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姦殺令 (11-12)作者:閃光的暗物質

簡體

          【江湖姦殺令】(11-12)book18.org

作者:閃光的暗物質book18.org

2026/06/30 發布於 pixivbook18.org

字數:18780book18.org

  第十一章 - 白家三少爺《關於我的人生太順了只好親自去製造挫折這回事》book18.org

  白慕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覺得自己過得太順了。book18.org

  他白家雖然有錢,但也沒到富可敵國的地步。book18.org

  而那種一帆風順的順:想要什麼就有什麼,缺什麼來什麼,從小到大沒挨過餓、沒受過凍、甚至沒被人退過婚、沒掉下過懸崖。book18.org

  話本里的男主角哪個不是父母雙亡、身負血仇、被退婚被追殺、在懸崖底下撿到秘籍?book18.org

  他白慕容呢?爹是三品大員,娘是江南望族,大哥是鎮北將軍,二姐是商號大當家。book18.org

  他連一個像樣的挫折都找不出來。book18.org

  這讓他非常苦惱。book18.org

  白家三少爺,青州城裡橫著走的人物——至少在街上看起來是這樣。book18.org

  白家在青州是個什麼概念呢?book18.org

  這麼說吧:青州城牆上站崗的兵,十個人里有八個姓白家的編制;book18.org

  青州碼頭每日進出的貨船,十船里有五船是二小姐白瑾的商號過手;book18.org

  青州每年中秋的賞月詩會,地點十有八九定在白家後花園,因為只有白家後花園的假山夠高、池塘夠大、月亮倒影夠圓。book18.org

  而他爹白慕天,白家的家主,青州最大的官——從三品青州都督,統管青州三郡十六縣的軍政大權。book18.org

  在外頭,誰都敬他三分,在家裡,誰都敬他夫人七分。book18.org

  白慕天怕老婆。book18.org

  這個在青州的上流圈子裡不算秘密。book18.org

  他夫人柳氏是江南望族出身,當年嫁過來的時候陪嫁拉了十八條船,嫁妝單子比白家的族譜還長。book18.org

  柳氏生了三個孩子——長子白慕雲,次女白瑾,么子白慕容。book18.org

  長子隨了爹,從小習武從軍,如今是當朝正四品的鎮北將軍,手握三萬邊軍,一年回不了兩次家。book18.org

  次女隨了娘,精明能幹,把白家的產業翻了三番,青州最大的商號「瑾記」就是她的名頭。book18.org

  輪到白慕容的時候,他娘的母性忽然爆發了。book18.org

  「大的是長子,得成才。 二的是女兒,得撐門面。 小的是心肝,得——寵著,疼著,開心就好。」book18.org

  這是柳氏的原話,說這話的時候手裡正剝著一顆荔枝往白慕容嘴裡塞。book18.org

  白慕天試圖反抗過,在兒子六歲的時候,他請了青州最有名的夫子來家裡教四書五經。book18.org

  夫子教了三天,白慕容把《論語》畫成了小人書——「子曰」題目下一條河,河上畫了條船,船上坐著一個胖老頭,旁邊標註:「子曰:吃了嗎?」book18.org

  夫子氣得拂袖而去。book18.org

  白慕天又請了第二個。book18.org

  第二個夫子教了五天,白慕容用毛筆給夫子的白鬍子畫了個辮子——趁夫子午睡的時候。book18.org

  夫子醒來,鬍子被編成了三股,還扎了個蝴蝶結,再次拂袖。book18.org

  第三個夫子教了半個月,以為終於降住了這個紈絝。book18.org

  直到有一天白慕容在課堂上提出一個問題:「夫子,你說『學而優則仕』——那學而不優的人怎麼辦?能不能去闖蕩江湖?」book18.org

  「江湖?」夫子冷笑,「江湖是什麼?一群莽夫打打殺殺,不成體統。」book18.org

  白慕容眨了眨眼:「可是那些話本里寫的——」book18.org

  「話本?!」夫子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你——你看那些下三濫的東西?!」book18.org

  白慕容當天晚上就被他爹叫去了書房。book18.org

  白慕天坐在太師椅上,臉色鐵青,面前的桌上攤著幾本從白慕容床底下翻出來的書。book18.org

  《俠女傳》、《江湖恩怨錄》、《紅顏劍》、《鴛鴦連環劫》、《魔教妖女愛上我》……book18.org

  白慕天深吸一口氣,用一種「我跟你好好講道理」的語氣開口了。book18.org

  「慕容啊,你大哥在邊關保家衛國,你二姐在碼頭商行大興,你呢?你卻在被窩裡看《魔教妖女愛上我》。」book18.org

  「那本書寫得挺好的——」book18.org

  「給老子住口。」book18.org

  白慕天揉了揉太陽穴,「我讓你讀書,是讓你考功名,當朝取士,以科舉為正途。你大哥是武將,你二姐是商賈,咱們白家還缺一個文官,你爹我老了,這身官服遲早要脫,到時候——」book18.org

  「到時候大哥繼承家業,二姐管錢糧,我負責——」book18.org

  「你負責考狀元。」book18.org

  「啊?可是我——」book18.org

  「沒有可是。」book18.org

  這時候門帘一掀,一陣香風飄進來。book18.org

  柳氏端著一碗銀耳羹,笑眯眯地走進來:「這麼晚了還不讓孩子睡覺?」book18.org

  「夫人,我在跟他談正事——」book18.org

  「什麼正事比睡覺重要?」柳氏把銀耳羹往白慕容手裡一塞,然後轉向白慕天。book18.org

  她的笑容依然和煦,但白慕天的肩膀明顯悄悄垮下去了半寸。book18.org

  「他大哥在外頭刀光劍影的,他二姐在碼頭風吹日曬的,就這麼一個小的還在身邊,你就不能讓他多舒坦兩年?」book18.org

  「夫人,我是為他好——」book18.org

  「為他好就讓他吃點好的,睡個好覺,考功名著什麼急?你當年三十五才中進士,他今年才多大?」book18.org

  白慕天張了張嘴,他當年確實是三十五歲中的進士。book18.org

  「而且。」柳氏話鋒一轉,摸了摸白慕容的頭,「我覺得容兒這樣挺好的。 不學壞,不闖禍,每天跟朋友們吟吟詩作作賦,多風雅,你年輕的時候不也號稱『青州第一才子』?怎麼,允許自己風作福,不許兒子風雅?」book18.org

  白慕天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化成一聲嘆息。book18.org

  這就是白慕容為什麼成了現在的白慕容。book18.org

  他不上朝堂,不走商路,不帶兵打仗。book18.org

  他最擅長的三件事是:吟詩、飲酒、看話本。book18.org

  他有一群狐朋狗友——青州城裡幾個同樣閒著沒事幹的公子哥,隔三差五聚在白家後花園的涼亭里,喝酒賦詩,談論江湖上的奇聞異事。book18.org

  他們還管這叫「青州雅集」。book18.org

  白慕容的詩寫得還不錯,是那種在酒桌上念出來大家會拍桌子叫好的不錯。book18.org

  有意境,有辭藻,偶爾還有一兩句真情實感的——通常是關於江湖的,關於俠客的,關於那種他從未經歷但無比嚮往的「愛恨情仇」。book18.org

  這個詞在他的話本子裡出現了不下一千次。book18.org

  愛恨情仇,愛是書生的扇子,恨是俠女的劍,情是雨夜的傘,仇是滅門的火。book18.org

  所有這些元素在他腦子裡攪成了一鍋濃湯,味道大概介於梁祝和小李飛刀之間。book18.org

  他渴望發生點什麼。book18.org

  那種——話本子第一回寫到的那種——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的「什麼」。book18.org

