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且慢】（18-19）book18.org
作者：提左司book18.org
字數：11028book18.org
第18章 膽大包天book18.org
宋府，正堂。book18.org
宋憐月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帳冊。book18.org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長衫，秀髮挽成淑雅的隨雲髻，頭上斜插一支白玉蘭花簪，端莊貴婦人的氣質一覽無餘。book18.org
幾名掌柜分坐兩側，依次彙報這幾月來的收支帳目。book18.org
宋家在蘇州城裡有好幾間鋪子，主營藥材生意，其中位於桂蘭坊的丹香閣專供武者丹藥，生意最為紅火，占了宋家營收的大頭。book18.org
此刻說話的正是丹香閣的劉掌柜。book18.org
他年過半百，精瘦幹練，正捧著一本帳冊逐條彙報：「回稟夫人，時下最熱銷的丹藥是增氣丹，上個月光是這一味丹藥就賣了四百三十枚，目前庫中存貨已不足百枚，原材料青黃不接，好幾家老主顧都等著供貨，老朽正為此事發愁。」book18.org
宋憐月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不緊不慢：「劉掌柜不必憂心。此番我從嶺南道帶回來的藥草，其中有一批品相極好的青玄草，正適合煉製增氣丹。回頭你直接去找林管事調貨，撐個大半年不成問題。」book18.org
劉掌柜聞言大喜，心頭稍定。book18.org
宋憐月又聽了幾位掌柜的彙報，或問或答，或點頭或蹙眉，將各項事宜一一處理妥當。book18.org
她合上帳本，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語氣溫和卻不失威嚴：「這段時日，辛苦諸位了。回頭缺什麼儘管找林管事調取，但有兩株四階靈藥我已另作安排，暫不能動，其餘藥材諸位盡可支用。」book18.org
幾名掌柜紛紛起身應是。book18.org
宋憐月又叮囑了幾句，便讓他們各自散了。book18.org
人一走，正堂里頓時清靜下來。蘭兒輕手輕腳地上前，提起茶壺給宋憐月續了杯熱茶。book18.org
宋憐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不經意地掃向門外，疑惑問道：「翠兒還沒回來？」book18.org
蘭兒微微一愣。她方才只顧著伺候幾位掌柜，倒是把這一茬給忘了。翠兒去叫謝侍衛起床，算算時間都已經過去一炷香有餘了。book18.org
叫個人要這麼久？book18.org
她試探著問：「要不，奴婢過去瞧瞧？」book18.org
宋憐月沒有說話，娟秀的手指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目光落在杯中澄碧的茶湯上，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起，昨晚自己將那雙羅襪塞進謝盛手裡的畫面。book18.org
那混小子昨晚不會拿著她的羅襪，往死里用了一整夜，所以才累得起不來？book18.org
這念頭一冒出來，宋憐月的俏臉便有些發熱。book18.org
別說，還真有這種可能。book18.org
謝盛那副急色的性子，怎麼也不像是個懂得節制的人。book18.org
昨夜在醉夢樓他都左擁右抱，回來之後一個人在房間裡，手裡還攥著她的羅襪，那還不可勁地……book18.org
打住。book18.org
越想越荒謬了！book18.org
宋憐月在心中狠狠掐了自己一把。book18.org
她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借著茶杯遮住了半張臉，想壓下腦海中那些奇奇怪怪的念頭，可那些畫面卻愈發鮮活起來。book18.org
「夫人……夫人？」book18.org
蘭兒的聲音將宋憐月從出神中拽了回來。book18.org
她抬起頭，正對上蘭兒略帶疑惑的目光。蘭兒跟了她好些年，最會察言觀色，此刻正歪著頭打量她，表情裡帶著幾分好奇。book18.org
「夫人可是身子不適？臉色怎的這般紅。」book18.org
宋憐月輕咳一聲，將茶盞放在桌上，端起了當家主母的姿態，面上波瀾不驚：「無事。你去看看那丫頭怎麼去了這麼久，順便催一催謝盛，一會兒還要去鋪子裡巡視。」book18.org
蘭兒行了個禮，轉身退了出去。book18.org
———book18.org
偏房裡，旖旎未退。book18.org
