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王僱傭軍 第一卷 作者:Yulu 〖非手槍文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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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入境book18.org

  【曼谷·素萬那普機場】book18.org

  護照照片上的男人比本人年輕六歲。book18.org

  陳默把墨鏡推到額頭上,眯眼看向海關窗口裡那個泰國女人。她正用食指慢慢翻他的護照頁,指甲蓋上畫著褪色的金花。簽證是真的,護照是假的,照片是他在剛退役那年拍的,那時候臉頰還沒現在這麼硬,眼神也沒這麼干。book18.org

  「陳先森。」book18.org

  海關女人的中文帶著潮州口音,她從玻璃後面抬起眼皮,把他本人和照片比了第二遍。book18.org

  「來泰國做什麼?」book18.org

  「旅遊。」book18.org

  「第一次來?」book18.org

  「第一次。」book18.org

  她點點頭,在鍵盤上敲了三個字,蓋章,遞迴護照。book18.org

  陳默接過護照的時候,食指在窗口的不鏽鋼邊緣上擦了一下。冰的。空調開得太足,金屬表面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大廳里至少十七個人在排隊過關,兩個穿制服的在巡邏,一個站在免稅店旁邊喝咖啡,腰間配的是格洛克19。他經過的時候掃了一眼那人的槍套扣,扣子沒解開,真出了事拔槍至少慢一秒。book18.org

  出口通道盡頭的自動門打開,一股又熱又濕的空氣裹著機場排水溝的餿味撲上來。book18.org

  曼谷。book18.org

  他口袋裡的衛星電話震了一下。一條加密信息,發件人是個叫「坎貝爾」的人,內容就四個字:book18.org

  *E4口,銀灰色豐田。*book18.org

  E4口外面停了一排車,大部分是計程車和接機的商務車。銀灰色豐田停在最末一個車位,引擎沒熄,後視鏡上掛著一串佛牌。駕駛座上的人搖下車窗,露出半張白人的臉,四十出頭,紅頭髮剪得很短,下巴上有一道從嘴角拉到耳根的舊疤。book18.org

  「陳?」book18.org

  陳默沒答話,先把背包扔進后座,拉開副駕車門坐進去。車裡一股煙味和皮革清潔劑的混合氣味,空調出風口上夾著一瓶沒蓋好的薄荷油。book18.org

  「坎貝爾。」book18.org

  「就你一個人?」坎貝爾看了一眼後視鏡,掛擋,豐田匯入機場高速的車流。book18.org

  「就我一個。」book18.org

  「東西呢?」book18.org

  陳默從外套內側掏出一個信封,沒有封口。坎貝爾單手接過去,用拇指挑開,瞄了一眼裡面的U盤。book18.org

  「阿米爾那邊急了,」坎貝爾把信封塞進手套箱,「他那組人在緬北蹲了十天,什麼都沒撈著,倒是被克倫邊防軍繳了兩輛皮卡。老將軍已經拍了桌子。」book18.org

  「拍桌子有用還要我們幹什麼。」book18.org

  坎貝爾咧嘴笑了,疤被扯得更寬:「操,就喜歡你這種脾氣。老將軍也是這麼說,他說阿米爾要是再搞不定,就換你去。」book18.org

  陳默看向車窗外。高速公路兩旁的廣告牌從泰文換成了英文,又換成中文,上面印著樓盤、度假村和賭場的廣告。遠處是曼谷的天際線,高樓之間夾著低矮的鐵皮棚戶區,金頂寺廟的琉璃瓦在夕陽下面反著光。book18.org

  他三十二歲,退役五年,離開部隊的原因複雜到他自己都懶得解釋。頭兩年他在國內做安全顧問,給幾個民營公司訓練保安,接的活和訓練特種兵比起來,就像教幼兒園小孩摺紙飛機。第三年他去了中東,給一個中國石油公司在伊拉克的營地做安全主管,第一次發現原來仗可以這樣打,沒有上級命令,沒有政治審查,沒有演習,只有合同、現鈔和子彈。book18.org

  第四年他認識了坎貝爾。book18.org

  那時候坎貝爾在給一家英國私人安保公司做東南亞區負責人,專門接聯合國在緬甸和柬埔寨的人道主義物資押運合同。說是人道主義,實際是給當地軍閥送糧食和柴油,軍閥再分一部分給難民,剩下的自己留著養兵。book18.org

  陳默那趟活是臨時頂上去的。原定的隊長在金邊被一個柬埔寨警察扣了,說他性侵當地女性,後來發現是競爭對手設的局。陳默接手的時候,車隊已經在邊境等了兩天,二十輛卡車裝滿了大米、藥品和三十噸標著「農業設備」的綠色木箱。book18.org

  他用了二十分鐘看完路線圖、接應點、當地武裝分布和上一次被伏擊的報告,然後改了原定路線,繞了七十公里,從一個廢棄的橡膠園穿過去。車隊沒丟一車貨,沒傷一個人。book18.org

  坎貝爾在終點等他的時候,第一句話是:「你他媽以前在哪兒?」book18.org

  「幹活。」陳默說。book18.org

  從那以後坎貝爾每隔兩三個月就給他打電話。活越來越複雜,從押運變成了安全評估,從評估變成了戰術指導,從指導變成了直接行動,定點清除、人質營救、情報交換。錢也越來越厚,從最初的日薪五百美元漲到單次任務六位數。book18.org

  兩個月前,坎貝爾正式把他拉進了一個叫「鐵砧」的組織。book18.org

  不是安保公司,不是僱傭兵團,鐵砧更像一個中間平台。它不直接接合同,而是把任務分發給經過審核的獨立承包商,自己抽傭。任務來源五花八門,緬甸政府軍要訓練山地部隊,柬埔寨的木材公司要清理非法伐木據點,泰國軍方在南部三府的反恐行動缺人手,甚至有一次是新加坡一個富豪的私人島嶼需要升級安保系統。book18.org

  坎貝爾在鐵砧里負責東南亞區的承包商調度,用他的話說:「挑人不是挑誰槍打得最准,是挑誰在屎坑裡還能做出正確的決定。」book18.org

  陳默扭頭看他:「這次什麼活?」book18.org

  「回去再說。」坎貝爾把豐田拐進一條岔路,路面從瀝青變成了碎石,輪胎碾得石子蹦起來敲在底盤上,「先給你接風。」book18.org

  車在一個河邊的露天餐廳停下。坎貝爾顯然是熟客,剛坐下老闆娘就端上來兩瓶象牌啤酒和一盤青木瓜沙拉。河水是泥黃色的,對岸是一家造船廠,鐵架子上掛著一艘沒造完的貨輪,焊槍的火花從高處落下來,沒碰到水面就滅了。book18.org

  坎貝爾灌了半瓶啤酒,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泡沫:「阿米爾在緬北丟了兩輛車,還丟了一個人。」book18.org

  「什麼人?」book18.org

  「他的通訊官,一個叫素帖的泰國佬。上個月二十號在妙瓦底附近失蹤,最後一次通訊是凌晨三點,信號源在克倫邦一個叫邦東的村子。信號斷了之後就沒再出現過。」book18.org

  「被誰抓了?」book18.org

  「不確定。那個區域有三股勢力,克倫邊防軍、民地武的殘部和一幫從若開邦流竄過來的羅興亞武裝。每一家都說自己沒抓人。」book18.org

  陳默沒說話,把青木瓜沙拉里的花生挑出來嚼了。book18.org

  「老將軍的意思是,」坎貝爾壓低聲音,「阿米爾沒轍了,換你上。你要是把素帖活著弄回來,老將軍付這個數。」book18.org

  他在桌上用手指寫了一個數字。book18.org

  陳默看了一眼,沒什麼表情:「素帖知道什麼?」book18.org

  「老將軍在緬北所有聯絡人的名單、資金通道、武器倉庫的位置。如果他被撬開了嘴,老將軍在緬北的整條線都得廢。」book18.org

  「那為什麼不直接滅口?」book18.org

  坎貝爾放下啤酒瓶,手指在瓶口上敲了兩下:「因為素帖是他小舅子。」book18.org

  河風吹過來,帶著船廠鐵鏽和河底淤泥的氣味。對岸的焊槍停了,貨輪的輪廓在暮色里像一頭蹲在水裡的鋼鐵巨獸。book18.org

  陳默把最後一口啤酒喝完,瓶子放在桌上,轉動了一下瓶身。水珠順著瓶壁滑下來,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水印。book18.org

  「明天給我資料。地圖、通訊記錄、最後一次任務的行動簡報、阿米爾那組人現在的位置、邦東村周邊十公里的地形圖、最近一個月的衛星影像。」book18.org

  「行。」book18.org

  「還有。」book18.org

  坎貝爾抬起眉毛。book18.org

  「給我配一個通訊官。要懂緬語和克倫語,最好是當地人,能搞到邦東那邊的情報。」book18.org

  坎貝爾點點頭,掏出手機翻了翻:「有個女的,叫瑪圭,克倫族,在仰光做的情報生意。以前給聯合國難民署當過翻譯,後來自己出來單幹。嘴巴厲害,但是靠譜。」book18.org

  「女的?」book18.org

  「你有意見?」book18.org

  陳默沒答,站起來把背包甩上肩膀。book18.org

  坎貝爾把車鑰匙丟給他:「今晚住素坤逸那邊,房間已經開好了。明天早上九點來我辦公室。」book18.org

  豐田駛上曼谷夜晚的主路,霓虹燈從四面八方潑過來,粉的、綠的、金的,把車窗染成一幅不斷流動的畫。路邊的大排檔煙霧繚繞,穿校服的中學生騎著摩托車在車流里穿行,夜市攤位上擺著一排排烤魚和炸蟲子,白天的熱還沒散盡,混著魚露、辣椒、柴油和茉莉花的氣味從打開的車窗灌進來。book18.org

  這是曼谷。book18.org

  夜還很深,戰爭還很遠。book18.org

  但明天的太陽升起來之後,他要開始準備去緬北了。book18.org

  那個叫素帖的男人還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被某個他不知道的敵人按在一張他不知道的椅子上,可能在挨打,可能已經開了口,可能已經死了。book18.org

  如果他還活著。book18.org

  陳默在高架橋上踩了一腳油門,豐田的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book18.org

  如果他還活著,那他能活多久,取決於自己有多快。book18.org

  # 第二章 瑪圭book18.org

  【曼谷·素坤逸】book18.org

  坎貝爾的辦公室不在什麼寫字樓里,而是在素坤逸五十五巷一棟舊公寓的頂層。電梯只能到七樓,剩下兩層得走樓梯。樓道里堆著成箱的象牌啤酒和一卷卷髮霉的地毯,牆上的塗鴉蓋了一層又一層,最底下的已經看不清顏色。book18.org

  陳默到的時候是八點四十七。book18.org

  他習慣早到。不是守時,是早到的人有足夠時間觀察誰來了、誰沒來、誰不該來。book18.org

  樓梯間的窗戶對著巷口。他站在窗邊抽了半根煙,把巷子裡的車流和人流篩了一遍。一輛賣烤豬肉串的推車停在樓下,老闆在剁肉,刀起刀落,砧板上濺起的肉汁引了三條野狗蹲在旁邊。兩個穿校服的小女孩買了一串分著吃。一輛摩的載著三個緬甸工人從巷口竄過去。book18.org

  沒有異常。book18.org

  他把煙頭摁滅在窗台上,上了八樓。book18.org

  坎貝爾的辦公室門是鐵皮包木的,鎖是德國產的ABUS,但門框上方的牆皮裂了一條縫,能看見裡面的紅磚。這種地方,一腳踹上去門框就得散。陳默記住了。book18.org

  坎貝爾已經在了,坐在一張堆滿文件夾的鐵桌前,電話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一隻手在筆記本電腦上敲,另一隻手端著一杯速溶咖啡。看見陳默進來,他用下巴指了指牆角那把摺疊椅。book18.org

  「對,我跟你說過了,那批貨下周三之前到不了,我知道他說了下周三,但我跟你說的是下周五,你聽他的還是聽我的?行,行,就這樣。」book18.org

  他掛了電話,把咖啡杯擱在一疊邦東村的地形圖上,褐色的液體晃出來兩滴洇在等高線上。book18.org

  「那幫新加坡人,」坎貝爾搖著頭,「訂了兩百支HK416,以為買槍跟買家具一樣,下單一周就到貨。」book18.org

  陳默沒接話,拉開摺疊椅坐下,從地上撿起一個文件夾翻了兩頁。阿米爾的任務報告。字寫得潦草,英文和緬甸語混著用,但關鍵信息都在:二十天前進入妙瓦底,十五天前沿湄公河北上,十天前在邦東附近的檢查站被攔了一次,六天前素帖失蹤。book18.org

  「地形圖呢?」book18.org

  坎貝爾從桌子底下抽出兩個捲筒,展開鋪在桌上。邦東村周邊十公里的衛星地圖,解析度不高,但能看清村子、河道、橡膠園和三條進出的土路。村子北面是山區,植被茂密,南面是河谷。book18.org

  「素帖的信號最後出現在這裡。」坎貝爾的手指落在地圖上一個紅圈裡,村子東北方向約三公里的山腳,「凌晨三點,然後斷了。阿米爾的人第二天搜了這片區域,發現了一輛摩托車,是素帖騎的那輛,油箱裡還有油,鑰匙插在鎖孔里,地上有拖拽的痕跡。」book18.org

  「拖向哪個方向?」book18.org

  「北面,往山里去了。」book18.org

  「幾個人?」book18.org

  「四到五組腳印,至少兩組穿著軍靴,鞋底花紋是緬甸軍方標準配發的型號。」book18.org

  陳默盯著地圖上的等高線。從摩托車到山腳,直線距離大約八百米,但中間是一片橡膠園,地勢從平地變成緩坡,再變成陡坡。凌晨三點,沒有月光,素帖一個人騎摩托到那個位置,說明他是主動去的。book18.org

  「素帖去見什麼人。」book18.org

  坎貝爾停了一下:「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他是通訊官,不是作戰人員。半夜一個人騎摩托出村,肯定不是巡邏。他是去見人,而且是熟人。如果是陌生人或者敵人,他不會把鑰匙留在車上。他下車的時候覺得自己很快就能回來。」book18.org

  坎貝爾靠進椅背,手指敲著桌面:「阿米爾也是這麼判斷的,但他查了六天,查不出素帖見的到底是誰。村裡沒人承認那天晚上見過素帖,克倫邊防軍說沒抓人,民地武殘部說不知道,羅興亞武裝說自己根本不在那個區域活動。」book18.org

