了些，「迅捷那個案子，媒介那塊兒我總覺得不對，她在的話，問兩句就點通了。她那個腦子，處理這些事多嫻熟。客戶什麼脾氣、方案哪裡不對、底下人怎麼協調，她在的時候都不用我操心。」book18.org
「現在你不也挺好。」book18.org
「不一樣。林姐也好，但不一樣。陸姐在的時候，我覺得什麼事都有個底。她走了以後就總覺得懸著，什麼都得自己扛。」他拍了拍車頂，轉身走了。 巷子很窄，兩邊是貼滿小廣告的牆，地上坑坑窪窪，積著不知什麼液體。幾個女人靠在牆邊，有的在玩手機，有的招呼他：「帥哥，來玩會兒？」他搖頭，繼續往裡走。book18.org
巷子盡頭靠著牆站了個人，和前面那些明顯不是一個路數。穿黑色短裙和肉絲，上衣是件洗得發白的針織衫，頭髮隨便扎著，幾縷碎發散在耳邊。她不招呼，不抬頭，就那麼靠著牆，一隻手抱在胸前，另一隻手舉著煙，手腕很松地搭在空氣里。煙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滅，那點光映在她臉上，五官的輪廓忽隱忽現。 小周放慢了腳步。他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張臉，但又說不上來。巷子裡光線太暗，加上那女人半低著頭，眉眼藏在陰影里，只看得見下頜的線條和叼著煙的姿態。那種鬆弛從骨頭縫裡滲出來，和刻意擺出來的姿態完全不同——她是真的累，也是真的什麼都不在乎了。book18.org
「琴姐，來生意了！」旁邊有人喊了一嗓子。book18.org
女人這才抬起頭，朝他看過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然後她微微皺了皺眉。book18.org
「你找別人吧。」她說完，把煙叼回嘴裡，站直身子打算走。book18.org
小周不知道自己哪裡得罪她了，往前走了兩步：「我又不是不給錢。」 旁邊幾個女人起鬨：「琴姐你幹嘛呢？這小伙子一看就規矩，你別嚇跑人家！你不上我上了啊？」book18.org
她停住腳步，偏頭看了看那幾個起鬨的，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里有點無奈，有點自嘲，還有種見慣不怪的江湖氣。然後她轉回來，看了小周一眼，比剛才更長。book18.org
「我真不是壞人。」小周說。book18.org
「誰管你是不是壞人。」她把煙掐滅，隨手彈到牆角，「雙倍。」book18.org
「……行。」book18.org
她又看了他一眼。這次眼神里多了一點東西——某種無奈，還夾著一點隱約的笑意，好像在笑自己，又好像在笑別的什麼。她搖了搖頭，像是跟某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念頭說了聲算了。book18.org
「走吧。」book18.org
她轉身往巷子更深處走，小周跟在後面。她的高跟鞋踩在坑窪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很穩，這條路她已經走過無數遍，閉著眼也能走對地方。book18.org
筒子樓很舊，樓梯間堆滿雜物，牆皮大片大片剝落。她推開三樓一扇鐵門，裡面是個小隔間，一張鐵架床，一個塑料衣櫃，一個洗手池。牆上貼滿了舊報紙，空氣里有潮濕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氣息。她沒開大燈，只擰亮了床頭一盞小檯燈，昏黃的光勉強照亮半個房間。book18.org
她讓他在床邊坐下，自己站在他面前，開始解上衣的紐扣。動作利落，沒有挑逗也沒有多餘的話，像在處理一項日常工作。針織衫脫下來搭在椅背上，接著是裙子側面的拉鏈。黑色短裙滑落到腳邊，肉絲包裹的長腿在暗光里反著淡淡的光。她彎腰褪下裙子時，小周看見她胸口有一片燙傷——幾塊硬幣大小的疤，不規則地散布在鎖骨下方和左側乳房的上緣。皮膚在那裡皺縮成一團，顏色比周圍深，邊緣泛著舊傷特有的暗紅。不是煙頭燙的那種小圓點，面積更大些，像是被什麼金屬物件灼過的。book18.org
她注意到他的視線，手停了片刻。book18.org
「介意的話現在還能退。」她說，語氣平淡。book18.org
「不介意。」book18.org
她沒有再說話，反手解開內衣搭扣。胸罩鬆開時，乳房彈出來的弧度讓小周呼吸頓了一下。又大又軟，燈下能看到皮膚下隱約的青色血管，乳頭顏色偏深，已經微微挺起。那幾塊燙傷的疤痕就伏在白皙的皮膚上，皺縮的紋理在燈光下格外清晰。她俯下身，雙手撐在他大腿兩側，臉離他很近。他能聞到她身上混在一起的煙味、廉價洗衣液味和皮膚本身的氣息。book18.org
她的手很熟練，解開他的皮帶，拉下拉鏈，手指探進去。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恰到好處。她握住他時掌心溫熱，拇指在頂端輕輕打轉，力道剛剛好——她真的在感受他的反應，在找他的節奏。他硬得發疼，她卻鬆開手，直起身，當著他的面慢慢脫下那條勾了絲的肉絲。絲襪從大腿卷下來時，她的腿在暗光里顯得又長又直，小腿肌肉繃出的線條緊實有力，是常年走路、站街、爬樓梯累出來的。book18.org
她跨坐上來時，大腿夾住他腰側的力量讓他倒吸了一口氣。那種力量是習慣性的——她習慣了用這雙腿支撐自己的身體，支撐生活的重量。她扶著他，緩緩坐下去。溫熱的包裹感瞬間吞沒了他，裡面柔軟潮濕，緊緻得不像這個年紀、這個職業該有的狀態。她動起來時幅度不大，但每一下都壓得很深，腰肢扭動的角度精確到像在計算什麼。她閉著眼，嘴唇微微張開，喉嚨里溢出極輕的喘息，表情投入——她真的在跟他做愛。book18.org
小周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胸，掌心托著那團軟肉，手指陷進去。飽滿，沉甸甸的，填滿他整個手掌。指尖擦過那幾塊皺縮的疤痕時，觸感和周圍光滑的皮膚完全不同——粗糲，發硬，像一塊被揉皺又攤平的紙。他下意識多碰了兩下。 「你挺在意這個。」她忽然開口，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book18.org
小周的手頓了頓。「疼嗎？」他問。book18.org
「早不疼了。」她幅度加大了些，把那邊的胸從他手裡移開，俯下身來，臉離他更近。檯燈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顴骨的輪廓利落得像刀切出來的。「別分心，花錢就該好好享受。」book18.org
快感不斷累積，小周漸漸有些恍惚。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看著她微微張開的嘴唇，唇形還是記憶里那樣，薄薄的，嘴角天然帶著點上揚的弧度，只是唇色比以前深了些，大概是因為抽煙。他撐起上半身，湊過去想親她的嘴。她正閉著眼，感覺到他的動作，臉往旁邊一偏，他的嘴唇擦過她嘴角，落在臉頰上。她睜開眼睛，近在咫尺的距離里，那雙眼睛帶著笑，語氣輕飄飄的，像在開一個無關緊要的玩笑。book18.org
「婊子的嘴別親。」book18.org
她說完就重新閉了眼，繼續剛才的節奏，好像什麼都沒發生。小周重新躺回去，那七個字在腦子裡轉了兩圈。她說這話時甚至沒有不悅，就像在提醒他某個公認的規矩。他沒有再嘗試，只是把雙手扶在她腰側，跟著她的頻率，直到她先到了。內壁的陣陣收縮絞得他差點沒忍住，她伏在他身上喘了幾秒，翻身下來，躺到旁邊，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額角的汗。book18.org
「還沒完呢。」她聲音有些啞，伸手握住他，重新引導。book18.org
他翻身壓上去，分開她的腿，重新進入。這個角度更深，她仰起脖子，喉間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他能感覺到她包裹著他，隨著他的動作微微痙攣。book18.org
