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book18.org
自從李訥來過之後,日子又恢復了以前的模樣,不緊不慢地過著。過了臘八就是年,城中村裡的年味比別處來得更早一些--不是因為熱鬧,而是因為冷清。外地人都開始張羅著回老家,巷子裡的人越來越少,連那些常年不關門的麻辣燙店和手機貼膜攤都陸續收了。站街女的生意也跟著淡下來,有時候一整晚只來一兩個客人,還都是喝了酒瞎轉悠的。book18.org
但張黎明反倒不著急了,他父母離婚,雖然跟母親住,但母親也成立了新的家庭,每個月除了固定給他打生活費以外也不太管他,剛好他也不想回去,就說自己過年在外面打工。他現在有幾個固定的熟客,隔三差五地來一趟,給的價錢也公道,維持基本開銷綽綽有餘。五金店的小老闆、工地上的老吳、還有幾個偶爾來一次的中年男人,都是痛快的買賣,做完就走,不磨嘰不找事。他算了算帳,刨去房租和日常開銷,每個月還能存下一點。book18.org
這些熟客里,來得最勤的,還是那個姓周的計程車司機。book18.org
周師傅現在大約每十天來一次。有時候是晚上收車之後,有時候是下午交班之前的空檔。他從來不打電話預約,都是快到的時候發一條微信語音,嗓門壓得很低,像在做一件不能聲張的事:「張姐,我一會到,你方便不?」book18.org
張黎明給他專門備註了一個名字--「周師傅別回」。意思是他發消息來的時候別回語音,回個表情包就行,因為怕他在開車不方便接。這是張鳳的細心,也是一個站街女對熟客的體貼。book18.org
兩人的微信聊天記錄往前翻,除了約時間,更多的是周師傅發來的那些老一輩人才會轉發的段子--什麼「人到中年不得已,保溫杯里泡枸杞」,什麼「笑一笑十年少,愁一愁白了頭」,配圖大多是那種大紅大綠的荷花背景加上燙金大字,土氣得不行,但張黎明每次看到都會回一個齜牙笑的表情。book18.org
有時候周師傅也會發一些日常--今天拉的客人在車上吵架,他夾在中間聽了一路;今天路過一家新開的餃子館,想起張姐上次說喜歡吃韭菜餡的;今天女兒給他發了條消息,雖然只是「爸,我沒錢了」五個字,但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因為至少她願意主動聯繫他了。book18.org
張黎明每次回的字數都不多,但每一條他都會認真看,也會認真想。他漸漸發現,這個計程車司機在不知不覺中已經不再是一個單純的「客人」。他們會聊天,會說一些跟性無關的話,會在見面的時候問一句「你這幾天過得咋樣」,分開的時候道一句「路上慢點開」--這些細碎的、平凡的、像熟人甚至像親人之間的你來我往,讓這段關係從赤裸裸的買賣中生長出了一些別的東西。張黎明覺得周師傅更像是張鳳在城裡的一個同鄉,一個落魄時可以互相遞根煙、說幾句體己話的朋友。而周師傅對張鳳的感情,似乎也更複雜一些--他依賴她,但不只是身體上的依賴;他信任她,把那些連自己女兒都不一定知道的心事倒給她聽。想跟這個人多待一會兒,哪怕只是坐著說幾句話。book18.org
這天傍晚,張黎明正在屋裡用電飯鍋煮麵條。小蘇上晚班去了,屋裡很安靜。窗外的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在窗簾上投下一小片昏黃的光。麵條剛下鍋,手機就響了。book18.org
是周師傅發來的語音:「張姐,我在樓下,方便上來不?」book18.org
張黎明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回了一個「OK」的表情包。然後把電飯鍋關了端到牆角,又從床頭櫃里拿出安全套放在枕頭底下。這些準備工作他已經做了無數遍,行雲流水,不需要思考。book18.org
不到兩分鐘,樓梯間裡就響起了熟悉的腳步聲。周師傅上樓的聲音很好認--腳步不輕不重,每上到半層會停頓一下喘口氣,然後繼續走。張黎明有時候聽見這腳步聲從遠處的樓梯間傳來,就會下意識地走到門口。那種腳步聲就像是某種信號,意味著接下來的一兩個小時里,他不是那個在寒風中站街拉客的張鳳,而是一個被人需要、被人認真對待的人。book18.org
敲門聲響了三下。book18.org
張黎明打開門,看見周師傅站在門口,跟往常一樣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頭髮有些亂,胡茬沒刮,臉上帶著一天下來積累的疲憊。但他今天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一個深藍色的無紡布袋子,上面印著一家服裝店的logo,看著不像新買的,袋子表面有長期疊放的整齊摺痕,邊角被什麼東西壓得微微發白。book18.org
「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張黎明側身讓他進門,隨口開了句玩笑。book18.org
周師傅沒有像平時那樣回一句「順路買的」,而是有些侷促地站在屋子中間,兩隻手捏著那個布袋子的提手,反覆摩挲著,像是在醞釀什麼話。他的神情跟往常不太一樣--平時來的時候雖然也拘謹,但進門就脫外套、坐下、喝水,動作是連貫的。今天他卻站在那兒,眼神飄忽,嘴唇抿了好幾次,袋子在手裡捏了又捏,像一個揣著重要消息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的傳話人。book18.org
「怎麼了?站那兒幹嘛,坐啊。」張黎明給他倒了杯水,把床邊的椅子拉開。book18.org
「不忙。」周師傅沒坐,深吸了一口氣,走到床邊緩了半拍才坐下,把手裡的布袋子放在膝蓋上,低著頭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進去,小心翼翼地從袋子裡抽出一樣東西。book18.org
是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碎花連衣裙。布料是純棉的,白色底子上印著淡藍色的小碎花,領口和袖口鑲著細細的蕾絲邊,款式是很多年前流行過的那種--收腰、大裙擺、長度到小腿。衣服雖然舊了,能看出白色底子已經微微泛黃,領口的蕾絲邊上有一小段脫了線,袖口的一顆紐扣被拆換過,跟其他的顏色有細微的色差,但洗得很乾凈,疊得很平整,甚至還帶著一股樟腦丸的味道,顯然是被細心保存了很久。book18.org