  「有人撒謊。」book18.org

  「廢話。問題是哪個。」book18.org

  陳默把地圖捲起來,裝進自己背包里:「邦東村有多少戶?」book18.org

  「七十多戶,大部分是克倫族的橡膠農,小部分是做邊境貿易的中間商。村裡有一個民兵哨所,配了六個人,三條老式AK和一把輕機槍。」book18.org

  「阿米爾現在在哪兒?」book18.org

  「妙瓦底,等命令。」book18.org

  門外傳來腳步聲。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很輕,節奏不快不慢。陳默聽出來是兩個人。一個步履均勻,另一個稍重,右腳落地比左腳慢半拍,可能右腿受過傷。book18.org

  門沒敲就被推開了。book18.org

  進來的女人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皮膚是柚木色的,頭髮剪到下巴位置,齊劉海下面是一雙黑得發沉的眼睛。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牛仔褲,腰上繫著一根窄皮帶,右肩挎著一個帆布包,包帶磨出了毛邊。左耳上別著三隻銀耳環,大小不一。book18.org

  她身後跟著一個男人,四十歲左右,克倫族面孔,右腿微跛。book18.org

  「陳默,這是瑪圭。」坎貝爾站起來,「瑪圭,這是陳默。你的新僱主。」book18.org

  瑪圭站在門口,把陳默從上到下看了一遍。不是看臉,是在看他坐著的姿勢、放在桌邊的手、肩背的寬度、腰腹有沒有贅肉。她的目光最後停在他右手虎口的繭上。book18.org

  「中國的?」她用英語問。book18.org

  「中國。」陳默用英語答。book18.org

  「當過兵。」book18.org

  「當過。」book18.org

  「什麼兵種?」book18.org

  「偵察。」book18.org

  她點了下頭,像是對這個答案不意外。她跨過門檻走進來,那個跛腿男人跟在她身後,關上鐵門,站在門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book18.org

  瑪圭在陳默對面坐下,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邦東的情報。村長叫蘇吞,六十歲,表面上跟克倫邊防軍合作,實際上偷偷給民地武殘部提供糧食。他的兒子在妙瓦底開了一家運輸公司,專門給山區送柴油,客戶包括克倫邊防軍和民地武,兩頭吃。民兵哨所的六個人里有兩個欠了賭債,一個在清邁有個情婦,每兩個月去一次。」book18.org

  「你在邦東有眼線?」book18.org

  「有一個,是我表舅。他在村裡開雜貨鋪,情報靠他。但他不會說漢語和英語,只會克倫語,所以你要帶我去。」book18.org

  陳默沒說話。book18.org

  坎貝爾在旁邊清了清嗓子:「瑪圭做情報生意已經五年了,緬北的人脈比我們倆加起來都寬。你要找素帖,她能幫你。」book18.org

  「為什麼是你?」陳默看著瑪圭的眼睛。book18.org

  「因為素帖失蹤之前,最後一個來找的人是我。」book18.org

  辦公室里安靜了三秒。坎貝爾的咖啡杯擱在桌上,熱氣已經沒了。book18.org

  「他來仰光找過我,」瑪圭把一綹頭髮別到耳後,「失蹤前四天。他問我買一條情報,關於邦東附近有沒有出現過陌生武裝人員。我給了他一份報告,說明過去兩個月至少有三批不明身份的人在邦東周邊活動。他付了錢,拿了報告,第二天就回了妙瓦底。四天後他就失蹤了。」book18.org

  「你的報告里寫了什麼讓他半夜一個人騎摩托出村?」book18.org

  瑪圭沒有馬上回答。她從帆布包里又掏出一張照片,推到陳默面前。照片是手機拍的,畫質模糊,拍的是一個人站在一棵橡膠樹下,逆光,看不清臉,只能看清輪廓:中等身材,穿著便裝,但站姿很直,兩腳分開與肩同寬,雙手自然垂在身體兩側。book18.org

  一個曾經受過訓練的人。book18.org

  「這個人,」瑪圭的食指在照片上點了點,「在我給素帖的報告里提到過。他不是克欽聯軍,不是若開武裝,也不是緬甸政府軍。他是突然出現的,在邦東南面的河谷出現過兩次,一次是兩個月前,一次是素帖失蹤前一周。我的人拍到了這張照片,但查不到他的身份。」book18.org

  「素帖看了這張照片之後是什麼反應?」book18.org

  「他沒說。但我看見他把照片拿在手裡看了很久。」book18.org

  陳默拿起照片,對著窗口的光看了一遍,又翻過來看背面。照片背面用泰文寫了一行字:*夜功河谷,第六天,早上六點十二分。*book18.org

  河谷。摩托車停在橡膠園,拖拽痕跡指向北面山區。但這個人出現在南面的河谷。book18.org

  不是同一次行動。或者,不只有一撥人。book18.org

  「這個人還在邦東?」book18.org

  「不確定。我表舅上周說在村子附近又看到了類似的陌生人,但沒拍到照片。村裡的民兵也注意到了,但沒有上報,因為覺得是偷渡客。」book18.org

  陳默把照片塞進自己口袋裡,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他的手指從邦東村的位置往南劃,穿過河谷,進入湄公河的另一側。這片區域標註的幾乎全是空白,只有一條虛線標著「走私通道」。book18.org

  「坎貝爾。」book18.org

  「嗯?」book18.org

  「阿米爾的通訊記錄我要全部看一遍。素帖失蹤前後半個月的,包括他打過的每一個電話、發過的每一條信息。」book18.org

  坎貝爾點頭。book18.org

  「另外給我準備一套裝備。」陳默從桌上拿起一支記號筆,在地圖空白處寫了三行字,「三天後出發。走湄公河上去,不經過妙瓦底,從南面切入邦東。」book18.org

  「為什麼從南面?」book18.org

  「因為素帖看了這張照片之後,他查的不是北面。」陳默把筆帽蓋上,「他去的是南面。」book18.org

  瑪圭看著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的那道線,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被印證了的猜測。book18.org

  「我也走南面。」她說。book18.org

  「你是情報商,不是作戰人員。」book18.org

  「你到了邦東,誰幫你跟村裡人說話?坎貝爾?他連緬語都說不利索,克倫語只會一句'你好'。」瑪圭站起來,站到陳默對面,個頭只到他下巴,「那個村裡沒人會漢語,沒人會英語。你不帶我,你到了那邊就是個聾子。聾子能找到人嗎?」book18.org

  陳默低頭看她。她的脖子仰著,眼睛沒有躲閃。book18.org

  「你怕不怕?」book18.org

  「怕什麼?」book18.org

  「槍。」book18.org

  瑪圭把左耳上那三隻銀耳環摘下來一隻是,放在桌上。耳環底部刻著一道極細的痕,被高溫燒過造成的金屬疤痕。book18.org

  「三年前若開邦暴亂,一顆流彈從我耳朵邊上穿過去,把這隻耳環打飛了。我在地上找了半小時才找到。」她把耳環重新別回耳朵上,「我那時候沒跑,現在也不會跑。」book18.org

  陳默看著她別耳環的動作。手指很穩,沒有抖。book18.org

  「明天早上六點,去靶場。我要看看你除了說話還會不會別的。」book18.org

  「你在測試我?」book18.org

  「我在考慮要不要帶你。」book18.org

  瑪圭拿起帆布包,轉身往門口走。跛腿男人跟上她,拉開鐵門。走到門口她停下,回頭說了一句克倫語,聲音不高,但很清晰。book18.org

  然後她走了。book18.org

  陳默看向坎貝爾。book18.org

  坎貝爾搓了搓下巴上的疤,乾笑了一聲:「她說的是,'你說話算話。'在克倫人的語境里,這句話不是誇你,是告訴你她記住你了。」book18.org

  陳默把煙點上,走到窗邊往下看。瑪圭剛好走出公寓樓,白色襯衫被風鼓起來一個角,那個跛腿男人走在她半步之後,寸步不離。book18.org

  「她那個跟班什麼來頭?」book18.org

  「她哥,親哥,叫索吞。以前是克倫民族聯盟的兵,在一場伏擊里傷了腿,現在給瑪圭當司機兼保鏢。腿雖然瘸了,但槍打得准,近距離拔槍的速度比大多數手腳齊全的人都快。」book18.org

  陳默吐出一口煙,看著瑪圭穿過巷口,經過那個烤豬肉攤,消失在拐角。book18.org

  「那個河谷里出現的陌生人,」坎貝爾走到他旁邊,「你覺得是什麼人?」book18.org

  「不好說。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素帖死定了,如果那個人還在那裡的話。」book18.org

  他把煙頭彈出窗外。煙頭在水溝里滾了兩圈,火星沒滅,在污水上亮了一瞬,然後被水流衝進下水道,消失了。book18.org

  # 第三章 靶場book18.org

  【曼谷·北欖府】book18.org

  靶場在曼谷東郊一片廢棄的採石場後面。陳默到的時候天還沒亮透,東邊的雲被初升的太陽燒成鐵鏽色,採石場裸露的岩壁上蹲著一排烏鴉,叫得像生鏽的鐵門在合頁上刮。book18.org

  坎貝爾安排的靶場不是商業射擊場,是泰國皇家陸軍一個報廢的訓練基地,被鐵砧租下來改成了承包商評估點。靶道盡頭堆著沙袋和報廢的軍用卡車,彈痕密得像麻子臉。地面的碎石子裡混著年月久遠的彈殼,踩上去咔嚓響。book18.org

  瑪圭比他早到。book18.org

  她站在射擊位上,背對他,正在調試一把格洛克19。動作不快,但很流暢。卸彈匣、拉套筒檢查槍膛、上彈匣、復位,一套做完了才把槍放在檯面上,轉過身看他。她今天穿的深灰色T恤和戰術褲,頭髮紮起來了,露出耳朵上那三隻銀耳環。book18.org

  「你遲到了兩分鐘。」她說。book18.org

  「巷口堵車。」陳默把背包放在射擊台旁邊的長凳上,從裡面掏出一副降噪耳罩和兩盒九毫米子彈,「你用過什麼槍?」book18.org

  「格洛克17、19,CZ75,白朗寧大威力。」瑪圭頓了一下,「AKM也用過,但打得不准。衝鋒鎗用過UMP9和MP5。」book18.org

  「步槍呢?」book18.org

  「打過二十發M4,索吞教的。」book18.org

  陳默看了一眼站在靶場邊緣的索吞。跛腿男人靠在鐵絲網圍欄上,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眼睛沒看他們,在看採石場岩壁上的烏鴉。book18.org

  「先打十發。」陳默把子彈盒推到她面前,「七米,胸靶。」book18.org

  瑪圭拿起格洛克,裝彈,舉槍。book18.org

  她的站姿不算標準。右腳過於朝前,肩膀沒有完全正對目標,左手握槍托的方式偏松。但她舉槍的速度很快,從槍口低垂到瞄準完成,不到一秒。這說明她經常在近距離突然需要出槍的環境里待過。情報商的工作,有時候和一線作戰人員的差距沒那麼大。book18.org

  第一槍響了。book18.org

  彈著點在靶心左上方四厘米。book18.org

  她不急不躁,調整了一下左手握力,打出第二槍。更靠近靶心了。然後第三槍、第四槍,越來越穩,到第十槍的時候,八發在九環以內,兩發在八環。book18.org

  陳默沒說話,走過去把靶紙撕下來,換了一張新的。book18.org

  「十五米。頭靶。」book18.org

  瑪圭重新裝彈。這次她調整了站姿,右腳往後收了半步,肩膀微微下沉。槍口舉到與眼睛平齊,停了一秒,然後扣下扳機。book18.org

  第一槍脫靶。彈頭打在靶紙右側的白邊上。book18.org

  她輕輕吐了一口氣,手腕壓了半度,連續扣扳機。剩下九發全部上靶,六發命中頭部輪廓,三發在脖子和鎖骨位置。book18.org

  「你的左手在抖。」陳默站在她側後方,聲音不大,「不是緊張。是你握槍太早,槍還沒完全抬起來左手就開始發力。手臂肌肉繃久了自然會抖。」book18.org

  瑪圭轉過來看他,眼睛裡有被糾正之後的不服氣,但沒反駁。book18.org

  「再試一次。槍口低垂開始,舉槍的過程里左手不要提前握死,等槍口對準目標了再加力。」book18.org

  她又打了一組。book18.org

  好多了。十發頭靶,全部在頭部範圍內,三發正中眉心位置。book18.org

  「你平時帶槍嗎?」陳默問。book18.org

  「帶。一把G43,放在包里,去緬甸的時候隨身。」瑪圭卸下彈匣,把槍放在檯面上,「但大部分時候我的武器不是槍。」book18.org

  「是什麼?」book18.org

  「我說了算的信息。」book18.org

  陳默點了支煙,把格洛克拿起來檢查了一遍槍膛,重新裝彈。book18.org

  「打一發給索吞。」book18.org

  瑪圭眨了一下眼睛:「什麼意思?」book18.org

  「他不是你哥嗎?讓他站到靶道邊上。」book18.org

  瑪圭的嘴唇抿緊了。她看了一眼鐵絲網邊的索吞,又轉回來看著陳默,眼睛裡那層商業情報商的殼子裂開了一條縫,露出底下更硬的東西。book18.org

  「你他媽在開玩笑。」book18.org

  「你看我像開玩笑?」book18.org

  瑪圭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她轉向索吞,用克倫語喊了一句什麼。索吞把沒點燃的煙從嘴裡拿下來,塞進襯衫口袋,一瘸一拐地走到十五米靶道的沙袋堆旁邊,側身靠著沙袋,雙手交叉放在胸前。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好像剛才他妹妹叫他站在彈道旁邊,和叫他去倒杯水差不多。book18.org

  「打五發。」陳默指著十五米處的頭靶,「靶子在索吞左側四十厘米。你的子彈不允許偏離靶心超過十五厘米。」book18.org

  瑪圭拿起槍。她的呼吸比剛才快了,胸口的起伏在深灰色T恤下面能看見。但她的手沒抖。她把槍舉起來,槍口對準靶紙,索吞就在靶紙右邊不到半米的位置,能清楚地看見他襯衫上的扣子。book18.org

  第一槍。book18.org

  彈孔出現在靶心右上角,離邊緣還有距離。book18.org

  第二槍、第三槍。越來越穩。最後兩槍打在最內圈裡,彈孔疊在一起,幾乎看不清是兩發。book18.org

  五發打完,她把槍放在檯面上,手指還扣在扳機護圈裡,指節發白。book18.org

  「可以了。」陳默說。book18.org

  瑪圭沒動。她站在射擊位上,呼吸慢慢平下來,轉頭看向索吞。索吞從沙袋旁邊走回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土,走到他妹妹面前,用克倫語說了一句很輕的話。瑪圭聽了,嘴角動了一下,然後扭頭瞪了陳默一眼。book18.org