  比如在江南的煙雨里邂逅一位撐傘的女子,比如在塞外的風沙里救下一位受傷的俠女,比如在某個荒僻的山野小鎮,推開一扇吱呀作響的木門,看見月光下站著一個素紗蒙面的——book18.org

  等等。book18.org

  白慕容把酒杯擱下了。book18.org

  「你說什麼?」book18.org

  「我說——」坐在他對面的狐朋狗友之一,一個姓柳的胖子,打了個酒嗝,「青州犄角旮旯有個破鎮子叫柳河鎮,窮山惡水出刁民,不過據說那上面有座青竹山,山上住著一位青竹娘子——戴著面紗的,沒人見過臉,但從身段和那雙眼睛來瞧,據說——跟天仙似的。」book18.org

  「據說?」book18.org

  「而且武功高強。」柳胖子壓低聲音,「前幾年有好事的想上山去瞧,被一腳一個踹下來了,傷得最重的那個在床上躺了半年。」book18.org

  白慕容的眼睛亮了——你見過正月十五滿城燈籠一起點起來的亮嗎?就是那種。book18.org

  他的情報嗅覺在這一刻被激活了。book18.org

  他做過了個非常縝密的推理,過程如下:book18.org

  一、青竹山上有位蒙面女子。book18.org

  二、蒙面說明她不想讓人看見。book18.org

  三、不想讓人看見說明她可能極美(話本子第一定律:越美的女人越愛遮臉)。book18.org

  四、極美的女人蒙面隱居深山,必然是有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話本子第二定律:美人必有一段情傷)。book18.org

  五、武功高強說明她不是普通女子,是俠女(話本子第三定律:俠女最終會被真心打動)。book18.org

  結論:這就是他命運中的女主角。book18.org

  而且時間線也對得上,話本子第一回,男主角通常在第一回末尾和第二回開頭遇見女主角。book18.org

  他現在是二十出頭,她應該也是差不多的年紀——或者稍微大一點?沒關係,話本子裡俠女常常比男主大幾歲,成熟的更讓人心動。book18.org

  他已經在腦子裡把後面的情節都排好了——book18.org

  第一次見面,她被他的才情打動(——隔著面紗,看不見臉,只能聽他吟詩——被詩句擊中靈魂深處的打動)。book18.org

  第二次見面,她摘下面紗,他在月光下看見她的臉,手裡的扇子啪地掉在地上。book18.org

  然後是一些曲折——她一定有個仇家,或者有個心結,或者兩者都有。book18.org

  他陪她闖過這些關隘,受傷,療傷,在她床邊守著,她用那種又凶又柔的語氣說「你為何對我這麼好」。book18.org

  最後——在青竹山的山頂,月亮最大最圓的那個晚上——book18.org

  「慕容?慕容兄?」book18.org

  「啊?」book18.org

  「你傻笑什麼?」book18.org

  「咳咳咳,呃。」book18.org

  白慕容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把嘴角按回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book18.org

  巧合的是,三天後就是他二姐白瑾在都城舉辦會客宴的日子。book18.org

  白家上下忙得腳不沾地——他爹要接待各路官場同僚,他娘要張羅女眷們的茶會,他二姐更是忙得人影都見不著。book18.org

  唯獨白慕容被明確告知:你就待在家裡看家,別去都城添亂。book18.org

  他覺得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book18.org

  說做就做,當天夜裡,他把自己院子裡最聽使喚的兩個家丁叫來——平時幫他跑腿買話本、替他望風溜出去喝酒的那種「私下家丁」。book18.org

  再加上自己的跟班書童,四個人趁夜深人靜,牽了一輛馬車,裝了一箱子衣服和半箱子話本和雜物,悄悄地出了白府的後門。book18.org

  懷揣著一腔「命運的齒輪終於開始轉了」的澎湃激情,翻開了一本新的話本,一邊看一邊腦補自己和青竹娘子的臉替換掉書中的男女主角。book18.org

  馬車走了七天。book18.org

  青州城到柳河鎮其實沒那麼遠,但白慕容拒絕騎馬——馬背上太顛,影響他看書——堅持坐馬車。book18.org

  馬車走過官道,穿過山坳,拐進越來越窄的山路。book18.org

  路兩邊的風景從繁華到荒涼,從荒涼到更荒涼。book18.org

  兩個家丁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書童的嘴唇越來越干。book18.org

  唯獨白慕容毫無覺察,他正看到精彩之處——俠女在雨中為男主擋了一劍。book18.org

  「少爺。」書童撩開帘子,「前面路太窄了,馬車過不去。」book18.org

  「下車走。」book18.org

  於是他們吧馬車擱置到了一家驛站,步行進山。book18.org

  兩個家丁扛著箱子,書童背著包袱,白慕容走在最前面,一襲月白錦袍,玉冠束髮,摺扇輕搖——這身打扮在青州城裡算是平平常常,但在柳河鎮這種地方,簡直像一隻孔雀掉進了雞窩。book18.org

  白慕容先在鎮上的悅來客棧安頓好,然後就開始打聽青竹山的位置。book18.org

  這一路上他十分注意自己的言談舉止——摺扇半開不開的弧度、走路時不疾不徐的步幅、說話時略微拖長的尾音,都是經過反覆練習的。book18.org

  在人前,白慕容就是這麼一個風度翩翩的佳公子,斯文有禮,言語得體,那雙眯眯眼彎起來的時候叫人如沐春風。book18.org

  但那是人前。book18.org

  此刻,山道上就剩他一個人了。book18.org

  家丁和書童被他留在了鎮上——「本少爺獨自進山尋訪,爾等不必跟隨」。book18.org

  說這話的時候摺扇輕敲掌心,語調從容,姿態優雅,家丁和書童被他的風采懾服,恭恭敬敬地目送他走遠。book18.org

  然後走出他們的視線範圍之後,白慕容的扇子開始加速了。book18.org

  嘩嘩嘩嘩嘩——扇面已經看不清山水畫了,只剩一團白影。book18.org

  竹林里有微風,但根本不管用,頭頂的太陽像個倒扣的煉丹爐,往死里烤。book18.org

  山路兩旁沒有遮陰——竹林是往山腰走的,他現在才走到山腳的坡上,兩邊全是矮灌木,一棵像樣的樹陰涼都沒有。book18.org

  「這什麼——鬼天氣——」book18.org

  他掏出一方絲帕擦額頭。book18.org

  領口已經解開了兩顆扣子——月白錦袍的領口,解扣子是有講究的,解一顆是瀟洒,解兩顆是隨性,解三顆就是不雅了。book18.org

  白慕容的手指在第三顆扣子上掙扎了很久,終於忍住了。book18.org

  「風度。」他低聲告誡自己,「第一印象很重要,萬一她正在山上看著我呢?」book18.org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一激靈,趕緊把扣子重新系回去。book18.org