他把裙子放在床上,輕輕展開,用手掌撫平裙擺上的褶子,那個動作像是怕碰疼了布料的纖維。然後他又伸手進袋子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裙子旁邊。因為俯身的動作,他褲兜里的一把車鑰匙滑出來掉在地上,他也沒立刻去撿,就讓它擱在腳邊。book18.org
「這裡是五百塊錢。」周師傅指了指那個信封,聲音有些低,耳根微微發紅,「今天我想……我想請你穿這件衣服,行不行?」book18.org
張黎明伸手拿起那件連衣裙,抖開來看了看。碎花的圖案在燈光下顯得溫柔而陳舊,像是從某個遙遠的年代穿越過來的。裙擺很大,轉起圈來應該很好看。他拎著裙子的肩膀對著自己的身體比了比--腰圍、胸圍、長度,目測過去跟張鳳的身材幾乎一致。book18.org
「行,你等著。」張黎明沒多問,拿著裙子去了屋角的布帘子後面。book18.org
帘子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換衣服聲。張黎明把毛衣裙從頭頂脫下來,疊好放在旁邊的凳子上,然後又脫掉裡面的保暖內衣。他把碎花裙子抖開,從腳下套進去,慢慢往上拉。拉鏈在背後,他反手夠了兩次才拉上。最後把頭髮從領口裡撈出來,用手指梳了梳。book18.org
他拉開帘子走出來的時候,周師傅抬起頭,整個人愣住了。book18.org
裙子幾乎是量身定做的。收腰的設計完美地勾勒出張鳳豐滿而不過分的身形曲線--胸前的布料被撐起一個柔和的弧度,領口恰好露出一段鎖骨,既不暴露又帶著幾分女性特有的韻味。腰線收得很高,從胸口下方就開始收緊,然後裙擺像花瓣一樣散開,垂到小腿中間的位置。裙擺在走動時輕輕晃動,像一片被風吹皺的春水,而那些印在布面上的淡藍色小花也會隨之漾開,襯得他裸露的腳踝格外白皙。裙子的長度剛好蓋住膝蓋以下,露出來的小腿線條勻稱流暢。book18.org
張黎明低頭看了看自己,也愣了一下。「他甚至能想像出那個畫面--一個年輕的女人,身材比我略小一點,穿著這件裙子,在一個同樣逼仄的房間裡,對著鏡子轉了一圈,裙擺揚起一個好看的弧線。」他在心裡想,這件裙子對張鳳來說有點太嫩了,顏色太亮,蕾絲太精緻--但這恰恰就是那個已經去世多年的女人年輕時的審美。那個年代的女人,誰不想在僅有的幾件好衣服上多一道蕾絲邊呢。book18.org
「好看嗎?」他問。book18.org
「好看。」周師傅的聲音有些發顫,眼睛裡有一種張黎明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慾望,不是貪婪,而是一種穿越了歲月的、小心翼翼的眷戀。他的喉結動了動,張了張嘴,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嗓子眼裡,最後只擠出三個幾乎聽不清的字:「真好看。」book18.org
「這是我老婆的衣服。」他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東西,「年輕時候穿的。那時候她跟你差不多大,也跟你差不多高。」book18.org
張黎明沒有動。他站在屋子中間,穿著那件碎花連衣裙,安靜地看著面前這個眼眶微紅的男人。他已經猜到了。從看到裙子款式的那一刻就猜到了,但他沒有說出來,等著周師傅自己開口。book18.org
「她最喜歡的衣服就是這件。」周師傅坐在床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裙擺上那些淡藍色的碎花上,「那時候我們剛結婚不久,花了我一個月的工資買給她的。她捨不得穿,說是太貴了。我跟她說,買都買了,不穿才叫浪費。後來每次有什麼重要的日子--走親戚、吃酒、照相--她都穿這件。」book18.org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彎起,像是在回憶某個具體的畫面。book18.org
「有一次我開出租路過照相館,看見櫥窗里換了一組新樣片,我就拉她進去照了一張。她穿著這件裙子,站在那種假背景前面,笑得特別開心。那張照片後來一直壓在我們家梳妝檯的玻璃板下面。後來她走了以後,我把照片收進相冊里了,不敢看。前幾天翻出來看了一眼,照片邊邊都發黃了,但她的笑還是跟以前一樣。」book18.org
他抬起手摩挲了一下膝蓋上的工裝褲布料,咽了一口唾沫,才把剩下的話說出口。book18.org
「買這件裙子那年,她是三十二歲。」book18.org
張黎明在他身邊坐下來。床墊輕輕陷了一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只有一掌寬。他聞到周師傅身上那股熟悉的汽車空調味和淡淡的煙草味,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的一輩子都被壓縮在了這些味道里--計程車、女兒的冷漠、亡妻的裙子。book18.org
「你要是心裡難受,咱就不弄了。」他輕聲說。book18.org
「不。」周師傅搖了搖頭,抬起眼看著他,目光里有種執拗的認真,「我想看你穿。我想看一看。」book18.org
張黎明沒有再說話。他站起身往後退了一步,站在屋子中間那盞昏黃的燈泡正下方,燈光從他的頭頂灑下來,給那些淡藍色的碎花鍍上一層暖金的色澤。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微凸的小腹。但他此刻覺得自己是好看的。不是因為那個男性的審美判斷,而是因為他穿上這件裙子之後,忽然理解了某種東西--張鳳這輩子大概沒有穿過這樣精緻的裙子。好的衣服是被人捧在手心裡呵護過的,而張鳳的衣服都是批發市場裡最便宜的那種,穿舊了就扔,扔了再買,沒人心疼,也沒人記得。但這件不一樣。這件裙子上每一個針腳都在說一件事--有人在乎你。book18.org