少女從被子裡探出半個腦袋，臉蛋紅撲撲的，髮髻歪歪斜斜地垂在耳側，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額角上，襯得那張帶著幾分嬰兒肥的小臉愈發嬌憨。book18.org
她低頭瞧了瞧手中那團濕漉漉的絲織物，又抬頭看了看還在床上喘粗氣的謝盛，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羞惱，又從羞惱變成了驚嚇。book18.org
伺候夫人這麼多年，她一眼就認出來了，這分明就是夫人的羅襪！book18.org
夫人貼身的衣物她哪件沒經手過？這雙冰絲羅襪還是夫人最常穿的那雙，洗凈後就一直收在柜子里。怎麼會跑到謝盛枕頭底下來的？book18.org
她心中隱隱有些不安，也顧不上害羞，壓低聲音急急問道：「說！除了這襪子，你還偷了別的什麼東西沒有？」book18.org
謝盛還沉浸在釋放後的餘韻里，整個人慵懶地癱在床榻上，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飄飄然。book18.org
聽見翠兒帶著質問的語氣，他連眼皮都懶得抬，隨口答道：「沒了，就你手裡那雙襪子。」book18.org
聽到他親口承認，翠兒氣得在他胸口錘了一拳，力道不大，卻帶著十足的惱意。book18.org
「混蛋，你知不知道偷拿夫人的貼身衣物被發現了會是什麼後果？」book18.org
她咬著下唇，恨鐵不成鋼地瞪著他，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語氣里的擔憂，「你對我做的這些事，我可以不計較。可夫人不一樣，她是宋家的主母，要是讓她知道你偷拿她的羅襪，趕你出宋府都算輕的！你這人怎麼一點都不知輕重！」book18.org
謝盛一時語塞。book18.org
他能說什麼？說這襪子不是偷的，是夫人親手塞給他的？那翠兒肯定要問為什麼。book18.org
為什麼？因為他之前非要搶夫人的繡帕，所以夫人覺得他有特殊癖好，就送了他一雙襪子？book18.org
這話說出來誰信。book18.org
況且就算翠兒信了，那夫人的臉往哪擱。book18.org
罷了，這黑鍋他背了。book18.org
謝盛從床上坐起來，一臉誠懇地看著翠兒，語氣認真得不能再認真：「翠兒姐教訓得是。我一時鬼迷心竅，做了糊塗事。以後絕對不會再犯了，我保證。」book18.org
「別嬉皮笑臉，正經點！」book18.org
翠兒瞪了他一眼，見他認錯態度還算端正，撇了撇嘴，倒也沒有再繼續數落他。book18.org
她翻身下床，站在床邊整理自己被扯歪的領口和揉皺的裙擺。book18.org
襦裙的系帶鬆了大半，她低頭重新打了個蝴蝶結，又抬手去攏散亂的髮髻，手指摸索著把歪掉的發簪拔下來重新插好。book18.org
她的動作很快，帶著幾分心虛的倉促，像是怕忽然有人推門進來。book18.org
整理完衣裳，她攤開手心，那團羅襪還濕漉漉地裹著一層黏膩的濁液，溫熱的觸感正隨著體溫的消散漸漸變涼。book18.org
冰絲面料吸飽了水分，沉甸甸地墜在掌心裡。book18.org
翠兒眉頭微皺，將羅襪攥在手心，轉身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板著小臉對謝盛說：「這雙羅襪我拿回去洗乾淨，再想辦法悄悄放回去。以後你做事多想想後果，別再犯這種糊塗。」book18.org
謝盛已經提好了褲子，赤著腳站在床邊。book18.org
他幾步走到翠兒身後，從背後輕輕摟住了她的腰。book18.org
少女的腰肢不盈一握，隔著襦裙都能感受到那股青春的彈性和溫熱。book18.org
他低下頭，在她還泛著紅暈的側臉上親了一口，嘴唇觸到一片滾燙的柔軟。book18.org
「翠兒真好。謝謝你。」book18.org
翠兒身子僵了一瞬，隨即掙開他的懷抱，用手背嫌棄地擦了擦臉上被親過的地方，頭也不回地沖他翻了個白眼：「下流！」book18.org
她快步走到門口，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頭瞪了他一眼，語氣兇巴巴的，耳根卻紅得快要滴血：「快點洗漱！一會兒夫人該等急了。」book18.org
說完便推門而出，攥著那團羅襪走得飛快。book18.org
謝盛望著她的背影，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揚聲道：「這就起！」book18.org
翠兒攥著羅襪，低著頭快步穿過迴廊。book18.org
手心那團絲織物還是溫熱的，那股混合了羅襪幽香和雄麝氣息的味道鑽進鼻尖，讓她好不容易平復下來的心跳又撲通撲通地加速起來。book18.org