「你好漂亮。」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有點啞，「不該這麼便宜。」book18.org
她睜開眼睛看他。檯燈光照在她側臉上，顴骨高，下頜線利落，眉眼在陰影里顯得很深。嘴唇彎了一點弧度，眼睛卻沒有笑。book18.org
「燈太暗。」她把床頭燈擰滅，房間陷入黑暗，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來的一點城市夜光。黑暗中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不太重要的事。「燈亮了你就不覺得漂亮了。」book18.org
結束之後，小周坐在床邊穿衣服。她從床頭櫃摸出煙盒，抽了一支叼在嘴裡，單手撥開打火機。火苗竄起的瞬間，微光照亮了她整張臉——顴骨、眉弓、下頜線，還有那雙正垂著眼皮看火苗的眼睛。她偏頭點煙的動作一氣呵成，手指夾著煙，小指微微翹起，手腕向外翻了一點點。book18.org
小周捏著腰帶扣的手停住了。那個角度，那個手勢——他腦子裡居然彈出一個人，完全超出他意料的一個人，陸姐。剛才在車裡剛跟老趙說起她，現在這個妓女偏頭點煙的動作，手指夾煙的角度，小指微微翹起的弧度，跟陸姐駁回方案時拿著筆的手勢完全重合。他盯著她的手看了好幾秒，那支煙在她指間穩穩夾著，煙霧升起來，模糊了她半張臉。他搖了搖頭。太荒唐了。剛聊完陸姐，看誰都像陸姐。這種心理暗示他知道——腦子裡裝著一個人，隨便一張臉都能往上套。何況是這種地方，這種人。他繼續低頭系腰帶，把那個念頭按回腦子裡。但那個手勢還在眼前晃，像一根刺，扎在某個他不願意碰的地方。他忍不住又抬頭看了她一眼。她靠在床頭，翹著腿，正在彈煙灰，動作隨意，渾然不覺。他盯著她的側臉——顴骨，下頜，眉眼的間距，是有點像，可這怎麼可能。他抬手拍了兩下自己的臉，啪啪兩聲，手掌實實在在打在臉頰上，有點疼。那女人夾著煙看他，表情沒有任何變化。book18.org
「陸姐？」book18.org
這兩個字從嘴裡蹦出來時，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女人夾著煙的手停在半空，沒有轉頭，只是把煙點著了，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暗光里緩緩散開，她轉過來看著他。這次沒有皺眉，沒有猶豫，她笑了——一種更淡的、近乎溫柔的笑。 「還記得姐姐？」book18.org
小周張著嘴，半天合不上。他盯著她的臉，又看她的打扮——黑色短裙，勾了絲的肉絲，洗得發白的針織衫。他看看她，又看看這間屋子——鐵架床，貼滿舊報紙的牆，髒兮兮的洗手池。這些東西和他記憶里的陸晚棠拼在一起，拼了三次，全都拼不上。book18.org
「怎麼……怎麼可能？」他的聲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嚨，「模樣變了，穿成這樣，完全不是一個人……聲音怎麼也變了？」book18.org
她靠在床頭，翹著腿，煙夾在中指和無名指之間。那個手勢他太熟了，以前開會時她拿著筆就是這個手勢。可她的聲音確實不對。以前陸姐說話，語速快，音調偏高，清脆利落，像敲鍵盤。現在這個聲音比他記憶里低了整整一個調，帶著沙啞的毛邊，像是聲帶被砂紙打磨過。他想起剛才黑暗中她在他耳邊喘息時，喉嚨深處有細微的嘶嘶聲，像漏氣的風箱。他當時以為是抽煙抽的。book18.org
「姐，你在這幹嘛？」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體驗生活？」book18.org
她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還掛著笑，但那笑容里的自嘲比剛才更重了。「體驗生活？」她把煙灰彈在地上，「是為了生活。你沒聽說我欠多少錢？」book18.org
「聽說了，但我不信。」小周往前坐了坐，手攥著膝蓋，「公司里傳什麼的都有，我一個字都不信。他們說您欠了高利貸跑了，說您跟人跑了，說您精神出了問題——我從來不信。陸姐您是什麼人，怎麼可能出那些問題？」book18.org
她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點東西——某種疲憊，某種被提起舊事時的遲鈍的痛感，但很快又被她那層江湖氣的殼蓋住了。「你倒是忠心。」她把煙叼回嘴裡，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但你信不信都沒用，事就是那麼個事。被別人弄的。你姐姐給人當了幾年玩具。」book18.org
小周腦子裡像被什麼東西重重砸了一下。「玩具」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好像只是在陳述一個跟自己沒太大關係的舊事實。她說這話時甚至還在抽煙，腿還翹著，腳尖還輕輕晃著。book18.org
「啥……啥意思？」他的聲音更啞了，「這都是咋回事啊？」book18.org
她把煙掐滅在床頭柜上的一個易拉罐拉環上，動作很慢，像是在整理該從哪裡說起。「被幾個人玩了幾年，當成玩具玩。全身上下好些零部件都不一樣了。」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嚨，「聲音也是被他們弄的。他們往我嘴裡塞過很多東西。拳頭，管子，各種尺寸的工具。有幾次塞得太深，喉嚨撕裂了，好了又裂，裂了又好。有個人喜歡用粗的，每次都頂到喉管最裡面，我咽東西疼了大半年。後來嗓子就變了，回不去了。」book18.org
小周的臉色白得像紙。她看著他，沒停。「這裡，」她指了指自己胸口那片燙傷，「金屬焊條，燒紅了按的。有人喜歡聽我喊，拿這個當開關。還有別的零件，你看不見的。都是這些年攢下的。」book18.org
小周完全傻了。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只有嘴唇在抖。她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他害怕。是真的已經不在乎了，像在講一個很久以前發生過的、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故事。他甚至從她眼裡找不到任何波瀾。book18.org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他的聲音突然炸開了，整個人站起來，又在狹小的隔間裡轉了個圈，像被困住的動物。「姐，我馬上報警。你是被人控制了？是不是那人還在控制你？你別怕，我手機就在身上——」book18.org
「傻弟弟。」她打斷他，聲音不大，但穩穩地壓住了他的躁動。「控制啥。被人玩膩了，扔在這。我現在是老賴，黑戶。別人用我身份貸了好大一筆款子，幾千萬，利滾利，翻到多少我也不知道。所有帳戶都凍結了，高鐵飛機都坐不了。我這輩子早廢了。」book18.org
小周站在那裡，手機攥在手裡，螢幕亮著，報警電話已經按了一半。他看著她，眼淚忽然就下來了，眼眶兜不住，順著臉往下淌。他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後乾脆不擦了。book18.org
「媽呀，姐。」他的聲音碎了，「你咋地了。遇到啥人了，不能報警嗎？你以前那麼厲害，那麼多事你都擺得平，這次怎麼就——」book18.org