  然後又開始流汗,然後扇子又掄起來了。book18.org

  他在一片灌木叢邊停下來,找了塊石頭坐下。book18.org

  石頭被太陽曬得滾燙,他一屁股坐下去又彈起來,捂著屁股原地跳了兩下。book18.org

  確認四周無人之後,他脫下了最外層的那件錦袍——裡面還有一件襴衫,料子輕薄,月白色的,同樣講究——把錦袍折好塞進包袱里,然後把包袱掛在肩膀上。book18.org

  這讓他看起來瞬間從「翩翩公子」變成了「汗流浹背的趕路書生」。book18.org

  但扇子不敢收,他一邊搖著扇子一邊艱難地在山路上走,腦子裡還在排練台詞。book18.org

  「在下白慕容,久聞仙子芳名——不對,太直接了。久聞青竹山上有位奇女子——也不對,奇女子這個稱呼會不會顯得我沒文化?呃,在下白慕,久聞仙子——啊!」book18.org

  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差點摔了一跤。book18.org

  扇子飛出去掉在地上,撿起來一看——扇面劃了一道口子,正好劃在山水的「山」字上,把山劈成了兩半。book18.org

  白慕容心疼得齜牙咧嘴——這把扇子是他爹送他的,是他爹為數不多對他「有點指望」的證據——但現在齜牙咧嘴也沒用,只能把扇子收進袖子裡,從包袱里摸出備用的第二把。book18.org

  第二把扇子打開,扇面畫的是牡丹,白慕容搖著牡丹扇繼續走。book18.org

  「在下白慕容——你說我是不是應該帶一份見面禮?空手去拜見人家,總覺得不夠誠意,但是帶什麼呢?首飾?太俗了吧,兵器?我又不會武。」book18.org

  他正琢磨著,忽然聽見竹林深處傳來幾聲悶響——咔、咔、咔——是砍竹子的聲音。book18.org

  白慕容腳步一頓,扇子也不搖了,他站直了身體,趕緊穿好衣服,整了整衣領,把臉上剛才還齜牙咧嘴的痕跡全部抹平。book18.org

  嘴角微微上揚——歪一下都不行,得是那種恰如其分的、親和中帶著分寸的弧度。book18.org

  眼睛眯起來——要保持眯眯眼,這是他的標誌,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得像月牙,不笑的時候也得彎個七八成,顯得從容、坦然、深不可測。book18.org

  他對著空氣調整了三秒,確保自己的每一塊面部肌肉都處於正確的位置。book18.org

  好了,人前模式,啟動。book18.org

  扇子半開,步子不疾不徐,袖口平整,玉冠端正。book18.org

  他循著砍竹聲走進竹林,竹葉的陰影終於落在他身上,涼快了些。book18.org

  透過竹影,他看見一個少年蹲在地上收拾竹枝,身邊擱著幾根剛砍下來的竹子。book18.org

  白慕容的目光在那些竹子上停了一瞬——然後又回到少年身上,這少年大概十二三歲,穿著粗布衣裳,模樣清秀,汗濕的額發貼在腦門上,臉上沾了一道泥印。book18.org

  看打扮像是山裡的人家。book18.org

  他輕吸一口氣,開口了。book18.org

  「這位小兄弟——」book18.org

  少年整個人彈了起來。book18.org

  白慕容心裡有一點歉疚——嚇到人家了。book18.org

  但面上八風不動,稍稍躬身,語調斯文:「失禮了,嚇到小兄弟了,在下途經此地,聽到林中有砍竹之聲,循聲而來。」book18.org

  少年把手裡的砍刀往身後掩了掩。book18.org

  「你——你是誰?」book18.org

  「在下白慕容。」他把摺扇一合,在掌心輕輕一敲,這個動作他在家練了無數遍,不輕不重,扇骨摺疊的聲音剛好脆而不響。「青州白家,排行老三,青州四少之一。」book18.org

  後面這個稱號是他和他的狐朋狗友自己封的。book18.org

  青州四少——一個將軍之子,一個鹽商之子,一個知府之子,再加上他白慕容。book18.org

  四個人加在一起的功名成就是:零,但這不妨礙這個名號在酒桌上叫得響亮。book18.org

  少年的表情毫無變化,只是點了點頭,顯然,青州四少的名頭在這個山溝溝里不好使。book18.org

  「在下冒昧打聽一個人。」白慕容切入正題,「聽聞這青竹山上住著一位女子,人稱『青竹娘子』,容貌絕色,武功深不可測,不知小兄弟可認得?」book18.org

  「你找她幹什麼?」book18.org

  這個反應——很好,說明他認得。book18.org

  白慕容按捺住心中的狂喜,把話本子經典台詞——一句他反覆斟酌了三天的開篇——穩穩地送了出去。book18.org

  「仰慕,純粹的仰慕。」book18.org

  然後他稍微加了一點細節:「久聞青竹山上有一位天仙般的姑娘,素紗蒙面,風姿絕世,居於竹林深處,不與凡塵往來,在下心嚮往之多年,此番路過青州,特意繞道前來,只為一睹真容。」book18.org

  「她不隨便見人。」少年說。book18.org

  啊。book18.org

  話本台詞里好像沒有這一句,白慕容愣了一下——只有一瞬,然後又恢復了那副恰到好處的微笑。book18.org

  他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那封精心準備的信件。book18.org

  信封是月白色的——跟他今天的襴衫一個色系,這是刻意搭配的。book18.org

  他在青州城裡挑了三天,最終在「清雅」和「莊重」之間選了各參一半。book18.org

  紙上暗紋是雲朵,寓意「君子之風」,火漆上的蘭花是他自己親手壓的——那枚蘭花章是他娘的,他偷偷拿來用了。book18.org

  檀木香和蘭花香是他書房裡的薰香——他香爐子邊熏了兩天,香味滲透得均勻而清幽。book18.org

  「有勞小兄弟將這封信轉交青竹娘子。」他把信遞過去,「在下不敢貿然上山叨擾,已備薄禮數件,暫存於鎮上的悅來客棧。」book18.org

  他將後半句輕輕吐出。book18.org

  這句話是整封信的註腳——如果她看完信願意下山一敘,自然是好;book18.org

  如果不願意,至少信得送到,至於薄禮,倒也不假——他在鎮上的確已經備下了幾匹綢緞、一盒點心、兩壇好酒。book18.org

  但他沒說信里還夾了一根金簪,那是信紙里附帶的小驚喜。book18.org

  看著少年猶豫著接過了信,白慕容心中石頭落地。book18.org

  很好,聯絡線建立。book18.org

  第一封信送達。book18.org

  第一印象——不,是第二印象,因為第一印象是給這個少年的——第一印象是給信紙的。book18.org

  他想像她拆開信紙的瞬間,聞到檀木香,看見字跡,讀到他用心斟酌的字句——然後她的心會微微動一下。book18.org

  「對了。」他忽然停住腳步,沒回頭,「那林子裡砍竹子的聲響不小,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山裡的野豬,——這片竹子長得好,砍了倒是可惜。」book18.org