  「他說什麼?」book18.org

  「他說,」瑪圭把格洛克的彈匣卸下來,槍膛清空,放回檯面上,「你找的這個中國人不是瘋子就是很靠譜。他還沒想好是哪個。」book18.org

  陳默把煙灰彈掉:「兩個都對。」book18.org

  他把自己的背包打開,從裡面拿出一把HK45,檢查了一遍,裝上彈匣,走到射擊位。二十五米,鋼靶,五個靶位分布在不同的高度和角度,模擬街區環境。他把槍舉起來的第一槍打在最近的一個靶上,鋼靶翻倒,發出哐的一聲。然後他橫向移動,連續射擊,四槍,四個鋼靶全部翻倒,最後一個靶藏在報廢卡車的引擎蓋後面,他只露了半秒鐘的射擊窗口,抓住了。book18.org

  五發五中。從第一槍到最後一槍,不到四秒。book18.org

  他把槍放下,退彈匣,清槍膛。瑪圭站在他身後,眼睛從他手上的槍移到他臉上。book18.org

  「你剛才讓我對著我哥開槍。」她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如果我打偏了呢?」book18.org

  「你不會。你打二十發M4都記得,說明你把每一次開槍都當回事。能把開槍當回事的人,有家人在槍口邊上,只會打得更准。」book18.org

  瑪圭安靜了兩秒。風吹過來,靶場邊上的草叢倒向一側,採石場岩壁上的烏鴉飛起來了,在天上繞了一個圈,又落回去。book18.org

  「你這個人,」她說,「比看起來要細。」book18.org

  「你也是。」book18.org

  瑪圭轉過身去收拾射擊台上的彈殼,把它們一顆顆撿起來放進銅殼回收桶里。陳默把HK45擦乾淨裝進槍套,餘光掃到索吞在看他。跛腿男人的眼神不像剛才那麼空了,裡面有了東西,像是某種評估。book18.org

  坎貝爾從靶場入口走進來,手裡拎著兩袋冰咖啡和一塑料袋烤肉串。他把咖啡遞給陳默和瑪圭,往嘴裡塞了一口烤肉,嚼著說:「老將軍那邊來消息了。」book18.org

  「什麼消息?」book18.org

  「邦東南面的河谷,昨天半夜有人在湄公河對岸看見了三輛沒牌照的越野車,往邦東方向去了。」book18.org

  「什麼時候?」book18.org

  「凌晨兩點左右。目擊者是個打魚的,說車燈全關著,只用夜視儀開。」book18.org

  陳默擰開冰咖啡的蓋子,喝了一口。三輛越野車,夜視駕駛,往邦東方向。如果是克倫邊防軍或者民地武,不需要關車燈。緬甸政府軍更不需要遮牌照。book18.org

  「還有別的嗎?」book18.org

  「有。」坎貝爾把嘴裡的肉咽下去,「今天早上,瑪圭的表舅傳來消息。邦東村來了一個陌生人,住在村長的房子裡。克欽口音,但穿的不是當地衣服。帶了兩隻大箱子,不知道裝的什麼。」book18.org

  瑪圭放下手裡的彈殼,直起腰來:「村長的房子是邦東唯一一棟有水泥圍牆的房子,外人不可能住進去,除非村長主動接待。蘇吞那個老東西連克倫邊防軍的軍官來了都安排在民兵哨所住,這個人住他家裡?」book18.org

  「所以這個陌生人不是一般的外人。」陳默說。book18.org

  他把冰咖啡放在檯面上,從背包里掏出地圖鋪開。邦東北面是克倫邊防軍的控制區,南面河谷對岸是湄公河,再往南就是泰緬邊境。越野車從湄公河對岸過來,意味著這些人有跨境能力。越野車、夜視儀、關燈行駛、直接住進村長家。這些不是偷渡客。book18.org

  「我們要提前出發。」陳默把地圖上的河谷位置用記號筆圈出來,「今天下午就走。不能再等三天。」book18.org

  「裝備呢?」坎貝爾問。book18.org

  「你先把阿米爾的通訊記錄發給我,我在路上看。裝備帶基本的:兩把步槍,一把M4一把AK,配消音器。手槍我和瑪圭自己帶。通訊設備要衛星電話和加密對講機各一套。夜視儀兩副。急救包帶三個,多配止血粉。」book18.org

  坎貝爾掏出手機記。瑪圭走到地圖前面,彎腰看著陳默畫的那個圈。她的齊劉海垂下來擋住了一隻眼睛,她用食指把頭髮推到耳後,指尖在河谷的位置上敲了敲。book18.org

  「從這裡到邦東要走多久?」book18.org

  「如果從湄公河坐船上,到河谷大概四小時。從河谷步行到邦東,走山路,大約六小時。不算偵查和繞路的時間。」book18.org

  「你對那邊的地形很熟。」book18.org

  「不熟。但我看了一晚上的衛星圖。」book18.org

  瑪圭直起腰,側過頭看他。她的眼睛很黑,黑到瞳孔和虹膜的邊界幾乎看不清,但現在有光打在上面,能看見一層極薄的反光,像濕的瓷器。book18.org

  「你這樣的人,為什麼會來緬甸?」book18.org

  陳默把地圖捲起來,塞進背包的側袋。book18.org

  「因為有錢。」book18.org

  「你在撒謊。」book18.org

  陳默拉上背包拉鏈的動作停了一秒。然後他繼續拉到底,把背包甩上肩膀。book18.org

  「下午兩點出發。素萬那普機場後面有個私人碼頭,坎貝爾會安排船。你帶你哥。帶上所有邦東的情報,包括阿米爾以前的行動報告。」book18.org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book18.org

  陳默從她旁邊走過去,往靶場出口走。走到門口他停下,沒回頭,聲音不高。book18.org

  「你也不是只為了錢。你哥的腿,是在若開邦的伏擊里傷的,對不對?」book18.org

  瑪圭沒說話。book18.org

  「你在查的那個河谷里的陌生人,」陳默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用拇指和食指掐滅了煙頭的火星,「可能和你哥的傷有關係。你接這個活,不是因為老將軍的錢。你接這個活,是因為素帖看了你給他的照片之後,主動去了那個河谷。你想知道他去見誰。你想知道那個人和你哥的伏擊有沒有關聯。」book18.org

  靶場裡安靜了幾秒。遠處的烏鴉又叫了,聲音在採石場的岩壁之間來回撞。book18.org

  「你怎麼猜到的?」瑪圭的聲音變了,少了商業情報商的殼,多了別的東西。book18.org

  「因為你給我看那張照片的時候,手在發抖。」陳默把掐滅的煙頭扔進垃圾桶,「不是怕。是想起了什麼東西。三年前的彈痕在耳環上,你哥的腿也是在若開邦傷的。那個河谷里的陌生人,站姿是受過訓練的。素帖看了照片就半夜騎車出門。你說你接這個活是因為素帖最後一個找的人是你。你撒謊的水平太差。」book18.org

  他推開靶場的鐵絲網門,外面的陽光已經打上來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book18.org

  「下午兩點。別遲到。這次遲到就不是堵車的問題了。」book18.org

  他走了。book18.org

  瑪圭站在射擊位上,手裡還捏著剛才撿起來的一枚空彈殼。索吞一瘸一拐地走過來,用克倫語問了一句什麼。瑪圭搖搖頭,把那枚彈殼扔進回收桶,金屬撞擊塑料的聲音在空蕩蕩的靶場裡響了一下,然後被風吹散了。book18.org

  # 第四章 河道book18.org

  【湄公河·北欖段】book18.org

  下午兩點,素萬那普機場後面的私人碼頭。不是遊艇俱樂部那種刷白漆的棧橋,是貨運碼頭邊上一條被貨櫃陰影蓋住的窄水道。水面上漂著油花和塑料袋,木樁上拴著一排長尾船,船頭的彩帶被風吹日曬褪成了灰白色。book18.org

  坎貝爾安排的那條船停在最末一個泊位。船身窄長,吃水不深,漆成暗綠色,引擎是改過的豐田柴油機,馬力比看起來大得多。船夫是個寮國人,皮膚黑得像烤過的牛皮,嘴裡常年嚼著檳榔,牙齒染成血紅。他看見陳默扛著裝備包走過來,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滿口紅牙,用生硬的英語說了句:「老闆。」book18.org

  陳默把裝備包扔進船艙。兩把步槍裹在防水布里,一把M4一把AKM,各配了消音器和六個彈匣。手槍他和瑪圭各帶隨身。通訊設備裝在一個防水殼裡,急救包三個,壓縮乾糧夠四天,凈水藥片一瓶。還有一箱手雷,兩個煙霧彈和三個破片雷,坎貝爾從泰國軍方倉庫里順出來的,標籤還沒撕乾淨。他把裝備清點了一遍,對照清單一一打勾。book18.org

  瑪圭比他晚了四分鐘到。不是遲到。碼頭的路不好走,她換了雙登山靴,走在碎石上比高跟鞋穩當。她把帆布包換成了一個灰色的戰術背包,原來那件白色短袖襯衫不見了,換了一件深綠色速乾衣,袖口卷到手肘上面。索吞走在她身後半米,扛著一隻長條尼龍包,裡面是兩把獵槍,一把雷明頓870霰彈槍,一把老式的毛瑟步槍,槍托上的漆都磨沒了,露出底下的木頭紋理。book18.org

  「你的裝備。」陳默把一把G19和一盒子彈遞給她,「比你的G43重,但十五發彈匣,容錯率高。」book18.org

  瑪圭接過槍,拉動套筒,檢查槍膛,卸彈匣重新上彈,動作比上午在靶場時利落了。她把槍插進腰間的快拔槍套,外套下擺蓋住槍柄,從外面看不出來。book18.org

  「阿米爾的通訊記錄。」坎貝爾從棧橋上跳下來,把一疊列印紙塞給陳默,「素帖失蹤前後半個月,所有電話和加密信息。你猜我發現了什麼?」book18.org

  陳默翻開通訊記錄,快速掃了一遍。素帖在失蹤前四天確實去了仰光,和瑪圭見面,但他的電話記錄上有一條加密信息是發往仰光另一個號碼的,時間是他和瑪圭見面之後兩個小時。book18.org

  「他見了兩個人。」book18.org

  「對。」坎貝爾點頭,「一個是瑪圭,買了情報。另一個是誰不知道,但這個號碼是個一次性預付卡,登記信息是假的,買卡的地點就在瑪圭辦公的那條街上。」book18.org

  陳默合上記錄,看向瑪圭。她坐在船舷上,腿上攤著一張地圖,正用紅色記號筆標邦東周邊的路線。她感覺到陳默的目光,抬起頭。book18.org

  「素帖在仰光見了什麼人?」陳默問。book18.org

  瑪圭的筆停了一下。不是猶豫。是回憶。book18.org

  「我不知道。那天他來找我,拿了報告就走了。他說他還要趕回妙瓦底。如果他見了別人,他沒告訴我。」book18.org

  陳默沒有追問。他把通訊記錄折好塞進胸前的口袋,點了支煙。索吞坐在船尾,把毛瑟步槍拆開擦槍膛,每拆一個部件就對著光看看有沒有銹跡,動作很慢,像一個修理鐘錶的工匠。book18.org

  這個男人不是普通的瘸腿司機。他拆槍的方式是部隊里教的。先拆槍機,再拆擊針,最後拆彈倉。順序分毫不差。他的手指雖然粗,但捏那些小零件的時候很穩。book18.org

  「你哥以前在克倫民族聯盟是幹什麼的?」陳默問瑪圭。book18.org

  「偵察兵。第十營。」瑪圭沒有抬頭,繼續在地圖上劃線,「他們營的任務是滲透緬甸政府軍後方,破壞補給線。他乾了七年。那次伏擊之前,他的營已經滲透到了若開邦腹地,差一點就能切斷仰光到實兌的公路。」book18.org

  「那次伏擊是誰設的?」book18.org

  「不知道。」瑪圭的筆終於停了。她把筆帽蓋上,喀的一聲很輕,「全營四十七個人,只有他一個人活著回來。他被救出來的時候腿上的傷口已經生了蛆,三天沒吃東西,靠喝自己的尿活著。他在野戰醫院躺了兩個月,拆了兩次鋼板。出院之後他再也沒提過那次伏擊的細節。一個字都不肯說。但我知道他在找一個人。」book18.org

  「什麼人?」book18.org

  「一個走路的姿勢很直的人。」book18.org

  陳默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瑪圭在靶場給他看的那張照片,河谷里的陌生人,中等身材,便裝,但站姿很直,受過訓練。瑪圭說素帖看了照片很久,然後半夜騎車出門。她沒有說實話。不是素帖想查那個人。是瑪圭自己。她查了三年,終於查到了邦東的河谷。book18.org

  「你給你的報告里放了什麼讓素帖半夜跑出去的東西?」陳默的聲音不高,但很硬。book18.org

  瑪圭抬起頭。河風吹過來,把她齊劉海吹散了,露出眉毛底下那道極細的疤痕,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book18.org

  「我告訴素帖,那個河谷里的人可能和一起三年前的伏擊案有關。我說我有證據表明那批人在邦東附近有安全屋。我說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去河谷看一看。」book18.org

  「你說謊了。」book18.org

  「我沒有說謊。」瑪圭把吹散的頭髮別到耳後,「我只是沒告訴他全部真相。真正想查那個人的人是我,不是他。但我給他的情報是真的。那個河谷里確實有人,素帖也確實去了。」book18.org

  「所以你利用他當探路石。」book18.org

  「他利用我的情報,我利用他的行動。我們是情報商和客戶的關係。」瑪圭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沒有躲閃,但聲音里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我不知道他會自己一個人去。我以為他會帶著他那組人一起。阿米爾的人雖然不怎麼樣,但至少有六條槍。我沒想到他會半夜一個人騎摩托出村。」book18.org

  陳默把煙頭彈進水裡。煙頭在油花上飄了兩秒,沉下去了。book18.org

  「你欠他一條命。」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船尾的引擎突然吼了一聲,寮國船夫把纜繩解開,長尾船離開了木樁,在油污和塑料瓶之間調了一個頭,駛向河道中央。船尾的螺旋槳攪起泥黃色的水花,碼頭越退越遠,貨櫃的陰影慢慢變小,最後變成了地平線上的一排灰色方塊。book18.org

  湄公河在這一段很寬,兩岸是沖積平原,種滿了甘蔗和水稻。水牛在田埂上站著,白色的水鳥停在牛背上。放學的孩子騎著自行車沿河堤跑,書包在背後一跳一跳的。河面上偶爾經過一艘貨船,船頭堆著沙子和水泥袋,船工光著膀子蹲在船舷上抽煙。book18.org

  天色從藍色變成橙色,又從橙色變成暗紅。太陽沉進西岸的甘蔗地里,餘暉把水面染成一片流動的銅色。book18.org

  陳默坐在船艙邊緣,把阿米爾的通訊記錄重新翻了一遍。素帖失蹤當天,凌晨一點十七分,他發了一條加密信息給邦東村外的一個號碼。那個號碼在坎貝爾的記錄里標註為「未知」,但陳默注意到一個細節:號碼的區號是仰光的,和素帖在仰光見的神秘人用的是一次性預付卡,但這兩個號碼的基站軌跡有重疊。素帖從仰光回妙瓦底之後,那個仰光號碼也跟著移動了。book18.org