「報啥警。」她把煙頭扔進易拉罐，靠在床頭，姿態反而比他放鬆得多。「我參與的事更多。就是被人算計了，從頭算計到尾。你別管了，姐姐現在活得也習慣了。一輩子怎麼都是活著。」她看著他滿臉的淚，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些，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你別哭了，這是幹啥。」book18.org
小周不知道咋辦。他攥著手機，站在那裡，全身的力氣像被抽走了。她的姿態讓他無處發力。他想拉她走，想報警，想幫她做點什麼，但她說這些話時完全沒有求助的意思。她只是在告訴他一個事實，就像以前在辦公室里告訴他「這個方案不行，重做」一樣——結論已定，不接受反駁。他想起以前她就是這個樣子。有了主意，牛都拉不回來。那時候他覺得這是魄力，現在只覺得胸口發悶。 「姐，你需要錢不？」他把手機裝回口袋，開始翻身上的現金。錢包里的鈔票全掏出來，皺巴巴的，數都沒數就往她手裡塞。塞完了又掏手機，打開微信，點出轉帳介面。「這裡頭還有，我都給你。密碼我告訴你，你自己轉——」 她伸手按住他的手機螢幕。「干這行不收轉帳的。我也不方便收。」book18.org
「啥呀！」小周的聲音又高了，「姐您當初幫我那麼多，我這點錢算什麼。我不能讓您爛在這。您跟我走吧，大不了下半輩子我養你。什麼老賴黑戶，別人拿你身份借的嗎？總有辦法的！您就是遇到壞人了——」book18.org
她搖了搖頭。動作很輕，但很堅定。床頭檯燈的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顴骨和下頜的線條還是他記憶里那樣利落。她以前搖頭也是這樣，在會議室里否掉一個不成熟的方案，也是這麼輕，這麼穩，讓人知道這事沒得商量。book18.org
「回不去了。」她說，「一切都回不去了。」book18.org
小周的手僵在半空，微信介面還亮著，轉帳金額輸了一半。她看著他那副樣子，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種奇異的輕鬆，好像反過來在安慰他。「你要是喜歡姐姐，以後可以常來。姐姐花活可多了，保證伺候得你舒舒服服的。」book18.org
這話像一根針，扎進他胸口最深的地方。他終於忍不住了，眼淚又湧出來，比剛才更凶。他站在那裡，一個快一米八的男人，哭得渾身發抖。book18.org
她看他哭得越來越傷心，無奈地搖了搖頭。然後她往前探了探身子，伸出右手，輕輕摸著他的頭頂。手掌溫熱，指腹粗糙，動作很慢，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動物。book18.org
「姐姐現在很平靜。」她收回手，靠在床頭，又點了一支煙。「你不用替姐姐操心。」book18.org
小周還想說什麼，但喉嚨堵得發不出聲。他看著她點煙的樣子，想起她摸他頭的動作——從小到大，除了他媽，只有她這樣摸過他的頭。那是他剛入職的時候，第一次獨立完成一個方案，她看完說「還行，長進了」，順手揉了揉他頭頂。他當時覺得被認可了，高興了好幾天。現在她又揉了他的頭頂，在這個地方，用這隻手。book18.org
「你以前不是喜歡姐姐嗎？」她彈了彈煙灰，語氣隨意。「現在多好，隨便你弄了。」book18.org
「什麼啊！」小周猛地抬起頭，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姐你別說這種話！你咋跟變了個人似的？他們給你洗腦了？你被送去緬甸了？」book18.org
「唉。」她長長地嘆了口氣，把煙叼回嘴裡。「我就說不接你這單。果然。」她搖了搖頭，語氣里有點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早有預料的平靜。「我倒不在乎你認出我，我早不在乎了。我就怕你整這齣。別哭了，人各有命，這就是我的命。」book18.org
小周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他深吸了幾口氣，才重新開口，聲音還帶著哭腔。book18.org
「我一開始……完全沒敢往這上想。你這打扮，這衣服，這絲襪……」他指了指她腿上那條勾了絲的肉絲，「陸姐你以前不這樣。你以前從來不穿這些。我跟你兩年，沒見你穿過一次絲襪。」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他，笑了笑。那個笑容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自嘲，釋然，還有些許他讀不懂的複雜。book18.org
「是啊。那時候我可保守了。我覺得女人穿得太花哨是討好男人。我想憑其他東西，不想靠男人。」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自己短裙下的大腿，掃過高跟鞋，掃過那條勾了絲的肉絲。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笑容還在臉上，但眼睛深處有一小片很暗很暗的東西。「哪想到今天。我成了這個樣子。全靠賣肉給男人活著。」book18.org
小周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他發現自己比坐著的時候更不知道該把手放哪裡。他想拉她，想抱她，想把她從這個地方拽出去，但她靠在床頭抽著煙的姿態有一種奇怪的重量，讓他伸不出手。book18.org
「姐，你真別乾了。你不想跟我一塊兒可以，我沒那個福分。我每月給你錢，你找個別的地方行不。那錢你也還不起了，你先顧好自己生活啊。」book18.org
她搖了搖頭。「我還是要賺錢的。戶頭用不了，只能幹這個。」book18.org
「姐你那腦子，你賣點啥東西，你干點啥不比干這強？」book18.org
「幹啥？」她把煙灰彈在地上，掰著手指跟他數，「我現在連二維碼收款都麻煩，只能接別人的號用。我是個黑戶，大多數買賣都做不了。做小了沒意義，做大了債主都過來，屬於給別人打工。」她放下手，看著他，語氣平淡得像在做簡報，「只有干這個，債主懶得找我。他們都覺得髒。」book18.org
小周聽著這些，心裡像有什麼東西被一點點擰緊。她說「他們都覺得髒」的時候，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他發慌。他忽然意識到，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泥潭裡。她是知道的，而且她認了。book18.org
就在這時，門外走廊里傳來一陣嘈雜——腳步聲、罵聲、女人的尖叫混在一起。有人在猛拍隔壁的門，鐵皮門被拍得震天響，一個粗啞的男聲在喊：「臭婊子滾出來！欠了錢還他媽敢接客？」book18.org
小周還沒反應過來，門外又傳來另一個女人的聲音，隔著門喊：「琴姐！琴姐你在嗎？阿娟那邊來了兩個人，堵著門要拖她走——」book18.org
「等一下。」陸晚棠站起來，把煙掐滅。她彎腰撿起地上的高跟鞋，蹬上，拉了一下裙擺，動作乾淨利落，像出操前整理裝備。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小周下意識跟在後面。book18.org
走廊那頭，兩個男人正堵在一扇門前。打頭的那個穿著件髒兮兮的polo衫，膀大腰圓，脖子上掛著條假金鍊子，另一個瘦高個，滿臉橫肉，手裡攥著根不知從哪撿的鐵管。被堵的門裡，一個穿著弔帶睡裙的女孩縮在角落，臉上全是眼淚，渾身發抖。book18.org
「讓一下。」陸晚棠踩著高跟鞋走過去，聲音不大不小，走廊里幾個探頭出來的女人都聽見了。book18.org
胖男人回頭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笑了。「怎麼著，你來替她還？行啊，三千，拿來。」book18.org
陸晚棠沒理他，偏頭看了看門裡縮著的女孩。「阿娟，欠了多少？」book18.org