  他在原地等了一下,期待少年能接個什麼有意思的話。但沒有。book18.org

  身後只有沉默,沒關係。book18.org

  白慕容邁開步子,走出了竹林。book18.org

  然後繼續走了大概一里路。book18.org

  經過一處彎道的時候他回頭望了一眼——確認身後沒有人,那個少年沒有跟上來。book18.org

  他轉頭又走了幾十步,又猛的回頭看了一眼。book18.org

  樹影重重,山道寂寂,一個人影都沒有。book18.org

  確定沒有人了。book18.org

  扇子從指間彈開——牡丹扇面模糊成一片白影——開始瘋狂地瑤。book18.org

  把整把扇子掄成車輪的那種搖,腕關節都快搖脫臼了。book18.org

  他的另一隻手扯開衣領——管他雅不雅,他解開了第三顆扣子,然後是第四顆,月白襴衫的領口大敞,鎖骨下面全是汗,亮晶晶的。book18.org

  「這太陽——是——是真的——大——啊——!!」book18.org

  扇子搖出殘影,熱氣蒸得額頭冒煙。book18.org

  剛才在竹林里那一幕——人前風度翩翩的青州四少——此刻被太陽烤得只剩一個被曬蔫了的年輕人,蹲在山路邊的石頭縫裡,貪婪地吸著石縫裡漏出來的那點涼氣。book18.org

  絲帕擦了臉又擦脖子,絲帕本身已經能擰出水了。book18.org

  他又撿起剛才在竹林里沒用過的那句台詞,對著一棵歪脖子松樹吐槽:「方才那少年砍竹子的時候,我還在想——『不知者以為是野豬』——我這句是不是損了點?說完就後悔了,唉,我憑什麼損人家。」book18.org

  松樹沒理他。book18.org

  「不過話說回來,」他用扇子指著松樹,眼神突然又亮了起來,「那個少年,你注意到沒有?他砍的那幾根竹子,顏色偏青,竹節密——那是玉相竹。這可是是稀罕物,一根能抵尋常竹子百根,他砍了好幾根。」book18.org

  松樹依然沉默。book18.org

  「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就是青竹山上的人,說明青竹娘子需要做新家具,說明——說明他回去一定會提我!會提這封信!啊——」他站起來,忘了頭頂的太陽,目光遙望著山道的上方,似乎能穿過層層竹林看到山頂那座院落。book18.org

  他已經開始編排後續劇情了。book18.org

  第一種劇本:今晚她拆信,讀到「青竹山頭雲作紗」那句——她把信紙擱下,望著窗外的月光沉默很久,然後拿起筆,回了一封信。book18.org

  回信,她態度冷淡之中暗藏一絲好奇。book18.org

  第二種劇本:她讀到信里的詩,噗嗤一下笑了——不是嘲笑,是被打動的那種笑。book18.org

  她睡著以後做了一個夢,夢裡有一片陌生的庭院,一個白衣公子站在月季花前,轉過身來——看不清臉。book18.org

  第三種——他趕緊把這個念頭掐掉,想太多了反倒不靈了。book18.org

  白慕容想到這裡,渾身的汗好像涼了一點。book18.org

  他從袖子裡掏出另一把摺扇——原來的那把扇面裂了,他帶了備用的一共五把,目前壞了一把就剩四把。book18.org

  他把牡丹扇揣回懷裡,換上一把畫著蘭草的大摺扇,深吸一口氣,重新開始搖。book18.org

  下山的石頭路拐了個大彎子,太陽追著他的後脖頸一路烤過去。book18.org

  「失算了,我應該帶把傘,二姐上回從江南捎回來的那柄油紙的,下次出門要帶著。」book18.org

  他一邊嘟囔一邊消失在彎道的樹影里,遠遠地,還能聽見摺扇呼呼地響著。book18.org

  第十二章 - 姑姑我要做一張大大大大床!book18.org

  事情要從姑姑那句"我有個想法"說起。book18.org

  日頭已經偏西了,院子裡的竹影拉得老長。book18.org

  新床的骨架已經搭出來了——四根粗竹做腿,六根長竹做橫樑,床板用劈開的竹片密密地排著,刨得光滑平整。book18.org

  一張正經的、結實的、能睡兩個人的竹床,就差最後幾道加固的工序。book18.org

  我蹲在地上削竹釘,姑姑蹲在床架旁邊,手裡拿著木槌,嘴裡叼著一根竹片——她思考的時候喜歡叼東西,筷子、竹片、草莖,什麼都行。book18.org

  然後她把竹片從嘴裡拿出來,哼唧一聲 ,眼睛忽然亮了。book18.org

  那種亮法我太熟悉了,每次她用這種眼神看我,接下來總會發生一些讓我覺得很不好的事。book18.org

  "小樓。"book18.org

  "……嗯。"book18.org

  "這床是不是小了點?"book18.org

  我停下手裡的活,看了看地上那張床。book18.org

  四根柱子撐起來的床架,橫向大概三尺寬,縱向六尺長,比鎮上家具鋪子裡賣的成品床還要大一圈。book18.org

  這是按姑姑的身量放了兩寸餘量的——她一個人睡綽綽有餘。book18.org

  "不小啊,比你原來那張還寬了半尺。"book18.org

  "嗯——"她把那個"嗯"拖得很長,上挑的尾音像在伸懶腰,眼睛盯著床架,腦袋慢慢地從左歪到右,又從右歪到左。book18.org

  "但是你想啊——好不容易做一張新床,為什麼不做一張大的?"book18.org

  "大的?"book18.org

  "超級大的。"book18.org

  她把雙臂展開,比了一個誇張的尺寸,"大概這麼寬——不對,這麼寬——"她又往兩邊退了半步,手臂完全伸開,在空氣里畫了一個巨大的圓,"能橫著睡、豎著睡、斜著睡、打滾睡、五個人一起睡都不會擠的那種!"book18.org

  "五個人?"book18.org

  "對,五個人。"book18.org

  她理直氣壯地站起來,拿著竹片往空氣中畫了一圈,"你想想——這麼大的床,往上一躺,手腳全伸開,四面不靠邊,那是什麼感覺?那是——"她頓了一下,似乎在找一個足夠氣派的詞。book18.org

  "那是什麼?"book18.org

  "那是自由。"她鄭重其事地說。book18.org

  我眼皮子挑了挑。"你一個人睡,要五個人睡的床幹什麼?"book18.org

  "又不光是拿來睡的,以後下雨天,飯菜可以擺床上吃,冬天冷,被窩可以鋪整床。再說了——"她把竹片重新叼回嘴裡,含含糊糊地補了一句,"大就是好,你不懂。"book18.org

  "可是我們已經快做完了。"book18.org

  "做完可以重做。"book18.org

  "姑姑——"book18.org

  "我這個想法是剛剛才產生的。"她雙手叉腰,理直氣壯地說,"靈感這東西不等人,剛才做的時候還沒覺得小,現在做完了一看——不行,太小了,配不上我的手藝。"book18.org

  你剛才全程就是用刨子推了幾下好嗎?我在心裡說。book18.org

  嘴上沒敢說。book18.org

  "可是竹子不夠了,這六根橫樑都用完了,重新做大的話——"book18.org

  "再去砍幾根唄。"book18.org

  "現在?"book18.org

  "不然呢?明天?"姑姑歪頭看我,"明天太陽照常升起,但明天的靈感和今天的靈感不是同一個,今天不做,明天我就忘了這茬,然後這張小破床湊合睡十年,你負責?"book18.org

  "你那張舊床也沒睡十年——它塌了。"book18.org

  "這不就說明小床容易塌?大床就不一樣了。"book18.org

  "而且。"她補充道,語調忽然從嚴肅切換成了慈祥,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你最近不是需要鍛鍊身體嗎?砍竹子是最好的鍛鍊,鍛鍊完了晚上睡得香。"book18.org