「你再轉一圈。」周師傅輕聲說,目光牢牢地粘在他身上,像是透過他在看另一個女人,又像是在看他本人。他的眼神很專注,眼角的皺紋這一刻顯得格外溫柔。book18.org
張黎明提了提裙擺,慢慢地轉了一個圈。裙擺揚起一道柔和的弧線,燈光在轉動的瞬間從布料的紋理上流過,像水一樣。旋轉的時候他下意識地抬起下巴,把脖子拉出更長的線條--這是他以前在會所學過的姿態,但此刻做出來卻不是為了勾引,而是為了讓這個看著她的男人能在那旋轉的裙擺中多找回一點失去的東西。book18.org
周師傅的眼眶更紅了,但他的嘴角在笑。那種笑比剛才的沉重多了一點什麼--也許是在完成了長久以來的某個心愿後,自然而然流露的滿足。他小心翼翼地對自己守了這麼多年的記憶說了一句:你看,她還在這裡,還是那麼好看。book18.org
「過來。」他說。book18.org
張黎明走過去,站在他面前。周師傅伸出手,環住了他的腰,把臉貼在他的小腹上。隔著那件舊裙子的棉布料,張黎明能感覺到男人粗重的呼吸和微微發燙的臉頰。他抬起手,輕輕放在周師傅的頭髮上。頭髮很硬,髮根有些扎手,夾雜著好幾根白頭髮。book18.org
他們對視了一秒,然後親吻開始了。book18.org
這一次的吻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樣。周師傅吻得很慢,很鄭重,嘴唇貼上來的時候幾乎是虔誠的。他一隻手扶著張黎明的後腰;另一隻手輕輕托著他的後腦勺,手指穿進髮絲之間。張黎明閉上眼睛,張開嘴唇回應他,舌頭交纏的時候發出細微的水聲。他能感覺到周師傅的嘴唇在輕輕發抖,不是緊張,而是某種深到骨頭裡的情緒在震顫。book18.org
「躺下。」張黎明輕聲說,嘴唇貼著對方的嘴角。book18.org
他把被子拉平整,然後坐回床邊。周師傅已經脫掉了外套和毛衣,露出瘦削的上身。他靠過去,沿著周師傅的脖子一點一點往下吻--喉結、鎖骨、胸前。他的嘴唇很柔軟,動作很慢,每一下觸碰都帶著張鳳式的溫情。book18.org
當他的唇碰到周師傅右側鎖骨下方的一道舊疤痕時,他停了一下,在那個地方多吻了一會兒。他不知道這道疤是怎麼來的,也許是修車時被零件劃的,也許是從前搬東西時撞的。他什麼都沒問,只是用唇在那個地方多停了幾秒。這一定是那個女人曾經吻過的地方。周師傅輕輕抖了一下,然後把他更緊地抱進懷裡。book18.org
周師傅的手開始回應他。隔著裙子的布料,那隻粗糙的手掌覆上他的胸口,輕輕揉捏著。然後手指找到了背後的拉鏈,緩緩拉下去,金屬齒一粒一粒分開,發出細小的聲音。裙子從肩膀上滑落,堆在腰間,接著被完全脫下來,疊好放在床頭柜上--周師傅疊裙子的動作很小心,先把袖子折進去,再對摺衣身,最後撫平裙擺,跟之前袋子裡拿出來時的疊法一模一樣。book18.org
接下來是內衣,然後是內褲。當張黎明完全赤裸地躺在床上的時候,他看見周師傅的眼睛裡沒有往常那種急於發泄的東西,而是一種很深的、很安靜的凝望。周師傅俯下身重新吻他,從額頭開始,然後是眉毛、眼瞼、鼻尖、嘴唇、下巴,像是在用嘴唇一寸一寸地丈量這張臉。吻到頸窩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把鼻尖埋進鎖骨間的凹陷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在從洗衣粉和樟腦丸的氣味底下,辨認某種已經消散了太久的味道。book18.org
張黎明的手臂環著他的脖子,兩條腿夾住他的腰。他能感覺到周師傅的陰莖硬邦邦地頂在他大腿內側的皮膚上,堅硬的、滾燙的,像一根被握住太久終於被允許燃燒的木柴。但他沒有急著進入,而是繼續這個漫長到近乎折磨的前戲--吻下去,再吻下去,把整張臉、整段脖子、整個胸口都吻了一遍。他的嘴唇和舌尖描摹過張黎明胸口每一道細小的皮膚紋理,動作堅定而溫柔,不像獵人在標劃領地,倒像是一個故地重遊的人在確認這面牆還在、這扇窗還在、這扇門後面的風景還在。book18.org
張黎明閉上眼睛,讓自己完全沉浸在這種被珍視的感覺里。有一瞬間,他的意識閃過一個念頭--這種感覺他從來沒有體驗過。在會所里,他是服務者,是那個掌控節奏、調動情緒的人;在這裡站街,他是交易者,是那個配合對方需求、完成一筆買賣的人。但此刻,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在被一個人認真對待--不是被「使用」,而是被「需要」。這兩種感覺的差別,像夜與晝一樣分明。book18.org
他甚至有些恍惚--這個正在被周師傅抱在懷裡、輕輕吻過每一寸皮膚的身體,到底是誰的?如果它是張鳳的,他對這個女人的生平知之甚少,每次被問起老家的事都只敢撿模糊的說;如果它是張黎明的,那這份被注入女性體內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溫情,又是從哪裡來的?book18.org
但他沒有時間想下去了。周師傅重新覆上他的唇,用那個溫柔而深沉的吻把他的思緒推散。book18.org
然後他進入了。book18.org
進入的瞬間很慢。龜頭撐開穴口的時候,張黎明感覺到一種被填滿的、飽脹的、從尾椎一路蔓延到頭皮的電流。他發出一聲長長的呻吟,修長的小腿交疊著纏在周師傅腰後,足弓緊繃。陰道內壁緊緊地包裹著那根陰莖,每一寸褶皺都被撐平,貼合得密不透風。book18.org
周師傅沒有急著動。他停在那裡,停在最深處,讓兩個人的身體完全嵌合在一起。陰莖在陰道里輕輕跳動著,像是某種獨立的生命體,跟心跳同頻。他的額頭頂著張黎明的額頭,兩個人鼻尖對著鼻尖,呼吸完全交織在一起。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熱烘烘的、帶著微微咸澀的體味--張黎明聞到了自己胸口的薄汗,也聞到了周師傅髮根里殘留的洗髮水味道。book18.org
他的眼睛近在咫尺。張黎明看見那雙眼角布滿皺紋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不是眼淚,但比眼淚更重。那是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的、在這間逼仄的出租屋裡終於敢稍微釋放一點的深情。他不是在看張鳳。他是在看一個他失去了很多年、今晚借著另一個女人的身體短暫重逢的人。book18.org