「上個月借了八百……他們說要三千……」阿娟聲音抖得不成句。book18.org
「還了多少？」book18.org
「還了五百了……」book18.org
陸晚棠轉回頭，看著胖男人。「聽到了？八百借的，還了五百，剩下三百。利息按規矩走，到月底翻一倍，六百。現在你問她要三千？」她的語氣很平，像在處理一份有問題的合同。book18.org
胖男人往前逼了半步，他個子比她高出一個頭，低頭看著她，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她臉上。「你他媽誰啊？輪得到你管？」book18.org
陸晚棠偏了偏頭，避開唾沫。她沒有後退，只是看著他的眼睛，然後微微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小周見過——以前在會議室里，客戶拍桌子瞪眼的時候，她也是這樣笑，然後不緊不慢地把對方的邏輯漏洞一條條拆穿。但這次她沒有拆穿。她只是一拳打了過去。book18.org
右拳從腰間直接穿出，身體跟著轉了半圈，整個人的重心壓在那一下上。拳頭擊中胖男人的胃部，聲音悶得像砸在沙袋上。胖男人彎下腰的那一瞬間，她已經側身讓開他倒下來的方向，左手抓住瘦高個握著鐵管的手腕，向外一翻，鐵管掉在地上，哐當一聲。她的高跟鞋踩在那根鐵管上，抬頭看著瘦高個。對方捂著被擰疼的手腕，退了兩步，看清了她的臉——那張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看著他，像在看一件不太重要的東西。book18.org
「三百。到月底還你六百。行不行？」她把鐵管踢到牆角。胖男人捂著肚子蹲在地上，臉憋得通紅，沒說話。瘦高個看看她，又看看地上的鐵管，嘴唇動了動，最終點了點頭。book18.org
「行了。」陸晚棠轉身，走到阿娟門口。女孩還縮在角落，整個人抖得厲害。陸晚棠沒有伸手去抱她，只是在門框上靠了一下，低頭看著她。「沒事了。明天休息一天，後天照常上工。錢的事我跟他們說好了，你按時還就行。」book18.org
阿娟抬頭看她，眼淚還在掉，說不出話。陸晚棠點了點頭，也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往回走。book18.org
小周站在走廊里，看著這一幕，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了老趙剛才在車裡說的那些話——兩個拿著撬棍的偷材料的，五大三粗，陸姐脫了高跟鞋就上去了。他沒見過那個場景，但他剛才見到了這個場景。一模一樣的乾脆利落，一模一樣的不管對面站著多少人、比她高多少、壯多少。一模一樣的——他把那兩個男人撂倒之後，轉身去關心那個被嚇壞的女孩，語氣還是那樣，不肉麻，不煽情，只是淡淡地確認一下情況。明明剛才在屋裡，她還穿著那條勾了絲的肉絲靠在床頭，跟他說「回不去了」，說「我這輩子早廢了」。可此時此刻，站在走廊里，踩著高跟鞋，一腳踩著鐵管，問「行不行」的這個女人，分明就是那個練了多年散打、幾個男人都打不過她的陸姐。book18.org
她走回他面前，看了他一眼。「看什麼？沒見過打架？」book18.org
小周張了張嘴，沒說出話。book18.org
「回去說。」她推開門，把他讓進去，自己跟進來，關上門。然後她坐到床邊，重新點了一支煙，好像剛才只是出去上了個廁所。book18.org
「姐……」小周站在門口，聲音有點澀，「你剛才……你明明還是你。」 她抬眼看他，煙霧模糊了她的表情。「打架打贏了就是我？這地方三天兩頭有人鬧事，我不過是打出經驗了。」book18.org
「那您還讓人這麼欺負你？你剛才明明能把他們打趴下，為什麼還讓人把你弄成這樣？」book18.org
她抬眼看他，煙霧模糊了她的表情。那支煙在她指間穩穩夾著，小指微微翹起的弧度還是那個他熟悉的姿勢。book18.org
「你覺得一個練散打的女人不可能被人弄成這樣。弟弟，打架是打架，人生是人生。有些事不是你能打就能解決的。有時候你越能打，人家越要打斷你的腿。懂嗎？」book18.org
小周沒說話。他看著她，看著她那隻夾著煙的手——剛才就是這隻手，一拳把那個胖男人打得蹲在地上。book18.org
她靠在床頭，把手搭在膝蓋上，讓那隻發抖的手自然垂著。煙霧從她指間升起來，散在昏黃的燈光里。臉上的表情又恢復了那種見慣不怪的淡然，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但小周看見了。他看見了她出拳時的眼神，看見了她踩住鐵管時微微揚起的下巴，看見了她靠在阿娟門框上說的那句「沒事了」。那些瞬間，和他記憶里的陸姐完全重合。book18.org
她收回手，把煙掐滅。「太晚了，你該走了。」book18.org
小周站起來，卻沒往門口走。他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坐在床沿抽煙的陸晚棠，手攥著車鑰匙，攥得指節發白。book18.org
「姐，你再想想。我認真的。」book18.org
她彈了彈煙灰。「想什麼。」book18.org
「你去我那住。我搬出去，都給你用。我照顧你，我可以不成家。我真接受不了你這樣。」book18.org
她站在床邊，把那條勾了絲的肉絲脫下來，扔進角落的塑料盆里。聽見他的話，她抬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里有感謝，但沒有動搖。book18.org
「你沒家，但我現在有家。我跟你去算什麼？」book18.org
小周愣住了。「啥意思？是那個害你的人嗎？」book18.org
「不是。」她搖了搖頭，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不值得展開的事。「他們不要我了。你別管這些了。回去吧。」book18.org
小周走在門口，手還放在門把手上。他想說很多話——說他不怕，說他願意，說他不管那些債主，說總會有辦法的。但他看著她的臉，看著她那雙平靜得近乎虛空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不是不知道還有別的路，而是她已經選了這條路。不管這條路在別人看來多不可理喻，她選了，她就認。book18.org
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里有太多的東西——不甘，心疼，憤怒，無力。他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他聽見她又在點煙。打火機「咔嗒」一聲，清脆，利落，就像她這個人。book18.org
第二章book18.org
出租屋的客廳很小，一張摺疊桌，兩把塑料凳，牆角堆著外賣盒和空飲料瓶。電視開著，沒人看，螢幕上滾動著某個綜藝節目的字幕。王旭窩在電腦桌前，耳機扣在腦袋上，手指在鍵盤上噼里啪啦地敲。book18.org
陸晚棠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兩個塑料袋，袋子裡是樓下快餐店的炒飯和幾串烤麵筋。她換了拖鞋，走到電腦桌旁，從包里掏出一疊皺巴巴的鈔票，放在鍵盤邊上。book18.org
「今天就這些。」book18.org
王旭沒轉頭，眼睛盯著螢幕，嘴裡含糊地應了一聲。他正在操作一個叫影魔的英雄，螢幕上的血條已經見底，對面三個人從樹林裡躥出來，一套技能砸下來，螢幕灰了。隊友在聊天欄里刷屏罵他，他叼著煙，眯著眼，煙灰掉在鍵盤縫隙里也懶得彈。這局已經死了五次，中路的塔被對面磨得只剩一絲血皮，隊友發起了投降，四票通過，他一個人點了拒絕。遊戲進入結算畫面，聊天欄里罵得更凶了，他猛砸了一下滑鼠，罵了句「媽的」，把耳機摘下來甩在桌上。book18.org