  "我昨天晚上睡得挺好的——"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book18.org

  "睡得好?看來我那破床塌得正是時候。"book18.org

  "不是——我是說——"book18.org

  "行了,別廢話,去吧。"她把砍刀往我手裡一塞,砍刀還是溫熱的,刀柄上沾著竹屑和她的掌溫。book18.org

  "再砍八根——不,多砍點,這次要做八尺寬的,可能需要十根,對了,玉相竹也要,挑最粗的砍,要做就做到位,別摳摳搜搜的。"book18.org

  "孫掌柜——"book18.org

  "讓他來找我。"姑姑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一個開糧油店的,還能跟我算那幾根竹子的帳?快去,我等你回來做晚飯。"book18.org

  她說完就重新坐回地上,拿起刨子開始拆我們已經做了大半天的床,拆的動作非常利落——木槌敲一下,竹釘彈出來,再敲幾下,橫樑就下來了。book18.org

  那副拆東西的行雲流水讓我懷疑她是不是早就打算拆了,剛才的"靈感"只是一個藉口。book18.org

  但已經來不及深想了,砍刀在我手裡,竹簍在我背上,太陽正在西斜,山路等著我。book18.org

  我認命地再一次出門了。book18.org

  又爬了一趟山腰。book18.org

  又在竹林里對著孫掌柜在心裡磕了三個頭。book18.org

  又吭哧吭哧砍了十根竹子——這次姑姑點名要最粗的玉相竹,所以我基本把東邊坡上那幾根最顯眼的竹子全禍害了一遍。book18.org

  砍到第六根的時候我已經麻木了,連道歉都懶得念了,只在心裡默念了一句"孫掌柜,等我有錢了補償你"——雖然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有錢。book18.org

  扛著十根粗竹子上山的時候,肩膀勒得生疼。book18.org

  我換了好幾次肩,每換一次就罵一句姑姑的"靈感"。book18.org

  路上遇到一隻松鼠蹲在路邊啃松果,跟我對了一眼,那隻松鼠的眼神——像是在同情我。book18.org

  太陽從西邊山頭往下掉的時候,我已經渾身是汗了。book18.org

  後背濕透了,頭髮貼在腦門上,手上磨出了兩個水泡。book18.org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我的腿在發抖,肚子在叫——中午只喝了粥,到現在粒米未進,餓得前胸貼後背。book18.org

  院子裡,姑姑已經把之前做好的床架全部拆了,重新鋸了竹材。book18.org

  地上鋪滿了竹片、刨花、鋸末,還有她喝了一半的茶。book18.org

  她自己坐在一片狼藉中間,袖子卷得更高了——幾乎卷到了肩膀——頭髮散了一半,竹筷子歪在耳朵邊,整張臉被汗水浸得發亮,但眼睛亮得很。book18.org

  那雙眼睛在夕陽里是金色的,正全神貫注地比對兩根主梁的粗細。book18.org

  "回來了?"她沒抬頭。book18.org

  "擱地上,然後幫我扶著這根——這根是主梁,八尺長,得直,你蹲那邊,用手壓住,別讓它動。"book18.org

  我把竹子放下,蹲到指定位置,按住那根比我腰還粗的玉相竹。book18.org

  姑姑開始在竹節的位置鑿孔。book18.org

  她的鑿子很穩,每一鑿都精準地落在同一個點上,竹屑慢慢擴大成一個方方正正的榫眼。book18.org

  院子上空飄著竹子的清香味,混著姑姑身上淡淡的梅花香。book18.org

  "餓了。"我說,肚子很合時宜地"咕嚕"了一聲。book18.org

  "做完就能吃飯。"book18.org

  "你說了好幾遍了。"book18.org

  "我說了就算數,這次是真快好了。"book18.org

  她指著地上那個重新組裝起來的框架——確實比原來大了很多,不,不是很多,是翻倍還多。book18.org

  這張床目測得有八尺寬,橫豎基本上是個正方形,大到可以在上面翻跟頭。book18.org

  "這麼大?"book18.org

  "大才舒坦。"她得意地拍了拍那根主梁,"這就是我剛才說的——靈感,你看到沒?原來的設計太保守了,現在的設計才是真正的——嗯——床。"book18.org

  我無言以對,不是因為她說得對,是因為我已經累得不想說話了。book18.org

  接下來是漫長而折磨的精細活——削竹片做床板、打竹釘固定、調整每一根橫樑的位置。book18.org

  八尺寬的床,光是床板就得鋪好幾十根竹片。book18.org

  我悶頭削竹釘,削完一個遞一個,姑姑接過去用木槌敲進榫眼裡,院子裡只剩下哐哐哐的敲擊聲和我偶爾肚子餓的配樂。book18.org

  太陽徹底落下去了。book18.org

  晚霞燒盡了最後一絲橙紅,換成了一片幽藍加一抹金星。book18.org

  姑姑點了油燈放在石桌上,燈火在夜風裡晃,但她手裡的活沒停過。book18.org

  "好了!"她終於把最後一根加固竹條敲進床尾,站起來拍了拍手,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的汗,叉著腰俯視地上的巨床——晚霞落盡後的微光里,那張八尺寬的大床平躺在院子中央,像一個沉默的巨人。book18.org

  竹片編成的床板密不透風,四條粗壯的玉相竹腿穩穩地扎在青石板上,床尾還多了一根雕花橫檔——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刻上去的,雕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月亮和幾片雲。book18.org

  雕工不敢恭維,但能看出來她在上面花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大不大?"book18.org

  "大。"book18.org

  "好不好看?"book18.org

  "……還行。"book18.org

  "還行?"姑姑拍了一圈床沿,像是拍自己的孩子,"這是十年來我做的最滿意的東西,你看這竹片的排列——均勻。你看這榫卯——嚴絲合縫。你看這——"她頓住了,好像在想還有什麼角度沒有誇過。book18.org

  "可以吃飯了嗎?"book18.org

  "急什麼,你過來摸摸這床沿,光滑不?我跟你說,我刨了六遍——"book18.org

  "姑姑,我餓了。"book18.org

  "好吧。"她終於從她的傑作上移開目光,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臉上那副虛脫的表情讓她良心發現了,然後她輕鬆地把那張巨床從地上舉了起來。book18.org

