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心官場 3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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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告別與履新·不在同一個院子了book18.org

  調令是11月14日下午到的。book18.org

  省委組織部的紅頭文件,抬頭是"中共平陽縣委員會",正文不到兩百字——"經研究決定,調馬衛國同志任省委辦公廳秘書處處長(副廳級),請於1997年12月1日前報到。"馬衛國把文件看了兩遍。第一遍從頭到尾勻速,第二遍在"副廳級"三個字上停了——手指按在括號上,指腹壓著那個左括號,像在掂一件東西的重量。然後他把文件放進抽屜最下層,拿起內線電話。book18.org

  "小朱,你過來。把門關上。"book18.org

  朱斌推門進去時,馬衛國的辦公桌上已經清空了。文件櫃里的檔案袋全部捆好,碼在牆角——三摞半,每摞用塑料繩扎了十字結。牆上那面"廉政為民"的鏡框還在——前任留下的,馬衛國沒換。窗台上那盆綠蘿已經從窗台垂到暖氣片上,最長的幾根藤蔓繞過了鑄鐵稜角,攀到牆角那捆檔案袋上。辦公室里只剩這兩樣東西還留著生活的痕跡。book18.org

  馬衛國沒有坐在辦公桌後面。他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兩張灰布面單人沙發,中間隔一張矮腳茶几。茶几上放了兩個搪瓷杯——一個印著"江州市農業局",另一個是白底紅字的"平陽縣人民政府"。他往對面的沙發一指。book18.org

  "坐。"book18.org

  朱斌坐下。沙發麵是滌綸布的,十一月坐著微涼。他的背沒有靠到沙發背上——習慣了在領導面前坐直。馬衛國看了他一眼,自己先往沙發背上靠了一下。靠得不深,肩膀碰到沙發背就停了。book18.org

  "我看了你近兩年。"馬衛國的語速比平時慢了整整一拍——每個字都在出口之前被重新掂過一次。"方誌國的匿名信、磚瓦廠的連襟承包、日雜公司倉庫的審計材料——每一件都辦得利索。"book18.org

  他把搪瓷杯端起來。杯沿停在嘴邊,沒喝。杯里的熱氣在他鏡片上蒙了一層薄霧。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襯衫下擺擦了一下——從鏡片中心往邊緣畫圈,擦完左邊擦右邊。然後他把眼鏡舉到眼前對光看了看——鏡片上還有一道沒擦乾淨的水漬。他不再擦了。把眼鏡重新戴上。book18.org

  "但是有一個毛病。"book18.org

  朱斌沒有動。他的仙識碎片捕捉到馬衛國體內那個低頻振動在這一秒忽然停了。從8月到11月,這個介於"期待"和"不舍"之間的振動一直藏在馬衛國胸廓底層——頻率穩定,每分鐘四十次左右。現在它停了——像一個一直在背景里響著的馬達忽然被拉掉了電閘。book18.org

  "你太滴水不漏了。你才多大?二十三。二十三歲的人做事不留把柄——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沒人能拿你怎麼樣。壞事是——"book18.org

  他停了。窗外院子裡有人在發動一輛拖拉機——後勤股在往食堂運冬儲白菜。柴油機噠噠噠地響了十幾聲,突突突地燃起來,漸漸開遠了。book18.org

  "沒人敢跟你交心。"book18.org

  朱斌沒有接話。馬衛國把搪瓷杯放到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聲音比在辦公桌上更脆,因為玻璃下面是空的。book18.org

  "城關鎮不比縣委辦。在縣委辦你是我的人,沒人動你。到了鎮上你是鎮長——一個鎮的人盯著你。好的盯,壞的也盯。你要是還像在辦公室這樣每一句都對——他們會說你假。"book18.org

  他把手從褲袋裡抽出來,放在茶几邊上——手指在玻璃面上輕輕敲了兩下。book18.org

  "你得故意做錯一件小事。不是大事——是小事。讓別人覺得你有弱點。有弱點的人才有朋友。沒弱點的人只有敵人。"book18.org

  朱斌坐在沙發上。馬衛國說出"有弱點的人才有朋友"這八個字時,嗓音的基頻往下沉了大概半個音階——變重了。每個字都像被什麼壓著,壓到聲帶最底層才放出來。教一個人做事是工作關係。教一個人做人——是另一回事。馬衛國有一個女兒,在外省讀大學,很少回來。他從未對任何其他人說過這句話。book18.org

  朱斌說——"記住了。"book18.org

  沒有加"馬書記"。"馬書記"是工作關係。他跟了兩年,叫了兩年"馬書記",在這個時刻省略了稱呼——省略本身就是一種越界。book18.org

  馬衛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台上那盆綠蘿的藤蔓蹭到了他的袖口——他沒有撥開。他背對著朱斌,看著窗外。book18.org

  "我在這棟樓里待的時間不長。"窗外是十一月的梧桐樹,葉子落了一大半,剩下幾片枯黃的掛在枝尖上,風一扯就晃。"走的時候比來的時候——多了一個你。"book18.org

  他把手從窗台上抬起來——手指在綠蘿的一片葉子上碰了一下。book18.org

  "這盆綠蘿你端回去。放到城關鎮你辦公室窗台上。省城那邊辦公室有中央空調——養不活這個東西。"book18.org

  朱斌說——"好。"book18.org

  他從書記辦公室出來時走廊空無一人。日光燈關著,只有安全出口的綠光在牆壁上投了一個暗綠色的亮斑。他站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腦子裡反覆過著剛才那八個字。然後他回了宿舍。翻開筆記本,在新的一頁上寫了一行字:"馬書記最後一課:有弱點的人才有朋友。"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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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委組織部的任命通知是11月18日下發的。城關鎮原鎮長鄭懷禮到齡退休,任命朱斌同志為城關鎮黨委副書記、代理鎮長,試用期一年。副科代理正科。book18.org

  朱斌在綜合科收拾辦公桌。book18.org

  從1995年8月28日報到至今——兩年零三個月。桌面上積了薄薄一層灰。玻璃板下面的便簽紙邊角已經翹起來了,翹起的紙角被日光曬得發黃。他把玻璃板掀開——便簽紙底下壓著一張縣委大院出入登記表,是1995年8月28日下午三點零四分填的,姓名欄里寫著"朱斌",來訪事由欄里寫著"報到"。book18.org

  他把這張登記表抽出來。紙已經薄了——兩年多里被玻璃板和桌面之間的潮氣反覆浸潤又乾燥,紙纖維變得鬆軟。他對摺了兩折,放進牛皮紙檔案袋裡。book18.org

  抽屜里的東西一件一件往外拿。book18.org

  第一本筆記本——黑色軟皮封面,四角磨白。翻開第一頁是1995年9月2日的記錄:"石板鄉情況。水利。農戶。方誌國。趙紅梅。"字跡筆畫生硬——那時的他剛到綜合科,握筆時手指還在適應鋼筆的重量。book18.org

  方誌國那張紙條——鉛筆字跡已經泛淡了,"日雜公司倉庫"六個字還能認出來。紙緣在兩年多里被抽屜里的潮氣浸了一圈淺褐色的漬。他把紙條翻過來——背面是陳美蘭當初寫給他的一行原子筆字:"這是方縣長辦公室垃圾桶里翻出來的。美蘭。"她的字寫得大,橫撇捺都很用力,紙背透出凸痕。book18.org

  周雪的大白兔奶糖袋子——空的。吃完之後他沒扔,疊成一個方塊壓在抽屜最裡面。糖袋子上的大白兔圖案磨得模糊了,兔子的眼睛只剩半邊。book18.org

  林小婉的手帕——白色棉布,洗過幾次,邊角洗得起了毛,但還保留著她當初攥手帕時留下的那幾道細褶。棉布記憶比人好——這手帕上還留著她的洗衣皂味、陳美蘭那道被紙割破的食指上的血印印子、和後來在石板鄉老宅的銅鑰匙硌出的一個小凹痕。book18.org

  趙紅梅最早幫他改過的那份材料底稿——二十七頁的,林小婉試探他時用的那份。趙紅梅在第九頁和第十五頁上用紅筆批註過。紅墨水已經褪成了淡粉色。第九頁的批註是三個字:"寫得好。"第十五頁的批註是五個字:"數據要核實。"兩個批註之間,筆跡的力度從重到輕——她在寫"寫得好"時是剛看完,情緒飽滿;寫"數據要核實"時已經冷靜下來,筆尖只輕輕擦過紙面。book18.org

  他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裝進檔案袋——檔案袋上沒寫字。空白封面。兩年零三個月的事,裝在一個紙袋裡,不到四指厚。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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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下班前,內線電話響了。book18.org

  趙紅梅的聲音——語速正常,每個字之間的間隔均勻,標準的辦公通話節奏。"大河鎮水利三期有個數據需要現場核實。明天早上七點,老吳開車,你一起。"book18.org

  朱斌說——"好的趙縣長。"book18.org

  掛了。和以前一模一樣的對答——她在電話里用"趙縣長"的口吻布置工作,他用"好的"接下。但"明天"是周六。"老吳開車"意味著當天往返,沒有住宿安排。張鎮長的名字她一個字沒提。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七點。老吳的桑塔納停在縣委大院門口,排氣管在清冷的晨風裡噴著白煙。趙紅梅從辦公樓出來——深藍色風衣,裡面是墨綠色羊絨衫,沒盤頭髮,手裡拿著一個黑色文件夾。她走到車門邊時風衣下擺被北風掀起一角,她用手按住——手指壓在衣擺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了一瞬。上了車她坐在後排。朱斌坐在她旁邊。老吳發動車——他這兩年已經習慣了:趙副縣長下鄉檢查水利,朱科長總是跟著。book18.org

  車開出縣城。窗外是十一月收割後的豫東平原——麥茬地在薄霜下泛著灰白,偶爾幾塊翻過的地露出深褐色的新泥。路兩邊的楊樹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里交叉成細密的網格。趙紅梅全程在看窗外——膝蓋上擱著那個黑色文件夾,沒打開。book18.org

  老吳把他們放在大河鎮政府門口。趙紅梅說——"我們去看渠道,中午前回來。你在鎮上等。"book18.org

  老吳說"好"——然後去鎮食堂找老熟人喝茶去了。book18.org

  渠道在鎮外兩公里。沿河一條新修的水泥渠——去年一期、今年春二期、現在是三期加設排灌站。渠水在清洌的十一月陽光下淌著,水深不到兩尺,能看見渠底的水泥接縫。水草被水流拉成一根根綠色的絲線,從渠壁上伸出來,在水裡晃。趙紅梅站在渠邊的田埂上——深藍色風衣被野風吹得在膝蓋上啪嗒啪嗒地拍打,她把文件夾打開,低頭看了一會排灌站選址的測繪數據。然後她把文件夾合上——沒有看朱斌。book18.org

  "一期的渠是你第一次來大河鎮時跟我一起看的。"她的聲音被野風吹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落在渠水聲里。"當時張鎮長喝了半斤酒。你坐在背門那桌。"book18.org