  有人在跟蹤素帖。或者說,有人在跟著他。book18.org

  他把這個發現告訴瑪圭。瑪圭接過記錄看了三遍,嘴唇抿成一條線。book18.org

  「這個人在素帖回妙瓦底之前就盯上他了。他見完我之後去見了那個人,那個人可能威脅了他,或者給了他什麼信息,讓他覺得自己必須立刻去邦東。」瑪圭的手指在列印紙上划著,「然後那個人跟著他到了邦東,提前進了河谷。」book18.org

  「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陳默說,「素帖失蹤不是意外。是被設了套。有人利用你的情報,把素帖引到河谷,然後抓了他。」book18.org

  瑪圭沒說話。她看著水面,河風把她後頸的碎發吹起來又落下去。book18.org

  「還有一種可能。」陳默說。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抓他的人本來要抓的是你。你查那個人查了三年,終於查到了邦東。你找人拍了河谷的照片,你的表舅在村裡當眼線。如果那個人也在查你,他會知道你所有的動作。他知道誰在追查他。他發現你找到了邦東,於是他先一步到了那裡。他要截住所有知道你情報的人。先是素帖。」book18.org

  「然後是我。」book18.org

  陳默沒說話。瑪圭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船艙的木板上。book18.org

  索吞在船尾擦完了毛瑟步槍,把槍重新組裝好,拉了一下槍機,檢查擊發。彈簧聲音乾脆利落。他把槍放在膝蓋上,看向瑪圭,用克倫語說了一句話。他的聲音很沉,像河底的石頭。book18.org

  「他說什麼?」book18.org

  瑪圭沉默了兩秒才翻譯:「他說,這一次他不會跑。」book18.org

  船在夜色里繼續往北。兩岸的燈光越來越稀,最後只剩下零星幾個漁火,在水面上晃來晃去。星星亮起來了,南半球的星座和北半球的不太一樣,銀河斜跨過頭頂,又厚又密。book18.org

  寮國船夫在一處廢棄的渡口停了船。這裡離邦東還有大概四十公里,再往前走水路變窄,不適合夜航。渡口已經荒了,水泥棧橋塌了一半,鋼筋從斷口裡戳出來,草叢裡長著一棵菩提樹,氣根垂到水面上。book18.org

  「今晚在這裡歇。」陳默跳上岸,用手電照了一圈。渡口後面是一片橡膠林,地勢平坦,視野開闊,只有一條土路通往內陸。他選了離水邊十五米的一塊高地,地面乾燥,三面有樹遮擋,一面面朝河道,如果有人從陸路靠近,至少要在橡膠林里走一百米才能到他們的位置。book18.org

  瑪圭幫他把帳篷支起來。兩個人一個帳篷,索吞睡在船艙里。陳默沒點篝火,只掛了一盞低亮度的LED燈,用外套遮住半邊光線,從遠處看不見。book18.org

  晚飯是壓縮餅乾和魚罐頭。瑪圭把薑黃粉撒在魚上面,又擠了半顆青檸,遞給陳默一塊。她在野外吃飯的方式不像情報商,像一個士兵,吃得快,不浪費,吃完用濕紙巾把手指擦乾淨,垃圾全部收進密封袋。她在野外待過,而且不是一兩天。若開邦暴亂的時候她在前線當翻譯,一個女情報商在交火區跑了三年,這需要一種和士兵不同的勇氣。士兵有槍,她只有信息。book18.org

  「你在若開邦待了多久?」陳默問。book18.org

  「斷斷續續兩年多。從一五年到一七年。」瑪圭把罐頭盒收進垃圾袋,「一開始給聯合國難民署做翻譯,後來發現他們能做的事情太少了,有些村子他們根本進不去。我就自己單幹,把情報賣給需要的人。緬甸政府軍要,克倫民族聯盟也要,若開軍也要。我不挑客戶,只挑情報的質量。」book18.org

  「你哥是在那段時間受傷的?」book18.org

  瑪圭點了下頭。她的手指摸到左耳上那隻帶彈痕的銀耳環,來回搓了兩下。book18.org

  「一六年十一月。若開邦北部,靠近孟加拉邊境。他那營人接到的命令是切斷一條運武器的走私通道。情報是我給的,那條路線我跑了三個月,確認了運輸周期和護衛數量。我以為情報很準。」她的手指停下來了,「但那次他們只運了很少的武器,護衛人數是平時的三倍。是個陷阱。有人知道他們會去,提前布置好了。」book18.org

  「誰?」book18.org

  「這就是我找了三年的人。設陷阱的人不是若開軍,也不是政府軍,是一批我那時候完全沒聽說過的外來者。索吞在野戰醫院裡發過一次燒,燒到迷迷糊糊的時候說了一個名字,但我聽不清,只能聽到他說'那個人不是緬甸人'。」book18.org

  「不是緬甸人。」book18.org

  「對。後來我查了所有在那段時間進出若開邦的外國人。僱傭兵、安全顧問、NGO、記者、傳教士,篩了上千條記錄,找到了一個可疑的。一個叫維塔利的人,白俄羅斯籍,據說是來緬甸做石油勘探的。他的簽證記錄顯示他進了若開邦三次,時間都和那批武器運輸的時間吻合。但他從來沒有提交過任何勘探報告,他的公司在白俄羅斯註冊了兩個星期就被註銷了。」book18.org

  陳默伸出手:「照片。」book18.org

  瑪圭從背包夾層里掏出一張彩色列印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大概四十多歲,頭髮很短,高顴骨,眼窩深陷,嘴巴很薄。穿的不是軍裝,而是灰色POLO衫和卡其褲子,但站姿出賣了他。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雙手背在身後,胸膛挺著。這種姿勢不是自己能練出來的,是在隊列里被教官吼了兩年才能形成肌肉記憶。前蘇聯體系的軍人。book18.org

  「這張照片和你在靶場給我看的那張不一樣。」陳默把照片舉到LED燈下面對比。靶場那張是手機拍的,模糊,逆光,只能看輪廓。這張白俄羅斯人的照片是證件照翻拍的,細節清晰。但兩個人的站姿幾乎一模一樣。同一種訓練體系出來的。book18.org

  「你覺得維塔利和河谷里那個人是同一批人?」book18.org

  「至少是同一類人。」瑪圭說,「素帖看了照片之後,我覺得他終於相信我的情報是真的。因為他告訴我,他在執行任務的時候見過類似的人。不是緬甸人,不是泰國人,不是本地的。他們的動作太乾淨了,乾淨到不像本地武裝。」book18.org

  「然後你就利用他?」book18.org

  「我們剛才已經討論過這個了。」瑪圭的聲音收緊了一點。book18.org

  陳默把兩張照片疊在一起,放進胸前的口袋裡。「天黑之後你不要出帳篷。我去橡膠林那邊轉一圈。」book18.org

  「你不信任這個渡口?」book18.org

  「在任何地方我都不信任。」book18.org

  他拿起M4,把消音器擰上,又從裝備包里拿了一副夜視儀。索吞在船艙里已經裹著毯子躺下了,但眼睛還睜著,手邊放著那把毛瑟步槍。他和陳默交換了一個眼神,不需要說話。一個老兵看另一個老兵,看的是對方在臨戰前的狀態。陳默看見索吞放在槍上的手指松而不懈。索吞看見陳默檢查槍械的次序和手指觸碰每個關鍵部件的習慣。足夠了。book18.org

  橡膠林里沒有風,割膠碗掛在樹幹上,裡面的膠液已經凝固成奶白色的塊狀。陳默的腳步很輕,每走一步都在落腳之前用腳尖試探地面,避開乾枯的樹枝和落葉。夜視儀把橡膠林染成綠色的,樹幹上割膠的刀痕像一排排肋骨。book18.org

  他花了二十分鐘把渡口周邊五百米搜了一遍。沒有人,沒有車轍,沒有新鮮腳印。只有一隻野狗在垃圾堆旁邊翻東西,看見他轉頭跑了。book18.org

  他回到營地的時候瑪圭已經鑽進了帳篷。帳篷門帘沒拉嚴,燈光從縫裡漏出來一條,她的輪廓在尼龍布上晃動。她好像在寫東西,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很細。book18.org

  陳默在帳篷外面坐下,把M4橫放在膝蓋上,點了今晚最後一支煙。河面上起了薄霧,月亮被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一個模糊的亮斑。對岸的緬甸腹地在黑暗裡展開,那裡面藏著邦東,藏著河谷,藏著一個失蹤的通訊官,藏著瑪圭追查了三年的白俄羅斯人,藏著索吞不肯說出口的伏擊真相。book18.org

  明天早上天亮之前他們會繼續往北。book18.org

  那片黑暗裡有什麼,很快就會知道了。book18.org

  他把煙抽完,滅了煙頭,拉開帳篷門帘鑽進去。瑪圭側躺在睡袋上,手上拿著一本巴掌大的筆記本,筆還沒放下。LED燈光調暗了,只夠看見她臉上的輪廓。卸了槍套放在睡袋旁邊,G19的槍柄朝外,伸手就能夠到。book18.org

  「寫完沒?」book18.org

  「寫完了。」她把筆記本合上塞進背包側袋,關了燈。book18.org

  黑暗中兩個人躺在各自的睡袋裡,帳篷頂上傳來夜鳥飛過的振翅聲,很快被河水的流動蓋過去了。瑪圭的呼吸聲在安靜里越來越清晰,節奏不像睡著了。她翻了個身,睡袋摩擦尼龍布發出沙沙的聲音。book18.org

  「陳默。」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覺得素帖還活著嗎?」book18.org

  陳默沒有馬上回答。黑暗中他能感覺到瑪圭在等他的回答,身體繃著,呼吸停在喉嚨里。他可以說一個機率。根據失蹤時間、對方專業程度、地形條件和以往經驗,人質活過十天以上的機率不超過三成。但機率不是瑪圭需要的答案。book18.org

  「如果抓他的人要滅口,不會拖這麼久。如果要審他,他會受苦,但會活著。」陳默頓了頓,「你信不信我?」book18.org

  「剛認識你一天半。」book18.org

  「那就先試著信。」book18.org

  黑暗中瑪圭輕輕笑了一下,笑聲很短,像鼻子呼出一口氣。book18.org

  「索吞說你很可怕。」book18.org

  「你呢?」book18.org

  「我也覺得你很可怕。」她說,「但不是怕你會害我。是怕你這種人,答應了什麼就會做到什麼。一個人如果太把承諾當回事,會死得很快。」book18.org

  「我還沒死。」book18.org

  帳篷里重新安靜下來。河上的霧更厚了,月光幾乎被完全吃掉。黑暗中瑪圭的睡袋窸窣響了一陣,她的手在黑暗中碰到了陳默的手臂,指尖冰涼的,在他手腕上停留了兩秒,然後收回去了。不是試探,不是挑逗,是一個女人在黑暗中確認身邊的人還在。僅此而已。但她的指尖留下的溫度在陳默皮膚上多停留了幾秒,像她白天打的槍聲一樣,乾脆,但不冷。book18.org

  陳默把手放在M4的槍身上,閉著眼睛,沒睡著。他習慣了在行動前夜半睡半醒的狀態,意識和聽覺保持著最低限度的警覺。河水的流動聲、橡膠林里割膠碗偶爾碰撞的聲響、遠處野狗的一聲低吠。瑪圭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睡著了。帳篷外面,索吞在船艙里翻了一個身,他的毛瑟步槍在木船板上磕了一下,聲音悶鈍。book18.org

  河谷里的陌生人在等什麼。book18.org

  明天他們會知道。book18.org

  # 第五章 河谷book18.org

  【緬北·邦東以南】book18.org

  凌晨四點半,陳默把所有人叫醒。book18.org

  霧還沒散。湄公河上的水汽凝成一堵灰白色的牆,從河面一直漫到橡膠林的樹冠。頭燈照出去只能看到三米內的東西,再遠就是一片渾濁的白。寮國船夫蹲在船頭喝糯米酒,看見陳默扛著裝備包走過來,把酒瓶遞給他。陳默搖頭,問了句河道能不能走。船夫用酒瓶口指了指北面,說了句寮國話,大意是霧太大,至少等到天亮。book18.org

  「等不了。」陳默把一疊泰銖塞進船夫的上衣口袋,「你現在往回走。如果有人問你去過哪裡,說你只是帶客人看水上市場。」book18.org

  船夫看了看口袋裡的錢,笑了,滿口紅牙在霧氣里像一排沒擦乾淨的血跡。他發動引擎,長尾船倒退著離開坍塌的棧橋,在霧裡變成一團模糊的黑影,然後被吞掉了。book18.org

  索吞已經把裝備分好了。每個人背自己的水、乾糧、彈藥和急救包,共用裝備分開裝,不放在一個人身上。他把雷明頓870背在瘸腿那一側,用腿的重量來平衡槍的重量。book18.org

  「從這裡到河谷入口大約三公里。」瑪圭蹲在地上,地圖鋪在手電光下,「河谷兩側是山,中間是一條幹涸的河道,雨季有水,這個季節是乾的。河道里全是鵝卵石和碎石,走路會出聲。如果有人在裡面,他們會聽見我們進去。」book18.org

  「不進河道。」陳默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另一條線,「從北側的山脊翻過去。坡陡,但植被密,能遮住移動。到了河谷最窄的地方再往下切。」book18.org

  「那邊沒有路。」book18.org

  「所以才走那邊。」book18.org

  瑪圭看了他兩秒,把地圖疊起來塞進腿袋:「你是老闆。」book18.org

  四個人在霧裡往北走。陳默打頭,瑪圭跟在他身後五步,索吞走第三,坎貝爾斷後。坎貝爾是昨晚最後一刻決定加入的,他說老將軍加了三成佣金,條件是必須有一個鐵砧的正式人員在現場。陳默沒有拒絕,坎貝爾雖然不如一線作戰人員利索,但他的戰場判斷力不差,而且多一條槍在叢林裡意味著多一個射擊角度。book18.org

  橡膠林在霧裡變了形。割膠的碗掛在樹幹上,像一隻只張開的白色耳朵。腳下的腐殖土很厚,踩上去軟綿綿的,把腳步聲吃掉了大半。偶爾有一隻早起的鳥從樹冠上飛起來,翅膀在霧裡撲騰出模糊的輪廓。book18.org

  走了大概四十分鐘,橡膠林開始變稀,地勢抬升。進入山區的時候陳默停下來等了一分鐘,讓所有人的呼吸都在移動中自己調整。索吞的瘸腿在上坡時跛得更明顯,右腳每踩一步都要往外撇一下,但他的速度沒有慢。他的毛瑟步槍橫跨在背後,槍托在背包上撞出有規律的節奏。book18.org