她在心裡把謝盛罵了個狗血淋頭，腳下卻一刻不停。得趕緊回自己房間把這雙襪子洗乾淨，然後找個機會趁夫人不在時悄悄放回去。book18.org
夫人那麼細心的人，要是發現少了一雙羅襪，還指不定怎麼想呢。book18.org
正想著，拐過迴廊的轉角，迎面撞上了一個人。book18.org
「哎呀——」book18.org
兩人同時後退了半步。蘭兒捂著被撞疼的額頭，抬眼一看，正是自己要找的翠兒。book18.org
「翠兒？」book18.org
蘭兒揉著額角，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這丫頭，怎麼走路也不看前面，冒冒失失的。」book18.org
翠兒心跳驟然停了一拍。book18.org
完了完了！怎麼偏偏這個時候碰上蘭兒姐！book18.org
她條件反射般將握著羅襪的手藏到身後，五指緊緊攥住那團絲織物，恨不得把它塞進袖子裡去。book18.org
但轉念一想，這個動作反而更顯得可疑，於是硬生生把緊張的表情擰成了一副氣憤的模樣。book18.org
「蘭兒姐！」她搶先開口，語氣憤憤不平，「那個謝盛太過分了！我怎麼叫他都不肯起，還嫌我吵他睡覺，說要再睡半個時辰！氣死我了！」book18.org
說著，她為了讓自己看上去更像是被氣到了，還故意跺了跺腳，腮幫子鼓得圓圓的。book18.org
蘭兒見狀，忍不住掩唇輕笑了一聲。book18.org
這丫頭平日在府里人緣極好，見誰都是一張笑臉，能把她氣成這副模樣的，全府上下也就謝公子一個人了。book18.org
「這有什麼好氣的？」book18.org
蘭兒笑著搖了搖頭，「謝侍衛之前在船上的時候，哪天不是睡到巳時才起？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犯不著跟他置氣。」book18.org
翠兒撇了撇嘴，小聲嘀咕了一句，聲音含糊不清，也不知是在罵謝盛還是在抱怨什麼。book18.org
蘭兒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忽然生出了幾分好奇。book18.org
她歪了歪頭，仔細端詳著翠兒的臉色。book18.org
少女的臉頰紅撲撲的，眼眶微微泛著水光，嘴唇也有些紅腫，怎麼看都不像是單純被氣出來的模樣。book18.org
蘭兒微微眯起眼睛，試探著問道：「翠兒，謝公子是不是又欺負你了？」book18.org
翠兒的眼神明顯躲閃了一下，臉上的紅暈又深了幾分。book18.org
她垂下眼帘，聲音比方才低了一截：「是……是啊，他嫌我吵他，故意把我的髮髻都給弄亂了，討厭死了。」book18.org
一邊說著，她還一邊抬手摸了摸自己方才被扯歪又匆忙整理好的髮髻，像是在給自己的話找證據。book18.org
蘭兒看著她那紅透了的臉頰和躲躲閃閃的眼神，心裡瞭然了幾分，面上卻也沒再追問，只是笑著搖了搖頭。book18.org
這兩人湊到一起，不是鬥嘴就是打打鬧鬧，她都習慣了。book18.org
不過這回翠兒看上去確實被氣得不輕，連眼眶都紅了，想必謝公子這回玩鬧得有些過頭了。book18.org
「好啦好啦，回頭我幫你說說他。」book18.org
蘭兒伸手替翠兒攏了攏鬢邊散落的碎發，溫聲道，「快回去洗把臉吧，看你這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誰欺負你了呢。」book18.org
翠兒如蒙大赦，點點頭便急匆匆地繞過了蘭兒。book18.org
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佯裝還在生氣的樣子，對蘭兒說：「我反正是叫不動他，蘭兒姐你要找他，自己去叫吧！我回去跟夫人復命了！」book18.org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快步走遠了。book18.org
蘭兒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忍不住輕輕笑出了聲。book18.org
翠兒這丫頭的性子她最了解，平日裡溫和大度，對誰都是一張笑臉，從沒見她跟府里哪個下人紅過臉。book18.org
偏偏每次遇上那位謝公子，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貓，動不動就炸毛。book18.org
能把沒心沒肺的翠兒氣成這個樣子，那位謝侍衛果真是個妙人。book18.org
蘭兒搖了搖頭，轉身繼續往偏房走去。book18.org