這個認知讓張黎明心裡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沒有嫉妒,沒有不舒服,而是一種更複雜也更柔軟的東西--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角色是有意義的。張鳳的張,跟他身份證上的那個張,永遠不可能有交集,但在周師傅的生命里,在這個短暫的夜晚,他替一個已經不在的人完成了某件未竟的事。book18.org
「你動吧。」他輕聲說,帶著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溫柔。book18.org
周師傅開始緩緩抽動。他的動作不快,但很投入,每一次抽插都帶著一種鄭重的、近乎儀式感的力量。陰莖在陰道里進出,龜冠碾過褶皺的內壁,帶出越來越黏稠的體液。交合處發出細微的水聲,混合著床板的吱嘎聲和兩個人粗重的喘息聲,像一首隻有兩個聽眾的音樂會。book18.org
張黎明的雙腿被推到胸前,他主動勾住了周師傅的腰。碎花裙子滑到地上沒人管,床頭的安全套包裝紙被揉皺在枕邊,但這些都不重要。他仰著脖子,看著天花板上那條細細的裂縫,感受著身體內部傳來的層層疊疊的快意。小腹深處那團熱流在慢慢膨脹,像被吹起來的氣球,越脹越大,邊緣開始發酸。book18.org
他把視線從天花板上收回,用手肘撐起上半身看周師傅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紅的臉,看男人額角滑落的汗珠在下巴尖聚攏然後滴在自己鎖骨窩裡。他抬起手,用大拇指幫周師傅把那滴汗抹掉了,順帶擦過他緊抿的嘴角。周師傅因為這個小動作頓了一下,然後忽然加快了抽送的速度,每一下都重重地碾過花心。陰莖的龜頭在陰道深處衝撞,像是要把什麼話用身體的語言說出來。床架在老舊的彈簧上吱嘎作響,聲音不大但很有節奏,在夜色里沿著牆壁傳出去,不知道樓下的人聽到了多少。book18.org
張黎明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手指抓在周師傅汗濕的後背上,指甲掐進肌肉。他能感覺到陰道內壁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收縮,像無數張小嘴同時吮吸著那根還在衝刺的陰莖。女人的身體在這一刻接管了一切--那些絞緊、那些顫抖、那些從喉嚨里發出來的不像是自己能控制的聲音,都是真實的、不受「扮演」管理的。他既在感受這場性愛,又在回味這場性愛背後的東西--這件裙子,這段婚姻,這個失去了愛人卻還保留著她衣服的男人。book18.org
快感是真實的,但比快感更真實的,是那種被人真正需要的感覺。他當李菲兒的時候睡過太多的人了,也沒有人真正的需要他。但此刻的自己是被周師傅需要的,對於眼前的周師傅來說,有一個人願意穿上這件裙子,願意坐下來聽他說話,願意在昏暗的燈光下轉一個圈,讓裙擺像許多年前那樣揚起,像是突然的一束光,射進了周師傅塵封多年的內心裡。book18.org
他做對了這件事。book18.org
高潮來臨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周師傅的身體繃得像一張弓,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額頭上青筋微凸。他的腰最後挺送了幾次,又深又重,然後整個人的力氣忽然被抽空,趴在張黎明身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張黎明緊緊抱著他,感受著陰道深處安全套里那股熱流的搏動,自己也同時達到了頂峰--從花心最深處湧上來的溫熱液體,澆在收縮的內壁上。book18.org
他把臉埋在周師傅汗濕的頸窩裡,閉著眼睛,心跳如擂鼓。在這一刻,他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情--當了一輩子男人,他從來沒有體驗過這種感受。不是被服務,不是被取悅,而是被需要。被一個跟你沒有任何血緣關係、沒有任何利益糾葛的人,從心底里需要。他以前睡的那些男人,需要的是她年輕的身體、她美麗的外表、她能說會道的嘴,沒有一個需要的是他這個人。而現在,他一個站街女的身份,被一個素昧平生的計程車司機如此鄭重地需要著--需要她滿足一個壓在心底的願望,需要她穿上一件舊裙子,轉一圈,讓那個已經死去多年的女人重新在燈光下活過來。book18.org
這也許就是做女人身上真正有價值的東西,不是肉體本身,而是這種溫柔的、包容的、近乎母性的力量。這是美,屬於女性的美,屬於一個底層女人在最寒酸的出租屋裡也能擁有的東西。跟身上的廉價衣服無關,跟長得好不好看、眼角有沒有皺紋也無關。它就在那裡,在張鳳溫暖的手掌里,在她不善言辭但總會認真聽完的沉默里,在她願意為一件不屬於自己的舊裙子好好轉一個圈的溫柔里。book18.org
他過了很久才平復呼吸。book18.org
兩個人並排躺在床上,誰都沒說話。周師傅的胸膛還在微微起伏,天花板上的燈泡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模糊地疊在一起。book18.org
「這件裙子,」周師傅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的人終於喝到了一口水,「送給你。你穿著比我收著有意義。」book18.org
張黎明側過頭看他。周師傅也側過頭,目光平靜而清澈,像是做完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終於可以放下了。book18.org
「你真捨得?」book18.org
「捨得。」周師傅笑了笑,那個笑容里有釋然,也有某種淡淡的苦澀,「衣服是給人穿的。總壓在箱底,她也不會高興。」book18.org