陸晚棠已經走到客廳另一頭。那裡靠牆立著一個用了很久的立式沙袋，底座灌了水，還算穩當。沙袋錶面的人造革已經打得發亮，有幾處裂紋用膠帶貼著。她脫了外套，裡面是件運動背心，赤腳踩在地上，開始活動手腕和腳踝。她練散打很多年了，拳面早就磨平了指節上的皮膚，留下幾塊硬硬的老繭。前手直拳、後手直拳、左低掃、右中掃，沙袋在她拳腳下沉悶地響著，鏈條發出有節奏的摩擦聲。她的呼吸很穩，每次出拳都帶出一聲短促的吐氣，沙袋晃動的幅度越來越大。book18.org
王旭又開了一局。他選了影魔，嘴裡念叨著「這把好好打」。開局還算順，補刀沒落下風，三分半鐘的時候他用影壓收了對面中單的人頭，公屏上隊友打了一串「666」。他靠回椅背，點了支新煙，手指在鍵盤上敲得更用力了。陸晚棠還在打沙袋，組合拳連低掃，沙袋被打得左右搖擺，底座在地板上蹭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鏈條的金屬摩擦聲和拳腳落在皮革上的悶響混在一起。王旭往那邊瞟了一眼——她正在做連續低掃的練習，右腿掃出去，收回來，再掃，沙袋被踢得彈起來又被她按住。book18.org
遊戲進行到三十分鐘。王旭這邊破了兩路高地，眼看就要贏了，對面忽然五人抱團抓了他的影魔，沒有買活，隊友守不住，被對面一波拆掉了基地。螢幕上彈出「失敗」兩個字。他砸了滑鼠，摘下耳機往桌上一摔，轉頭髮覺陸晚棠還在練。book18.org
王旭猛砸了一下鍵盤。聊天欄里隊友已經開始互噴，他噼里啪啦打了一串字罵回去，然後轉過頭，朝沙袋那邊吼了一聲：「過來！」book18.org
陸晚棠停下動作。她收回右腿，站直了，拳頭還舉在面前，轉頭看了他一眼。他臉上帶著那種輸了遊戲後特有的煩躁，眼珠子發紅，嘴角往下撇，手指還擱在鍵盤上。她放下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了擦額頭的汗，走到他面前。然後很自然地跪下去，把臉微微仰起。這個動作太熟練了，從走到跪，中間沒有任何停頓。book18.org
王旭揚手甩了她一耳光。她的頭偏了偏，又轉回來，左臉頰上浮起一個淡淡的紅印。book18.org
他解著褲帶，動作粗魯，拉鏈卡住了，扯了兩下才拉開。嘴裡還在罵罵咧咧，說隊友太菜，說對面肯定是代練，說這遊戲沒法玩了。她伸出手，扶著，慢慢含進去。他的聲音漸漸小下去，最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她的手扶在他大腿上，指甲修剪得很短，指節上還殘留著打沙袋磨出來的紅痕。她能嘗到他皮膚上淡淡的汗味和煙味。她的動作不急不緩，舌頭知道該在什麼時候打轉，知道該在什麼時候收緊腮幫，知道該在什麼時候退出來用嘴唇輕輕蹭過頂端。王旭靠著椅背，閉著眼，一隻手搭在她後腦勺上，沒用力，只是放著。手指無意識地捲起她一綹頭髮，又鬆開。book18.org
他在她嘴裡射出來。她吐進旁邊的垃圾桶里，用紙巾擦了擦嘴角，聲音還帶著剛做完的沙啞。book18.org
「你這嘴真是越來越靈活了，口活兒太好了。」王旭提上褲子，從煙盒裡抖出一支叼上，點了火，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霧散開，他低頭看著她，嘴角扯了一下，「就是可惜含過太多雞巴，太髒了。」book18.org
「是啊，」陸晚棠把紙巾扔進垃圾桶，坐回自己的摺疊床上，擰開一瓶礦泉水喝了一口，「今天還有個人要親呢。」book18.org
王旭把煙夾在指間，轉過頭。「誰啊，妓女的嘴也敢親。」book18.org
「你猜是誰。」book18.org
「怎麼，以前認識的？」他蹺起腿，腳丫子晃了晃。book18.org
「小周。」book18.org
王旭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那種笑不是被逗笑，是聽到什麼荒謬到極點的事情時才會發出的笑，混著煙嗓的粗糲，在狹小的客廳里撞來撞去。「他？周曉曼？他現在怎麼樣？」他笑夠了，擦了擦眼角，「他是不也喜歡過你。也對，當時全公司的光棍誰不喜歡你，從行政部到技術部，甚至結了婚的，開會時眼睛都往你那兒瞟。」book18.org
他頓了頓，把煙叼回嘴裡，忽然抬手又扇了她一耳光。這一下比剛才重，陸晚棠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但她立刻轉回來，像沒事人一樣。「誰能想到你現在是這個屌樣子。」book18.org
「他挺好的，好像還升了。」陸晚棠說。book18.org
「你也真不要臉，這種前同事的單子你都接，你拒絕不就完了。」book18.org
「我哪還有臉。」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book18.org
王旭又扇了她一下，這次是反手，指節打在她顴骨上。她的臉已經有些紅了，但表情還是那樣，沒有委屈，沒有憤怒，連躲的本能都被磨掉了。她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跪姿，把重心換到另一條腿上。book18.org
「也對，你這臉還能叫臉麼。」book18.org
「再使點勁兒。」陸晚棠說，「你還是沒他們打的狠。」book18.org
王旭叼著煙，低頭看她。她跪在那裡，仰著臉，運動背心的肩帶滑下來一根，鎖骨下方那片燙傷的疤痕在燈光下皺縮成一團。她的眼神很平靜。「你別激我了姐姐。」他吐了口煙，「我不會像他們一樣。他們把你的東西都拿走了，就給我剩個破爛。我下半輩子還靠你養活呢，不能打壞了。」book18.org
「沒事，姐姐皮實，耐打。」book18.org
王旭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起來。「你真是我的好姐姐。小時候做夢都想跟你在一塊兒，就是你看不上我。」book18.org
陸晚棠跪在那裡，想了想，說：「姐姐的錯。姐姐只拿你當鄰家的弟弟，沒拿你當男人。」book18.org
「現在呢？」book18.org
「現在你是我爹，我親爺爺，親祖宗。」book18.org
王旭哈哈大笑，笑得煙都從指間抖掉了，他彎腰撿起來，在煙灰缸里按滅。陸晚棠也跟著笑起來，她笑得眼角都彎了，肩膀一抖一抖的。兩人對著笑了好一陣，笑聲在這間堆滿外賣盒和空飲料瓶的出租屋裡來回彈跳，隔壁傳來敲牆的聲音，他們也不理。book18.org
王旭笑著笑著，忽然收住了。他看到陸晚棠眼角有一點光，藏在睫毛邊緣，她眨了兩下眼，就不見了。那點東西很細，不像眼淚，更像是笑得太厲害擠出來的水分。她還在笑著搖頭，好像剛才的笑話還沒散。但王旭已經看到了。book18.org
他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語氣忽然平下來。「淪落到這地步，你也別都怪我。要我說，也是你自找的。」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你說你當初怕啥？你想保護我，保護家人，保護身邊所有人。你就是太要強，覺得什麼事都能靠自己扛過去。」book18.org
陸晚棠跪在地上，沒說話。book18.org
「當初你別理他們，大不了我去裡頭待二十年。你偏要自己扛。」王旭轉回去，看著電腦螢幕上已經結束的遊戲結算畫面，聊天欄里還在罵他，「你就覺得離了你不行，什麼都要自己上。他們拿我嚇你，你就真怕了。你說你是不是傻。」book18.org
「你說得對。」陸晚棠終於開口，「這一路太順了，以為自己什麼都接得住。太低估他們了。」book18.org
王旭沒再接話。他重新戴上耳機，開了新一局，選人階段，滑鼠在英雄頭像上點來點去。她跪了一會兒，見他沒再理她，自己爬起來，把外賣盒打開，炒飯已經有些涼了。她放到微波爐里轉了兩分鐘，端出來放在王旭手邊。他沒有回頭，她也不說話，走回自己那邊，坐到靠窗的摺疊床上，拿起手機。book18.org
微信里小周的消息已經發了好幾條，時間從她還在路上就開始堆積。她往下劃了幾屏才翻到頭。book18.org