到了偏房門前，她抬手輕輕叩了叩門板，喚了一聲：「謝侍衛。」book18.org
裡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過了片刻，才響起謝盛含糊不清的回應：「稍等。」book18.org
又等了一會兒，門從裡面拉開。book18.org
謝盛已經穿戴整齊，一身藏青色的勁裝乾淨利落，頭髮也束好了。桌上擺著半盆水、一塊毛巾，還有漱口用的青鹽和柳枝。book18.org
這些都是翠兒提前備好的，就擱在他桌上，一起來就能用。book18.org
謝盛方才正在漱口，嘴裡還含著一口水。book18.org
他快步走回桌邊，將水吐進旁邊的小桶里，又拿毛巾擦了擦嘴角，這才轉過身來，神色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散漫。book18.org
「蘭兒姑娘，有什麼事嗎？」book18.org
蘭兒微微福了一禮，語氣輕柔：「謝侍衛，夫人今日要巡視城中幾間鋪子，需要你隨行護衛。」book18.org
謝盛點了點頭，將毛巾搭在盆沿上，又在銅鏡前整了整領口，隨口道：book18.org
「知道了，有勞蘭兒姑娘帶路。」book18.org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偏房，沿著廊道往正堂方向走去。book18.org
晨光灑在青石板鋪就的廊道上，兩旁的桂樹落了一地的金黃花瓣，空氣里瀰漫著甜絲絲的花香。book18.org
蘭兒走在前面，忽然放慢了腳步，回過頭來，笑著問道：「謝侍衛，方才你是不是又對翠兒做了什麼過分的事？」book18.org
第19章 天星盤異動book18.org
謝盛心頭微微一跳。book18.org
翠兒剛走不久她便到來，中途兩人是不是碰面了？那翠兒跟她說了什麼？book18.org
他心裡飛快地轉了幾個念頭，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用半開玩笑的語氣含糊道：「也不算很過分吧……就是逗了逗她，誰知道她那麼大反應。」book18.org
蘭兒輕輕笑了一聲，腳步未停，裊裊婷婷地走在前面，說出來的話卻讓謝盛有些不自在：book18.org
「謝侍衛，你呀真是不懂女兒家的心思。」book18.org
「女子和男子是不同的，有些事情在你看來，也許只是尋常玩鬧，但在翠兒心裡卻未必這般輕巧，說不定這會她正躲在自己房裡生悶氣呢。」book18.org
謝盛聽著這話，總覺得她話裡有話，卻又摸不准她到底在暗示什麼。book18.org
他沉默了片刻，試探著問道：「翠兒……都跟你說了？」book18.org
蘭兒輕輕點了點頭，語氣自然：「嗯，翠兒說了一些，但應該沒說全。但看上去確實被謝侍衛氣得不輕呢。」book18.org
謝盛心裡咯噔一聲。book18.org
說了一些。一些是多少？她到底知道多少了？book18.org
是只知道他被翠兒叫起床時鬧了兩句，還是連被窩裡那點事都——不，應該沒有。要是翠兒真把被窩裡的事說了，蘭兒怎麼可能是這副反應。book18.org
他定了定神，正琢磨著該怎麼繼續探口風，蘭兒又開口了。book18.org
「其實翠兒生氣也能理解。」她側頭看了謝盛一眼，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要是謝公子對我做了同樣的事，我也會生氣的。」book18.org
謝盛的面色頓時變得古怪起來，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將信將疑地反問了一句：「只是……生氣嗎？」book18.org
蘭兒停下腳步，側過頭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疑惑。book18.org
但她很快就將那一絲疑惑掩了下去，掩唇輕笑道：「不然呢？難道還要跑去跟夫人告狀不成？」book18.org
謝盛看著她這副神態，心中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book18.org
蘭兒姑娘什麼都不知道。book18.org
她以為的「欺負」，和她理解的「同樣的事」，跟自己跟翠兒做的那些根本就不是一碼事。要是她真知道了內情，怎麼可能還會說出這種話來。book18.org
警報解除。book18.org
謝盛心情一松，那股子愛逗人的毛病便又按捺不住了。book18.org
他靠近了蘭兒半步，壓低聲音，語氣促狹地問道：「那要這麼說的話，以後我要是用折騰翠兒的方式折騰蘭兒姑娘，你可不許去跟夫人告狀。」book18.org
蘭兒腳步微微一頓。book18.org