  朱斌把手裡那份排灌站數據翻了一頁。他知道了——今天不是來看渠的。book18.org

  她轉過身來面對他。野風把她散下來的頭髮吹了幾根粘在嘴角——她用手背撥開。手背上的皮膚在冷風裡吹了一路,乾得起了一層細白紋。book18.org

  "馬衛國走之前把你安排到了城關鎮。以後你在鎮政府小樓,我在縣政府三樓。不在同一個院子了。"book18.org

  她停頓了一下。渠道上游有人在放水——閘門被絞盤絞起來,水聲大了幾度,把她停頓的那個空白填滿了。book18.org

  "所以今天來這裡——不是看渠。"book18.org

  然後她轉身往前走——沿著田埂往渠道上遊走。他跟在後面。兩個人沿水泥渠一前一後走了一段——渠水在腳邊淌。遠處排灌站的柴油錘在一下一下地砸,每砸一下都從地面傳過來一陣悶震。她的風衣在風裡鼓起來又落下去,鼓起來又落下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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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渠道回來後,老吳在鎮食堂已經吃飽了。趙紅梅說——"下午還要看排灌站,中午在招待所休息一下。"book18.org

  老吳說——"行,我在車裡眯一會兒。"book18.org

  鎮招待所還是那棟樓。走廊里值班的服務員認識趙紅梅——她主動從抽屜里拿了鑰匙,說"趙縣長您用三樓那間"。趙紅梅接過鑰匙——銅的,鑰匙柄上拴著一塊舊木牌,木牌上燙了"301"。book18.org

  房間還是那間。book18.org

  趙紅梅用鑰匙開了門。門推開時門軸發出一聲低沉的吱嘎——和兩年前他第一次踏進這間房時一模一樣。她把風衣脫了,搭在椅背上。椅背是木頭的,漆面磨得發亮。風衣的領口翻在椅背上沿——領子內側的洗滌標籤露出一截,白色的小布片。和上次那件鐵灰色襯衫一樣,她還是沒有剪吊牌。墨綠色羊絨衫裹在身上——領口是小圓領,鎖骨窩完全露出來,鎖骨中間那顆小痣在十一月的薄光里顏色偏深。book18.org

  她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半。十一月的陽光照進來,比五月更薄更涼,在木地板上鋪了一塊形狀不規則的亮斑。暖氣管是老鑄鐵的——入冬剛燒,水和蒸汽在管道里頂出"叮——"的顫響,和兩年前他第一次在這間房裡聽到的完全一樣。窗外田野在十一月是裸露的——不像五月灌漿期綠油油,也不像十月收割後乾燥焦甜。一片剛翻過的深褐色泥土,正在冬日的薄陽下呼吸。空氣中沒有紡織娘的叫聲——只有遠處排灌站施工的柴油錘,每砸一下把她搭在椅背上的風衣袖子震得輕微一晃。book18.org

  然後她轉過身。用和新任副縣長開會完全對位的正式語調——book18.org

  "以後不在一個院子裡上班了。城關鎮離縣政府騎車半小時。你要來——你是鎮長來向副縣長彙報工作。我不叫你來——你不能來。"book18.org

  停了一下。窗外柴油錘又砸了一下——她風衣的袖子在椅背上晃了一下,停了。book18.org

  "但是你要來。"book18.org

  她說這四個字時聲調沒有往上揚。陳述句。"但是你要來"——她在說出口時眼瞼往下垂了不到一毫米。book18.org

  他走過去——從她背後環住她。虎口卡在她腰側髖骨上方,隔著羊絨衫能摸到肋骨最下緣的骨弧。她把自己後腦靠進他頸窩——閉上眼睛,頭髮搔在他的喉結上。腹肌在他的手掌下放鬆——不像以前那樣一碰就繃緊,而是把身體重心完全往後倒,讓他的胸膛來承重。book18.org

  "兩年多了——"她閉著眼睛說。暖氣管又"叮"了一聲。"我每次在這間房裡都要做半天心理建設。今天不用了。因為以後沒有'明天上班碰到怎麼辦'——你不在院子裡了。你不在——反而可以不用想了。"book18.org

  他把她轉過來——正面面對他。她的眼睛裡有水光。光在眼眶的第三層薄膜上聚成極薄的一層——沒有破。她說——book18.org

  "你到城關鎮以後——把磚瓦廠的事收尾。不要讓任何人拿這件事翻舊帳。翻了會翻到馬書記。他已經走了——不能讓他在省里替你背這些。"book18.org

  他在她的這段話里低下頭——嘴唇壓在她的眉心。嘴唇觸到眉心皮膚時,她的睫毛在他下唇上掃了一下。book18.org

  "你幫我什麼忙——你從來不說。從方誌國開始就是。"book18.org

  "說了就不叫幫忙了——叫還。"book18.org

  然後她不再說話。她開始解他襯衫的扣子。book18.org

  她跪在床上——和他面對面跪著,膝蓋壓在白床單上。手指從上往下解他的扣子。第一顆——領口的。她解完之後用拇指在那塊皮膚上按了一下,指腹正好壓在鎖骨窩裡。第二顆——胸骨上緣。按一下。第三顆——胸骨正中。按一下。第四顆——肋骨下方。按一下。第五顆——肚臍上方。按一下。像把一件舊制服上的徽章一顆一顆卸掉。book18.org

  "你在綜合科的時候穿的是白襯衫——領口容易髒。"她的手指從他肩膀上把襯衫推下去——布料滑過肩背時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她把襯衫疊了一道放在床尾。"以後在鎮上——深色的耐穿。"book18.org

  她跪在他面前,把他的"綜合科"從他身上脫下來了。book18.org

  然後她開始解自己的羊絨衫。從下往上——雙手交叉抓住衣擺,往上一拉,墨綠色的羊絨從頭頂脫出來。靜電把她頭髮吸起來——幾根髮絲飛到他下頜上。內衣是淺灰色的。她自己反手解開搭扣——拇指和食指捏住扣鉤往中間一擠,扣子應聲鬆開。內衣帶從她肩膀上滑下來時她的乳房從罩杯里落出來——乳頭是淺褐色的,在十一月微涼的空氣里已經硬挺起來,乳暈上凸起細密的小疙瘩。接著是裙子和內褲——她一併褪到膝蓋,然後用腳蹬掉。最後她全裸跪在他面前——赤身,頭髮散在肩前,雙手放在自己大腿上——抬頭看著他。膝蓋壓在床單上,床單在她膝蓋下壓出兩個淺凹坑。book18.org

  她把他推倒在床上——正面仰躺。然後騎跨上去。book18.org

  朱斌從下往上看。她的頭髮垂下來,散在兩側,把他和房間的其餘部分隔開了——他眼裡只有她的臉,被頭髮框在一個不規則的橢圓里。她的臉在這個框里是從未見過的角度——下巴微收,顴骨的弧度從下往上看更凸出,眼眶因為俯視而顯得更深。她伸手握住他的陰莖——那根東西在她掌心裡已經硬到極限,龜頭從虎口處頂出來,冠狀溝清晰地凸在她拇指和食指間的指蹼上。她把龜頭帶到自己小穴入口——陰唇已經濕了,大陰唇微張,小陰唇從裂縫裡探出來,顏色是浸潤的暗粉。龜頭在入口處蹭了兩下——她的淫水塗滿了冠狀溝——然後她自己往下坐。book18.org

  龜頭撐開陰道口。一圈溫熱的緊箍從冠狀溝往下滾——不是勒緊,是包裹,是陰道沿著一整圈冠狀溝前緣慢慢吸進去的觸感。再往裡——濕熱的肉壁從四面八方貼上他的莖身,黏膩的淫水在陰莖通過的每一寸都在往外溢。她往下沉——一直沉到宮頸口碰到龜頭尖端。她的宮頸口那圈軟環在觸到龜頭時輕輕吸了一下——然後她停住了。停在這個深度——全根沒入,但不再往下壓。book18.org

  然後她開始動。book18.org

  節奏不像去年那次奔騰——那次是勝利的慶祝,她在五聲笑里把他按在床上。也不像上次十月的慢沉——那次是變局中的確認,他寫材料一樣緩慢地推進。這次是一種勻速的、不急不緩的、像水渠里的水流一樣平穩的推送。她用腰腹的核心力量自己控制每一次進入的深度。往上提——陰道上段的環狀肌群主動包住他龜頭的冠部,包住了就停下來。停兩秒。朱斌在這兩秒里感受到她的陰道以龜頭為中心做了一個極細微的波浪式收縮——從宮頸口往外漾,到陰道中段停止。然後她再往下沉——陰道壁的褶皺從莖身上一層一層卷下去,把整根陰莖重新吞到底。到底之後又停半拍,然後再往上提。book18.org

  朱斌看著她的臉。她的臉在俯視時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表情——嘴唇微張,下唇有一道細小的乾裂,眉頭微微皺起,眼球在閉著的眼瞼後面慢慢移動。她在用副縣長的耐心教他一件事:以後在鎮上,所有的事都按這個節奏——不要急,不要慢,到了關鍵位置就停兩拍。book18.org

  他在她第三次停頓時把手放在她腰側——虎口卡住髂骨上緣。她的腰在動——豎脊肌在她的脊柱兩側一收一張,每次往上提時收,每次往下沉時張。她的乳房在這個姿勢中懸在他胸口正上方——乳頭在空氣中小幅晃動,乳暈的顏色從淺褐變深了一點,因為充血。book18.org

  她在第五次往下沉之後把上身傾下來——臉離他的臉很近,頭髮垂在兩旁。她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聲音是氣聲,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以後在鎮上——所有的文件你自己簽。你是鎮長。不再是秘書。"book18.org

  她把腰往下壓了一寸——龜頭碾過她陰道前壁那塊微糙的軟墊。她的呼吸在這一寸上破了——從氣聲變成了一聲悶在喉管里的"嗯"。book18.org

  "磚瓦廠新承包商——"她繼續在他耳邊說,聲音在龜頭碾過那塊軟墊時短暫地短了半拍,然後重新接上,"是外地人。你到鎮上第一件事——去磚瓦廠見他。不是查帳——是跟他喝茶。讓他知道新城關鎮鎮長——是當年查磚瓦廠的那個人。"book18.org

  朱斌的陰莖在她的陰道中段感受到了一個極細微的變化。她在說"查磚瓦廠的那個人"時,陰道入口那圈括約肌夾了半拍——不是性反應的夾,是"認真說話時盆底肌肉自動收緊"的生理現象。她連身體都在幫他操心。book18.org

  他伸手——把手掌貼在她臉頰上。她的顴骨落在他的掌心裡——骨頭硌在他掌紋的生命線上。她的眼睛終於睜開了——低頭看他。兩個人的臉在這個姿勢中離得很近——近到他的鼻尖碰到她的上唇。她的上唇有一層極細的絨毛,在窗外的薄光里泛著透明的金色。book18.org

  他把她的頭拉下來——吻她。吻的時間和她在上面推送的節奏一致——不疾不徐,唇壓在唇上停兩拍,然後鬆開。她的嘴唇在停的那兩拍里微微張開——舌尖從他的下唇內側滑過,然後收回去。book18.org

  然後她的高潮來了。book18.org

  她在吻中把上身從腰開始往上往後弓——緩慢地,像一張弓被拉開了然後靜止在那裡。她的手指從他胸口滑到自己身體兩側,把他的手從腰側拉上來——放在自己的手腕上。不是讓他按住她——是把他的手指彎回去包住她的手腕,她雙手交叉放在小腹前,被他的手包著。然後高潮從盆底往外擴散。陰道環狀肌從里圈到外口漸次收緊漸次鬆開——一圈,兩圈,三圈。在最里圈收緊的那一瞬,她的腹肌猛烈收縮了一下——隔著腹壁,他放在她手腕上的手指感受到了她腹肌深處子宮的位置。它也在收縮——不是疼,是在和他交握。像被暖化了的東西在體內蠕動。book18.org