「姐，到家了嗎？你剛說的那些我還在想，想了一路。」book18.org
「你說你成家了，我猜是王旭吧。你那個跟屁蟲弟弟。以前在公司他就老找你，午飯時間往你工位上跑得比誰都勤。你開會到晚上他就在樓下等，給你帶飯，帶藥，我就知道是他。」book18.org
「下班了嗎姐？」book18.org
「我這也叫下班麼。」陸晚棠打字。book18.org
小周大概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隔了好幾秒才回：「回來的路上我想了好多。想到我剛進公司那會兒，什麼都不會，連PPT都做不好，是你手把手教的。第一次跟客戶提案，我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你在旁邊幫我圓場。加班到半夜，你叫外賣從來不只叫自己那份，每次都多要一份放在我桌上。你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照顧人的上司了。這麼好的人，越想越難受。」book18.org
陸晚棠看著這段話，手指在螢幕上懸了一會兒，才打字：「行了行了，別說這些了，再說我煩了。」book18.org
「好好好，我不說。反正你健健康康的，以後總有機會。我就一個要求，我給你錢你總得收吧，你不收我心裡過不去。」book18.org
「對了，我的事，你別到公司亂傳。我不是怕他們知道我現在這樣，我早不在乎了。我怕事情鬧大，我這邊很多事不幹凈，到時候麻煩得很。總之我現在是自由身，你們別找警察，別找任何政府方面的人。」book18.org
「我信你陸姐。我不會給你添亂的。」book18.org
隔了一會兒，小周又發了一條消息過來：「姐，公司這邊你放心。他們什麼都不會知道。我這張嘴在你這兒就是焊死的。」book18.org
他打字很快，像是怕她不信，又追了一段：「不過說真的，今天這事也懸。還好去的是我。公司那些人嘴碎得很，茶水間裡什麼話都傳得比風快。你那些死對頭要是知道了，添油加醋能炒出一桌滿漢全席。他們那幫人，寫方案的功夫全練在編段子上了。您放心，我真的一個字都不會說。」book18.org
陸晚棠看著螢幕，回了一條：「本來也不會有人去那種地方。就你喜歡找野雞。」book18.org
小周發了個尷尬的表情。「姐，這事兒能不能不提了。我也不知道今天哪根筋搭錯了。其實我平時真不這樣。就是這陣子太煩了，方案改得我想撞牆。」 「公司的人怎麼樣？」陸晚棠問。book18.org
「還是老樣子。林姐現在可忙了，一個人干兩個人的活。老趙還是天天在茶水間泡枸杞。陳哥上個月跳槽去甲方了，現在市場部那邊換了個新來的副總，姓劉，管得特別細。實習生也換了一撥，這批不行，毛手毛腳的，上回把給迅捷的報價單直接抄送給了客戶那邊的人，差點出大事。」小周頓了頓，「你那些死對頭倒是挺滋潤。姓吳的現在接了迅捷這塊的競品——廣汽的項目，乾得風生水起。這回我的方案卡住，他在評審會上沒少說話，陰陽怪氣的，說什麼」這個思路太保守了「」年輕人還是要多學習「。反正就是那套，挑刺容易，讓他拿個方案出來就說沒時間。」book18.org
陸晚棠看著這行字，嘴角扯了一下。book18.org
「什麼方案？」她打字。book18.org
小周便開始講，從迅捷那個新能源SUV的項目聊起。他打字很快，看得出確實憋了很久。陸晚棠看著螢幕上不斷彈出來的消息，偶爾問一兩個問題——客戶那邊的對接人換了沒？預算分配里線下活動占多少？競品最近有什麼動作？這些問題從她腦子裡彈出來，像條件反射。等小周說完媒介投放那塊兒的困惑，她打了一段話過去。book18.org
「你那個方案，問題不在媒介。你把那場線下發布會從產品展示改成用戶體驗日，邀請潛在車主來試駕，讓媒體以體驗者身份報道。媒介那邊，別把錢都砸在汽車頻道的硬廣上，找幾個生活方式類的KOL，用日常視角帶出車。線上傳播的骨頭就是」真實體驗「。懂嗎？」book18.org
那邊沉默了好一陣。然後小周回：「懂了。陸姐你還是那個陸姐。我今天就回去改。」book18.org
她看著這行字，笑了一下，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終只回了一句：「行，早點睡。」book18.org
「姐，你剛才說你成家了。如果我沒猜錯，應該是王旭吧。」book18.org
陸晚棠的手指停在螢幕上。隔了好幾秒，她打了一個字：「嗯。」book18.org
「我就知道是他。他當時跟您的跟屁蟲一樣，您去哪兒他去哪兒，眼睛恨不得長在您身上。哦對不起，我這樣說您丈夫，不太合適吧。」book18.org
「沒什麼，你說的也沒錯。」book18.org
「但他對您也是真好，拿您當命根子看。我其實私下跟他還挺熟的。有一次你出差，他一個人在樓下轉了好幾圈，我問他在幹嘛，他說等你回來，可你那趟航班是第二天才到。他就那樣站了很久。知道一些你們的事。他現在很幸福吧，能跟您在一起。」book18.org
陸晚棠看著螢幕上的字，拇指停在半空，好一會兒才打出一行字：「他現在……也談不上幸福吧。」book18.org
「怎麼會？他當時做夢都想親近您，大伙兒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現在美夢成真，還不得把您寵上天。您是什麼人啊，您就是干這行當，也是最好的女人。」 「是啊，他真的很在意我。他的世界只有我。只是我把他的世界毀了。」 她看著電腦桌前王旭的背影。他的耳機扣在腦袋上，螢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襯得那張臉更加瘦削。他今年才多大，看著卻像三十好幾。剛才罵隊友的時候歇斯底里，扇她耳光時嘴角歪著，現在打遊戲，又安靜了，只有滑鼠和鍵盤的聲音。book18.org
小周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發了一段話過來。他說姐，你知道嗎，就剛才你跟我說方案那幾句話，我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你那個思路，那個語氣，跟以前一模一樣。你只是換了個地方待著，換了一身打扮，但腦子還是那個腦子。你現在這水平，隨便回來都能當高層。我們公司那些總監，沒幾個比得上你。book18.org
陸晚棠看著螢幕上的字，沒有回。book18.org
他又追了一條：我說真的。你當年教我的那些東西，我現在還在用。你當年帶出來的那些人，現在在各家公司都做到中層了。你自己回來，隨便哪個部門，都比現在強一萬倍。book18.org
「別說了，」她打字，「我現在是個黑戶，連身份證都沒有，你讓我去公司當前台人家都不敢要。這事不用再提了。」book18.org
「那至少讓我幫你。像你當初幫我一樣。」book18.org
陸晚棠沒有再回。她把手機扣在床上，翻身躺下。客廳那頭，王旭的鍵盤還在咔咔地響。窗外有車駛過，車燈掃過天花板，一閃就沒了。book18.org
手機又震了一下。她拿起來，還是小周。book18.org
「姐，你還記得我第一天來公司那天嗎？我當時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是你讓我別緊張，說我又不吃人。後來我頭一回跟客戶提案，站會議室門口腿肚子直轉筋，你從旁邊過，說了句」緊張什麼，方案是你自己寫的，你比誰都清楚它好在哪「，然後推門就進去了。這些事你都記不得了吧，但我記了八九年。」 陸晚棠盯著螢幕。客廳那頭王旭的鍵盤聲忽然變得很響，又漸漸遠了。她看著小周一行一行往外跳的字，那些字好像從螢幕里浮起來，帶著會議室白熾燈的光，帶著中央空調吹出來的微涼的風，帶著她很久沒聽過的印表機嗡嗡的低響。 那一天是個周五下午，她手上掛著三個項目，兩個在比稿，一個在執行，從早上八點進公司就沒停過。行政部的小楊在內部通訊上敲她，說陸姐，下午有個面試，客戶執行崗，剛畢業的，簡歷我發你了，你看看要不要面。她當時正在改一個快消客戶的方案，眼睛盯著螢幕，手在鍵盤上敲，只回了兩個字：幾點？ 三點鐘她推門進去，看到一個男生坐在裡面，白襯衫，領帶系得緊緊的，手裡攥著一份列印的簡歷，看見她進來噌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板，刺耳的一聲響。「陸經理好，我叫周曉曼。」聲音在發抖。book18.org