她隱約覺得謝盛這話里藏著什麼奇怪的意味，卻又說不出怪在哪裡。book18.org
她側頭看了謝盛一眼，見他臉上掛著那副惡趣味滿滿的笑容，心道這位謝公子的性子還是這般跳脫，捉弄人之前居然還提前打招呼。book18.org
蘭兒搖了搖頭，輕聲道：「謝侍衛又在說笑了。」book18.org
兩人穿過最後一道迴廊，正堂便在眼前。book18.org
謝盛跨進門檻，一眼便看見了端坐在主位上的宋憐月。book18.org
她手中端著茶盞，坐姿端莊，髮髻一絲不亂，面上的表情也是慣常的從容溫婉，看不出半點異樣。book18.org
昨夜塞給他羅襪時的羞赧，馬車裡扇他耳光時的羞憤，還有給他上藥時眼底的那一抹柔光。book18.org
這些雜亂的痕跡全都消失得乾乾淨淨，被妥帖地藏在了那副端莊嫻雅的面具之下。book18.org
「屬下見過夫人。」謝盛抱拳躬身。book18.org
宋憐月放下茶盞，目光在他臉上掃過，昨晚那道巴掌印已經消了，一點痕跡都沒留下。清玉髓液的效果確實不錯。book18.org
她的目光沒有在他臉上停留太久，很快就移開了，語氣一如往常：「用過早膳了嗎？」book18.org
謝盛搖了搖頭：「還沒來得及。」book18.org
宋憐月偏頭看了蘭兒一眼，吩咐道：「蘭兒，去廚房拿些熱乎的包子過來，順道看看翠兒那丫頭去哪了。讓她叫個人，倒把自己叫沒了影。」book18.org
翠兒還沒回來？book18.org
蘭兒掃視一圈，心中疑竇叢生，應了一聲，福了一禮便退了出去。book18.org
正堂里一時只剩下兩人。book18.org
宋憐月端起茶盞慢慢喝著，目光落在案几上的帳冊上，似乎在看帳目，又似乎在出神。book18.org
謝盛自個找了把椅子坐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目光在堂中轉了一圈，又落在她身上。book18.org
沒有外人在場，那股若有若無的尷尬便浮了上來。book18.org
昨夜馬車上那一幕，再加上塞羅襪時的曖昧，如同橫在兩人之間的一層薄紗，誰也不主動去掀，卻也誰都沒法當它不存在。book18.org
這種氛圍實在古怪，謝盛清了清嗓子，沒話找話地問道：「夫人，今日怎麼沒見到姑爺和小姐？」book18.org
宋憐月抬眸看了他一眼，放下茶盞，語氣平淡：「今年的秋闈快到了，他事務繁忙，書院那邊離不得人，索性便搬到了書院去住。」book18.org
她頓了頓，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抹淺笑，眼眸也亮了幾分，燦若星辰：「我夫君名下有兩名得意門生，如今都已考取了秀才功名。他現下正傾力栽培那二人，想著看看此番秋闈能不能再中個舉人，也算是為書院爭一份榮光。」book18.org
謝盛看著她那副神采奕奕的模樣，心裡沒來由地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book18.org
她誇起自己夫君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光，那種驕傲和溫柔是藏不住的。book18.org
他暗罵一聲晦氣，端起茶灌了一口，只覺得那茶比平時苦了三分。book18.org
自己多嘴問這一茬幹什麼？嘴賤。book18.org
宋憐月正說著，餘光瞥見謝盛那張臉上的表情方才還笑嘻嘻的，這會兒面色肉眼可見地暗沉了下去，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活像吃了只死蒼蠅。book18.org
她微微一怔，旋即反應過來，心底有些哭笑不得。book18.org
這人該不會是……在吃味？book18.org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宋憐月便有些忍俊不禁。book18.org
方才還因為提起夫君而溫柔如水的眉眼，此刻多了幾分促狹的意味。book18.org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借著茶杯遮住了嘴角的笑意，只覺得這會兒的謝盛實在是有些有趣。book18.org
她輕咳一聲，重新擺正了神色，若無其事地繼續道：「至於知瑤，她一早就和幾個同窗約好了出去遊玩，你自然見不著。」book18.org
謝盛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正準備再喝口茶壓一壓心裡的不爽，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book18.org
一個身姿挺拔的中年男子跨過門檻走了進來。book18.org