  不是抬,是舉,八尺寬的大床,好幾十根玉相竹,光幾根竹子就夠我扛得半死不活,加上竹釘和加固層——少說也有一百多斤。book18.org

  她雙手托著床底,像托一床棉被一樣舉過頭頂,趿拉著布鞋往她的臥房走去。book18.org

  她走路的姿態和舉著一百多斤的床完全不搭——晃晃悠悠的,懶洋洋的,像是在散步。book18.org

  嘴裡甚至還在哼那首調子跑得七葷八素的小曲,床在她頭頂上紋絲不動。book18.org

  我跟在她後面,看著她扛著床的背影消失在臥房門口——不對,是撞在臥房門口。book18.org

  咚。book18.org

  一聲悶響。book18.org

  床沿磕在了門框上。book18.org

  姑姑往後退了一步,調整了一下角度,再次嘗試——床斜著進去,先是一角過了門框,然後是另一角——卡住了。book18.org

  八尺寬的床在三尺寬的門框面前,就像一個胖子試圖側身擠進一扇窄門,無論怎麼調整角度都是徒勞。book18.org

  "嗯?"book18.org

  姑姑把床退出來,換了個方向,從對角線的角度再來一次。book18.org

  床板退出門框外,她偏了一下,床沿斜著往裡塞了一截,然後床腿又卡在另一頭的門檻上。book18.org

  咚。book18.org

  又撞上了。book18.org

  "怎麼回事。"她的聲音還是懶洋洋的,但裡面開始滋生一種不太妙的情緒,不信邪地把床放下來,站在門口,看看門框,又看看床。book18.org

  門框大約三尺寬,床大約八尺寬。book18.org

  我站在她身後,看著這兩個數字。book18.org

  一個很簡單的數學計算在腦子裡浮上來——八減三,等於五。book18.org

  差了五尺,換句話說,要把一張八尺寬的床塞進三尺寬的門裡,前提是門框不是木頭做的,是水做的。book18.org

  姑姑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然後她又換了一個角度試。book18.org

  這次她側著把床立起來,讓床腳先進,床面垂直於門框——但是床太寬了,床板立起來之後高度超過門框,又卡住了。book18.org

  她又把床放平,往後退了兩步,從不同角度觀察門和床之間的關係,表情越來越凝重。book18.org

  "你把門拆了。"她忽然轉頭對我說。book18.org

  "啊?"book18.org

  "對,把門框拆了,床進去再裝上。"book18.org

  "那是牆,門框連著牆,拆了門框等於拆牆。"book18.org

  "那就拆牆。"book18.org

  "姑姑,牆底是黃土夯的,拆了重新砌少說要半個月。"book18.org

  她把嘴唇抿起來,眯起了眼睛。book18.org

  那是一種面對強敵時才會出現的神色——下巴繃著,整個人一動不動地盯著門框,空氣安靜了幾息。book18.org

  然後她氣哼哼地轉身,大步走進屋裡。book18.org

  我聽見她在翻東西,竹箱子打開又合上的聲響,然後是一聲很輕的金屬摩擦聲——某種鋒利的、被收在鞘里很久的東西滑出來時特有的那種低吟。book18.org

  我心裡一緊。book18.org

  "姑姑——你要干什——"book18.org

  話沒說完,她提著劍出來了。book18.org

  一柄窄刃長劍。book18.org

  劍身漆黑,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book18.org

  劍鍔是普通的鐵,沒有任何花紋,劍柄上纏的繩子已經磨得起毛了,這柄劍平時收在她床底下的箱子裡——她很少拿它出來,因為用不著,今天她拿出劍,只為了對著自己剛做好的床給一刀。book18.org

  "你讓開。"book18.org

  我往旁邊退了兩步。book18.org

  姑姑把劍舉過頭頂——然後往下一劈。book18.org

  劍氣。book18.org

  不是劍風,是劍氣。book18.org

  一道很薄、很利、幾乎是透明的東西從劍刃上飛出去。book18.org

  空氣被它分開的時候發出了很細微的嘶嘶聲,像熱刀划過豬油。book18.org

  我能感覺到那道氣貼著我的鼻尖前飛過去——臉上涼了一瞬,像被冬天的風颳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床變成了兩半。book18.org

  整整齊齊地、從左到右、正中間,一分為二。book18.org

  切面平滑得像是用刨子推過,竹節被齊齊斬斷,連一絲毛刺都沒有。book18.org

  竹片、竹釘、橫樑、床板全部沿著一條筆直的中線裂開。book18.org

  裂口兩邊對稱到了一種荒謬的地步——如果你把一半床拿起來用尺子量,切口邊緣大概比木匠用墨線彈的還直。book18.org

  那張八尺寬的大床,現在變成了兩張四尺寬的半拉小床。book18.org

  姑姑把劍往地上一插——劍尖戳進青石板縫裡,劍身嗡嗡顫著,顫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然後她彎腰,一手抱起一半床,輕鬆地從門口走了進去。book18.org