他沒有再說話。過了幾分鐘,他起身穿好衣服,把五百塊錢放在床頭柜上--他沒有把信封拿回去。張黎明起身送他到門口。周師傅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看了看那件疊好放在床邊的碎花裙子。他的目光在裙子的淡藍色碎花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落在張黎明臉上。book18.org
「張姐,謝謝你。」他的聲音很輕,但很認真,「今天是我這輩子最難忘的一天。」book18.org
張黎明靠在門框上,看著周師傅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腳步聲一下一下地往下走,規律的皮鞋聲和樓道的回聲疊在一起,然後漸漸遠去。他回到屋裡,把那件碎花裙子拿起來,抖了抖,掛在了衣架上。book18.org
衣架掛在窗戶旁邊,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里照進來,正好落在那些淡藍色的小花上。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拉了拉袖子上的蕾絲邊,把那根脫線的部位用手指撫平。book18.org
他之前覺得張鳳這個角色是假的。現在他覺得,她也許比張黎明更真。book18.org
(第二十一章完)book18.org
第二十二章book18.org
周建國死在一個星期二。book18.org
那天一切如常。他早上六點出車,在白班司機里算是勤快的。上午拉了四單,中午在城南加油站旁邊的麵館吃了碗牛肉麵,還跟麵館老闆抱怨說最近肉價漲了,牛肉放得越來越少。下午一點交了班,本來應該回家睡覺,但他接了個拼車平台的單子,說好去機場接人,一趟能掙八十,他捨不得拒。book18.org
車開到機場高速的時候,他忽然覺得胸口悶。那種悶法跟平時不一樣--不是累的,不是熱的,也不是胃不舒服,而是一種從胸口正中央往外擴散的、沉重的、要命的壓迫感。他本能地覺得不對,打了右轉向燈想靠邊停,但手剛碰到方向盤就覺得天旋地轉,整條左胳膊像是被人從肩膀上生生卸了下來,酸麻感一路竄到手指尖。他張了張嘴想喊,喉嚨里只發出一聲悶悶的咕嚕聲。book18.org
計程車在高速應急車道上歪歪扭扭地滑行了十幾米,最終蹭著護欄停了下來。後面的車按著喇叭繞過去,有人搖下車窗罵了一句「會不會開車」,然後加速走了,沒有人停下來。book18.org
等救護車趕到的時候,人已經沒了。醫生說是急性心肌梗塞,從發作到死亡大概就幾分鐘的時間。兜里除了手機、駕駛證和皺巴巴的兩百多塊零錢,還有一張加油站洗車的小票,背面用原子筆寫著他女兒學校的地址。book18.org
他今年四十八歲。book18.org
張黎明是在晚上九點多看到那條消息的。book18.org
他剛送走一個客人,那人是個生面孔,喝了酒,動作粗魯,完事之後把錢往床上一扔就走了,連句囫圇話都沒說。張黎明也沒在意,這種客人見多了。他起身去衛生間洗了把臉,用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汗,然後重新套上內衣和那件舊毛衣裙,回到床邊拿起手機。book18.org
微信上有兩條未讀消息。book18.org
一條是電信客服發的流量提醒。另一條來自一個熟悉的頭像--那張站在計程車旁邊比著大拇指的照片,備註名是「周師傅別回」。book18.org
他點開,發現內容就一行字:「你好,請問你是誰?」book18.org
對方正在輸入……的狀態亮了幾下,又滅了,最終沒有新消息過來。book18.org
張黎明蹙了蹙眉,發了個「?」回去。等了一分鐘,沒回。這不太像周師傅的風格--平時他回消息很快,哪怕是深夜,只要是醒著,基本秒回。張黎明想了想,直接撥了語音電話過去。book18.org
嘟--嘟--嘟--響了大概六七聲,沒人接。他正準備掛斷,電話忽然被接起來了。book18.org
「喂。」對面是個男人的聲音,很年輕,帶著濃重的方言口音,跟周師傅低沉沙啞的煙嗓完全不同。book18.org
張黎明愣了一下,本能地把嗓音捏細了些,用張鳳的語氣問:「這是周師傅的手機嗎?」book18.org
「是,你是誰?」book18.org
「我是他一個朋友。」張黎明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平時微信上跟他聊天的,你哪位?」book18.org
對面沉默了兩秒。那兩秒鐘的沉默有一種特別的重量,像是電話那頭的人在斟酌什麼,又像是在做某種準備。張黎明聽見背景里有嘈雜的人聲,很多人在說話,有老人在咳嗽,還有一個尖銳的聲音在喊「香在哪兒」。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從手機聽筒里擠出來,像是一鍋渾濁的粥。book18.org
「我是他堂侄。」那個年輕男人說,聲音忽然變得有些乾澀,像是一夜沒喝水,「我叔今天下午沒了。開車的時候心梗,人沒救過來。」book18.org
張黎明握著手機的手僵住了。那部老舊的智慧型手機忽然變得很重,沉甸甸地往下墜。他下意識地用另一隻手托住了手腕,指節硌在手機殼上。book18.org
「你說什麼?」book18.org
「下午的事,在機場高速上。」年輕男人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已經重複過太多次的疲憊,「人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不行了。現在家裡在辦後事,我看他手機上有個一直發消息的人,所以發信息問問,你是他朋友嗎?」book18.org
張黎明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一時說不出話。book18.org