  然後她全身放鬆——往前倒。額頭磕上他的鎖骨——不是撞,是磕。磕上去之後她的額頭在他的鎖骨上蹭了一下——蹭的動作很輕,把她額頭上那一層極薄的濕漉留在了他的鎖骨窩裡。她的後背還在起伏——像水渠里被風吹皺的水面,一點一點平回去。她在高潮中沒有發出聲音——只有最後一次深吸時悶在鎖骨里的一口氣。book18.org

  朱斌也到了。龜頭在她陰道最深處脹了一圈——精液噴入。她的宮頸口在那一瞬沒緊反松——微微張開,接納了全部。陰莖在她體內搏動了六次。每一次搏動她的陰道都會跟著做一個極細微的吞咽——從宮頸口到陰道口,一個完整的波浪。book18.org

  他從她身體里慢慢退出來。精液和淫水混在一起的濁白液體從她股間往下淌——淌到床單上,泅了一小圈濕跡。她從他身上翻下來——側躺。手放在他胸口——手指按在他的膻中穴上。她不知道這個穴位的名字,但她每次在這張床上都會按那裡。book18.org

  "這裡——"她的手指在他胸口上輕輕壓了一下。膻中穴在兩乳之間,胸骨正中,皮下一厘米。她的指腹剛好壓在那個凹處。"兩年前從大河鎮第一次回去之後——我每次失眠就用手指按自己這裡。按不到你用身體暖我的那個溫度。"book18.org

  她的手指從他胸口移開——放在床單上。book18.org

  "今晚回去——以後不用按了。"book18.org

  她從床上坐起來。赤腳踩在木地板上——木地板在冬天乾燥季節里發出一聲清脆的咯吱。她走到窗前,把窗簾全部拉開。正午的光線灌進來——十一月的冷光讓她羊絨衫上每一處褶皺都清晰可見,讓木地板上那些細微的劃痕全部暴露。她站在光里——赤身,墨綠色羊絨衫還搭在椅背上,她的身體在正午的冷光下呈現出一種坦然的、不需要任何修飾的白。她回頭看著他。book18.org

  "城關鎮的辦公室也有窗戶——比這間大。你以後在你的辦公室里看窗外——看得到什麼。"book18.org

  朱斌說——"看得到鎮政府大院。看不到你辦公樓那扇窗。"book18.org

  "那就對了。不在一個院子裡的人——需要看更遠。"她把羊絨衫從椅背上拿起來,從頭上套進去。墨綠色羊絨從頭上往下滑時她的聲音被布料悶了半拍——"你幫周國平當上書記之後——下一步你自己也要進常委。不是現在,是以後。你當鎮長這幾年——好好乾。"book18.org

  她從衣鉤上拿下那件深藍風衣——自己穿上。帶子在腰前系了一個結——不是蝴蝶結,是兩道交叉的平結,和她平時在辦公室系得一模一樣。她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巾——把床頭柜上那杯涼了的水端起來喝了一口,用紙巾擦了嘴角。book18.org

  "走。老吳該等急了。"book18.org

  她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沒回頭。book18.org

  "以後來縣裡開會——帶自己的杯子。"book18.org

  然後她把門打開。趙副縣長從房間裡出來——深藍風衣,黑色文件夾夾在腋下,高跟鞋踩在走廊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走廊上值班的服務員正在掃地——她看到趙紅梅,停下掃帚。趙紅梅對她點了點頭:"房間挺好的,辛苦。"然後沿著樓梯下去。book18.org

  老吳的車停在院子裡。他從車窗里看到趙紅梅出來,把嘴裡叼著的煙掐了。趙紅梅坐進後排——朱斌拎著她的文件夾跟在後面。她把文件夾接過去,翻到排灌站選址那頁——低頭看了一會,說——"排灌站選址沒問題。張鎮長下午不用過來了——報告我帶回縣裡。"book18.org

  老吳發動車——從後視鏡里掃了他們一眼。趙紅梅正低頭翻閱水利數據,翻頁的動作和她在辦公室里批文件時完全一致——食指從紙緣插進去,一頁一頁翻,每一頁都翻到底。book18.org

  回縣城的路上她全程在看窗外。田野在十一月的薄陽下往後退——麥茬地,翻過的褐土,光禿的楊樹,偶爾幾間灰磚農舍。她在後排,他在她左邊。兩個人的膝蓋之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和去的時候一樣。去的時候她的膝蓋碰了兩次他的膝蓋——車拐彎時一次,經過石板橋時一次。回來的時候一次也沒碰。不是因為疏遠。是因為去的時候需要碰,回來時不需要了。book18.org

  車停在縣政府樓前。趙紅梅把文件夾合上——遞給他。book18.org

  "水利三期的數據你歸檔。以後來我辦公室彙報——自己帶文件。"book18.org

  然後她推開車門——起身時風衣下擺在車門邊沿上颳了一下,刮出一道很淺的灰印。她用手撣了一下——沒撣掉——然後轉身走進縣政府樓。風衣下擺在台階上被風吹起來一角,她用手按住。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台階上——一聲一聲,均勻的嗒嗒聲,漸遠。book18.org

  朱斌拿著文件夾站在車邊。老吳從車窗探出頭——嘴裡又叼了一根煙。book18.org

  "朱鎮長,回去不?我送你。"book18.org

  "朱鎮長"。老吳第一次叫他"朱鎮長"——不是"小朱",不是"朱秘書"。老吳自己也意識到這個稱呼變了——他說完之後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用拇指彈了一下煙灰,好像要把嘴邊的舊稱呼和煙灰一起彈掉。book18.org

  朱斌說——"不用了,我走回去。"他穿過縣委大院那道鐵柵門。門衛室里老孫頭正用電熱水壺燒水——水壺的開關跳了,蒸汽從壺嘴噴出來,在窗戶上蒙了一層白霧。他走到招待所後院——推門進了自己宿舍。book18.org

  他把趙紅梅還給他的那個文件夾放在桌上。翻開——排灌站選址測繪數據下面夾著一樣東西。不是文件。是一張折了兩折的便簽紙——她的字,鉛筆寫的,筆跡很輕:"自己帶杯子。"book18.org

  他把便簽紙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比正面更輕,鉛筆芯磨得只剩一個斜尖寫的:"你要來。"book18.org

  他把便簽紙折好,放進筆記本夾層里。然後翻開筆記本到新的一頁。鋼筆帽拔開:book18.org

  "1997年11月。馬書記接到調令。臨別贈言——'有弱點的人才有朋友'。他在關著門的辦公室里,用'我跟了你近兩年'開頭——不是書記對秘書的工作總結,是一個沒有兒子的中年男人把他最後的經驗交了出去。book18.org

  趙紅梅——約我去大河鎮。不驗收水利,不檢查項目。純粹'去一趟'。張鎮長不在,老吳在食堂。渠水是清洌的,和兩年前一模一樣。她在這間房裡把'以後不在同一個院子裡了'的所有話都說了——包括'你要來'和'自己帶杯子'。她解我襯衫扣子時說'深色的耐穿'——把我的'綜合科'從我身上脫了下來。高潮時她讓我從下往上看——她的臉被頭髮框成一個只有我能看到的畫幅。畫幅里是一個教我用'停兩拍'來控制節奏的趙副縣長,也是一個高潮後把額頭磕在我鎖骨上一言不發的趙紅梅。她用兩年半學會了在兩個身份之間切換沒有時差。book18.org

  以後去縣裡——進她的辦公室,我是鎮長在向副縣長彙報。門外的趙副縣長和門裡的趙紅梅——我見過這兩者之間的全部過渡。她的脈搏從九十一降到八十四,用了兩年半。這兩年半,她也用在我身上了。book18.org

  下一步——城關鎮履新。馬書記把路鋪好了。趙紅梅把門留好了。其餘——靠我自己。"book18.org

  他把筆記本合上。窗外院子裡,十一月的風從梧桐樹杈里穿過——枝丫光禿禿的,風過時沒有葉子翻動的沙沙聲,只剩枝幹互相碰擦的嘎嘎低響。他把檔案袋放在桌上——裡面裝著兩年零三個月的所有物件。檔案袋上沒寫字。他拿起鋼筆,在檔案袋正面寫了一個字:"朱"。然後擱下筆。關了檯燈。窗外的路燈光漏進來——在檔案袋上落了一道窄窄的橙色亮條。book18.org

第39章 城關鎮·新辦公室book18.org

  城關鎮在縣城東邊九公里。book18.org

  九公里在1997年的豫東平原上不算遠——騎自行車四十分鐘,騎快了半小時。但這段路把"縣委大院"和"鎮政府小樓"隔成了兩個世界。前者是五層灰磚樓,梧桐樹蔭底下過的是紅頭文件和常委碰頭會。後者是三層舊辦公樓,院子裡停的是拖拉機和小四輪,走廊里飄的是伙房炒大鍋菜的菜籽油味。book18.org

  朱斌報到那天是11月24日。周一。book18.org

  他騎的是一輛新飛鴿——是趙紅梅上周托老吳捎到他宿舍門口的。飛鴿牌,黑色,車把上包了一層黑色塑料套,后座夾了一個帆布袋。老吳把車鑰匙放在他桌上時說了句"趙縣長說你在鎮上用得上"——然後就走了。帆布袋是空的,但袋底縫了一個暗扣——和她在縣委辦時用的那個一模一樣。book18.org

  九公里的省道兩側是麥茬地。十一月末的麥茬被霜打過,灰白,硬挺,一排一排整齊地戳在凍土上。路過的拖拉機碾碎了路邊曬的玉米芯,碎屑濺到溝渠里,浮在水面上,被薄冰裹住。朱斌騎到城關鎮政府門口時是上午八點四十。他把自行車推進院子——院子是水泥地面,但水泥鋪得不平,低洼處積了前兩天的雨水,結了一層薄冰。book18.org

  鎮政府小樓三層,灰白色瓷磚貼面,瓷磚縫裡嵌著年久的灰垢。樓門口掛著三塊白底黑字的豎牌——"中國共產黨城關鎮委員會""城關鎮人民政府""城關鎮人民代表大會"。旁邊還掛了一塊橫匾——"城關鎮鄉鎮企業改制先進單位"——是1995年方誌國在任時頒的。匾上的金漆已經褪了一半,"企"字的最後一道橫只剩半截。book18.org

  朱斌站在樓門口。幾個早來的鎮幹部從走廊里探了探頭——看到一個穿深灰色夾克的年輕人,推著一輛新飛鴿,后座上夾著一個帆布袋。沒有人迎出來。他把自行車支好,拎著帆布袋推開了鎮政府樓的門。book18.org

  門廳里水磨石地面上有一道拖把拖過的濕痕,還沒幹。牆上貼著兩張A4紙列印的通知——"本周五上午九點鎮機關幹部集中學習十五屆一中全會精神"和"冬季農田水利基本建設動員會改期通知"。走廊東側第一間辦公室門口釘著一塊塑料牌——"鎮長辦公室"。book18.org

  朱斌推開門。辦公室大概二十平方米。一張木製辦公桌,桌面上放著一台舊撥盤電話、一個空白文件夾、和一個搪瓷杯。搪瓷杯是新的——白底紅字,印著"城關鎮人民政府"。杯底壓著一張便簽紙,是周國平的字:"朱斌同志:辦公用品已配齊。黨員關係已轉。本周三鎮黨委會議正式宣布任命。周。"便簽紙旁邊還放了一串鑰匙——辦公室門鑰匙、文件櫃鑰匙、鎮機關食堂飯卡。book18.org