來人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身形修長，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勁裝，腰間佩著一柄長劍。book18.org
他五官端正，目光銳利，腳步穩健有力，一看便知是個練家子。book18.org
進門後，他目光先是在謝盛身上停了一瞬，隨後快步走到宋憐月面前，抱拳躬身，聲音洪亮：book18.org
「屬下見過夫人。」book18.org
宋憐月神色疑惑，抬手虛扶：「蔣統領不必多禮。」book18.org
她轉而望向謝盛，抬手示意道：「這位是我宋府的護衛統領，也是我宋家的供奉，蔣元。往後你們少不了打交道，先認識一下。」book18.org
謝盛站起身，抱拳行了一禮，面上帶笑：「在下謝盛，見過蔣統領。」book18.org
蔣元爽朗一笑，幾步走上前來，伸手在謝盛肩膀上用力拍了拍，手掌落下的力道頗重，帶著幾分親熱，又帶著幾分試探：「想必這位就是夫人新收的貼身侍衛吧？果真是英雄出少年，這般年紀便有如此修為，難得，難得。」book18.org
謝盛被他拍得肩膀微微晃了晃，面上的笑容紋絲不動。book18.org
與此同時，他識海之中沉寂已久的天星盤忽然閃爍了一下，一道幽深的紫色光芒一閃而逝，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book18.org
謝盛心頭微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謙遜地垂下眼帘：「統領謬讚了，今後還望統領多多照拂。」book18.org
宋憐月插話問道：「蔣統領此番過來，可是有什麼事？」book18.org
蔣元轉過身去，重新面向宋憐月，神色一正：「回夫人，屬下聽說夫人今日要去城中巡視店鋪，特來護衛。夫人雖已回到蘇州，但前番在黑三峽遭人截殺，屬下思來想去，還是放心不下。這蘇州城裡雖說是咱們的地界，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多帶幾個人總歸穩妥些。」book18.org
謝盛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搶在宋憐月開口之前接過了話茬，語氣溫和卻又帶著幾分傲然：book18.org
「蔣統領寬心便是。有謝某在，自會寸步不離地保護夫人，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到夫人一根髮絲。」book18.org
蔣元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兩人對視了一瞬。book18.org
謝盛面上掛著和煦的笑容，朝他輕輕點了點頭，像是在說「交給我就好」。book18.org
蔣元嘴角的笑容也還在，只是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人抓不住。book18.org
識海中的紫光再次閃爍了一下。book18.org
蔣元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宋憐月已經端起了茶盞，語氣雖淡卻不容反駁：「蔣統領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是去鋪子裡轉轉，又不是什麼大事，用不著如此興師動眾。此番有謝侍衛陪同即可，蔣統領留在府中坐鎮便是。」book18.org
蔣元聞言，知道宋憐月已經拿定了主意，便不再堅持，只是眼中仍帶著幾分憂色，再次抱拳道：「既然如此，夫人路上多加小心。」book18.org
他直起身，朝謝盛投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隨後轉身大步離去。book18.org
謝盛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面上笑容不變，心中卻已將蔣元從「普通同僚」的名單挪到了「重點防範」一欄。book18.org
等人走遠了，他才收回目光，隨口朝宋憐月打聽道：「夫人，這位蔣統領是從何處招攬來的？看著氣度不凡，想必有些來頭。」book18.org
宋憐月想也沒想便答道：「他是我夫君招攬回來的。聽說曾經是日月道宗的弟子，後來不知什麼緣由離開了山門，遊歷到江南時結識了我夫君，兩人相談甚歡，他便應邀，留在了宋家效力。」book18.org
日月道宗？金陵的一流宗門，確實有些來頭。book18.org