  霧開始散了。不是被太陽曬散的,是海拔升高之後霧層變薄。樹從橡膠變成了柚木和硬木,樹冠密得看不到天。藤蔓從枝幹上垂下來,纏成綠色的網。地上的蕨類植物長到膝蓋那麼高,葉片上掛著露水,走過去褲子就濕透了。book18.org

  陳默把M4舉到低姿準備,槍口朝下四十五度,保險打開。他的眼睛一直在掃。不是看風景。是在看地上的痕跡、樹上的刻痕、蕨類植物的倒伏方向、空氣里有沒有不該有的氣味。叢林裡如果有人的話,最先出賣他們的不是聲音和形狀,是氣味。香煙、肥皂、驅蚊液、槍油、金屬。這些不屬於叢林的味道在潮濕空氣里會飄很遠。book18.org

  沒有異常。但他沒有放鬆。book18.org

  六點剛過,他們翻上了山脊。霧氣徹底散了。站在山脊上能看到整個河谷的全貌,兩條山脈夾著一條幹涸的河道,從腳下往西北方向延伸,像一道被劈開的傷口。河道的鵝卵石在清晨的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邦東村在北面約四公里,看不見村子本身,但能看見幾縷炊煙。book18.org

  「那個碉堡在哪裡?」陳默問瑪圭。book18.org

  瑪圭拿望遠鏡掃了一遍河谷,然後指向河谷中段一個山腳的凹陷處:「那邊。日據時期的機槍碉堡,據說已經廢棄了。但我表舅說兩個月前有人在碉堡附近看到了篝火的痕跡。」book18.org

  從山脊上看過去,那個碉堡藏在兩塊突出的岩壁之間,位置很刁。正面朝向河谷最窄處的彎道,射界覆蓋約兩百米的河道。選這個地方建碉堡的人懂機槍戰術。book18.org

  「走。」陳默收起望遠鏡,「從這邊切下去,沿山腳的灌木走,不要暴露在河道中央。到了碉堡附近先觀察,不許任何人進去,等我命令。」book18.org

  下山比上山快,但也更危險。碎石坡上的石頭被露水打濕了,踩上去滑得像冰。索吞的腿在這種地形上吃了力,陳默讓他跟在瑪圭後面,萬一滑倒瑪圭能拉他一把。book18.org

  到了山腳,他們沿著灌木叢往碉堡方向推進。灌木叢里的蚊蟲多得嚇人,一巴掌拍下去有七八隻。瑪圭從口袋裡掏出一小瓶檸檬草油,塗在脖子和手腕上,又遞給陳默。他沒要,蚊蟲叮咬在叢林裡是最小的麻煩。book18.org

  走了約四十分鐘,碉堡出現在前方大約六十米的位置。陳默舉起右拳,全隊停下,各自找掩體蹲下。book18.org

  碉堡不大,大概四米見方,用混凝土澆築的,表面爬滿了青苔和藤蔓。正面的射擊孔被碎石堵了一半,頂部長了一棵小榕樹,氣根從混凝土裂縫裡鑽進去又伸出來。鐵門半開著,門上的鐵鏽厚得能刮下來一層。book18.org

  但門前的碎石地面上有腳印。book18.org

  不止一組。有幾組腳印疊在一起,最新的一組鞋底花紋清晰,沒有積水和灰塵,說明是不久前留下的。陳默用望遠鏡掃了遍碉堡外圍,注意到鐵門的合頁上塗了一層新的機油。有人維護過這扇門,最近的事。book18.org

  「坎貝爾,你留在外面,找高處架槍。索吞,你去左邊那塊岩石後面,霰彈槍上膛,如果有人從碉堡里衝出來,近距離開火。瑪圭,跟著我,保持十米距離。我進碉堡,你在門口掩護。」book18.org

  坎貝爾點點頭,抱著M4往右邊山坡上爬。索吞一瘸一拐地走到左側的岩石後面,把雷明頓870的槍托抵在肩上。他的動作不快,但每走一步都在觀察腳下,選擇不會發出聲響的落腳點。這個男人在叢林裡活下來不是靠運氣。book18.org

  陳默壓低身形,從灌木叢繞到碉堡側面。鐵門的合頁上確實有新機油,手指摸上去滑膩的,還散發著淡淡的礦物油氣味。他側身貼在門邊的混凝土牆上,用槍口把鐵門推開一條更大的縫。陽光從射擊孔里漏進來幾縷,照出碉堡內部的地面。泥土地面上鋪了一層防潮帆布,帆布上扔著三個空煙盒和幾個礦泉水瓶。煙盒是緬甸本地品牌,紅寶石。角落裡有一個鐵皮柜子,櫃門開著,裡面空空如也。book18.org

  沒有人。但不久前有人。book18.org

  他回身對瑪圭比了個「掩護」的手勢,然後閃身進入碉堡。碉堡內部的牆上有日據時期留下的漢字塗鴉,已經模糊不清。防潮帆布的邊緣壓著一支原子筆,筆帽上印著仰光一家酒店的標誌。他撿起來聞了一下,筆芯里有墨,沒有干透。book18.org

  瑪圭跟了進來,看到那支筆,接過去看了兩秒:「這家酒店在仰光河邊上,不貴,三百塊人民幣一晚。素帖去仰光找我那次就住這。」book18.org

  陳默把筆裝進腿袋。他蹲下來檢查帆布上的煙盒,煙盒下面壓著一小片撕開的紙,上面用泰文寫了一行字,墨跡潦草,像是匆忙間寫的。瑪圭湊過來看,她的呼吸在陳默耳邊停了一秒。book18.org

  「'他要來了。河谷。'就是這句話。」book18.org

  「沒有署名?」book18.org

  「沒有。但這是素帖的字。我見過他的筆跡。他的泰文寫得很醜,字母拼錯是常態。」book18.org

  所以素帖在這裡待過。在這個碉堡里,他寫了這張紙條。寫給誰?他不是被抓後被關在這裡,他是主動來到碉堡的。也許在等人,也許在躲人,也許是約好了在這裡見面,然後設局的人來了。book18.org

  碉堡外面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聲音不大,像有人踢到了一顆石子。陳默的M4瞬間抬起,槍管對準鐵門的縫隙。book18.org

  「陳。」坎貝爾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壓得極低,「河谷入口,九點鐘方向,三個人。便裝,但帶了步槍。正在往你們那邊走。距離大約三百米,速度不快。」book18.org

  「看到臉了嗎?」book18.org

  「太遠。但他們走路的姿勢……操。不是本地人。」book18.org

  陳默從射擊孔往外看。碉堡的射擊孔視角有限,只能看到河谷的一部分。但他能聽到腳步聲了。不是叢林裡的腳步聲,而是靴底在碎石上碾過的聲音,節奏均勻,不藏。他們不怕被發現,或者不在乎被發現。book18.org

  「瑪圭,把你包里那張白俄羅斯人的照片給我。」book18.org

  瑪圭把照片遞過來,陳默舉到射擊孔旁邊的光線里看了一遍。維塔利。高顴骨,薄嘴唇,站姿很直。他把照片還給瑪圭。book18.org

  「如果是他,你就留在碉堡里。不管外面發生什麼都不許出來。」book18.org

  「如果他殺了我哥的人,」book18.org

  「如果他殺了你哥的人,你一個人拿把格洛克衝上去只會死得更快。」book18.org

  他按住瑪圭的肩膀把她推到碉堡最裡面的角落,用帆布蓋在她身上,然後把她的G19放在帆布下面她自己夠得到的位置。做完這些他轉身對索吞打了個手勢,索吞從岩石後面探出半個身子,雷明頓870的槍口低垂著。book18.org

  腳步聲越來越近。book18.org

  三個人。分成兩組。兩個走在前面,一個走在後面十米。前面兩個每人一把AKM,槍口朝下但沒關保險。後面那個什麼都沒拿,空著手。空手的人往往比拿槍的更危險,因為他不依賴武器。book18.org

  他們從河谷的彎道轉過來,進入碉堡的正面視野。走在前面的兩個確實是白人,穿著便裝,深色T恤和戰術褲,臉上塗了淺色的叢林迷彩。皮膚被東南亞的太陽曬成了深紅色,手臂上的汗毛是金色的。東歐人。走在後面的那個還沒轉過來,但他的步伐和前面兩個不一樣,更穩,每一步的間距幾乎完全相同。book18.org

  然後他轉過來了。book18.org

  高顴骨。薄嘴唇。頭髮比照片上更短,鬢角白了。但確實是維塔利。他穿著乾淨的白襯衫,領口沒扣,袖口卷到手腕以上。沒有武器,但腰間皮帶上掛著一個對講機,左手腕上戴著一隻黑色的戰術手錶。他的眼睛在河谷里掃了一圈,停在碉堡的鐵門上。book18.org

  陳默的食指貼在扳機護圈上。距離四十五米。沒有風,濕度適中,M4在這個距離上的彈道幾乎不需要修正。消音器會把槍聲壓到一聲悶響。他可以現在就開槍,先打維塔利的腿,再解決另外兩個。但他不能確定維塔利在河谷里的人手只有這三個。如果槍聲暴露了位置,隱藏的狙擊手可以在三秒內鎖定碉堡。book18.org

  維塔利停下了腳步,離碉堡大約三十五米。他抬起右手,用俄語喊了一句話。腔調很平,像是在叫人。book18.org

  陳默聽不懂俄語。但趴在岩石後面的索吞聽得懂。book18.org

  索吞的呼吸變了。不是加快,是變深。那種受過訓練的戰士在開火前強行壓住腎上腺素往身體深處按下去的方式。陳默看到了索吞放在扳機上的手指收緊了一下,指節血色退去,然後又鬆開。控制住了,但差一點點沒控制住。能讓一個克倫老兵差一點失控的聲音,不是陌生人的聲音。book18.org

  維塔利又喊了一句。這次的語氣多了什麼,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種熟悉的問候,對著碉堡說的,好像他知道裡面有人。book18.org

  然後索吞從岩石後面站了起來。不是快速的戰術動作,不是翻滾出掩體舉槍瞄準。就是一瘸一拐地站起來,右腿拖在後面,站姿不標準,重心全壓在左腿,那把雷明頓870的槍口緩緩抬起,指向維塔利。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說了一個名字,沒有用對講機,沒有喊,聲音低得像是喉嚨里擠出來的。book18.org

  但維塔利聽到了。book18.org

  因為維塔利笑了。book18.org

  那是一種很淡的笑,嘴唇幾乎沒動,只是眼角擠出了兩道細紋。他把右手收回來,插進褲袋裡,歪了歪頭看著索吞,說了句俄語,語氣平和,像兩個老熟人打招呼。book18.org

  索吞沒有開槍。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意志和意志在拔河。一個聲音說開槍,一個聲音說要先問清楚。他的嘴唇在動,不是俄語,是克倫語。瑪圭在碉堡里聽到她哥的聲音,掀開帆布想站起來,被陳默一把按住。book18.org

  維塔利又往前走了兩步。他身後兩個人已經把AKM抬起來了,槍口對著索吞,但他伸出一隻手,示意他們別開槍。他走到離索吞約二十米的位置停下,依然插著褲袋,說了第三句俄語。book18.org

  索吞用克倫語回了一句。他的聲音沙了,像是三年沒說過的話從肺底往上擠,把聲帶磨破了。book18.org

  維塔利點點頭。book18.org

  然後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戰術手錶,對身後兩個人說了句什麼。那兩個東歐人放下槍,轉身就往回走。維塔利跟在最後,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索吞一眼,不是看敵人的眼神,也不是看朋友。某種更複雜的眼神。book18.org

  三個人消失在河谷彎道後面。book18.org

  全過程不到三分鐘。索吞一直端著那把霰彈槍站在原地,槍口對準空氣,直到腳步聲完全消失才放下。他的手指在扳機護圈上僵住了,一根根掰開,指節發出咔咔的聲音。book18.org

  陳默站起來,走出碉堡。他走過索吞身邊,索吞低著頭站在原地,手裡那把雷明頓870的槍口垂著一動不動。這個男人剛才和害死自己全營隊員的人面對面站了五分鐘,沒有開槍。book18.org

  瑪圭從碉堡里跑出來,一把抓住她哥的手臂,用克倫語急促地問著什麼。索吞不回答,嘴唇閉著,眼神還在維塔利消失的方向。瑪圭的聲音從急促變成顫抖,從顫抖變成沉默。她鬆開手,退後一步,回頭問陳默:「他對索吞說了什麼?」book18.org

  陳默看著索吞。索吞終於把臉轉過來,他的眼睛裡沒有淚,沒有憤怒,是一種比憤怒更沉的東西。book18.org

  「他說維克托。」book18.org

  瑪圭的身體定住了。不是維塔利。索吞在野戰醫院裡發高燒喃喃自語的名字,她三年里一直在查的名字。她以為索吞說的是維塔利,但索吞一直說的是維克托。book18.org

  「維塔利是他弟弟,」索吞的聲音很粗,每個英文單詞都在嘴裡磕絆,但意思很清楚,「維克托是伏擊的指揮官。維塔利說維克托要來了。他在等。」book18.org

  「等什麼?」book18.org

  索吞沒有回答。他彎腰撿起剛才被他丟在地上的毛瑟步槍,開始擦槍管上的灰,擦槍的動作比任何時候都慢,像在擦一件再也不想用到的東西。book18.org

  # 第六章 邦東book18.org

  【緬北·邦東以南·山地】book18.org

  維塔利走了之後,河谷里的風突然變冷了。不是真的降溫,是腎上腺素退潮之後身體的反應,像被從冰水裡撈出來一樣。陳默把M4的保險關上,走到索吞面前,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遞過去。book18.org

  索吞接煙的手指還在抖。不是怕,是肌肉在高強度緊張之後的本能反應,像被拉滿的弓弦突然鬆了,弓臂還在震。book18.org

  「那個人就是維塔利?你怎麼認識他?」陳默用打火機給他點上。book18.org

  索吞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在晨光里散成兩股灰藍色的細流。他用斷斷續續的英語夾雜著克倫語講了三年前的事。book18.org

  三年前若開邦北部。索吞的偵察營接到命令去切斷一條武器運輸線,情報是瑪圭提供的。但那次運輸是餌。四十七個人滲透進去,只有索吞一個人活著爬出來。伏擊他們的不是若開軍,不是政府軍,是一批外國人。帶隊的那個人叫維克托。維塔利是副手。兄弟倆,同一個小隊。索吞之所以記得維克托的聲音,是因為維克托在清理戰場的時候蹲在他面前,用英語問他:「你們營的通訊密碼是多少?」他裝死,維克托踢了他一腳,正好踢在他右腿中彈的位置,他疼昏過去了。再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野戰醫院。book18.org