  他把帆布袋放在椅子上——那把椅子是木製的,扶手上的漆磨得露出底下的櫸木原色。他站在窗前。窗外是鎮政府後院——一排平房,伙房的煙囪正冒著白煙。伙房後面是一小片菜地,種了白菜和蘿蔔,白菜已經卷心了,蘿蔔纓子被霜打蔫了。更遠處——城關鎮主街沿街商鋪的屋頂連綿著往東延伸。磚瓦廠的煙囪在最東頭,正冒著灰白色的煙——比去年八月他在小鄭書記身後第一次看到那根煙囪時,煙柱粗了一圈。磚瓦廠還在燒。book18.org

  他拉回目光。把帆布袋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放到新辦公桌上。筆記本。鋼筆。趙紅梅改過的材料底稿。馬衛國留給他的那隻搪瓷杯——"江州市農業局",杯壁上那道裂紋從"州"字的豎鉤一直裂到杯沿。他把兩隻搪瓷杯並排放在桌上。一隻舊的,一隻新的。舊的是從縣委辦帶來的,新的是城關鎮配的。book18.org

  然後走廊里響起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大概三四個人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由遠及近。朱斌的仙識碎片自動捕捉到了這些腳步的頻率——打頭的那雙腳步間距最大,步速最快,但步幅不均勻——走幾步快,然後慢一步,再快幾步。後面幾雙跟得不緊不慢,保持著大約兩臂的距離。book18.org

  門被推開了。book18.org

  打頭進來的人四十出頭,方臉,下巴颳得青白,穿一件深藍色棉襖,裡面是白襯衫,領口的扣子沒扣。皮帶扣正中位置和襯衫第三顆扣子對齊——和去年八月在城關鎮門口第一次見時一模一樣。小鄭書記——鄭懷明。他在門口停了大概半秒——時間短到別人察覺不到,但朱斌的仙識碎片捕捉到了鄭懷明在看到他站在辦公桌後面那一瞬間呼吸節奏變了一下:吸氣快了半拍,呼出來時慢了整整一拍。他在調整。磚瓦廠舊帳、連襟承包、朱斌拿著葛老瓦匠的工時記錄把方誌國逼走——這些事鄭懷明一件都沒忘。book18.org

  "朱鎮長——"鄭懷明跨進門來。用"朱鎮長"三個字,每個字之間的間隔均勻,最後一個"長"字下沉,穩重,正式。"歡迎歡迎。一大早就來了,怎麼不先打個電話,我讓人去接你。"book18.org

  朱斌伸出手——虎口貼虎口,力度恰好,握了大概兩秒。"鄭書記。不用接。騎車來的,順便認認路。"book18.org

  鄭懷明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是副鎮長,姓韓,五十出頭,頭髮花白,眼皮耷拉著,眼袋很重。一個是鎮黨政辦主任,姓田,三十五六歲,瘦高個,戴一副金邊眼鏡,手裡抱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韓副鎮長和朱斌握手時手勁很輕,是快到退休年齡的人不再需要在任何新人身上用力。田主任握手時手勁更輕——輕到手指剛碰到就縮回去了,但他在縮回去之前把朱斌的手指關節掃了一遍,是本能,黨政辦主任對每一個新領導的第一次身體接觸都在收集信息:此人手上有繭子嗎?握力大嗎?會握多久?book18.org

  "朱鎮長——"田主任把那個牛皮紙文件夾遞過來,"這是鎮上過去兩年的工作總結和今年第四季度的工作計劃。另外本月的財務報表和機關人員花名冊也在裡面。您先過目——有什麼需要的隨時叫我。"book18.org

  朱斌接過文件夾。掂在手裡——重量大概兩斤。兩斤紙。他把文件夾放在桌上,沒有翻。"辛苦田主任。明天下午把磚瓦廠的工商稅務檔案調出來——我看看承包合同。"book18.org

  田主任的眼鏡在日光燈下反了一下光。"磚瓦廠的檔案……"book18.org

  "在鎮工商所。"鄭懷明接了話,轉身對田主任說,"你下午去工商所跑一趟。"然後轉回來對朱斌笑笑——笑的時候嘴角往上扯,顴骨的肌肉跟著往上抬,但眼輪匝肌完全沒動。朱斌看過這個表情——方誌國在碰頭會上被趙紅梅壓了預算時就是這種笑。"朱鎮長一來就看磚瓦廠,不愧是馬書記帶出來的。"book18.org

  "馬書記在省里開會時跟我提過。磚瓦廠改制是城關鎮的一面旗——我來之前他交代了,這面旗不能讓風吹歪。"朱斌把田主任的文件夾推到一邊——推到那隻新搪瓷杯旁邊。"鄭書記你坐。"他指了一下辦公桌對面的那把木椅子——和縣委辦馬衛國辦公室里那把一樣,腿底下墊了一塊紙板。鄭懷明坐下來時椅子沒晃,但他把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快,然後停下來。book18.org

  朱斌把那隻新搪瓷杯拿起來——走到牆角的熱水壺前,彎腰接了一杯水。轉過身來——把杯子放在鄭懷明面前。鄭懷明看了一眼杯子。搪瓷杯。白底紅字,印著"城關鎮人民政府"。杯壁上有一道細裂紋——和朱斌在縣委辦時用的那隻馬衛國留下的杯子裂紋位置幾乎一樣。書記專用杯。"鄭書記——以後鎮上的人事和黨務你管,我不插手。財政所和磚瓦廠的尾巴我盯。咱倆分工不交叉。你看行不行。"book18.org

  鄭懷明端起搪瓷杯——杯沿到嘴邊,沒喝。他在杯沿後面看了朱斌一眼。這個年輕人二十三歲,來城關鎮第一天,把書記專用杯遞到了他手裡——然後把自己的管轄範圍精確到了"財政所和磚瓦廠"。不留把柄,不伸觸角進黨務,但咬住了鎮上最要害的兩個部位:錢和磚瓦廠。book18.org

  "行。你管經濟和財政——黨委這邊的事你不用操心。"鄭懷明喝了第一口水。杯沿在他下唇上留下一道很淺的水漬。然後他站起來:"中午我在食堂讓伙房加了菜——算是給朱鎮長接風。田主任,你去安排。韓鎮長——你把包村幹部的名單下午送朱鎮長一份。"然後他轉身——棉襖下擺蹭到了門框——出了門。韓副鎮長跟在後面。田主任最後一個走——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朱斌辦公桌上那隻舊的搪瓷杯。然後拉上了門。book18.org

  朱斌把門關好。回到辦公桌前。他把那隻舊搪瓷杯端起來——"江州市農業局"——喝了一口涼水。窗外磚瓦廠的煙囪還在冒著灰白色的煙。他打開田主任留下的文件夾。花名冊翻開——城關鎮黨政機關在編人員:黨委書記鄭懷明,四十三歲;黨委副書記兼代理鎮長朱斌,二十三歲;副鎮長韓世忠,五十四歲;黨政辦主任田文俊,三十六歲……book18.org

  他把花名冊合上。然後把帆布袋裡最底下一件東西拿出來——趙紅梅上周便簽紙背面寫的那兩個字:"你要來"。他把這張便簽紙壓在玻璃板下面——不顯眼,壓在花名冊最後一頁下面,只露出一個折角。book18.org

  下午田主任把磚瓦廠的工商稅務檔案複印件送來了。檔案袋上封了一條紅蠟線——鎮工商所的檔案章蓋在封口上,日期是1996年9月。朱斌拆開檔案袋——承包合同、稅務登記、上半年用工人數、原料進貨單。他的仙識碎片在翻閱這些文件時捕捉到每一條數字的波動——用工天數和工資總額之間差了兩個百分點,原料進貨價和市場價之間差了大約一成。有小貓膩,但和方誌國時代那種帳面差四萬塊的手法比,已經不在一個量級。新承包人——姓彭,不是郝建國的連襟的"彭",是省城來的一個建材商——把承包手續做得乾淨,至少帳面是。book18.org

  他把檔案袋重新封好。用鋼筆在封面上寫了三個字:"已閱。朱。"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磚瓦廠新承包人來了。book18.org

  一輛白色麵包車停在鎮政府院子裡——比鄭懷明那輛桑塔納舊,車身上印著"江州建材"四個字,油漆已經被洗車刷子磨花了。從車裡出來的人大概四十五歲,中等個頭,微胖,穿一件棕色的皮夾克,拉鏈沒拉——裡面是深灰色的羊毛衫。他手裡拎著兩盒茶葉。田主任在走廊里迎了他——"彭老闆,鎮長在辦公室。"book18.org

  彭老闆進了門。茶葉放在桌角——沒推,只是放著。"朱鎮長,久仰久仰。我是彭長河,磚瓦廠的。聽說朱鎮長以前在縣委辦——馬書記的秘書?"他說話時眼睛一直看著朱斌的眼睛——沒有往下掃辦公桌上的任何東西,也沒有往窗外磚瓦廠煙囪方向看。他知道朱斌是誰。他也知道"馬書記的秘書"這幾個字下面壓著什麼。book18.org

  朱斌把田主任昨天送來的磚瓦廠檔案推到桌子中間——封面朝彭長河。"彭老闆。磚瓦廠的材料我看了。承包手續做得規範。"他把"規範"兩個字說得很平——每個字都是降調。彭長河的喉結在說"規範"時滾了一下。他在這兩個字里聽出了下面那層意思:手續規範——但手續底下呢?book18.org

  "朱鎮長你放心,我彭長河來了城關鎮,做的是正經生意。磚瓦廠工人工資按月發,稅按月報——你可以隨時派人去查。"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不自覺搓了一下。"以前廠子裡有些事我也聽說了。那時候我還沒來——我中標是去年年底。你要是有空,來廠里看看。我親自泡茶。"book18.org

  朱斌說——"好。改天去。"book18.org

  彭長河站起來——走到門口時朱斌加了一句:"彭老闆。你們廠的清蒸鱖魚做得好不好?"book18.org

  彭長河回過頭。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笑,但沒笑出來。因為"清蒸鱖魚"這四個字在城關鎮的語境里意味著什麼,他清楚。以前那家承包人每月固定日子在縣委招待所點這道菜——最貴的菜——請小鄭書記吃飯。現在坐在鎮長辦公室里問這道菜的人,是當年查那家承包人底細的人。book18.org

  "朱鎮長——我們廠食堂不做魚。只做家常菜。"book18.org

  "好。"朱斌把磚瓦廠檔案放回抽屜里。"那就家常菜。"book18.org

  彭長河走了之後走廊里安靜了大概十分鐘。然後朱斌聽到鄭懷明的辦公室門開了一下——有人進去了。門關上的聲音很輕,是從裡面拉上的。朱斌用仙識碎片掃了一個極短的感知——棉襖、方臉、深藍,鄭懷明。另一個人——腳步輕,步幅短,沒穿皮鞋,布鞋底在磨石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應該是田主任。book18.org

  鄭懷明的聲音壓得很低——隔了兩道門,朱斌的仙識碎片只能捕捉到幾個斷斷續續的詞:"……說磚瓦廠……他要看檔案……那個姓彭的你讓他最近別往鎮里跑……"book18.org

  朱斌把仙識碎片收了回來。他端起那隻舊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窗外磚瓦廠的煙囪照常冒著灰白煙。他把桌上的花名冊翻到"磚瓦廠"那一頁——用鋼筆在彭長河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極小的星號。book18.org