可方才天星盤為什麼會示警？book18.org
謝盛端著茶盞，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念頭。book18.org
天星盤的本源功效是趨吉避凶，只有在感應到威脅時才會閃爍。剛才兩次紫光，都是在蔣元在場的時候出現的。book18.org
是對自己有敵意？還是說蔣元的實力足以威脅到他？又或者，是他在謀劃什麼針對自己的陰謀？book18.org
謝盛想了想，又追問道：「這位蔣統領是什麼實力？」book18.org
宋憐月看了他一眼，有些奇怪他為什麼對蔣元這麼感興趣，但還是輕聲答道：「六品通腑境。」book18.org
六品？book18.org
謝盛的眉頭微微皺起。book18.org
不對啊，六品的實力按理說對他構不成直接威脅。五品化罡境對六品通腑境，差了一個大境界，尋常切磋的話他都懶得認真。book18.org
可要說敵意的話，大小姐宋知瑤對他顯然也談不上喜歡，昨天在涼亭里那態度，敵意絕對不少，可天星盤在她面前卻毫無動靜。book18.org
為什麼偏偏是蔣元觸發了預警？book18.org
謝盛想了片刻，沒能理清頭緒。book18.org
但他心裡已經拿定了主意，不管蔣元是真有敵意還是單純讓天星盤看他不順眼，防著他一手總沒錯。book18.org
以後多留個心眼，若找到合適的機會，便直接打死。book18.org
他正暗自盤算著，耳邊忽然傳來宋憐月的聲音：「你在想什麼呢？臉色變來變去的。」book18.org
謝盛回過神來，面不改色地扯了個謊：「沒什麼，就是被蔣統領的忠心感動到了。屬下要向蔣統領學習，為夫人鞠躬盡瘁，肝腦塗地，赴湯蹈火……」book18.org
「行了行了。」宋憐月連忙叫停，一臉無語地望著他，翻了個好看的白眼，「別說得那般好聽，什麼鞠躬盡瘁赴湯蹈火，你不以下犯上我就謝天謝地了。」book18.org
話一出口，她自己的表情先愣住了。book18.org
以下犯上。book18.org
這四個字像是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湖面，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兩人的臉。book18.org
謝盛嘴角抽了抽，默默把目光挪到了旁邊的青瓷花瓶上，莫名有些心虛。book18.org
這事他確實有前科。而且不止一次。book18.org
宋憐月清咳一聲，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飄向窗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歧義：「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別想歪。」book18.org
說完她就後悔了。本來還只是有些尷尬，她這麼一解釋，反倒像是在刻意提醒他那個意思。book18.org
正堂里的氣氛頓時變得更加微妙，兩人各自扭頭看向相反的方向，誰也不看誰。book18.org
宋憐月輕抿著薄唇，耳根微微泛紅，低下頭不說話了。book18.org
好在沒過多久，蘭兒便端著茶水回來了。book18.org
她手裡還提著一個油紙包，進門便朝謝盛走去，將油紙包遞到他面前，輕聲道：「謝侍衛，包子。」book18.org
謝盛接過油紙包打開，裡頭幾個白生生的肉包子還冒著熱氣，麵皮上浸著一層油亮的光澤，肉香撲鼻而來。book18.org
宋憐月問道：「翠兒呢？」book18.org
蘭兒眸光一閃，遲疑了片刻，才斟酌著答道：「翠兒她……吃壞肚子了，還在茅房蹲著呢。」book18.org
宋憐月柳眉微微一蹙，也沒再多問。book18.org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擺上的褶皺，朝謝盛說道：「邊走邊吃吧，時候不早了。」book18.org
三人出了正堂，穿過迴廊，出了宋府大門。book18.org
馬車早已候在門外，駕車的還是昨日的老周。book18.org
宋憐月和蘭兒先行上了馬車，謝盛腋下夾著佩刀，嘴裡叼著一個包子，正準備去馬廄牽馬。book18.org
這時，車簾掀開一條縫，宋憐月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清清淡淡的：「上車。」book18.org
謝盛腳步一頓，回頭看了馬車一眼。book18.org
三兩口把嘴裡那個包子咽下去，拎著油紙包上了車。book18.org
掀簾進去，只見宋憐月端坐正中，蘭兒坐在左側，他左右看了看，便在右側的空位上坐了下來。book18.org