她點了點頭，在他對面坐下。book18.org
客廳里的鍵盤聲徹底消失了。窗外車燈最後一次掃過天花板，然後房間陷入只有電視螢幕微光的昏暗。陸晚棠閉著眼，手指還搭在手機上，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她的臉在黑暗中鬆弛了，嘴角那點弧度也消失了，只剩下睡著時才會露出的、沒有防備的平靜。book18.org
那年深灰色的西裝她後來再也沒穿過。那間會議室後來重新裝修，換了新的桌椅，新的白板，連窗戶都換了。林姐後來升了總監，搬進了更大的辦公室。小周后來能獨立提案了，不再需要她幫忙圓場。王旭後來出事了。她後來出事了。所有的事都疊在那天之後，但在那一天，一切都還沒來得及發生。book18.org
那天是個周五。她面完試回到工位，發現綠蘿的土有點乾了，拿起桌上的礦泉水瓶澆了些水。窗外的太陽正往西沉，光線從玻璃幕牆上反射進來，在辦公區的格子間上投下大片金黃。她打開那個快消客戶方案的最新一版，開始改最後一段。book18.org
第三章book18.org
周五下午三點的會議室，中央空調出風口嗡嗡地響。book18.org
陸晚棠推門進去的時候，一個男生從椅子上彈起來，動作太猛，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刺耳的一聲響。他穿一件嶄新的白襯衫，領帶系得太緊，喉結下面勒出一道淺淺的紅印。手裡攥著一份列印的簡歷，紙邊已經被捏出了褶皺。book18.org
「陸經理好，我叫周曉曼。」聲音發飄，最後一個字差點沒咬住。book18.org
「坐。別緊張，我又不吃人。」book18.org
她在他對面坐下，接過他遞來的簡歷。廣告學專業，應屆，實習經驗一欄寫著校學生會宣傳部副部長，作品集是幾個社團活動的海報設計。中規中矩，沒什麼出彩的地方，但排版乾淨，沒有錯別字。她翻到第二頁的時候，手機在西裝口袋裡震了。她拿出來看了一眼——是客戶那邊的對接人，李總。她沒接，按掉了，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book18.org
「為什麼選廣告行業？」book18.org
「我大學的時候在宣傳部做海報，發現自己對這塊挺感興趣的。」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後來看了幾個廣告案例，覺得這個東西能影響人。」book18.org
「哪個案例？」book18.org
「去年那個」把地球關燈一小時「的公益廣告。」他說完，好像覺得自己選了個太大眾的例子，又補充道，「主要是它的媒介組合很有意思，戶外大屏和社交媒體同步熄燈，線上線下一體化。」book18.org
陸晚棠點了下頭。大多數畢業生說「喜歡廣告」是因為覺得這行業酷、好玩、能接觸明星，他至少提到了媒介組合。「你對這份工作的理解是什麼？」 「我理解是，客戶執行要在客戶和公司內部之間做橋樑。對外要聽懂客戶到底要什麼，對內要把需求準確地傳達給創意部和媒介部。同時要把控時間節點，確保項目按時交付。」他說話時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我知道剛入行要從最基礎的做起，整理媒體名單、跟供應商對接、盯現場執行，這些我都願意做。」book18.org
手機又震了。還是李總。她再次按掉，翻到簡歷最後一頁。「職業規劃呢？」book18.org
「我想先在這個崗位上做三年，把基礎打紮實。」他說，「三年之後再考慮往策略方向走。」book18.org
這話讓她抬了一下眼。大多數畢業生在這個問題上會說「想成為創意總監」或者「想做最牛的廣告人」，他說的是「打基礎」。她合上簡歷，看著他。他大概一米七出頭，偏瘦，坐姿端正但肩膀繃得太緊，額角有細密的汗珠。book18.org
「你有什麼要問我的？」book18.org
他猶豫了一下。「陸經理，如果我有幸入職的話，主要跟哪個客戶？」 「快消那邊最近有幾個項目在比稿，還有兩個品牌在年框服務期內。」她把簡歷放在桌上，「你如果進來，第一件事是幫媒介部整理媒體名單，然後跟著我去供應商那邊看場地。得有體力。」book18.org
「沒問題，我能吃苦。」他說這話時眼神很認真，像個下保證的小學生。 她站起身，隔著桌子伸出手。他也趕緊站起來，在褲子上飛快地蹭了一下手心才握住她的手。手掌濕熱，握得很用力。book18.org
「回去等通知。」book18.org
她推開會議室的門，走廊里林姐正拿著文件夾從對面走過來。林姐四十出頭，短髮，穿一件黑色針織開衫，走路帶風。她看見陸晚棠，停下腳步，往會議室方向努了努下巴。book18.org
「那個面試的怎麼樣？」book18.org
「還行。能吃苦，帶著看。」陸晚棠揉了揉脖子，「話不多，但問的問題都在點上。比上回那個強，上回那個張口就問加班費。」book18.org
「那你還指望什麼？」林姐笑了一聲，把文件夾遞給她，「迅捷那邊又改需求了，周五下班前要新方案。李總剛給我打了兩個電話你沒接，打到我這兒來了。」book18.org
「知道，剛才在面人不好接。」陸晚棠接過文件夾，翻開掃了兩眼，「又改什麼了？」book18.org
「預算砍了百分之十，活動規模不變。你說他怎麼不幹脆讓我貼錢給他辦？」book18.org
「他倒想。」陸晚棠合上文件夾，「我晚點回他電話。」book18.org
兩人並肩往工位走。開放辦公區里，格子間排列整齊，每張桌上都堆著文件、樣品、雜誌和各種各樣的馬克杯。靠窗那排是客戶部的，中間是創意部，最裡面是媒介部。牆上掛著幾個正在服務的品牌海報，走道里立著一塊移動白板，上面還殘留著上午腦暴會的關鍵詞和箭頭。有人把咖啡灑在印表機旁邊的檯面上，洇開一片淺褐色的印子，也沒人擦。book18.org
老趙從茶水間出來，手裡端著個保溫杯，杯子裡飄著幾顆枸杞。他看見陸晚棠，舉了舉杯子：「陸姐，上午那個媒體的報價單我發你郵箱了，你抽空看一眼。」book18.org
「收到了，下班前給你反饋。」book18.org
「不急不急。」他喝了一口枸杞水，壓低聲音，「我剛在茶水間聽見吳胖子在打電話，說什麼」那個方案思路太保守「，八成又說你呢。」book18.org
「讓他說。他上回自己交的方案被客戶打回來改了三遍，總得找地方出氣。」陸晚棠走到工位，把文件夾放下，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工位上堆著好幾摞文件，筆記本電腦螢幕上貼著幾張便簽，上面是她手寫的待辦事項。桌角放著一盆綠蘿，藤蔓從桌面垂下來，葉子翠綠。book18.org
她坐下來，拿起桌上的礦泉水瓶，發現綠蘿的土有點乾了，順手澆了些水。然後拿起座機，撥了李總的號。book18.org
「李總，不好意思剛才在開會。」她的聲音切換到工作模式，語速不快，咬字清楚，「需求變更我看到了，預算砍百分之十，活動規模不變，這個執行上有難度。我的建議是線下部分保留核心環節，把簽到牆和互動裝置那塊做減法，用線上H5來補互動數據。對，性價比更高，還能留出二次傳播的素材。」book18.org
她一邊說，一邊在便簽上飛快地記了幾個要點。掛了電話，又撥了創意部陳哥的內線，三言兩語交代了修改方向。陳哥在那頭說了句「你讓客戶去死」，她說「我也想，先改完這版再說」。掛了電話，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電腦右下角的時間跳到三點四十。她喝了口水，正要打開方案繼續改，行政部的小楊在內部通訊上敲她：「陸姐，新來的實習生入職資料我發你了，你簽個字。」book18.org