  陳美蘭是第四天來的。book18.org

  11月28日,周四。下午三點。朱斌在辦公室看一份鎮財政所送來的第四季度收支預估。有人敲門——三下,間隔不等。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間隔了大概一秒,第二下和第三下之間隔了半秒。敲得不專業——不是機關里長期敲領導門的節奏。他把材料翻過來蓋在桌上。book18.org

  "進來。"book18.org

  門推開了一道縫——然後停住了。從縫裡能看到一隻眼睛和半邊臉頰。那隻眼睛在門縫裡掃了一遍辦公室——辦公桌、搪瓷杯、綠蘿、文件櫃——然後門才完全推開。陳美蘭站在門口。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襖,圍巾是手織的毛線圍巾——深紅色,起了毛球,圍巾下擺掖在棉襖領口裡。手裡拎著一隻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袋口用一根紅毛線扎著。腳下是一雙黑布棉鞋,鞋幫上濺了幾點泥——從縣城騎自行車到城關鎮九公里,路上被拖拉機碾過的水坑濺的。她的頭髮被風吹得散了幾根在臉上,嘴唇乾裂了一道細口。騎了四十分鐘,在十一月底的風裡。book18.org

  "美蘭姐。"朱斌站起來——從辦公桌後面繞出來。"怎麼不先打個電話。"book18.org

  "打了怕你不讓我來。"她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田主任說鎮機關食堂缺人——我過來認認路。下個月調過來。"她說話時眼睛看著他的臉——從他額頭看到下巴,然後停在下巴上。那裡有一道早上刮鬍子時刮破的細痕,已經結了痂。"你瘦了。"book18.org

  朱斌把袋子從她手裡接過來——沉甸甸的。他拉開袋口的紅毛線。裡面是一床新棉被——棉胎是新彈的,棉花味還沒散,被面是藍白格子的棉布,針腳細密,邊角用白布包了邊。還有一雙棉拖鞋——手納鞋底,鞋面上繡了兩隻歪歪扭扭的小鴨子,一隻是紅線,一隻是黃線。book18.org

  "你宿舍那床被子太薄了——"陳美蘭把圍巾解開搭在椅背上。棉襖沒脫——辦公室里的暖氣片燒得不熱,她把手放在暖氣片上方試了一下,又縮回去。"招待所今年冬天換了一批舊被子——我挑了最好的棉胎重彈了一床。拖鞋是照著你在招待所的鞋碼做的——不知道合不合。"book18.org

  朱斌把棉被放回袋子裡。把袋子放在沙發上。然後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棉襖袖口上沾的一小片枯草屑拈掉。草屑是黃的,干透了,一捏就碎了。她在騎車來的路上經過了那片麥茬地——路邊的枯草被風吹折了腰,她大概是停下來過,也許是迷路了問人,也許只是手冷停下來搓了搓手。book18.org

  "你弟在水利站乾得怎麼樣。"book18.org

  "好。"陳美蘭坐在沙發上——只坐了半邊屁股,手指放在膝蓋上。"宋站長上個月給他漲了三十塊工資——說他懂柴油機,比鎮上修拖拉機的還懂。他現在在泵站管了三天輪一班——"她說話時嘴角有一個往上扯的弧度,是話到嘴邊時自己壓不住的那點成就感。"他說過年給你送只雞。自己養的。"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然後——"陳美蘭把手從膝蓋上拿起來——疊在棉襖前襟上。手指上還留著洗衣粉水泡過的白皺,虎口有一道新貼的創可貼,是燙的,廚房灶台上的鐵鍋沿,她在招待所後廚幫工時不小心碰到的。"我自己想來的。不是他讓我來的。我聽說鎮食堂缺人——就找田主任說了。他說可以。下個月一號上工。"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把棉襖前襟扽了一下——她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在扽衣襟。她在縣招待所待了十二年——從臨時工到領班到情報調度者。招待所和鎮政府只有九公里,但這九公里把"洗衣房"和"機關食堂"隔成了兩個概念。她在招待所的時候,他是綜合科的小朱。她調到鎮政府食堂——他是朱鎮長。她在追。book18.org

  "食堂的活比招待所重。"朱斌坐到她對面——那把鄭懷明坐過的木椅子上。"早上五點半到,晚上七點走。一個月一百六,比招待所多二十——但管飯。你自己想好。"book18.org

  陳美蘭把創可貼翹起的一角按下去——拇指在創可貼上壓了壓。"想好了。"她抬起頭——眼睛看著他,沒有躲。"鎮上的關係我不熟。田主任讓我負責食堂採購——買菜、記帳、管庫房。庫房的鑰匙在我手裡——以後招待所那邊有什麼信息,老孫頭還是會送。"她把最後一句說得很輕,是她自己也在學著在鎮政府這個新環境里小聲說話。book18.org

  朱斌的外置仙識碎片捕捉到她說"庫房的鑰匙在我手裡"時,心跳沒有加速——七十二跳,均勻,和他的脈搏一樣。她在招待所時說話的心率從來沒有低於七十八。今天到鎮政府——第一次進來,門還是推了兩下才推開——但她報出"庫房鑰匙"時,心跳是穩的。book18.org

  他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沒有封口,裡面是一把鋁鑰匙。他把鑰匙放在茶几上——放在陳美蘭面前。"鎮機關宿舍樓——後院最東頭那排平房。二樓最裡邊那間。房間不大,但有暖氣和獨立衛生間。"book18.org

  陳美蘭看著那把鋁鑰匙——沒伸手拿。book18.org

  "你到了鎮上——需要住的地方。不是讓你白住——每個月從工資里扣十五塊管理費。"book18.org

  她把鑰匙拿起來。鋁鑰匙在她手心裡——還帶著抽屜里的微涼。她把鑰匙翻過來——翻過去——然後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指關節發白。她沒有說謝謝。她從來不跟他說謝謝。她把鑰匙放進了棉襖內側口袋裡——那個口袋是她自己縫上去的,針腳歪歪扭扭,縫線是藍的,和棉襖的黑布底色配不上。book18.org

  "你宿舍那被子——我今晚幫你鋪上。"她說。book18.org

  "今晚?你明天才報到。"book18.org

  "我今晚自己睡——試試你宿舍暖和不暖和。"她站起來——把圍巾重新圍上。手指在圍巾邊角上拉了一下,拉出毛線鬆脫的一截。"你當鎮長了——你晚上肯定有會。我自己鋪就行。"book18.org

  朱斌把她送到樓梯口。下樓之前她回過頭——嘴張了一下——想說點什麼。然後嘴閉上。揮了一下手,是把手從空中往下輕輕一壓,意思是"回去忙你的"。這是她自己的習慣——她的手勢和趙紅梅那次在辦公室最後一樣的動作——但原因不同。趙紅梅的"往下壓"是——"走吧。"陳美蘭的"往下壓"是——"別管我。"book18.org

  她轉身下了樓梯。棉鞋踩在水磨石台階上——每一步都很輕,輕到樓梯間的回聲都來不及追上她。book18.org

第40章 格局·大河鎮的月光book18.org

  市委常委會開了將近三個小時。book18.org

  1998年2月14日下午兩點半,市委三樓小會議室的門從裡面關上了。走廊里偶爾有人走過,腳步都比平時輕——知道裡面在定人事。林小婉在幹部科自己的辦公桌上翻著一份區縣班子考核材料,翻頁的速度比平時慢。她在等。book18.org

  秦副部長從會議室出來過一次——去洗手間。他在走廊里碰到幹部科長,說了一句"還在討論"——然後進了洗手間。林小婉從秦副部長的步速判斷出會議沒有卡殼。秦副部長走路時腳跟拖地的幅度比平時輕——每次常委會開得順利,他走路就輕。要是卡殼,他鞋跟會在地磚上刮出更長的摩擦聲。book18.org

  下午五點十分,會議室門開了。秦副部長第一個出來——手裡拿著會議記錄本,本子合著,封面上壓著鋼筆。他經過幹部科門口時往裡看了一眼——看到林小婉,點了一下頭,是下巴往下沉了不到一厘米,然後迅速回升,嘴角有一個很淡的弧度。這個弧度在官場裡不叫"笑",叫"結果符合預期"。book18.org

  林小婉把考核材料翻過一頁。手指按在紙面上——指腹壓在"平陽縣"三個字上,壓了三秒。然後她拿起內線電話,撥了城關鎮值班室的號碼。book18.org

  響了四聲。朱斌接起來——"城關鎮。"book18.org

  "定了。周書記上了。"book18.org

  五個字。她的聲音在電話里和平時在幹部科接公務電話時完全一樣——語速正常,每個字之間的間隔均勻,聲調沒有往上揚。但她說完這五個字之後停了大概一秒半——然後加了三個字:book18.org

  "恭喜你。"book18.org

  朱斌握著話筒。窗外城關鎮主街上有人在卸化肥——拖拉機突突突地響,一袋一袋的化肥從車斗里被拋到供銷社門口的水泥地上,每拋一袋就悶悶地響一聲。"恭喜你"——她在市組織部幹部科,從會議結束到撥通他電話用了不到兩分鐘。她的第一反應是打給他。book18.org

  "周書記那邊——"book18.org

  "文件明天下。秦副部長剛出的會議室。"林小婉的聲音恢復了公務節奏——"郝建國安排到市農業局,平調正處。會議紀要明天上午分發到各區縣。"book18.org

  朱斌把話筒換到左手。右手拿起鋼筆——在便簽紙上寫了"六比三"——然後劃掉,改成"七比二?"。他在紙上打了個問號。book18.org

  "票數——"book18.org

  "不知道。"林小婉說了這三個字——然後頓了一下。"秦副部長沒說。但散會時他第一個走出來,第二個是紀委書記,第三個是政法委書記。三個人臉上的表情——"她停了,在想措辭。"都跟你第一次來市裡開會時馬書記在常委會結束後的表情一樣。"book18.org

  朱斌把便簽紙上的"七比二"圈起來——旁邊加了一個"?"。然後他在下面寫了一行字:"郝建國→農業局。正處。擺平。"book18.org

  "小婉。郝建國在隔壁縣拆的那兩條街——補償款的事後來怎麼解決的。"book18.org

  "沒解決。"林小婉的聲音降了半度。"他到農業局上任前一周,隔壁縣政府發了個通知——補償款餘額從縣財政扶貧專款里墊付。他走之前把屁股擦了——但不是他自己擦的,是別人幫他擦的。"book18.org

  朱斌在便簽紙上又加了一行:"補償款→扶貧專款墊付→郝建國安全著陸。"他把這四個環節用箭頭串起來——然後畫了一個圈把整條鏈圈住,旁邊寫了兩個字:"代價。"book18.org

  "幹部科最近考核區縣班子——平陽縣的考核時間定在幾月。"book18.org

  "四月上旬。"林小婉翻紙的聲音——她在查日程。"考核組組長是秦副部長——他對周書記印象好。但考核不是走過場——城關鎮磚瓦廠的後續整改是考核重點之一。你在鎮上把磚瓦廠的檔案整理好——尤其是新承包人接手之後的用工和工資發放記錄。"book18.org

  "已經在整了。"book18.org

  "好。"林小婉把話筒換到左手——朱斌聽到她右手指甲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是她在幹部科寫材料時慣有的小動作。"還有一件事——郝建國的檔案在公示期被加了一份補充材料。一封群眾來信——匿名——質疑他在隔壁縣處理拆遷補償時存在利益衝突。這封信是前年就收到過的舊信,本來已經歸檔了——被人在關鍵時刻翻出來重新提交。"book18.org