  我跟進去。book18.org

  臥房裡,姑姑把兩塊半床並排擱在地上,蹲下來,從床腿的側面抽出備用的加固竹條和竹釘——剛才在院子裡她多削的那些——開始重新接合。book18.org

  她把兩塊床的切口對齊,先用竹片托住底部,再用長竹條橫跨裂縫釘在床板上,每一根竹條都釘了三排竹釘,最後一排交錯了方向。book18.org

  竹片底下又夾了一層油布——她說這樣接縫不會咯吱響。book18.org

  加固了能有四層。book18.org

  每一層都是她親手上釘,敲得砰砰響,聲音在狹窄的屋子裡迴蕩。book18.org

  敲完之後她站起來踩了踩床——床吱嘎一聲,立刻被她白了一眼。book18.org

  她又在接縫處加了兩根斜撐,踩上去又壓了一遍,這才終於點點頭。book18.org

  "好了。"她滿意地盯著修復之後的床——從中間接起來以後實際上還是原來的寬度,只是橫樑中央多了一條細微若不可見的接縫,被她用加固條蓋住了。book18.org

  不仔細看的話根本看不出來。book18.org

  "你看什麼笑什麼?"她忽然轉過來,眉毛挑著。book18.org

  "我沒笑。"但我的嘴角出賣了我。book18.org

  "你笑了。"她逼近一步,手指戳著我的胸口,"你在笑話我。"book18.org

  "沒有沒有——我就是覺得——"我斟酌了一下措辭,"你剛才誇得那麼好,結果回頭就給它一刀劈了"book18.org

  姑姑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後她哼了一聲,把頭扭過去。book18.org

  "不重要,重要的是——床做完了,能睡。"book18.org

  她拍了拍床上那片剛接好的接縫處。book18.org

  ---book18.org

  院子裡,我開始收拾那一片狼藉。book18.org

  到處都是竹子的殘骸。book18.org

  鋸末一堆一堆的,被風吹得滿院子都是;book18.org

  刨花捲得跟花似的鋪了一層,踩上去嘎吱響;book18.org

  竹片邊角料堆了一地——長的短的,粗的細的,有的被姑姑鋸了一半就扔了,有的被她嫌棄不夠直隨手撂在一旁。book18.org

  我蹲下來一根一根撿——玉相竹的邊角料少說有幾十根,有一半根本沒碰過就已經躺在地上了。book18.org

  她挑料子的時候標準飄忽不定:太粗的嫌笨重,太細的嫌撐不住,顏色偏深的嫌難看,竹節不齊的嫌硌手。book18.org

  反正被她淘汰掉的竹子永遠比用上去的多。book18.org

  其中有幾根明明還能用,就是被她嫌棄"長得不夠好看"就撇了。book18.org

  還有一個竹節被砍偏了半個指甲蓋,她看都沒看一眼直接扔到身後。book18.org

  最讓我心疼的是有一整根完好的玉相竹只被她砍了一刀,第一刀偏了——"哎,手滑了"——第二刀猶豫了一下,然後就扔了。book18.org

  我把這些邊角料一根一根碼齊,用剩下的麻繩捆成一大捆。book18.org

  捆完以後我抱著這捆玉相竹站在月光里,沉默了很長時間。book18.org

  這些竹子如果拿去做刀柄,夠趙鐵匠用好幾年的,如果還種回土裡——算了,種不回去了。book18.org

  我把邊角料搬到院子角落堆好,又把刨花攏成一堆用竹筐兜著倒到屋後的漚肥堆里。book18.org

  鋸末用掃帚清理乾淨。book18.org

  砍刀收回刀鞘掛回灶房牆上,多餘的竹釘裝進盒子裡擱回架子上。book18.org

  做完這些之後整個院子終於恢復了乾淨,除了石桌上多了一層細密的竹屑——那些太輕了掃不幹凈,得等明天下場雨衝掉。book18.org

  月光已經灑滿了整個院子,老槐樹的影子鋪在石桌上。book18.org

  回到臥房——然後發現我的那床被子也被姑姑鋪在了新床上。book18.org

  八尺寬的大床,鋪了兩床褥子,兩床被子並排擺著,枕頭挨在一起。book18.org

  姑姑站在床邊,彎著腰把被角掖好,兩個枕頭拍得蓬蓬鬆鬆的。book18.org

  退後一步又湊近了調整枕邊的位置,她的被子和我的被子之間只隔了不到一掌寬。book18.org

  "你那小破床今晚別睡了。"她頭也不回地說。book18.org

  "那我睡哪?"book18.org

  "這兒。"她拍了拍身邊那個位置,理所當然地說,"這麼大一張床,睡一個人浪費,今晚讓你體驗體驗什麼叫真正的床——你那個小破板子睡了這麼多年,骨頭都睡硬了。"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可是什麼?又不是沒一起睡過。"她眉毛都不抬一下,"再說了,你出了這麼多力——砍竹子、扛竹子、削竹釘——怎麼也得體驗一回自己的勞動成果,今晚破例,讓你享受享受。"book18.org

  "就今晚?"book18.org

  "不然呢?你還想天天睡?"她轉過身來,雙手抱在胸前,歪頭看我,"這也是我辛辛苦苦做的床,要睡也是我睡,今天就讓你體驗一次,明晚滾回你的小破床去。"book18.org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當然,你要是表現好的話——可以再來體驗一晚。"book18.org

  "什麼算表現好?"book18.org

  "比如明天主動下山買蚊帳,八尺寬的床,蚊帳也得定做,你去扯幾丈紗布回來,要細孔的、密的那種。"她擺了擺手,"行了,這個明天再說,你先去做飯,我餓了。"book18.org

  "你也知道餓?剛才誰說不急的?"book18.org

  "剛才不餓,現在餓了,快去。"book18.org

  我被她推出了臥房。book18.org

  ---book18.org

  肚子又咕嚕了一聲,已經餓到不覺得餓了,但身體知道還沒吃晚飯。book18.org

  我走進灶房,點上蠟燭,開始生火做飯。book18.org

  燭火在灶台上晃,把牆壁上的鐵鍋影子晃得一搖一搖的。book18.org

  我往鍋里舀了兩瓢水,蓋上鍋蓋等它燒開。book18.org

  然後蹲在水盆邊洗菜——蒜苔一把,翠綠的,根根飽滿,掐一下脆生生的;book18.org

  水開了。我把麵條下進去,用筷子攪了兩下,白色的麵條在沸水裡翻著跟頭。book18.org

  另起一口鍋,燒油,下肉片。滋啦一聲響,五花肉在熱油里捲起邊,肥肉變成了透明的焦黃色,蒜瓣和薑絲下去,香味一下子就炸開了。book18.org

  蒜苔倒進去,鐵鍋翻了兩翻,翠綠變得更翠,油亮亮的,鹽,醬油,一點點糖。book18.org

  起鍋。book18.org

  苦瓜炒蛋更簡單,蛋液攪勻了倒進油鍋,筷子劃散,蛋花半凝固的時候下苦瓜片。book18.org

  苦瓜在熱鍋里慢慢變軟,顏色從青綠變成深綠,混著嫩黃的蛋花,清香味和苦味一起往上竄。book18.org

  麵條也好了。book18.org

  我撈出麵條在涼水裡過了一遍,瀝干,臥在碗底。book18.org

  把蒜苔炒肉蓋在麵條上,紅亮亮的肉片搭在翠綠的蒜苔上,油汁滲進麵條里。book18.org

  把飯菜端到院子裡的石桌上。book18.org

  姑姑還沒出來。book18.org

  我走進臥房,發現她正趴在新床上打滾——真的是打滾,從左邊滾到右邊,又從右邊滾到左邊,中途還故意伸了個懶腰,兩條手臂完全攤開占了整張床,然後在八尺寬的廣闊領土上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啊——這才是人睡的床。"book18.org

  "吃飯了。"book18.org

  她從枕頭裡抬起臉,頭髮亂糟糟,她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然後從床上滾下來——真的是滾的,側身一翻,腳先落地,人就站起來了。book18.org

  "做了什麼?"book18.org

  "蒜苔炒肉,苦瓜炒蛋,麵條。"book18.org

  "嗯——"她趿拉著鞋走到院子裡,往石桌邊一坐,拿起筷子聞了聞,"還行,沒糊。"book18.org

  我也坐下來,端起面碗。book18.org

  麵條被蒜苔肉片的湯汁浸著,吸飽了咸香味,筷子一挑熱氣直冒。book18.org

  我埋頭吃了一大口,餓過頭以後的第一口熱飯,那種滿足感從舌尖一路暖到胃。book18.org

  院子裡很安靜。book18.org

  頭頂的老槐樹在夜風裡沙沙響,偶爾落下一片枯葉,落在石桌上,姑姑伸手拈起來隨手丟到地上。book18.org

  月亮已經升到了正中央,又圓又亮,光灑在院子裡像鋪了一層薄霜。book18.org

  竹林深處隱隱約約有鳥在叫。book18.org

  咕——咕——book18.org

  "貓頭鷹。"姑姑頭也不抬地說。book18.org

  "在哪兒?"book18.org

  "那棵槐樹頂上,你往左邊看,最高的那根枝杈上蹲著一團黑的就是。"book18.org

  我順著她的筷子看過去,果然有一團圓滾滾的黑影蹲在最高的枝杈上,兩隻眼睛在月光下反著黃綠色的光,正歪著頭往下看。book18.org

  視線跟我對上的時候,它把頭歪到了另一個方向,似乎對桌上這兩盤菜很不屑——貓頭鷹不吃蒜苔炒肉。book18.org

  然後它撲稜稜展翅飛走了,消失在竹林深處,留下老槐樹枝杈空晃了兩下。book18.org

  我的目光收回來,落在石桌的角落。book18.org

  月光剛好照著那個月白色的信封。book18.org

  信封口朝下,金簪從封口裡滑出來半截,簪頭那朵蘭花和翡翠在月光底下幽幽地亮著,檀木香和蘭花香已經被風吹淡了,只剩一絲若有若無的涼味。book18.org

  姑姑順著我的目光也看見了那個信封。book18.org

  她嘴裡嚼著苦瓜,腮幫子鼓鼓的,盯著信封看了兩息,然後把苦瓜咽下去。book18.org

  "明天你下山。"book18.org

  "啊?"book18.org

  "買東西。"她伸筷子又夾了一塊肉,"配蚊帳,順便——"book18.org

  她用筷子點了點桌上的信封。book18.org

  "把這個簪子退回去。"book18.org

  "退回去?"book18.org

  "不然呢?留著給你當發簪?"姑姑歪頭看我,嘴角翹起來,"你簪金簪出門,不怕被鎮上的人笑話?"book18.org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怎麼退?他住在悅來客棧,我拿著這個去找他——"book18.org