「放我桌上。」book18.org
「還有個事。物業那邊說周末要停水，清洗水箱，加班的話提前接好水。」 「收到。」book18.org
她打開方案文檔，手指放在鍵盤上，開始敲字。book18.org
四點十分。開放辦公區里有人走動，印表機在嗡嗡響，老趙站在媒介部的工位旁邊跟人討論一個媒體的折扣點位，聲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陳哥從茶水間端了杯咖啡回來，經過她工位時說了句「李總那邊你再幫我們擋擋」，她說「擋著呢，你放心畫你的圖」。幾個客戶部的年輕人在角落的圓桌旁圍著筆記本討論什麼事情，筆在紙上劃拉的聲音時斷時續。book18.org
陸晚棠已經改完方案里策略推導的部分，正在調預算分配的表格。她的手機震了兩下，是王旭發來的微信：「姐，阿強下午來公司送貨，說想請你吃飯，感謝你幫他介紹工作。我說你忙，他說改天。他讓我先跟你說一聲。」book18.org
她回了一個字：「行。」book18.org
然後放下手機，繼續改方案。鍵盤咔咔地響了大概十分鐘，她又拿起手機，給王旭發了條消息：「讓他別請了，順手的事。你晚上吃什麼？」book18.org
王旭回得很快：「還沒想好。」book18.org
「樓下新開了個麵館，待會兒帶你去。」book18.org
「好。」book18.org
她放下手機，把注意力重新拉回螢幕上。預算分配表里有一欄數字怎麼也對不上，她打開計算器，重新核算了一遍，發現是媒介部那邊報上來的折扣點位算錯了。她給老趙發了條消息，讓他覆核。老趙回了個「收到」，加了個抱拳的表情。book18.org
工位上的綠蘿被空調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窗外西斜的太陽正從玻璃幕牆上反射進來，在格子間上鋪了一層金黃的光。book18.org
四點四十。行政部的小楊端著一疊入職資料過來，放在她桌上。「陸姐，這些要您簽字。」book18.org
陸晚棠接過來翻了翻，是下周入職的兩個實習生的材料。她擰開筆帽，在每份材料上籤了字，字跡工整利落。小楊接過簽好的材料，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今天面試那個姓周的，怎麼樣？」book18.org
「還行。」book18.org
「那他什麼時候來上班？」book18.org
「下周。」book18.org
小楊點點頭，抱著材料走了。陸晚棠繼續改方案，改了大概半小時，她把方案發到林姐郵箱，抄送創意部和媒介部。然後靠在椅背上，活動了一下肩頸。 五點十分。王旭出現在開放辦公區門口。他穿一件深藍色的行政部工裝外套，袖子有點長，垂下來遮住了半個手背。他手裡抱著一個紙箱，裡面裝著幾摞列印紙和文件夾，大概是從庫房搬過來給各部門補貨的。他走得不快，紙箱有點沉，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撞到工位隔板。book18.org
行政部的日常就是這些：辦公用品採購發放、會議室預訂、設備報修、快遞收發、物業對接。王旭在這個崗位上乾了快一年，業務已經很熟了，但每次出現在客戶部的區域，他還是習慣性地低著頭。不是因為怕誰，是因為他姐在這兒。 他先把紙箱搬到媒介部，給老趙那邊補了兩摞列印紙。老趙跟他道了謝，他搖搖頭說不客氣。然後他抱著剩下的紙箱走到客戶部這邊，經過陸晚棠工位時腳步慢下來。book18.org
「姐。」book18.org
陸晚棠抬起頭。他把紙箱放在她腳邊，從裡面拿出一摞列印紙和一盒回形針，放在她桌上。「你上次說列印紙沒了。」book18.org
「放那兒就行。」她指了指桌角。book18.org
他把東西放好，沒走，站在她工位旁邊，看著她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方案文檔。他看了幾秒，收回視線，目光落在她臉上。「你中午吃飯了嗎？」book18.org
「吃了。」她的眼睛還盯著螢幕。book18.org
「吃的什麼？」book18.org
「三明治。」book18.org
「那不算飯。」book18.org
「算。」她終於轉過頭看他，語氣不重，但帶著那種姐姐特有的不容置疑，「你管好你自己。晚上幾點下班？」book18.org
「六點。今天沒什麼事。」他頓了頓，「阿強說想請你吃飯那個事，我讓他別請了。」book18.org
「我已經回了。」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他沒再找你吧？」book18.org
「沒有。他最近挺忙的，物流公司那邊活多。」他站在她工位旁邊，手不知道該放哪，先是插在口袋裡，又拿出來，最後垂在身側。他看著陸晚棠，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說，「那我先走了，還有幾個部門沒送完。」 「嗯。」book18.org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姐，你晚上別太晚。」book18.org
「知道了。快去。」book18.org
他推著小推車繼續往前走，背影瘦瘦的，工裝外套的袖子隨著動作輕輕晃蕩。老趙端著保溫杯從媒介部那邊探出頭，對他喊了聲「小王，回頭幫我看看會議室那投影儀，亮度不太對」。王旭點了點頭，說「我送完這趟就去」。book18.org
陸晚棠繼續改方案。鍵盤咔咔地響，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book18.org
六點半。大部分人都走了，開放辦公區空了大半，只剩幾盞頂燈亮著。陸晚棠把方案最後一段改完，點了保存，合上筆記本電腦。她收拾東西的時候，林姐從辦公室出來，拎著包，看見她還在，走過來。book18.org
「還不走？」book18.org
「走了。」她站起來，穿上西裝外套，拿起包。book18.org
「那個新來的實習生，叫周什麼來著，你面試的，覺得能留下嗎？」book18.org
「能。」她把手機裝進包里，「先帶三個月，看他自己。」book18.org
「行，你帶著我放心。」林姐拍了拍她肩膀，「周末別加班了，休息兩天。」book18.org
「我儘量。」她說這話時自己都不信。兩人一起走到電梯間，等電梯的時候聊了幾句林姐家裡的貓。電梯來了，林姐按了一樓，她按了地下一層。電梯門打開，她走到自己那輛銀灰色的車旁邊，坐進去，發動車子。引擎低鳴，車燈照亮車庫的水泥牆。她沒有馬上開出去，在車裡坐了一會兒，打開手機。book18.org
王旭發了幾條微信，問她什麼時候到家，說阿強晚上約他出去吃飯，他還沒回。她回了一條：「你去吧，我晚點到家，冰箱裡有剩菜你自己熱。」然後她把手機放到副駕上，開車出了地庫。book18.org
街上車流已稀疏，路燈把行道樹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她把車停在樓下的路邊，熄了火，在車裡又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麵館還亮著燈，裡面零星坐了幾個人。她看著那盞燈，想起今天下午那個穿白襯衫的男生，坐在會議室里，雙手放在膝蓋上，領帶勒得緊緊的，說「我想先在這個崗位上做三年，把基礎打紮實」。 她很久沒聽到有人說這種話了。book18.org
她推開麵館的門，點了兩碗面。一碗自己吃了，一碗打包帶回去，放在王旭的桌上。book18.org
ps：之前約過的開篇，挺有新意就發出來了，不一定往下寫 book18.org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