  「你確定維塔利說的是維克托要來,還是已經來了?」book18.org

  索吞想了三秒:「He said Viktor is coming. Not here yet. Coming.」book18.org

  維克托還沒到。但維塔利已經在邦東等著了。等什麼?等維克托來了之後一起幹什麼?河谷里那三輛越野車,關燈夜行,住進村長家,日據碉堡里的篝火痕跡。這些人在邦東不是路過,是在準備什麼。而且他們不怕被發現。維塔利空手走向四個武裝人員,笑了一下,轉身走了。不是撤退,是不想浪費時間。book18.org

  坎貝爾從山脊上滑下來,肩膀上扛著M4,臉上的疤被汗浸得發紅:「那三個傢伙上了一輛皮卡,往邦東方向去了。我從瞄準鏡里看了,皮卡是黑色的豐田,沒牌照,後斗裝了防水布,看不清裡面是什麼。」book18.org

  「素帖呢?有沒有看到素帖?」瑪圭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book18.org

  坎貝爾搖頭。book18.org

  陳默在碉堡門前的碎石上蹲下來,用槍托在地上畫了一道線:「現在有幾件事是確定的。第一,素帖是被設局引出來的,他主動來了這個碉堡。第二,維塔利和維克托這批人已經在邦東活動了至少兩個月。第三,維克托還沒到,但快到了。第四,」他抬頭看向索吞,「你哥剛才有機會開槍,他沒有開。維塔利也知道他不會開。這兩個人之間有什麼東西我們還沒搞清楚。」book18.org

  索吞把煙頭摁在碎石上掐滅,站起來,把毛瑟步槍掛在肩上,一瘸一拐地往碉堡裡面走。瑪圭想跟上去,被陳默拉住了。book18.org

  「讓他自己待一會兒。」book18.org

  「他是我哥。」book18.org

  「正因為是你哥,現在他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你。他見到害死他全營的人,沒開槍。你覺得他現在最怕什麼?」book18.org

  瑪圭看著他,黑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被這句話捅到了。她怕索吞覺得自己是懦夫。更怕索吞自己都覺得應該開槍卻沒有開,然後一輩子都在後悔那一秒的猶豫。但陳默不覺得那是猶豫。索吞在野戰醫院裡燒到說胡話都在喊維克托,三年里擦那把毛瑟步槍擦了上千遍。一個懷著三年仇恨的人面對仇人沒有開槍,只能是因為他需要一個比復仇更重要的答案。book18.org

  他們需要一個比復仇更重要的答案。book18.org

  陳默決定在河谷里待到天黑再往邦東推進。白天進村太顯眼,維塔利的人可能在任何位置設了觀察哨。他把隊伍撤到河谷北側山腰的一處天然岩洞,洞口被藤蔓遮住了大半,裡面乾燥,約三米深,能容納四個人。坎貝爾在洞口右側的灌木叢里找了一個射擊位,索吞被安排在洞內最深處,負責看管裝備。瑪圭在洞口左側整理通訊設備,把衛星電話的天線伸出去搜信號。book18.org

  她在設備上很專注,手指撥弄天線角度的時候嘴唇微微抿著,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剛才在碉堡他把她按回帆布里的力道大概不輕,現在她鎖骨上方還有一道紅印,是帆布邊緣磨的。她自己好像沒注意到。book18.org

  陳默坐在洞口,把M4拆開擦槍膛。河谷里下午的光線從藤蔓縫隙里漏進來,在洞壁上投下晃動的光斑。索吞在洞穴深處睡著了,呼吸很沉,身體蜷在他那件舊軍裝外套里。這個克倫老兵在剛才見到維塔利的五分鐘里消耗掉的精神,比他瘸著腿在山地里走了十公里消耗的體力還多。book18.org

  「素帖說維克托要來。」瑪圭放下衛星電話,轉過頭看他,「他說完就走了。為什麼他要來告訴我們?為什麼他不殺我們?」book18.org

  「因為他不在乎。」陳默把槍機組裝回去,拉了一下槍機,聽彈簧的聲音,「不是不想殺,是覺得沒必要。我們四個人在他眼裡構不成威脅。」book18.org

  「他有那麼多人?」book18.org

  「不是人多人少的問題。」陳默把M4放在膝蓋上,「他是被訓練出來的人。你哥也是。到了那個層次,判斷一個對手的威脅程度不需要看人數,看動作、看站位、看槍口角度。他在三十五米外掃了我們一眼,就已經判斷出我們不是來殺他的。至少當時不是。」book18.org

  「他錯了。」book18.org

  「錯了?」book18.org

  「如果維克托就是殺索吞全營的人,」瑪圭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但每個音節都咬得很準,「我會殺了他。不是開槍。情報商有情報商的辦法。我可以讓一個白俄羅斯人在東南亞活不下去。查他的簽證記錄、他的資金通道、他的聯繫人、他的安全屋。我可以讓他在緬甸沒有立足之地。」book18.org

  陳默扭頭看她。她的臉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下頜的線條繃得很緊。她說這些話不像在發誓,像一個已經把計劃做好的人在做最後的確認。這個女人從若開邦暴亂里活下來,在槍炮聲里賣情報給軍閥和武裝組織,幫聯合國難民署翻譯過數百份屠殺證詞。她說要毀掉一個人的時候,不是在表達憤怒,是在陳述能力。book18.org

  「先找到素帖。」他站起來走到洞口,撩開藤蔓看了一眼外面的河谷。乾涸的河道在下午三點多的陽光下曬出了龜裂紋,鵝卵石上熱空氣扭曲上升。河對岸的山脊上有一棵枯死的大樹,樹幹上停著三隻禿鷲,一動不動。book18.org

  「天黑之後進村。瑪圭,你表舅的雜貨鋪在村子什麼位置?」book18.org

  「村口往右第三間,鐵皮頂,門口有兩棵菠蘿蜜樹。」book18.org

  「他能收留我們過夜嗎?」book18.org

  「他不敢。但他在雜貨鋪後面有一間放貨的棚屋,平時不住人,只堆米袋和柴油桶,可以藏人。」book18.org

  天黑。足夠了。book18.org

  傍晚六點,太陽沉到山脊後面,河谷里的熱度迅速退去,柚木林里的鳥叫從密集變成了零星幾聲。陳默把全隊叫起來檢查裝備,夜視儀裝好,武器上膛,所有可能發出聲響的金屬扣用黑膠布纏緊。索吞睡了幾個小時狀態好多了,臉上的灰敗退去,重新變回那個沉著臉擦槍的老兵。book18.org

  從山腰到邦東村大約四公里,夜間行軍不能走河谷和土路,只能從山坡上的灌木叢里繞。天黑之後能見度極低,夜視儀里的一切都變成了綠色。索吞雖然瘸腿但叢林經驗比坎貝爾強得多,每一步都知道踩哪裡不會出聲。坎貝爾跟了他一段時間也摸到了規律,兩人的移動節奏開始同步。book18.org

  走了兩個半小時,邦東村的燈火出現在山坡下方。村子不大,七十多戶的木屋沿著一條土路鋪開,屋頂蓋著鐵皮和芭蕉葉。村口有一個柴油發電機在突突響,幾盞白熾燈把主路照出昏黃的光圈。一條瘦狗趴在路中間,看見人也不叫,只抬起眼皮掃了一眼又閉上了。book18.org

  陳默在村口外圍的灌木叢里停了十分鐘觀察。沒有哨兵,沒有巡邏,民兵哨所的燈亮著但沒有人在外面站崗。這個村子要麼很安全,要麼有人知道今晚不會有危險。他傾向於後者。book18.org

  瑪圭帶路繞到村子後面,貼著木屋的背牆走了約三百米,來到一間鐵皮頂棚屋前。門口堆著柴油桶和裝大米的塑料編織袋,門沒鎖只有一根鐵絲擰在門框上。瑪圭用指甲摳開鐵絲,四個人魚貫而入,關上門。book18.org

  棚屋內大約十個平方,一側堆著米袋,一側放著幾桶柴油。地面是夯土,角落躺著一隻死蟑螂。空氣里混著柴油味、大米粉塵和老鼠屎的餿味。陳默把門帘掀開一條縫觀察外面,瑪圭在她身邊蹲下來,兩人肩膀挨著肩膀,呼吸相聞。她的皮膚上還殘留著檸檬草油的氣味,酸澀微甜。book18.org

  「我去找我表舅。半個小時回來。」她壓低聲音。book18.org

  「讓索吞跟你去。」book18.org

  「不用。我從小在這個村子長大,六歲就知道怎麼在木屋背後走路不出聲。」她把G19從槍套里拔出來檢查了一遍彈匣,重新插回去,「而且我表舅膽小,看到拿槍的外國人反而不敢開口。你等我半小時。」book18.org

  她推開棚屋後窗翻了出去,身形矮過窗沿,消失在黑暗裡。動作很快,像一隻穿過草叢的貓。book18.org

  棚屋裡安靜下來。索吞靠著柴油桶坐在地上,閉著眼睛但沒睡著,手指還放在雷明頓的槍身上。坎貝爾蹲在另一側窗邊,端著一壺水慢慢喝。book18.org

  時間過得很慢。陳默看著夜光手錶,二十分鐘,二十五分鐘,三十分鐘。瑪圭沒回來。三十五分鐘。他開始在腦子裡排撤離路線。如果瑪圭出事了,棚屋位置暴露,最近的掩體是村後山坡上的柚木林,距離大約四百米,中間隔著村民的菜地和一條排水溝。四十度斜坡,衝上去的時候子彈會從下面往上打,角度有利。但如果對方有夜視裝備,book18.org

  後窗響了。不是敲窗,是鞋底輕輕刮過夯土牆根的聲音。然後瑪圭從窗口翻進來,身上帶著夜晚的涼氣和村裡燒柴的煙味。她蹲在陳默面前,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覺到她整個人繃著。book18.org

  「素帖不在村裡。但村長家裡有七個人。除了維塔利和他那兩個東歐人,還有四個我沒見過。全是白人,全部帶武器。有一個坐在廊下擦一把狙擊步槍,不是普通的步槍,槍管比我還長。我表舅說他見過這個人,兩個月前來過一次,在村長家裡住了四天,走的時候村長親自送他到村口。你見過村長送什麼人了嗎?克倫邊防軍的將軍來了村長都不出門。」book18.org

  「素帖呢?有沒有任何消息?」book18.org

  「沒有。我問了表舅,他聽村裡人說素帖被帶走的那天晚上,有人在河谷上游聽到了槍聲,不是突擊步槍,是手槍。後來就沒消息了。」瑪圭頓了一下,「他還看見維塔利今晚八點左右去了村南面那片橡膠林,一個人去的,沒帶護衛。」book18.org

  陳默在黑暗中沉默了幾秒。book18.org

  「他在等人。橡膠林在村子南面,靠近河谷。如果他今天晚上一個人去橡膠林,說明他要見的人今晚到。維克托。」他把M4的彈匣檢查了一遍,九個彈匣全部滿載,「坎貝爾,你和索吞留在棚屋裡,保持對村子的觀察。如果村長家裡有動靜立刻用對講機通知我。瑪圭,帶路去橡膠林。」book18.org

  「兩個人?」book18.org

  「人多反而暴露。」陳默站起來,把夜視儀裝回頭盔上,「今晚我只想知道維克托是誰,帶了多少人,來邦東幹什麼。不是交火。如果維塔利一個人去見他,說明他也不希望太多人在場。兩個人比三個人更不容易被發現。」book18.org

  索吞從柴油桶旁邊站起來,用克倫語對瑪圭說了句什麼,然後把那把毛瑟步槍遞給瑪圭。瑪圭接過去,背在肩上。book18.org

  「他說他用霰彈槍就夠了。這把槍今晚該讓我用。」book18.org

  陳默看了索吞一眼。克倫老兵已經重新靠回柴油桶閉上了眼睛,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一塊乾涸的河床。把跟了自己七年的槍交給妹妹,不是因為自己不需要了,是覺得今晚她更需要。book18.org

  「走。」book18.org

  兩個人從棚屋後窗翻出去,貼著木屋的背牆往村南移動。夜空掛了半輪月亮,月光不亮,但足夠在地面上投出木屋的輪廓。狗還在路中間趴著,這次連眼皮都沒抬。邦東村像一潭死水,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說。book18.org

  橡膠林在村南約八百米的位置,是一片種了約二十年的老橡膠園,樹冠密得幾乎不透光。割膠的季節還沒到,碗掛在樹幹上都是空的。陳默和瑪圭從下風口進去,腳步比以前更慢。橡膠樹之間隔得很開,腳下的腐殖土被月光照出斑駁的明暗。book18.org

  陳默在距離林子中心約一百米的位置找到了一個觀察點,一棵被雷劈過的橡膠樹倒在地上,樹幹比人還粗,剛好能藏兩個人。兩人躲在樹幹後,他把M4的槍管架在樹皮上,瑪圭把毛瑟步槍卸下來放在手邊。book18.org

  夜視儀里橡膠林中心的位置出現了一個人影。腿很長,步伐均勻,從河谷方向走進林子的。維塔利。他走到一棵最大的橡膠樹下停住,抬頭看了看月光透過樹冠的角度,然後掏出煙來點上。打火機的火光照亮了他臉的輪廓,和他弟弟一樣薄嘴唇,但眼睛比維塔利多了一層陰鷙,顴骨更寬,手背上有舊彈痕留下的白色疤痕。book18.org

  然後另一個方向傳來腳步聲。不是從村子來的,是從東面山地來的。走山路。兩個人。一前一後。前面那個穿著深色的衝鋒衣,背著帆布背包,槍掛在背包外側。後面那個個子更高,走路的姿態和前面不太一樣,更重,每一步都像在壓實腳下的泥土。book18.org

  維塔利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用俄語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前面那個人走近了。月光剛好從樹冠縫隙打下來照在那個人臉上。四十多歲,高個子,頭髮剪得極短,左耳上方有一道明顯的舊刀疤。他的眼睛很淺,淺到在月光下幾乎看不出虹膜的顏色。維克托。瑪圭看到了這個人的臉,她追查三年的最終答案,身體控制不住地輕微顫抖,手指掐進朽木樹皮里,木屑嵌進指甲縫,沒出聲,把全部能調動的意志力都用來控制呼吸。book18.org

  維克托走到維塔利面前,不像兄弟相逢,沒有擁抱沒有握手。兩個分開多年再次會面的軍人,只是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站著說話,俄語,音量剛好讓五十米外的陳默聽見聲音但聽不清詞語。book18.org

  他們聊了大約七八分鐘後,維克托做了最關鍵的動作,回頭對身後那個人招了下手。那個人走上前來,打開背包,從裡面拿出一個長條形的盒子。黑色的,約一米長,不是槍盒比槍盒更窄。維克托打開盒子,月光照在裡面的東西上,反光是金屬的,但不是槍管那種暗藍色反光,而是亮銀色。某種精密儀器的金屬表面。book18.org