  朱斌的仙識碎片對"被人在關鍵時刻翻出來"這句話做了快速分析——不是朱斌乾的,不是林小婉乾的。郝建國在市委辦有連襟,在市裡也有政敵。這封信落在一個恰當的人手裡,在恰當的時間點出現在恰當的地方。book18.org

  "誰翻出來的。"book18.org

  "不知道。"林小婉的話音在"不知道"三個字上沒有任何波動——她真不知道。"秦副部長只跟我提了一句——說'有些材料壓了兩年,該出來的時候就出來了'。"她頓了一下。"周書記在跟市委副書記談話時只附帶了一句——'郝建國那邊的群眾意見,組織部如果看到了,按正常程序處理就好。'"book18.org

  朱斌在便簽紙上寫下最後一行字:"周→副書記:按正常程序處理。翻譯:不主動打,不幫他擦。"他把便簽紙折了兩折,放進抽屜里。book18.org

  "小婉——辛苦了。"book18.org

  "不辛苦。"她停了一下。話筒里傳來幹部科鐵皮文件櫃合上的聲音——有人在加班。"你什麼時候來市裡開會。"book18.org

  "下個月可能有次鄉鎮經濟工作會議。"book18.org

  "定了提前跟我說。"她掛了。book18.org

  朱斌把話筒放回座機。窗外化肥還在卸——拖拉機突突突的聲音填滿了城關鎮初春的傍晚。他把抽屜里那份磚瓦廠檔案抽出來——彭長河接手之後的用工記錄、工資發放表、稅務申報。一頁一頁翻。新承包人把帳做得乾淨——至少帳面是。他把檔案合上。在封面上用鋼筆寫了四個字:"考核備查。"book18.org

  周國平接任縣委書記的文件下到縣裡是2月20日。book18.org

  市委組織部的紅頭文件,抬頭是"中共平陽縣委員會",正文第一句——"經市委常委會研究決定,任命周國平同志為中共平陽縣委員會書記。"book18.org

  那天是陰天。乾冷。梧桐樹還沒發芽——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交叉著。和去年方誌國調離時一模一樣的天氣。朱斌在城關鎮值班室里接到了周國平自己的電話。book18.org

  "小朱。文件到了。"book18.org

  "周書記——恭喜您。"book18.org

  周國平在電話那頭停了片刻。然後說——"你今天有空回縣裡一趟。有些事當面說。"book18.org

  朱斌騎自行車從城關鎮回了縣委大院。九公里——騎了三十分鐘,比平時快了十分鐘。他把自行車支在門衛室旁邊。老孫頭從窗戶里探出頭——"朱鎮長回來了?"——用的是"回來"而不是"來"。朱斌說"回來了"——然後進了辦公樓。book18.org

  周國平的辦公室還是原來那間副書記辦公室。門牌換了——"書記辦公室",白底紅字,和當初馬衛國那間門口的牌子一樣新。朱斌敲門——三下。book18.org

  "進來。"book18.org

  周國平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攤著那份紅頭任命文件——旁邊放著一份城關鎮的工作彙報材料、一份大河鎮水利三期驗收報告。他戴著一副銀框老花鏡——新配的,鏡片比之前那副厚了一點。他看到朱斌進來,把老花鏡摘下來擱在文件上——鏡腿沒擱穩,滑了一下。book18.org

  "坐。"book18.org

  朱斌坐在辦公桌對面那把木椅子上——腿底下那塊紙板還在。周國平把手放在任免文件上——手指壓在"周國平"三個字上。book18.org

  "今天叫你來——不是談工作。"他把文件推到一邊。"是跟你說一聲——這兩年你做的事,我都記著。"book18.org

  朱斌沒有接話。周國平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二月的梧桐樹——光禿的枝丫,芽苞還沒冒。他背對著朱斌。book18.org

  "方誌國那封匿名信——你找到葛老瓦匠把證據鏈閉環,沒讓任何人查到你在查。磚瓦廠的事——你幫馬書記把火點著了但沒燒到自己手上。林小婉到市組織部——是你跟她說'去了市裡能幫更多'。"book18.org

  他轉過身來。book18.org

  "馬衛國走之前把你放在城關鎮。我現在坐這個位子——你的鎮長轉正,年底常委會上過。但在這之前——"他停了一下。"你要在城關鎮做出一樣真正讓鎮上人記住的事。磚瓦廠收尾還不夠——那是收拾舊帳。你要做一件新事。"book18.org

  朱斌說——"排水溝。"book18.org

  周國平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和在老幹部活動室面試他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城關鎮主街排水溝——小鄭書記當年把錢挪去修商業街鋪了水泥地,排水溝沒修。一下雨街上積水。我打算開春動工——先把排水溝修了。鎮上人念的是街上積不積水。"book18.org

  周國平點了下頭。他把老花鏡重新戴上——鏡片在日光燈下反了一下光。book18.org

  "好。你回去寫個方案——下個月碰頭會上提。"book18.org

  三月。陳美蘭的弟弟陳建國在大河鎮水利站干滿了一年。宋海站長寫了推薦意見——"陳建國同志工作勤懇,熟悉泵站操作及柴油機維修,建議轉為正式合同制工人。"張鎮長在審批表上籤了字——簽完之後把筆擱下,對旁邊的宋海說了一句:book18.org

  "朱鎮長在城關鎮,他小舅子在大河鎮——陳家的風水好啊。"book18.org

  宋海把這句話原樣轉給了陳美蘭。陳美蘭在招待所副所長辦公室里接完電話——她現在有獨立的辦公室,有獨立的電話,窗台上放了一盆從洗衣房端來的綠蘿。她把電話放下。然後撥了朱斌的內線。book18.org

  "張鎮長說我弟的事批了。他說——'陳家的風水好'。"book18.org

  朱斌在電話那頭把手裡一份排水溝預算方案翻了一頁。"張鎮長這話是帶鉤的。他在告訴我——他知道建國是我安排的人,他批了,我欠他一個小人情。"book18.org

  "你打算怎麼還。"book18.org

  "大河鎮水利四期申報——縣裡水利專款分配方案上,城關鎮和大河鎮的維護經費可以並在一起報。我跟趙縣長提一句。"book18.org

  "那我去跟建國說——"book18.org

  "不用。你讓他自己好好乾。你跟張鎮長說——'朱鎮長說費心了'。就行了。"book18.org

  陳美蘭把電話掛了。她坐在辦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了一下。然後她拿起另一部內線電話,撥了弟弟在大河鎮水利站的值班號碼。book18.org

  響了六聲。陳建國接起來——"大河鎮水利站。"book18.org

  "建國。轉正批了。"book18.org

  電話那頭沉默了。陳建國高中畢業後在城關鎮搬運站扛了兩年包,肩膀磨出了老繭。現在他穿藍色工裝,袖口上別著水利站的徽章。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說:book18.org

  "姐——你跟朱鎮長說。我會好好乾。不會給他丟人。"book18.org

  "嗯。"book18.org

  陳美蘭掛了電話。她把桌上那張轉正審批表的複印件翻過來——背面是白的。她用原子筆在背面寫了一行字:"建國說不會給你丟人。美蘭。"她把便簽折了兩折,放進自己抽屜最上層——和那條用塑料袋包著的舊晾衣繩放在一起。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招待所後院——洗衣房的煙囪正冒著白汽,和兩年前一模一樣。窗戶玻璃上映著她自己的臉——三十八歲,眼角三道細紋,法令紋在日光燈下比兩年前淺了。因為她在笑。book18.org

  四月。大河鎮。book18.org

  趙紅梅安排了一次水利三期驗收。同行的人——朱斌。老吳開車送到鎮招待所門口。張鎮長在門口迎接——臉上的酒糟鼻已經褪到了只剩鼻翼兩側淡淡的粉紅,穿了一件灰色的夾克衫。他看到趙紅梅從車裡出來時,手在褲子上蹭了一下——不是緊張,是靜電。book18.org

  晚飯在小包間。張鎮長彙報了水利三期排灌站的運行數據——啟閉機換過液壓杆後運行平穩,閘門啟閉時間比老機器縮短了三分之一,下游四個村的灌溉覆蓋率提高了近兩成。趙紅梅聽完之後把筷子擱在碗上——碗里還有半碗米飯沒吃完。book18.org

  "張鎮長。三期做得不錯。但渠道維護的人手還是不夠——宋海一個人管五公里渠,管不過來。"book18.org

  "今年秋收後——"book18.org

  "不用等秋收。現在招。"她把筷子拿起來——夾了一筷子涼拌黃瓜,嚼了。"鎮里先墊工資。水利專款下個月到——你到時候拿發票去縣裡報銷。"book18.org

  張鎮長看了一眼朱斌——在尋求確認。朱斌坐在趙紅梅左手邊——和四年前第一次來大河鎮時同一個位置。他對張鎮長說:"排水溝的方案我已經寫了——修渠和維護是同類預算,可以並在一起走。"book18.org

  張鎮長點了頭——"行。明天就貼招工啟事。"book18.org

  飯後張鎮長主動站起來——"趙縣長您早點休息"——然後走了。他的腳步聲從樓梯間往下沉——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階上,每一步都踏得實在。和四年前第一次在大河鎮晚餐後的腳步聲一模一樣。但那次他走時嘴裡還殘留著半斤酒的酒氣,這次滴酒未沾。book18.org

  朱斌上三樓。房間還是那間——走廊盡頭,301。book18.org

  門開著一條縫。燈光從裡面漏出來——暖黃色的白熾燈,在走廊地磚上鋪了一道窄窄的光條。他推開門。book18.org

  趙紅梅站在窗前。她今晚穿的是那件鐵灰色真絲混紡襯衫。去年十月的襯衫。吊牌他幫她剪過——"剪了就乾淨了"。她把袖口的扣子解開了,袖子卷到肘彎,用一根綁頭髮的黑色皮筋束緊——這個動作他以前從沒見過她做。頭髮從盤發中放下來,垂在肩膀兩側,發尾有白天扎馬尾留下的弧度。腳上還是招待所的塑料拖鞋——綠色的。她沒有穿外套。襯衫下擺扎在深灰色長褲里——皮帶的金屬扣在腰側。book18.org

  她轉過身。手裡沒有文件夾。沒有搪瓷杯。床尾的椅背上搭著她今天穿來的深藍色風衣——和去年十一月那件是同一件。窗外的紡織娘已經在叫了——四月的紡織娘比五月稀疏,但頻率和兩年前完全一樣。book18.org

  "三期驗收合格。"她說——聲音不高,語氣是在陳述一個正事己畢。"排灌站運行三個月——泵站沒停過一次機。張鎮長這次沒編名字——管護責任書上宋海簽了字,手印按得清楚。"book18.org

  朱斌把門關上。"四年前你第一次來——張鎮長連管護人叫什麼都不知道。"book18.org

  "那時候他編了個'闕師傅'。"她把袖口的皮筋緊了一下——手指在皮筋上拉了一下彈回去,發出一聲很輕的啪。"現在他不用編了。宋海是他自己選的人——不是我們幫他選的。"book18.org

  她把皮筋拉下來。袖子從肘彎滑下去——重新蓋住了手腕。她走到床尾——在床沿上坐下來。床墊陷下去一個弧度——席夢思里的彈簧壓出一聲低沉的細響。她把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叉。book18.org