他說不清那一刻心裡是什麼感覺。空,說不上;疼,也不準確。更像是一種遲鈍的、悶悶的鈍擊感,像被人用厚布包著的鐵錘隔著一段距離錘了一下胸口,不疼但震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book18.org
周建國,那個發荷花表情包和「人到中年不得已」的計程車司機。那個跟女兒關係不好、把亡妻的裙子保存了十幾年、每次來之前都會發語音問「你方便不」的中年男人。那個幾天前還在這間屋子裡抱著他,把頭埋在他胸口,用粗糙的手掌一遍一遍撫摸她身體的人--死了。book18.org
就死了。book18.org
下午死的,一個人,在高速公路上,在車廂里,四十八歲,女兒還不知道有沒有跟他和好。book18.org
他想起周師傅說過的話--「我們開出租的,最怕的就是死在車上。一個人出車,一個人收車,萬一路上出了事,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當時張黎明還笑著打趣說你別瞎說,不吉利。周師傅也笑,說我們這種人命硬,死不了。book18.org
「喂?你還在嗎?」電話那頭的年輕男人喊了一聲。book18.org
「在。」張黎明回過神來,聲音有些不穩,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發現掌心全是汗,「他……後事怎麼辦?在哪裡辦?」book18.org
「在老家。他身份證上的地址,在劉家灣。」book18.org
「什麼時候出殯?」book18.org
「後天上午。」book18.org
「好。」張黎明幾乎沒有猶豫,「我來,你給我發個定位。」book18.org
掛了電話,他在床邊坐了很久。手機螢幕暗下去又亮起來--是那個年輕男人發來的定位消息,地圖上一個偏僻鄉鎮的名字,距離這裡坐大巴要四個多小時。他點開「周師傅別回」的聊天頁面,手指往上滑,一條一條地翻兩個人之前的聊天記錄。book18.org
周師傅最後一次主動發消息是兩天前,一段語音,他當時在路邊等人,閒得無聊錄了段車窗外的夕陽給她看,說「張姐你看,這太陽跟我老家的一個樣」。張黎明回了一個笑臉表情包,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說話。book18.org
再往上翻,是周師傅發來的一條連結--「中老年必看!這五種食物天天吃等於慢性自殺!」接著是撤回,又重發,說「這個你不用看,你又不老」。然後是隔三差五的「今天下雨記得加衣服」,「今天生意好不好」,「今天在路上看見一條狗跟你上次說的那隻一模一樣」。絮絮叨叨,像所有底層中年人的微信對話框一樣,不講究修辭,不用表情包包裝,只有最樸素的一些人話。book18.org
張黎明翻了很久,手指在螢幕上滑動得越來越慢。那些粗糙的、不加修飾的句子,此刻看著卻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人心頭髮堵。他忽然想到一件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手機相冊里,甚至沒有一張周師傅的照片。他們見了這麼多次,聊了這麼多話,做了那麼多親密的事,卻從來沒有合過一張影。book18.org
他按滅螢幕,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十根手指互相攥著,指關節泛白,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片薄薄的霜。book18.org
他想起那件碎花連衣裙,還掛在窗戶旁邊的衣架上,是他那天洗完以後晾上去的。路燈的光正好落在那些淡藍色的小花上,袖子的蕾絲邊在夜風裡輕微擺動。他盯著那件裙子看了很久,腦海里反覆閃過同一個畫面--周師傅疊裙子時的小心翼翼,先把袖子折進去,再對摺衣身,最後撫平裙擺。他忽然意識到,如果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他至少應該讓周師傅把那條裙子看完的。不是穿著它做愛,而是穿著它轉那個圈,再轉那個圈。他總覺得自己以後有的是機會,以後可以再穿,以後可以再轉給同一個人看。book18.org
但以後沒有了。人到中年的以後,有時候就沒有了。book18.org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喉頭髮緊,眼眶發酸,但沒流眼淚。book18.org
第三天一早,張黎明就開始收拾東西。他翻出衣櫃里最素凈的一套衣服--一件黑色高領毛衣,一條深灰色長褲,外面套那件老式的黑色羽絨服。沒有化妝,只塗了一層最基礎的保濕霜。頭髮用最普通的黑色發繩扎了個低馬尾,利利索索的,像個正經去弔唁的人,看不出任何風塵氣。book18.org
小蘇被他窸窸窣窣的動靜弄醒了,揉著眼睛從摺疊床上坐起來,看見他穿戴整齊地站在鏡子前面,愣了一下:「姐,你去哪兒?」book18.org
「去送個人。」張黎明對著鏡子理了理衣領,手指在高領毛衣的領口上停頓了一下。鏡子裡的人面色平靜,眼圈下面有一層淡淡的青色,是昨晚沒睡好的痕跡。book18.org
「誰啊?」book18.org
「一個朋友。」book18.org
小蘇沒再問了,她雖然年紀小,但經歷過的事情讓她比同齡人早熟得多。她看著張黎明那張沒有化妝的臉,看著鏡子裡那雙沒有塗抹任何顏色的嘴唇,看著他把平時戴著的耳墜子摘下來擱在搪瓷杯旁邊--耳墜子是地攤貨,鍍銀的鏈子墜著一顆假珍珠,邊緣已經掉漆了,但他每天都戴--忽然就明白了什麼。她從摺疊床上爬起來,走到張黎明身邊,幫他把羽絨服後面那個翹起來的衣角拉平。book18.org
「路上小心。」她說。book18.org
「嗯。」張黎明捏了捏她的手,發現這女孩的手指涼涼的,凌晨從被窩裡出來還沒捂熱,「電飯鍋里有粥,你吃了再上班。」book18.org
「知道。」book18.org
大巴車在高速上跑了將近四個小時,出了城,過了收費站,窗外的景色從廠房和樓盤慢慢變成農田和村莊。冬天的田野很空曠,收割過的稻田裡只剩下枯黃的稻茬,偶爾有幾隻麻雀在上面跳來跳去。遠處的山坡上有零星的墓碑,灰色的碑石在枯樹之間若隱若現。book18.org