  盒子合上了。維克托對維塔利說了最後幾句話,拍了拍他肩膀,然後轉身往河谷方向走,走得很快沒有回頭。維塔利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把煙頭踩滅,也轉身往村子方向去了。book18.org

  橡膠林里重新安靜下來。月光繼續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照在剛才維克托站的位置,地上的枯葉被兩個人的靴子碾碎了。book18.org

  陳默握住瑪圭的手腕,把她掐進朽木樹皮里的手指一根根掰出來,木屑嵌在指甲縫裡,指腹上有血。不是被樹皮劃傷的,是指甲掐掌心太用力掐破的。她把毛瑟步槍的背帶攥得死死的,索吞的槍在她肩上,七年的等待換了一個名字和一張臉。book18.org

  「那個人就是維克托。」她的聲音碎在喉嚨里,從牙關後面擠出來每個字都有毛刺,「維塔利是副手維克托是指揮官。我剛才看到他的臉了。我看到那個殺了我哥全營的人的臉了。他就在那裡。離我五十米。我手裡有槍。我哥的槍。他給我的時候說今晚讓我用。但我沒有開。我趴在這裡看著他走了。」book18.org

  陳默沒有說話,把手按在她握著槍背帶的手指上。她的手冰涼。book18.org

  「你覺得索吞三年不開槍是因為什麼?」他聲音壓得很低,「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開了槍他就永遠不知道答案了。維克托為什麼設那個局,殺完人之後為什麼消失了三年,現在為什麼又回到這個連名字都沒有的河谷。你需要這些答案。」book18.org

  瑪圭沒有說話。她把臉轉過來在黑暗中看了他很長時間,眼睛像兩個黑洞洞的槍口,但裡面正在裂開。不是崩潰,是某種繃了比三年更久的東西終於出現了第一道裂縫。若開邦暴亂的炮火,四十七個克倫戰士的屍體,索吞的瘸腿和不肯開口的沉默,素帖半夜騎出村的摩托車,以及剛才維克托在月光下打開的黑色盒子。book18.org

  她把毛瑟步槍放在一邊,身體往陳默這邊靠了一寸。book18.org

  在黑暗中,在橡膠林腐敗的落葉氣味里,瑪圭抓住了陳默的衣領。不是揪,是五指攥緊衣領邊緣,指節抵在他喉結兩側,力道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能漂在水面的東西。她的嘴唇撞上來的時候沒對準,牙磕在他下唇上,然後是舌頭,她的舌頭帶著檸檬草油的苦澀和一種只有在極度壓抑之後才會爆發的生澀獸性。book18.org

  她的另一隻手已經從他衣領滑下去抓住了他的皮帶扣,不是解,是五指握緊鋼扣往她自己的方向拽。皮帶勒進他的腰側肌肉,扣頭髮出一聲金屬的脆響,她把他往自己身上拽。book18.org

  陳默沒有讓她主導。他把手從她後腦勺插進她的頭髮里,五根手指收緊,指腹壓著她後腦勺骨縫線,把她的頭往後仰。她的喉嚨暴露在月光下,喉結上方有一道極細的舊痕,不是刀傷,是小時候摔在碎石地上留的。他低頭把那道舊痕含進嘴裡,舌面貼著傷痕的凸起從下往上慢慢舔過,聽到她喉嚨里發出一聲被堵住的悶哼。他的另一隻手從她的速乾衣下擺伸進去,手掌貼著她後腰凹陷處,大拇指沿脊椎槽一路往上推到肩胛骨之間。她的皮膚是燙的,脊椎兩側的豎脊肌硬得像兩根繃緊的鋼索,在他指腹下痙攣了一下,這個女人的背部肌肉比她露在外面的一切都更誠實。book18.org

  瑪圭手鬆開了他的皮帶扣,轉而去扯他的外套拉鏈。手指不聽話,金屬拉鏈在齒牙上卡了兩次她才把它拉到胸口位置,然後她直接把他的T恤從褲腰裡拽出來,手掌貼上他的腹部。她摸到了他肋骨右側那道從腋下斜拉到腰側的舊傷疤,手指停住了。傷疤的質地和周圍皮膚不一樣,凸起的膠原蛋白在掌心下像一條扭曲的等高線。她在黑暗中用指尖沿著疤痕走了一遍,從頭到尾,然後指甲在疤痕末端輕輕掐了一下。book18.org

  陳默沒說話,把她的速乾衣從頭頂脫掉。月光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她鎖骨上方那道帆布磨出的紅印還沒消,和陳默在碉堡里按住她的力道是對應的。他低頭用嘴唇蓋住了那道紅印,同時手指已經解開了她戰術褲的腰帶。速乾麵料很滑,褲子褪到膝蓋位置時卡住了她的槍套,皮套被她按開搭扣,G19滑出來掉在枯葉上發出悶鈍的聲響。她大腿內側的皮膚在月光下是柚木色的,比手臂內側更淺一點,肌肉線條清晰,股四頭肌和縫匠肌之間的溝壑被月光勾出一道陰影。book18.org

  瑪圭的手已經重新抓住了他的皮帶扣,這次不是拽,是解開。她的手指不再發抖了,鋼扣彈開的聲音很乾脆,褲鏈拉下來之後她直接把手伸進去,隔著內褲握住他已經硬了的陰莖。她的手比之前暖了,掌心的薄繭蹭過棉質面料下的輪廓,食指和中指沿著冠狀溝的位置來回劃了兩下,然後拇指壓住龜頭前端慢慢畫圈。她的動作不帶技巧,但很準,情報商的本能,在任何感官信息面前都能定位關鍵點。book18.org

  陳默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悶聲,把她剩下的衣物從腳踝上扯下來扔在落葉堆里,然後翻身壓在她上面。橡膠樹的樹幹擋在他們面前,月光只能照到她和他的下半身。她的大腿分開了,膝蓋抬起來夾住他的腰側,股骨大轉子頂在老橡膠樹粗糙的樹皮上磨出一小塊紅印。他用手指找到她的陰道口,隔著內褲的棉布按了一下,棉布是濕的,不是汗,濕度在棉纖維里擴散的形狀是圓形而不是條形,她已經濕透了,在他用嘴唇含住她喉嚨上那道舊痕的時候就已經濕透了。book18.org

  瑪圭在他手指按上去的時候發出短促的悶哼,咬著嘴唇把這聲音後半截吞回去了。陳默把她的內褲撥到一邊,沒有完全脫掉,讓她陰唇第一次直接碰到他的陰莖。陰莖貼著她外陰的瞬間他停了一秒,不是猶豫,是讓她感受這個男人的硬度和溫度從自己身體最柔軟的地方傳過來。她陰道口周圍的黏膜溫度比大腿內側高得多,陰唇在他陰莖上滑動的時候發出濕潤的黏膩聲。book18.org

  「陳默。」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壓得極低但每個音節都像是從胸腔底擠出來的,命令和求告同時存在,分不清哪個比例更多。book18.org

  陳默把龜頭對準陰道口,腰往前送了一寸,只進去一個龜頭,然後停住了。不是故意磨她,是真緊。她的身體內部比他預期的窄,陰道入口的括約肌在他龜頭冠狀溝剛進去的位置狠狠縮了一下,整個龜頭被包裹在一個又濕又熱的密閉空間裡。瑪圭的指甲陷進他三角肌後束,五道指甲印同時出現在他肩背交接的位置,兩條腿夾緊了他的腰,盆底肌收緊的時候陰道又夾了一下。book18.org

  陳默繼續往裡進。她確實很久沒有做過,陰道壁的肌張力高得不正常,每往裡進一寸都像在推開一道緊鎖的門。她的身體在裡面抗拒又在外面迎他,手抓著他肩膀把他往下拽,腿夾著他腰不放,嘴上沒說話,但喉嚨里的聲音變了,從悶哼變成了一種壓抑的喘息,混著橡膠林深夜的潮氣和他後肩傷口上的汗鹹味。book18.org

  他進到最深處的時候瑪圭整個盆底肌群突然痙攣了一下。不是高潮,是身體在適應期被頂到宮頸口的本能反應。她的宮頸位置比他預估的淺,龜頭碰到的那一下她整個人往上竄了半寸,後背在落葉層上擦出沙沙的聲響,嘴裡同時漏出一聲被牙齒咬碎的氣音。陰道深處的黏膜比入口更燙,宮頸口的觸感像一個緊實的小圓環,每次碰到都會縮緊。book18.org

  他開始抽送。沒有循序漸進,直接是深而慢的節奏。每一次都退到差不多出來再推到最底,龜頭刮過她G點,在她陰道前壁上距入口約四到五厘米的區域,比他之前碰過的女人更靠前,時她的大腿內側肌肉明顯跳了一下,盆底肌的反饋不是有規律的收縮而是慌亂無序的抽搐。她仰頭,後腦勺壓在落葉上,脖子的線條在月光下拉得又長又緊,嘴裡終於發出了完整的音節,不是詞,是克倫語的碎片,含混到連她自己可能都聽不懂。book18.org

  他彎下身去舔她的鎖骨窩。汗已經從她脖子兩側滲出來匯到鎖骨上方的凹陷里,不是運動型暴汗那種大滴的汗珠,而是細密的全層出汗,從汗腺里滲出來鋪滿整個鎖骨區,被他舌頭颳走之後皮膚上留下一層發黏的鹽分。他的陰莖還在她身體里快速抽送,她的手已經從他肩膀滑到了他後背,指甲沿著他肩胛骨的邊緣劃出十道抓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整個人拉進自己肋骨里。book18.org

  瑪圭的陰道開始變了。最初的緊澀被一種更豐富的濕潤取代,宮頸口分泌出的黏液混著前庭大腺的分泌物在他每次抽出來的時候拉出細絲垂到她大腿內側,精液的前兆,尿道球腺液,也從他的馬眼滲出混進了她的體液里。陰莖進出時發出的聲音變了,從原來悶鈍的摩擦聲變成了更清脆滑膩的拍擊聲。book18.org

  「翻過去。」瑪圭突然說話了,聲音沙啞但不軟,比剛才多了某種主動的力道。book18.org

  陳默停下動作低頭看她。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是兩汪黑色的水銀,瞳孔放大到幾乎占滿整個虹膜,但眼神不散,定在他臉上。book18.org

  「翻過去。」她重複,手按著他胸口往外推。book18.org

  他退出來翻身躺在落葉上。陰莖上裹著一層混合體液的亮膜,在月光下反著濕潤的光澤。瑪圭跨上來,握住他的陰莖對準陰道口,用整個身體的重量往下坐。她坐到底的時候宮頸口直接撞在龜頭上,悶哼出來的同時陰道的環狀肌群劇烈收縮,從頭到尾整條陰道裹著他做了一次波浪式擠壓。她開始自己動,抓著樹幹借力,上下起伏的幅度不大但頻率很快,深蹲的動作讓股四頭肌和臀大肌輪流繃緊放鬆,大腿內側拍在他腰側發出濕潤的啪啪聲。她的頭髮散開了,齊劉海被汗打濕貼在額頭上,三隻銀耳環隨著身體起伏在月光下晃動,那隻被流彈打過的銀環有一道不規則的缺口,在晃動中比其他兩枚反射更碎的光。book18.org

  陳默伸手抓住她的髖骨。不是幫她借力,是控制節奏。他的手指壓進她髂前上棘內側的軟組織里,大拇指按在髖骨突上往下壓,讓她每次落下來的力道超過她自己能控制的幅度。她發出一聲被擊穿的聲音,盆底肌在失控的深度撞擊下劇烈抽搐,大腿內側的縫匠肌開始顫抖,從膝蓋一直抖到腹股溝。book18.org

  「啊……太深……不要停……嗯啊不要停不要停……」book18.org

  她的命令句碎成了矛盾的碎片,嘴上說太深但腰還在往下壓,手在推他的胸口但陰道夾得更緊。盆底肌、肛門括約肌、腹直肌、大腿內收肌群各自為政,手在推,腿在夾,陰道在吸,肛門括約肌在高潮前兆里和陰道的收縮不同步,一個先縮一個後縮,她的身體在失控。book18.org

  陳默腰往上頂。她不說話了,克倫語的碎片也沒了,只剩喉嚨里擠出來的單音節。她後仰著頭,嘴張著叫不出聲,高潮砸下來的瞬間,陰道整條痙攣收縮從宮頸口一直縮到入口,盆底肌像是被電擊了一樣以不正常的速度連續抽搐,她的體液從他陰莖根部淌下去浸濕了他的恥毛和大腿內側,同時他射了,精液在陰道還在收縮的時候從龜頭噴出來直接灌進宮頸口附近,黏稠的精液和她的體液混在一起從陰道口邊緣溢出來順著陰莖淌到落葉上。她的身體還在高潮里,意識已經短暫解體。book18.org

  他射完了,但她還坐在他身上,陰道還在間歇性地收縮,精液混著陰道分泌物從陰莖根部溢出來淌到他小腹上,黏稠的白色液體里夾著透明拉絲,在她的柚木色皮膚上格外顯眼。她的鎖骨窩裡積著一層汗,頭髮黏在臉頰上,左耳上那隻帶彈痕的銀環還在微微晃動。她慢慢趴下來,額頭壓在他胸口的T恤布料上,喘息聲粗得像跑完十公里負重越野。汗水從她鼻尖滴到他鎖骨上。book18.org

  陳默感覺到她在哭。不是那種哭出聲的哭。是她的眼淚從眼眶裡漫出來淌到他胸口,混在汗里分不清,但他感覺到了,是因為她的肩胛骨在抖,那種想把聲音吞回去卻吞不幹凈的抖動。不是高潮後的淚。是剛才在月光下看到維克托的臉,然後憋了五十分鐘,現在才出來的。book18.org

  他用手掌按住她後腦勺。那隻手剛才握過M4的槍身,現在只是放在她頭髮上。她額頭壓在他鎖骨下方能感覺到他喉結上下動了一下,沒說話。她的手指慢慢從他胸口挪到他肩胛骨的抓痕上,指腹輕輕壓著那十道剛抓出來的傷口邊緣。作為情報商她應該收集關於維克托的情報,作為妹妹她想知道是誰毀了她哥的腿,作為女人她還騎在一個剛認識不到四十八小時的男人身上。但她現在需要的是一個出口,至於這個出口通向哪裡,天亮之後再說,甚至不需要說。book18.org

  坎貝爾的對講機突然響了。陳默伸手夠過來,按下接收鍵。坎貝爾的聲音壓得很低:「村長家裡有動靜。他們全部出來了,六個人,帶著東西往村口走。不是巡邏,往村口停車的位置去了。他們的皮卡發動了。」book18.org