  "四年前第一次在這間房裡——"她說。窗外紡織娘在叫——她停了片刻,等紡織娘叫完這一聲。"你睡著以後。我把腳縮回來縮了一整夜——怕碰到你。"book18.org

  朱斌走到她面前——蹲下來。膝蓋落在地板上——和她視線平行。book18.org

  "今晚不用縮了。"book18.org

  她把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他下頜骨邊緣。手指微涼——四月的夜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帶著春末灌漿期麥田的甜腥氣。拇指壓在他下巴正中那道淺淺的凹槽上。book18.org

  "馬衛國走了半年。你城關鎮代鎮長轉正要到年底——"她的手指從他的下巴滑到鎖骨窩——然後開始解他襯衫的第一顆扣子。和以前不一樣——以前她是從上往下解。今晚她知道他會穿深色襯衫——深灰色,她上次說了"深色的耐穿"。手指解扣子的動作不疾不徐——每解一顆,拇指在扣子底下的皮膚上按一下。鎖骨。胸骨。肋骨。肚臍。book18.org

  "到時候我提名。周書記附議。"她把他的襯衫從肩膀上推下去。"三分鐘內過會。"book18.org

  朱斌把手放在她腰側——隔著鐵灰色襯衫,能摸到肋骨最下緣的弧線。"你現在開始替我算票了。"book18.org

  "替你算票的人不止我一個。"她把他襯衫疊了一道放在床尾。然後她開始解自己的襯衫扣子——從下往上。第一顆——腰間的。第二顆——胸骨正下方的。第三顆——胸骨正中的。第四顆——鎖骨窩正下方的。"但你記住——"book18.org

  她停住了。鐵灰色襯衫從肩上滑下來——落在椅背上,和那件深藍色風衣疊在一起。內衣是淺灰色的。book18.org

  "周國平幫你是有條件的。馬衛國幫你是有人情的。林小婉幫你是她願意。"book18.org

  她的手放到背後——拇指和食指捏住內衣搭扣往中間一擠,扣子應聲鬆開。內衣帶從肩膀滑下來——她的乳房從罩杯里落出來。乳頭是淺褐色的,在四月微涼的空氣里已經硬挺起來。她把內衣疊好放在襯衫旁邊。book18.org

  "只有我沒有條件。"book18.org

  她站起來。把長褲褪下去——深灰色毛滌料子在腳踝堆成一個圈。內褲一併褪掉。她赤腳站在木地板上——四月的木地板不像十一月那麼冰,但腳趾還是微微蜷了一下。book18.org

  "我從'不要多想'到'不要衝在前面'到'你選的時候不需要考慮我'——"她走到他面前——伸手解他的皮帶扣。金屬搭扣彈開,褲腰鬆開。她把他的褲子褪下去——動作不快,每褪一寸她的手指就在他皮膚上滑過一寸。"每一步我都想清楚了的。"book18.org

  她把他推倒在床上——正面仰躺。然後騎跨上去。分開雙腿,跨在他腰側——十指扣住他的手,把他的手腕按在枕頭兩側。不是按——是握著。她俯下身——頭髮垂下來,把他的臉和房間的其餘部分隔開。他眼裡只有她的臉——被頭髮框在一個不規則的橢圓里。她的臉在這個框里是從未見過的角度——下巴微收,顴骨的弧度從下往上看更凸出,眼眶因為俯視而顯得更深。但和去年十月那次不同——那次她在教他用"停兩拍"的節奏控制一切。今晚她的眼睛沒有在教任何東西——只是看著他的眼睛。book18.org

  她把他引入自己身體。緩緩往下沉——陰道口碰到龜頭時她的睫毛顫了一下,但不是閉眼。她的眼睛一直睜著。龜頭沿陰唇裂縫滑入時——她的溫熱從四面八方裹上來,不比體溫高多少,黏,燙,滑——全通道的貼合。她繼續往下沉,直到宮頸口那一圈軟環輕輕壓上龜頭前端。然後她停了——停在這個深度,開始動。book18.org

  節奏完全交給了本能——不是她不控制了,是她不需要再控制。她的腰腹做前後碾動——每往前推一寸她的骨盆就在他的恥骨上輕輕碾過,每往後拉一寸龜頭就退到陰道口再重新滑入。她的手從最初握著他手腕逐漸鬆開——手指從他的手腕滑到掌心,十指相扣。她的乳房在這個姿勢中懸在他胸口正上方——乳頭在空氣中小幅晃動。他伸手——手掌托住乳房下沿——她低頭看著他的手——然後把他的手從乳房上拉到小腹——按在她肚臍下方三指的位置。隔著小腹皮膚、腹壁肌和子宮壁——他手掌下是她陰道的位置。他的陰莖正在她的陰道里推送——他手掌按在那個位置時,能隔著她的腹壁摸到一絲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他自己在她體內移動時的摩擦餘震。book18.org

  她按著他的手——讓他的手掌貼在那裡。然後說——"這裡面——兩年前第一次,是你證明了我可以——"book18.org

  她停住了。陰道深處一層環狀肌群在她說"可以"時從宮頸外慢慢地緊了一下——不是性反應的緊,是她在主動收緊。然後鬆開隔了大概三秒。她繼續往下沉——這次更慢,直到宮頸口完全壓住龜頭。book18.org

  "現在——"她下沉到底——在他推到最深時他的龜頭碰上了宮頸口軟環的縫隙——那裡微微張開了半拍。她的眼在這個瞬間才終於閉了一下是完全放鬆的閉。然後睜眼——"現在是你在這裡面住了兩年。"book18.org

  她的高潮在這之後來臨。沒有太多預先信號——沒有呼吸加速、沒有手指掐入、沒有咬嘴唇。她只是忽然在他身上整個停下來——靜止了大概五秒。靜止的姿勢是:雙手還和他十指相扣,臉還俯在他臉上方,頭髮垂著,乳頭幾乎碰到他胸口。然後在靜止中她的身體從內向外開始——陰道環狀肌從里圈到外口漸次收緊漸次鬆開。一圈,兩圈,三圈。她在第二圈和第三圈之間深吸了一口氣——吸進去時她的腹肌猛烈收縮了一下。隔著腹壁,他按在她小腹上的手掌感受到了那個位置——子宮頸在收縮,整個子宮都被高潮的肌電從宮頸帶到宮底再帶回來。然後她開始緩慢地、全部地吐出這口氣。帶著四月春末灌漿期麥田的甜腥氣和她的檀香皂味——呼在他頸窩裡。book18.org

  他在她高潮的第三圈將要結束時射精。龜頭在她宮頸口前脹大——精液噴在上面。她體內陰道也沒有夾住他不放——而是緩慢地讓他的搏動帶動她自己陰道也同步一縮一收,就像在輕咽。book18.org

  高潮後她趴在他身上。胸口貼胸口。她的心跳和他的心跳在兩個人的胸骨之間交叉傳導——她的更快但正在減緩,他的更慢但正在被她的帶快。過了很久——她睜眼。用手肘撐起上半身,低頭看著他。book18.org

  "你在記什麼。"book18.org

  朱斌說——"第一張床上最後一張臉。不記下來怕忘。"book18.org

  她俯下來——嘴唇壓在他的額頭上。停留了很久。不是吻別——是蓋章。然後她翻身側躺——把臉埋進他胸口。鎖骨上方的那個凹陷處——她的鼻尖剛好卡在那裡。她閉著眼睛——呼吸勻了下來。book18.org

  "你忘了也沒關係。你明天回城關鎮還要開例會——"她的聲音在他胸口傳上來——悶悶的,嘴唇在他皮膚上的震動比聲音先到。"下次來大河鎮是水利四期——我還叫你。"book18.org

  後來她把他從床上拉起來——兩個人赤腳站在窗前。站在大河鎮的月光下。book18.org

  她靠在窗台邊。窗外大河鎮的麥田在四月的月光下鋪展開去——從淺綠灌漿到如今整片麥子已經拔節深綠,穗頭還沒抽全,風吹過去時翻起一層深綠夾著淺灰綠穗鞘的浪。麥田盡頭是大河——水面在月光下泛著碎銀光。遠處排灌站的閘門關著,水聲是渠道淌水的淙淙——細而持續。她把頭靠上他的肩——額角壓在他肩峰外側——和當初在宿舍床沿那第一次靠肩完全一樣的角度。那時她剛從方誌國打壓中逃出來,坐在自己宿舍床沿上,拍床沿讓他坐,然後把頭靠上他的肩——靠了片刻,閉眼,說"方誌國的事你誰都別說"。那時靠肩是為了找一個地方停一下。此刻靠肩——方誌國在調研員位置上銷聲匿跡,馬衛國在省城站穩了秘書處長,朱斌在城關鎮代鎮長位置上穩穩噹噹,她的副縣長連任板上釘釘——窗外大河鎮的田野在夜色里安靜鋪展到天邊。和三年前一模一樣。book18.org

  她靠在他肩上。紡織娘在窗外叫。遠處排灌站的值班室里亮著一盞孤零零的白熾燈,橙黃色,隔著麥田看過去是黃豆大的一粒。book18.org

  "當初在這扇窗前——"她說。眼睛沒睜——睫毛在他肩上擦過襯衫布料。"你跟我說大旱時上游截水下游差點絕收。你第一次下鄉時在車上說的。"book18.org

  他低頭——下巴蹭到她發頂的頭髮,茶籽洗髮水的清苦味。"那時候小鄭書記還坐在前排。"book18.org

  "三年了——"她把頭從他肩上抬起來。轉過身——正面對他。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顴骨的輪廓照得清晰,把眼角三條細紋照得若有若無。"大河鎮的水利從一期做到三期。下游再也沒絕收過。"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從窗台上拿起來——放在自己鎖骨上。虎口卡在鎖骨窩裡——和之前每一次一樣。book18.org

  "你幫我從'不要多想'變成後來的我。"她的脈搏在他的拇指下跳著——這一次他沒有用仙識去測心率。他今晚全程沒用金手指。他要以凡人之身感受她。book18.org

  "我幫你從剛進大院站在門口被老孫頭以為中暑的小年輕——變成了城關鎮鎮長。"book18.org

  月光把她鎖骨上那顆小痣照得顏色偏深。book18.org

  "我們互不相欠。但我們互相在裡面。"book18.org

  她把手從他手背上移開——走到窗邊。把窗簾全部拉開。月光灌進來——把兩個人從頭到腳照透。照在她赤著的腳踝上,照在木地板上。照在椅背上那件鐵灰色襯衫上——吊牌剪掉的位置只剩一個極短的透明塑料繩頭。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老吳的車停在鎮招待所院子裡。趙紅梅從樓梯上下來——深藍色風衣,頭髮盤迴去了,黑色文件夾夾在腋下。老吳從車窗探出頭——"趙縣長,直接回縣裡?"她說——"回縣裡。先送朱鎮長到城關鎮。"老吳說"好"。趙紅梅坐進後排——朱斌坐在她旁邊。車開出大河鎮時窗外是四月的麥田——大片深綠色,風吹過去滾起深淺相間的浪。她在後排翻著水利三期驗收報告——翻頁的動作和她在辦公室里批文件時完全一致,食指從紙緣插進去,一頁一頁翻,每一頁都翻到底。book18.org

  車停在城關鎮政府門口。朱斌推開車門——趙紅梅沒有抬頭。她只是在報告最後一頁上寫了兩個字——鉛筆寫的:"合格。"然後把報告合上。他在車門邊站了一下。老吳從後視鏡里掃了后座一眼——趙紅梅已經把報告放進了文件夾,正望向窗外。她的眼睛沒有在看任何具體的東西——沒有在看鎮政府大樓,沒有在看磚瓦廠的煙囪。她在看城關鎮主街上那排商鋪屋頂——其中有一段排水溝是舊的,溝沿塌了一塊,碎磚頭堆在溝底。book18.org