三個人，各自占據一個方位。book18.org
帶他坐穩後，宋憐月朝車簾外吩咐了一聲：「老周，先去清平街那家鋪子。」book18.org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發出有節奏的碌碌聲響。book18.org
謝盛又咬了一口包子，嚼得正香，忽然察覺到對面有道目光一直盯著自己。他抬起頭，就見蘭兒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表情有些出神。book18.org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包子，又抬頭看了看蘭兒，大方地把油紙包朝她遞了遞：book18.org
「蘭兒姑娘要吃嗎？」book18.org
蘭兒回過神，看著面前那隻油紙包里油光光的大肉包子，嘴角微微一抽，連忙擺了擺手，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book18.org
「不、不用了，謝侍衛自己吃就好。」book18.org
謝盛收回油紙包，又咬了一口包子，腮幫子鼓鼓的。他心想這丫頭從剛才開始就老是盯著他看，也不知道在想什麼。book18.org
蘭兒確實在想事情。book18.org
她百思不得其解，夫人素來最愛乾淨。book18.org
上回大小姐買了一堆糖炒栗子和蜜餞，想在車裡吃，都被夫人一句「回府再吃」給擋了回去。book18.org
可這會兒謝侍衛在馬車裡吃得滿嘴油光，整個車廂都飄蕩著肉包子的味道，夫人居然一個字都沒說。book18.org
蘭兒又想起方才去找翠兒時的情形。book18.org
她在迴廊拐角撞見翠兒之後，總覺得那丫頭今天有些古怪。book18.org
後來她折返回去找翠兒復命，遠遠就看見翠兒蹲在自己房前的井邊，面前擺著個木盆，不知在搓洗什麼東西。book18.org
她剛走近幾步喚了一聲，翠兒便像被踩了尾巴一樣，飛快地把盆里的東西撈起來往身後藏，臉上的表情又是慌張又是心虛。book18.org
她追問，翠兒卻支支吾吾地不肯說。book18.org
蘭兒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翠兒清早去找謝侍衛的時候，明明還是很正常的，怎麼去了一趟之後，整個人都變得古怪了？book18.org
還有謝侍衛方才那句意味深長的話。book18.org
「以後我要是用折騰翠兒的方式折騰蘭兒姑娘，你可不許去跟夫人告狀。」book18.org
現在回想起來，總覺得那「折騰」二字裡頭藏著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book18.org
這兩人之間，一定藏著什麼秘密。book18.org
蘭兒盯著謝盛的臉，目光漸漸變得犀利起來。她發誓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book18.org
謝盛被她看得心裡發毛，嚼包子的速度都慢了半拍。book18.org
他總覺得蘭兒那雙看似溫柔的眼睛裡，此刻正閃爍著某種危險的光芒，像是一隻被勾起了好奇心的小狐狸。book18.org
猶豫了一下，謝盛從油紙包里又拿出一個包子，二話不說塞進了蘭兒手裡。book18.org
蘭兒回過神來，低頭看著手心裡多出來的那個熱乎乎的包子，愣了一下。book18.org
「吃吧。」book18.org
謝盛一臉篤定地說，「你早上肯定沒吃飽。」book18.org
蘭兒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從臉頰一路紅到了脖子根。book18.org
我沒有！我沒有盯著你的包子看！book18.org
我是在想事情！book18.org
宋憐月也微微側目看了過來，溫聲開口道：book18.org
「蘭兒，下次早膳若是吃不飽，直接去後廚拿便是。你是我的貼身丫鬟，少什麼都不可能少你一口吃的。」book18.org
蘭兒低下頭，臉紅得快要冒煙了。她握著那個包子，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book18.org
好丟人啊。我真沒有饞謝侍衛的包子啊！book18.org
她悲憤地低下頭，拿起包子用力咬了一大口，腮幫子撐得鼓鼓囊囊，一邊嚼一邊恨恨地瞪著謝盛。book18.org
謝盛被她瞪得莫名其妙，心想這丫頭剛才還扭扭捏捏的，這會兒倒是吃上了。book18.org
女人心海底針，古人誠不我欺。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