張黎明坐在靠窗的位置,額頭抵著冰涼的車窗玻璃,看著外面的風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車廂里人不多,後排有兩個大媽在嗑瓜子聊天,前排一個中年男人戴著耳機在刷短視頻,外放的配樂是一首很土的DJ版情歌。他沒有心思去管這些噪音,腦子裡全是周師傅的影子。book18.org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周師傅的樣子。那是幾個月前的一個晚上,周師傅穿著深藍色的工裝外套站在他面前,緊張得連話都說不利索,眼睛不敢看他,兩隻手也不知道往哪裡放。當時他以為又是一個普通的嫖客--老實巴交的中年男人,家裡老婆管得嚴,出來偷偷找點刺激。他按慣例報價,按慣例鋪床,按慣例準備安全套。他那天收了兩百塊,跟平時一樣,沒有多也沒有少。book18.org
後來他知道了這個人的故事。知道了他有一個去世多年的妻子,有一個不接他電話的女兒,有一輛開了幾年的老桑塔納計程車。知道他喜歡吃什麼--紅燒肉、土豆絲、韭菜餡餃子。知道他的口頭禪是「人到中年不得已」。知道他開夜車的時候喜歡聽廣播里的深夜談話節目,因為「車裡有個聲音就不覺得孤單」。book18.org
他想起那個吹頭髮的夜晚。周師傅洗了澡出來,頭髮濕漉漉的,他順手拿起吹風機幫他吹乾。吹風機的熱風呼呼地響,他的手指穿過男人粗硬的短髮,指腹輕輕按著頭皮。周師傅坐在床邊,閉著眼睛,像一隻被撫摸的大狗,整個人都鬆弛下來。那一刻張黎明心裡動了一下--不是作為張鳳對嫖客的體貼,而是一種更真實的、更本能的溫柔。他覺得這個男人活得太累了。book18.org
他想起那件碎花裙子,周師傅蹲在床邊疊裙子的背影。他想起周師傅的臉埋在他小腹上,隔著那層舊棉布,呼吸又沉又燙。他想起他摟著周師傅的脖子,用嘴唇描摹過男人鎖骨下方那道舊疤的形狀。book18.org
然後他想起昨天手機里那個陌生的聲音--「下午的事,在機場高速上。」book18.org
他閉上眼睛,把額頭更用力地抵在車窗上。玻璃又涼又硬,顛簸的路面讓他的腦袋跟著微微震動,震得牙根發酸。book18.org
四個小時後,大巴車在一個小鎮的客運站停下來。張黎明下了車,按照手機上的定位,又叫了一輛摩的往村裡走。摩托車在鄉間小路上顛簸了大概二十分鐘,最後在一個村口停了下來。book18.org
司機指了指前面:「劉家灣。你往裡面走就到了。」book18.org
張黎明付了錢,站在村口往裡面看。這是一個典型的南方農村--一條水泥路貫穿村子,路兩邊是紅磚砌的平房和二層小樓,牆面上刷著「建設新農村」的標語。空氣里飄著一股說不清是什麼的味道--燒煤的硫磺味、牲畜棚的糞便味、以及遠處飄來的香燭紙錢的味道。book18.org
他順著那股香燭味往村裡走。走了大概兩百米,拐過一個彎,就看見了。book18.org
村子中心的一片空地上搭著一個藍白相間的帆布棚子,棚子前面擺了兩排花圈,五顏六色的塑料花在冬天的寒風裡搖晃。棚子正中間掛著一條黑底白字的橫幅,上面寫著「沉痛悼念周建國同志」。橫幅旁邊豎著一根竹竿,竿頂掛著一面白幡,在風中獵獵作響。棚子後面是一幢老式的磚瓦房,大門口貼著白紙對聯,門楣上掛著白布挽幛。book18.org
葬禮已經開始了。嗩吶吹得嗚哩哇啦,鑼鼓敲得咚咚鏘鏘,中間還夾雜著女人高高低低的哭聲。村裡的葬禮就是這樣,熱鬧和悲傷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真哪裡是戲。book18.org
張黎明在棚子外面站了一會兒。他拉了拉羽絨服的領子,把被風吹散的碎發別到耳後,從口袋裡掏出兩百塊錢的白包--這是他昨天在城裡買的,白信封上面用黑筆寫著「張鳳敬輓」。他把信封捏在手裡,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走進了帆布棚。book18.org
棚子裡人不少,大概有三四十個。大多是中老年人,穿著深色的棉衣,坐在塑料凳上嗑瓜子聊天,表情並不悲傷。有幾個年輕一點的在招呼客人、端茶倒水。正中間擺著一張長條供桌,上面放著周建國的黑白遺照、香爐、供品和一碗白米飯,白米飯正中間豎著插了一雙筷子。book18.org
張黎明的目光落在遺照上,腳步驟然頓住了。book18.org
那是一張放大了的一寸照。照片里的周建國比現在年輕很多,大概三十出頭,臉還沒有現在這麼瘦,皺紋也沒有這麼多。他穿著白襯衫,頭髮梳得很整齊,嘴角微微向上翹,像是在努力擺出一個正式的表情,又忍不住想笑。周建國的眼睛不大,但很亮,裡面有光。book18.org
那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一雙眼睛。book18.org
他做的那些荷花表情包,他發的那些「人到中年不得已」,他跟女兒小心翼翼地發消息又撤回,他把亡妻的裙子珍藏了十幾年--所有這些事情,現在都有了另一個版本的解釋。周建國對張鳳說的那些話,也是真的;他對每一個走近他生命的人,都曾經真心相待過。這兩種認知同時存在於他心裡,不是矛盾的,而是同時成立的。周建國愛他的亡妻,他的手機相冊里有她的照片;周建國對張鳳好,他的微信里有數不清的聊天記錄。一個人的心裡可以裝下多少個不同的人?也許比我們以為的多得多。book18.org
張黎明正看得出神,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從人群中迎了上來。她穿著一身白色的孝服,頭上戴著白布孝帽。她紅著眼眶上下打量了一下張黎明,目光在張黎明洗得發舊的羽絨服和磨了邊的皮鞋上停了一瞬,語氣有些不確定:「你是……?」book18.org
「我是劉師傅的朋友。」張黎明微微低下頭,把白包遞過去,那隻捏著白包的手在中途還是沒能控制住,指尖顫了一下,信封的尖角差點從對方指間滑落,「在城裡認識的。聽說他走了,過來送送。」book18.org
女人接過白包,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張鳳」。她抬頭又看了張黎明一眼,嘴唇動了動,大概是想問「張鳳是誰」,但最後只是抿了抿嘴,把白包收進了孝服裡面的口袋裡。book18.org