  朱斌把車門關上。車開走了——黑色桑塔納沿省道往縣城方向駛遠,排氣管在四月乾燥的路上拖了一道很淡的白煙。他站在鎮政府門口。然後轉身走進去。走廊里田主任正抱著一摞文件夾往前走——看到朱斌,停下來:"朱鎮長,排水溝的施工隊上午到了,在會議室等。"朱斌說——"讓他們等十分鐘。我先看預算。"他推門進了辦公室。把窗台上那盆綠蘿轉了一下——朝向窗外主街的方向。book18.org

  陳美蘭是在五月端陽前正式調任招待所副所長的。book18.org

  任命通知是縣機關事務管理局下的——"茲任命陳美蘭同志為平陽縣委招待所副所長(主持日常工作),免去其領班職務。"通知貼在招待所大堂的公告欄上。陳美蘭在公告欄前站了一會——旁邊幾個服務員圍著她說"陳所長恭喜恭喜"。她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搭在洗衣房門口的鐵架上,然後在新的副所長辦公室桌前坐下。桌上放著一部黑色撥盤電話、一本空白登記簿和一把鋁鑰匙。鋁鑰匙上貼著膠布,膠布上寫著"副所長辦公室"——是田主任的字。她把抽屜拉開——最底層放著那條用塑料袋包著的舊晾衣繩。她把晾衣繩拿出來——在手裡掂了一下,放回抽屜最裡面,把抽屜關上了。然後她把桌上登記簿翻到第一頁——用原子筆在第一行寫下:招待所客房入住登記審查流程——副所長陳美蘭擬。她現在是副所長——有獨立的辦公室、獨立掌握的客房信息網絡、自己簽字的入住登記審查權。她的情報不再需要繞道洗衣房和地下儲藏室——招待所前後台所有的紙面信息都從她手下過。她的抽屜里始終放著那捲舊晾衣繩,是為了提醒自己:十二年前她是用這根繩子在這棟樓的洗衣房裡搭晾第一個床單的那個人。book18.org

  周雪是七月畢業的。book18.org

  省委選調——分配平陽縣農業局。報到那天是7月20日。她拎著行李袋從長途客車上下來——和四年前每次放寒暑假回來時一樣,但這次行李袋裡裝的不是寒假作業和綠豆糕。是報到證、黨組織關係介紹信、和一本翻舊了的《農業經濟問題》期刊——裡面夾著她那篇關於石板鄉水利的調研報告底稿。她走到縣委大院門口時老孫頭正在門衛室里擦玻璃。她站在門口的鐵柵門前往里看——梧桐樹的葉子正濃,把整個院子遮出一大片陰涼。一個年輕男孩正站在門衛室前面——大概二十出頭,白襯衫,領口漿洗得挺括但在冒汗,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袋,正仰頭看著辦公樓五層灰磚牆。book18.org

  周雪走過去。經過那個年輕人身邊時——他轉頭看了她一眼,點了下頭,又仰回去。她走到門衛室窗口——老孫頭正拿一塊濕抹布往窗框上擦。book18.org

  "老孫頭——"book18.org

  老孫頭轉過頭——"小雪?"他把抹布擱在窗台上,從門衛室出來——"放假了?"book18.org

  "畢業了。"她把行李袋換到左手——"省委選調——縣農業局。今天來報到。"book18.org

  老孫頭愣了一會。然後把手在褲子上蹭了一下——"好。好。農業局就在前面左拐——"他忽然住了口——因為他看到周雪在看那個站在門口的年輕人。book18.org

  "新來的?"周雪說。book18.org

  "今年綜合科新招的——石板鄉人,剛師專畢業。"老孫頭把抹布從窗台上拿起來——又放下。"你爸說讓他先在綜合科熟悉情況。"book18.org

  周雪走到那年輕人跟前。年輕人轉過臉,看到她——有點侷促,把手裡的帆布袋換到另一隻手。周雪說——"你叫什麼。"book18.org

  "趙永剛。"book18.org

  "哪個科室。"book18.org

  "綜合科——剛報到,還沒人安排座位。"book18.org

  周雪回身對老孫頭說——"你讓人到綜合科給他安排張桌子。別讓他一直在太陽底下站著——四年前有個人也站這兒,差點中暑。"然後她轉回來對那年輕人說——"綜合科在一樓東側。你去找一個姓吳的大姐,說周書記讓你來的。她會給你安排。"book18.org

  年輕人拎著帆布袋進了辦公樓。周雪站在門衛室旁邊——抬起頭把那棵梧桐樹從上到下看了一個完整的來回。四年前她用一根細樹枝敲了朱斌的手背——從杯沿上看他,眼睛彎彎的。現在她走進大院——不是訪客,是縣農業局的正式在編幹部。她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的汗——然後笑了。她把行李袋拎穩——轉身往農業局方向走。走了幾步回頭對老孫頭說:book18.org

  "下次彈煙灰的時候別彈到新同志行李上——上次您彈到我爸的材料上。"book18.org

  老孫頭把手上的煙掐了——"記得。那回是周書記的材料。"book18.org

  十月中旬。內線電話在晚上八點多響了兩聲。book18.org

  朱斌接起來——"城關鎮。"book18.org

  "鎮長位置坐穩了沒有。"book18.org

  馬衛國的聲音。隔著四百公里——從省城到平陽縣的電話線,信號衰減讓他的聲音比平時更干更薄,但語氣里那種不疾不徐的節奏一點沒變。背景里有翻紙聲——他大概還在辦公室,省委辦公廳秘書處的燈還亮著。book18.org

  "穩了。周書記上周在常委會上提了年底轉正。"book18.org

  "排水溝修好了?"book18.org

  "修好了。七月份下了一場暴雨——街上沒積水。王老六麵館門口那塊以前一下雨就淹到門檻,這次水從溝里排走了——麵館老闆娘說'這條溝比那些洋氣鋪磚的商業街管用'。"book18.org

  馬衛國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不是真笑,是氣息從鼻孔里噴出來時帶了一點幾乎聽不出來的悶響。朱斌在這兩年半里聽馬衛國笑過大概三次。這次是第四次。book18.org

  "城關鎮磚瓦廠的事你處理得比我當初預計的要好。我在這邊還在看著你——省里有什麼動靜,我會給你傳。"book18.org

  他停了片刻。朱斌聽到他端起搪瓷杯喝水的聲音——杯沿磕在牙齒上,很輕。那隻搪瓷杯大概還是"江州市農業局"那款——省城辦公室里換了一隻新的。book18.org

  "你那邊搪瓷杯還在用嗎。"book18.org

  "在用。杯壁上那道裂紋還在——沒再裂。"book18.org

  "好。"馬衛國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悶悶的一聲。"省農業廳明年有個鄉鎮經濟試點項目——平陽縣可以報一個鎮。你提前準備材料。"book18.org

  朱斌握著話筒——"謝謝馬書記。"book18.org

  "別叫馬書記了。叫老馬。"book18.org

  朱斌沉默了片刻。窗外城關鎮主街上的路燈亮著——秋天的新路燈,裝在排水溝修好之後統一換的,燈罩是白色的圓球形,光比舊燈亮了一倍。book18.org

  "老馬。"book18.org

  "嗯。"馬衛國在電話那頭的聲音輕了半拍——然後恢復了。"材料年底前寫好。我在省里給你看看。"他掛了。book18.org

  朱斌把話筒放回座機。他把桌上那份排水溝竣工驗收報告翻到最後一頁——簽字欄里一排名字:施工隊長(簽名)、田文俊(驗收人)、朱斌(批准人)。他把報告合上。走到窗前——窗外城關鎮主街上的新路燈照得路面泛著淡白的光。磚瓦廠的煙囪在遠處還亮著一盞值班燈——橙黃色,黃豆大的一粒,和大河鎮排灌站那盞一模一樣。book18.org

  林小婉的文件是十月底下的。book18.org

  市委組織部紅頭——"經考核,同意借調幹部林小婉同志正式調入市委組織部幹部科,任副主任科員。"她把文件複印了兩份。一份寄給周國平——信封上寫著"周書記親啟",信瓤里夾了一張便簽:"周書記:正式調入了。謝謝您當年的借調安排。林小婉。"另一份複印件的背面她寫了幾行字,是用鉛筆:"朱斌:正式調入。副主任科員。幹部考核時間節點——以後直接報你。不用轉周書記了。小婉。"book18.org

  她把這張紙折了兩折,放進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沒封口。然後她把抽屜里那個小塑料袋拿出來——裡面裝著上次在石板鄉老宅幫他剪的指甲,已經干透了,透明,彎彎的,細小彎月狀。她把手帕和塑料袋一起放進公文包最內層夾層。關上櫃門。走到窗前——樓下市委大院門衛室里收音機沒響。是她不開。她現在在市裡有自己的房間、自己的電話、自己的情報渠道。每次朱斌開車到市裡開會——他提前打一個電話,她就提前在那間離市委大院兩條街的小招待所訂好房間。放一杯和他宿舍一模一樣的茉莉花茶——搪瓷杯,白底紅字,印著"江州市委組織部"——在床頭柜上。不需要再偷鑰匙了。市裡的門她有自己的一把。她站了片刻——然後拉上窗簾。窗外市委大院裡的路燈正亮著——十月的夜風把院子裡的樟樹葉子吹得沙沙響。book18.org

  十二月末。朱斌的筆記本寫到了第八本。book18.org

  城關鎮值班室里——窗外在飄今年的第一場雪,不大,細碎的雪粒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響,落地即化。他把第八本筆記本從抽屜里拿出來——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一個日期、一個時間、四個字:格局已成。他翻過新的一頁。鋼筆帽拔開:book18.org

  "今年最後一天。收尾——周國平接任書記一整年,林小婉在幹部科正式轉正,趙紅梅在大河鎮最後一夜說'你在這裡面住了兩年'。陳美蘭從洗衣房工人到副所長完成了她的升級。周雪省委選調分配平陽縣農業局。一切不是等來的——是自己就位的。book18.org

  排水溝是最值得的一筆政績——做排水溝時鎮上人說我傻,不做商業街,做看不見的地下溝。七個月的大雨那天積水一刻鐘就排乾了,王老六麵館的老闆娘說'這條溝比修商業街管用'——鎮民不會看你帳面上有什麼,只看下雨天街上積不積水。book18.org

  馬衛國剛從省城打電話說'別叫馬書記了叫老馬'——電話擱下去我的心裡還熱著。book18.org

  下一步——明年。城關鎮在年底正式轉正的常委會上過會。繼續往下走。"book18.org

  他擱下筆。把筆記本合上。關了檯燈。窗外城關鎮主街安安靜靜——雪花在路燈下翻飛。磚瓦廠的煙囪熄了,值班室的燈光在遠處眨了一下。他把桌上兩隻搪瓷杯並排擺好——一隻"江州市農業局",裂紋還在;一隻"城關鎮人民政府",杯壁上新添了一道很細的茶漬印。兩隻杯子柄朝同一個方向。book18.org

  月光還是那個月光。照過後世某天他會看到的新辦公樓和新街道,也照過當年石板鄉竹床上的菱形光斑。明天又是周一——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走到有一天不用再記日期為止。那天的月光應該和今晚一模一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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