  "對,你去。"book18.org

  姑姑夾了一筷子麵條,吸溜吸溜地吃進去,然後用筷子在空中畫了個圈,"到了悅來客棧,把這個往他面前一放,說——'青竹娘子說,信看了,詩也讀了,發簪太貴重,不敢收,請閣下收回'。就這麼說。"book18.org

  "他要是不收呢?"book18.org

  "那更好辦。"姑姑放下筷子,端起了茶杯。book18.org

  茶杯缺了個口,她喝水的時候嘴剛好對著那個缺口,喝完之後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擱,朝我擠了一下眼。"他要是不收,你就拿著發簪去孫掌柜那兒。"book18.org

  "孫掌柜?找他做什麼?"book18.org

  "嗯哼。"姑姑說,"你別看孫掌柜開的是糧油店,他私底下也做些金銀細軟的生意,這個發簪夠分量,純金加翡翠,拿去死當的話能換不少銀子,他要是問你這東西哪兒來的,你就說'家裡頭不要的'——反正也不算假話。"book18.org

  她頓了頓,豎起三根手指。book18.org

  "換來的錢,七成歸我,三成歸你,算你的跑腿費。"book18.org

  我的筷子停住了。book18.org

  "三成?"book18.org

  "三成,嫌少?"book18.org

  "不——不是——"我的腦子已經開始轉了。book18.org

  純金髮簪,簪身快有筷子粗,加上那顆綠豆大的翡翠——就算死當壓價,怎麼也能當個不小的數目。book18.org

  三成,那得是多少?我算了半天沒算明白——我對金銀沒有太具體的概念,但我知道一件事:夠買很多隻燒雞。不,不是燒雞。還有芝麻糖,買五包——不,十包,還有馬老頭藥鋪隔壁那家點心鋪子的桂花糕,每次下山我都貼著櫥窗看一眼,從來沒進去過。book18.org

  "想什麼呢?"book18.org

  "沒什麼。"book18.org

  "你眼睛都亮了。"她托著腮,歪頭看我,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剛才還苦著臉說'怎麼退啊',一聽有錢拿馬上就來勁了,小財迷。"book18.org

  "我——我是覺得——"book18.org

  "覺得什麼?"book18.org

  "……三成挺合理的。"book18.org

  姑姑噗嗤笑出來。book18.org

  她笑起來的時候肩膀一抖一抖的,頭髮跟著晃。book18.org

  在月光下,她的笑容被洗得很乾凈——沒有平時那種促狹和調侃,就是單純被逗樂了。book18.org

  "行吧,明天你就拿這個去退,不退就當錢,反正——"她瞥了信封一眼,"那個姓白的我也不認識。"book18.org

  "他信里寫了那麼多話——"book18.org

  "寫話誰不會?"姑姑站起來,把我面前空了一半的面碗端走,摞在她的盤子上,"話本子我也看了十多年,哪本不比他寫得好?那首詩——叫什麼來著——'青竹山頭雲作紗'?嘖,押韻都沒押對。"book18.org

  "'不可遮'和'到天涯'確實不押韻。"我幫她疊盤子。book18.org

  "看吧,你都能聽出來。"她端著碗筷往灶房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碗你洗。"book18.org

  "今天床做得好,心情好,但心情再好也不能一次干太多活,碗歸你,桌子歸你,灶台也歸你。"她說完就消失在了灶房門口。book18.org

  ---book18.org

  收拾完鍋碗,灶房的蠟燭也吹了。book18.org

  我站在院子裡,看了看姑姑臥房那扇透著燭光的窗戶,又看了看自己那間小屋的方向。book18.org

  猶豫了一下。book18.org

  她說了,"就今晚"。book18.org

  體驗一次,但今晚——今晚那張八尺寬的床確實擺在那兒,兩床被子鋪好了,兩個枕頭挨著,被太陽曬過的被窩大概還留著暖意。book18.org

  小屋裡那張老床,床板硬邦邦的,褥子薄,翻身吱嘎響。book18.org

  我最終還是轉身往姑姑的臥房走去。book18.org

  門虛掩著,我直接推開門。book18.org

  臥房裡點著油燈。book18.org

  燈擱在床頭矮几上,火苗被夜風扯得輕輕搖曳。book18.org

  姑姑把一頂舊蚊帳掛上了——是她從柜子里翻出來的舊紗帳,有幾個小洞,但夠大,勉強能罩住八尺寬的床邊邊。book18.org

  紗帳在燈火里泛著乳白色的柔光,把整張床籠罩在一片朦朧的光暈里。book18.org

  姑姑在紗帳後面換衣服。book18.org

  隔著紗帳,她的輪廓像一幅被水洇過的畫,不是清晰的,但每一筆都在。book18.org

  中衣已經褪到肩膀以下,肩膀窄窄的,肩胛骨的輪廓在紗帳後面若隱若現,像兩片被紗蒙住的蝶翼。book18.org

  腰窩凹進去兩個淺淺的窩,汗濕的發尾貼在腰窩上方,發梢卷著。book18.org

  中衣繼續往下退,褪到肘彎,褪到手腕,然後整件中衣從指尖滑下來搭在床角。book18.org

  她抬起手臂去夠乾淨中衣的動作,讓整個側面的曲線在紗帳後面完整地展開——從肩頭穿過腋窩到腰身,流暢得像一筆寫下來的。book18.org

  燭火晃了一下。book18.org

  紗帳上被照出來回擺盪的光紋,映在她身上,肚臍眼小小的圓圓的,兩條白生生的小腿還露在衣服外頭,在紗帳底下輕輕晃著。book18.org

  "站那幹嘛?上來。"她一邊系束帶一邊說,手在腦後盤頭髮,聲音隔著紗帳傳出來,帶著一絲慵懶的回聲。book18.org

  我吹了油燈。book18.org

  月光從窗欞漏進來,比燈暗,但透過紗帳之後反而更柔和了,整張床被一層銀色的薄紗籠罩著。book18.org

  脫了外衫,摸黑掀開蚊帳,爬上了床。book18.org

  八尺寬的床,躺在上面才知道什麼叫大。book18.org

  手腳全伸開,還夠不到邊。翻身不用縮手縮腳,被子不會掉地上,枕頭大得能把整張臉都埋進去。book18.org

  竹片厚實而有彈性,接縫處被姑姑的加固條撐得結結實實的,一點吱嘎都沒有。book18.org

  被子蓬蓬的,曬過的棉花把陽光的熱氣鎖在棉絮里,裹在身上暖融融的。book18.org

  姑姑側過身,後背對著我。book18.org

  她的頭髮散開來,鋪在枕頭上,有幾縷搭到了我的枕邊。book18.org

  "舒坦吧?"她的聲音陷在被子和枕頭裡,悶悶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比你那小破床強一百倍。"book18.org

  "……也就強個三四十倍吧。"book18.org

  "嘴硬。"她在枕頭裡悶悶地笑了一聲。book18.org

  然後她打了個哈欠,聲音越來越含糊,"好好享受,僅限今晚。"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的呼吸漸漸變慢了。book18.org

  貓頭鷹不知什麼時候又回來了,在槐樹頂上悶悶地咕了一聲,然後就安靜了。book18.org

  姑姑的脊背隔著被子傳來微微的體溫,透過被褥,透過我的薄衫,很暖。book18.org

  大床,確實舒坦。 book18.org

情色網站大全 - 好站推薦!

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