「我是他弟媳婦。」女人指了指旁邊的凳子,「你坐。從城裡來的?路遠吧?」book18.org
「坐大巴來的,不遠。」張黎明在靠邊的塑料凳上坐下來,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他……走的時候安詳嗎?」book18.org
「安詳個啥。」弟媳婦吸了吸鼻子,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的淚,「送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沒了。醫生說是心梗,走得快,沒受什麼大罪,就是苦了孩子。」book18.org
她說著朝供桌的方向努了努嘴。張黎明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這才注意到供桌旁邊跪著一個年輕女孩。book18.org
女孩穿著白色的孝服,頭上扎著白布,低著頭跪在靈前。她大概十八九歲,個頭不高,瘦瘦的,臉色蒼白,眼泡哭得紅腫,但已經沒有眼淚了。她跪在那裡,手裡攥著一根白色的孝棍,機械地朝每一個前來弔唁的人磕頭回禮,動作麻木得像一個被抽空了所有情緒的提線木偶。嘴裡跟著旁邊長輩的指引,念著一些她自己大概也不信的話:「爸,你走好……爸,你放心……」book18.org
張黎明盯著那個女孩看了很久,她的側面輪廓跟周建國有幾分相似--鼻子像,下巴也像,微微上翹的嘴角尤其像。這就是那個不接電話的女兒,那個在微信上只回了「我沒錢了」的女兒,那個周建國在車上念叨了無數次、每一次提到眼眶都發紅的名字。book18.org
如果她能早幾天接她爸的電話就好了。book18.org
棚子裡又進來一撥人,大概是遠房親戚,弟媳婦迎上去招呼他們。張黎明趁機站起身,從側面繞到了靈前。他站在供桌前面,離那個女孩只有幾米遠,能看清她睫毛上殘留的淚珠和嘴唇上咬破的傷口。他想上去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你爸是個好人--太輕;你爸手機里全是你的消息--太殘忍;你爸跟我睡過--不能說。book18.org
他最後只是對著遺照鞠了三個躬。每一個躬都鞠得很深,腰彎到九十度,停頓三秒。book18.org
鞠完躬抬起頭,他看著遺照里那個年輕版的周建國,在心裡說了幾句話。book18.org
「周師傅,周建國,謝謝你那天來敲門,謝謝你發的那些段子,謝謝你那件裙子,謝謝你把我當成張鳳。你是個好人,你老婆在那邊等你呢,穿著那件裙子,跟你照片里一模一樣,你見到她就知道了。」book18.org
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什麼身份在說這些話。也許不是張黎明,也許不是張鳳,也許只是一個在這幾個月里被這個男人笨拙而真誠地對待過的人。book18.org
出殯的時間到了。book18.org
嗩吶聲驟然拔高,尖銳得幾乎刺破耳膜。幾個男人抬起靈柩,白色的紙錢被大把大把地拋向空中,又被風吹得四散飄落,落在泥地上、落在花圈的塑料花瓣上、落在送葬隊伍的肩膀上。那個女孩抱著遺照走在最前面,弟媳婦在旁邊攙著她,兩個人踉踉蹌蹌地走在泥路上,深一腳淺一腳。送葬的隊伍跟在後面,稀稀拉拉地排成一條斷斷續續的線。book18.org
張黎明沒有跟著去墓地。因為沒有人認識他。他站在帆布棚外面,看著白色的紙錢越飄越遠,看著那隻小小的送葬隊伍緩慢地繞過村口的老槐樹,漸漸變成一排模糊的點,最終消失在冬日灰濛濛的田野盡頭。book18.org
他又站了很久,直到帆布棚里的人開始收拾桌椅板凳、摺疊花圈,直到嗩吶聲徹底消失在遠方,直到風把他的臉吹得麻木。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又涼又硬,像一塊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凍肉。book18.org
回城的大巴要天黑以後才到。他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車廂里只有五六個乘客,安靜得能聽見車窗外面呼嘯的風聲。他的臉映在黑暗的車窗玻璃上,模糊而疲憊,窗外的路燈偶爾掠過,把他那張素麵朝天的臉照亮一瞬,然後又暗下去。book18.org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部手機。微信上還有一條未讀消息,是他出發前小蘇發的:「姐,晚上回來吃飯嗎?我煮了粥。」book18.org
他回了兩個字:「回來。」book18.org
然後他點開「周師傅別回」的聊天頁面。那些荷花和「人到中年」還在那裡,那些「今天下雨記得加衣服」還在那裡,那些「方便不」和「收工了」還在那裡。消息不會因為一個人死了就消失,它們會一直留在手機里,留在這個小小的螢幕上,等著一個永遠不會再上線的人來認領它們。book18.org
他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很久,終於把備註名改了,從「周師傅別回」改成「周建國」。book18.org
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衣服我留著,我會好好收著。」book18.org
發送。消息發出去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很傻。他不會回了。book18.org
窗外的夜色更濃了。他閉上眼睛,在層層疊疊的疲憊中陷入了半睡半醒的昏沉。夢裡恍惚回到了四樓走廊那盞晃動的燈泡下面--周師傅站著,沖他笑,手裡提著一個皺巴巴的紅色塑料袋,說帶了水果。book18.org
他沒在夢裡戳破,就讓他站在那裡笑吧。book18.org
(第二十二章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