  「往哪個方向?」book18.org

  「往南。往你們那邊。五分鐘到。」book18.org

  陳默關掉對講機,從地上彈起來把褲子拉上。瑪圭已經在穿她的戰術褲,手指不抖了,把槍套重新扣在大腿外側的動作乾脆利落。她把毛瑟步槍從地上撿起來背在肩上,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和眼淚混合物,發紅的眼眶和剛被操過的身體散發的熱混在一起。book18.org

  「要撤嗎?」book18.org

  「不撤。」陳默把M4的彈匣換了一個滿的,拉槍機上膛,「維克托已經走了。維塔利不會在這個時間點再派人進橡膠林。他們的行動太準時了,說明不是搜山,是去接人或運輸物資。跟上去,看看他們今晚到底去哪。」book18.org

  他們消失在橡膠林的陰影里,方向是河谷。枯葉上還留著她身體的餘溫,和他精液的腥咸氣味。book18.org

  # 第七章 追蹤book18.org

  【緬北·邦東以南·橡膠林至河谷】book18.org

  橡膠林在凌晨兩點的月光下變成一片黑白版畫。樹幹的割膠刀痕像肋骨,地上的枯葉被夜露打濕後踩上去不再沙沙響,而是塌下去悶悶的一聲。陳默和瑪圭從橡膠林北側穿出去的時候,兩輛皮卡的尾燈剛好消失在河谷入口的彎道後面。紅色的光點在黑暗中拖出兩道殘影,然後被山體吞掉。book18.org

  陳默舉起右拳,蹲下。瑪圭在他身後三步剎住,毛瑟步槍的背帶在她肩上繃緊。book18.org

  「不開夜視儀。」他把夜視儀從頭盔上翻上去,「跟車燈走。他們的車燈是關不了的,河谷里沒有路,不開燈撞石頭。我們跟著光就行。」book18.org

  「如果他們在河谷里停車?」book18.org

  「那就更好了。停車說明到了地方。」book18.org

  瑪圭從腿袋裡掏出衛星定位器看了一眼,螢幕的微光映在她臉上。她的眼眶還紅著,但眼睛裡已經沒有淚了。情報商切換狀態的速度比普通士兵快,因為她的戰場從來不是肉體能擋住子彈的地方,而是信息比子彈先到的那一秒。她剛才在橡膠林里崩潰過,但把情緒壓回去之後她的判斷力沒有減弱。book18.org

  「河谷往西北方向延伸大約三公里,然後分叉。左岔是死路,通往一個廢棄的錫礦坑,右岔通向一個舊碼頭。如果他們是來接維克托的,維克托從東面山地下來,最方便的會合點是分叉口之前約五百米的一處河灘。」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我表舅說的。」她把定位器收起來,「邦東的走私通道就是這條河谷。雨季用船,旱季用車。河灘是轉運點。維塔利的人兩個月前就出現在河谷里,不可能不知道這個轉運點。」book18.org

  陳默點了下頭。她的情報能力在實戰中的價值比槍高。找到素帖需要的是信息而不是火力。book18.org

  河谷底部都是鵝卵石和碎石。維塔利的車隊在前方約六百米,引擎聲被河谷兩側的山體來回反射,聽不出準確距離,但能看到車燈在天上打出的光柱,晃動的幅度很大,說明河谷里沒有路,車在碎石上顛簸。book18.org

  陳默和瑪圭保持與車隊約五百米的距離,靠著河谷北側的山腳走。山腳有一條被雨季洪水沖刷出來的窄溝,約半米深,剛好夠一個人彎腰前進。溝底的泥土比河谷里的碎石安靜得多。book18.org

  走了約二十分鐘,車隊的前車突然減速。剎車燈在河谷的彎道里亮了一下,然後車燈全部熄滅了,不是關燈,是停車熄火。引擎聲停了之後河谷忽然變得極安靜,只剩下風吹過灌木的聲音和遠處某種夜鳥的咕咕聲。book18.org

  陳默拉住瑪圭,兩人蹲進溝底。他把M4的槍管架在溝沿上,用瞄準鏡掃前方。夜視儀翻下來之後河谷變成綠色的,能看清兩輛皮卡停在河灘上,位置和瑪圭說的一模一樣。六個人下車,其中一個是維塔利。他沒拿步槍,還是穿著那件白襯衫,手裡多了一個對講機。另外五個人都是便裝,但每個人背上都掛了長槍。那個在村長家廊下擦狙擊槍的高個子也在,他把狙擊步槍從皮卡後斗里拎出來,動作像拎一把掃帚,槍管在夜視儀里泛著暗綠色的反光。book18.org

  他們在河灘上等了約兩分鐘,然後河谷東側的山坡上亮起了手電筒的光。兩短一長,兩短一長。維塔利舉起自己的手電回了同樣的信號。book18.org

  維克托從山坡上下來了。這次不是兩個人,是五個人。每個人背著一個帆布背包,包很重,他們的走路姿勢顯示負擔超過三十公斤。維克托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四個東歐面孔的漢子。book18.org

  兩隊人在河灘上會合。維塔利和維克托站在兩輛皮卡中間說話,其他人把帆布背包從山坡來的人身上卸下來裝進皮卡後斗。動作很快,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然後維塔利上了第一輛皮卡,維克托上了第二輛。引擎重新發動,車燈亮起來,車隊繼續往西北方向走。book18.org

  「維克托不是來送東西的。」陳默低聲說,「他是來接維塔利一起走的。他們要去的地方在前面。」book18.org

  「前面只有錫礦坑和舊碼頭。舊碼頭在河邊上,旱季水淺船靠不了岸。如果他們要運東西出去,不會選現在。」book18.org

  「那就是錫礦坑。」book18.org

  他們繼續跟蹤。車隊走完了河谷主幹道,在分叉口駛向左岔,和瑪圭預判的一樣。左岔的河道更窄,兩側山體幾乎擠到一起,頭頂只剩一條縫能看到夜空。空氣越來越潮,帶著金屬氧化後的鐵鏽味和蝙蝠糞的氨味。錫礦坑就在前面。book18.org

  河道盡頭是一個被炸開的礦洞口。礦洞是日本人留下來的,後來被本地人挖了三十年,已經廢棄了至少十年,洞口被鏽蝕的鐵軌和礦車殘骸堵了大半。但現在被人清理出了一條通道。洞口停著三輛黑色越野車,就是三天前漁夫在湄公河對岸看到的那三輛。礦洞口拉了電線,兩盞LED燈掛在洞口的木架子上,把礦洞入口照得雪亮。四個武裝人員在洞口站崗,兩個在洞口外抽煙,兩個在礦車後面。全部配AKM,腰間掛著對講機。book18.org

  維塔利和維克托的車隊在洞口停下。所有人下車,開始從皮卡後斗卸貨。陳默數了一下,除了維塔利和維克托,在場一共十一個武裝人員。加上卸下來的帆布背包和一箱箱不知道什麼東西的板條箱,規格統一,軍用綠色,側面印著俄文標識。book18.org

  陳默和瑪圭趴在礦洞上方約一百五十米的山坡上,居高臨下。他在腦子裡做了標記:十四個人,其中兩個指揮官,十二個武裝。礦洞口有電源說明裡面有發電機或者更大的供電系統。這麼大的排場不會只為了藏幾箱輕武器。book18.org

  然後他看到了素帖。book18.org

  素帖被兩個人從礦洞裡架出來。還活著。臉上有淤青,嘴唇裂了,右腳沒有穿鞋,腳踝腫得發黑,但還能自己走。他被推到維克托面前。維克托用英語問了他一句什麼,素帖搖頭。維克托沒有打他,只是對旁邊的人揮了下手,素帖被重新架回了礦洞裡。book18.org

  瑪圭握著毛瑟步槍的手收緊了一下。book18.org

  「他還活著。」她的聲音被壓到只剩氣流的程度,但每個字都燙的。book18.org

  「現在要進去。」陳默說。book18.org

  瑪圭轉頭看他,眼白在夜視儀的反光里顯得格外亮。book18.org

  「你剛才說不是交火。」book18.org

  「現在也不是。」陳默把夜視儀的電池檢查了一遍,「素帖還活著,但維克托剛來礦洞,他的問話才剛開始。如果他是專業的,他會先問一遍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來驗證素帖有沒有撒謊,然後再問新問題。第一個階段大概需要兩到四小時。我們還有時間。」book18.org

  「但你剛才數了十四個人。」book18.org

  「十四個人不代表十四個人都在等我。現在是凌晨,他們在卸貨、安置裝備、安排輪班崗。洞口四個,內部可能還有兩三個機動,其他人會休息。只要你夠安靜,繞開外面守夜的四個就能摸進去。」book18.org

  瑪圭盯著他看了五秒。book18.org

  「你瘋了。」book18.org

  「對。」book18.org

  陳默拿出衛星電話撥通坎貝爾,把礦洞位置、敵方人數和素帖的存活情況報了一遍。「讓索吞帶著雷明頓來。你們兩個守住洞口外的越野車,給我們留退路。坎貝爾去洞口上方找狙擊位,如果我們在裡面暴露了,你負責解決洞口的四個哨兵。我和瑪圭進去。」book18.org

  「你讓我帶著瘸腿的哥哥在人家眼皮底下搶車?」坎貝爾的聲音聽起來像被口水嗆到了。book18.org

  「我在裡面找到素帖。你們在越野車那裡等我。完事出來的時候儘量不要把所有人都弄死,留一兩個活的問情報。但如果必須弄死,」陳默頓了一下,「就不要留。」book18.org

  「老天。」book18.org

  「四十分鐘後行動。洞口哨兵換崗的時間間隔是多少你觀察一下告訴我。如果二十分鐘內沒有回覆,就是被發現了,你自己判斷是衝進來救我們還是撤。」book18.org

  坎貝爾沉默了三秒:「四十分鐘。別死在裡面。老將軍不會給我報銷撫恤金。」book18.org

  「你他媽什麼時候付過撫恤金。」book18.org

  陳默掛了電話。瑪圭正在看錶,她的手腕很細,軍用手錶戴在最裡面一格還松。book18.org

  「你說的'我們進去','我們'包括我?」book18.org

  「你是情報商。洞裡可能有什麼文件、地圖、電子設備,我看不懂緬語和克倫語。除了你沒人能看懂那些東西。而且你說過,如果維克托就是害你哥的人,你要讓他沒有立足之地。現在他的東西就在洞裡。你想看嗎?」book18.org

  瑪圭的回答是把毛瑟步槍的背帶在手腕上繞了一圈,拉緊。book18.org

  四十分鐘後坎貝爾和索吞到了。索吞的腿在爬坡時吃了力,但他的呼吸平穩,雷明頓的槍管在月光下反射著一層冷光。他蹲在陳默旁邊看著礦洞口,用克倫語低聲問了一句。瑪圭翻譯:「他問素帖在哪個位置。」book18.org

  「最裡面。洞口進去大約六十米,右邊有一個側洞。礦洞只有一條主巷,沒有岔路。」book18.org

  索吞點了下頭,開始往雷明頓里壓鹿彈。每壓一顆都發出清脆的金屬咬合聲,他不急。book18.org

  坎貝爾爬到礦洞上方的山坡找狙擊位。對講機里傳來他的聲音:「洞口四個哨兵。兩個在左邊抽煙,兩個在右邊礦車後面。抽煙那兩貨每根煙大約四分鐘,已經抽了三根了,短期不會換崗。但現在又出來了一個,從洞裡面出來的,手裡端著AK往裡走了。洞裡面出來的人回去的時候會路過礦車,大約八秒。你們在八秒之內過第一道防線。」book18.org

  「收到。」book18.org

  陳默把M4的消音器擰緊,檢查了每個彈匣,從背包里掏出了兩枚閃光彈和一把格洛克遞給瑪圭。「G19和格洛克哪個順手就用哪個,帶消音,打近不打遠。進洞之後貼著洞壁走,我在前你在後。如果看到人,在對方發現你之前開槍。我們的優勢是裡面的人不知道會有人摸進來。一旦暴露就是十四個對兩個,優勢歸零。所以不要暴露。」book18.org

  瑪圭接過格洛克拉動套筒的聲音很脆。月光從山縫漏下來照在她臉上,她的嘴唇緊緊抿著,牙關在臉頰上撐出了兩道細細的肌肉稜線。不是害怕。剛才騎在他身上被操到大腦失能又在他胸口哭過的女人還在那裡,但她把那些都裝進了一個隔間關上了門,現在打開的是另一個隔間,裡面裝著克倫情報商三年來收集的每一份情報,和她哥擦槍的每一道痕跡。book18.org

  「走。」book18.org

  他們從山坡上滑下去,貼著礦洞口左側的岩壁摸進去。抽煙的兩個哨兵在右邊約十米的位置正在點第四根煙,打火機的火光照亮了其中一個人的臉。礦車的金屬輪轂在LED燈下投出巨大的陰影,陳默和瑪圭從陰影里穿過去,花了正好八秒。book18.org

  礦洞內部比外面看著的深得多。主巷約三米寬、兩米五高,洞壁上是日據時期留下的鑿痕,每隔約十米掛一盞低瓦數的白熾燈。電線用塑料扎帶固定在岩壁上。洞裡有一股濃重的發霉、機油和蝙蝠糞便的混合氣味,但底下壓著別的味道,某種化學試劑,不能確定是炸藥還是溶劑。book18.org

  主巷走到底約六十米後出現了左右兩個側洞。左側的側洞門被一塊帆布遮住,帆布下面漏出燈光和低沉的說話聲,俄語。右側的側洞沒有門燈也暗得多,只有一盞應急燈掛在洞壁上,燈光照出一個蜷縮在角落的人形。book18.org

  素帖。book18.org

  瑪圭的呼吸停了一秒。素帖靠在洞壁上,雙手被塑膠束帶綁在前面,光著一隻腳,腳踝的腫脹已經從黑色變成了紫紅色。他的臉上全是乾涸的血和淤青,但眼睛半睜著還能聚焦。他看見了陳默和瑪圭沒有說話。book18.org

  陳默蹲到他面前,用匕首割斷他手上的束帶,把身上的水壺遞給他。素帖喝了兩口,水從他的嘴角漏出來混著嘴唇乾裂的血渣滴在胸前的衣服上。book18.org

  「能走嗎?」陳默低聲用英語。book18.org

  素帖試了一下,右腳踩地的時候整個人抽搐了一下,但他咬牙站住了。他的腳踝韌帶沒有斷,是扭傷加炎症,能走路但會很痛。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說的是泰語。瑪圭湊近翻譯:「他說謝謝。還有,他說洞裡的人不是來抓他的。是來拿東西的。」book18.org

  「什麼東西?」book18.org

  素帖說了兩個字。瑪圭的翻譯跟上來:「化學品。前體。他們說的不是英語。前體。」book18.org

  陳默在腦子裡把這兩個字轉了一下。前體,前體化學品,製造某些東西需要的前體化學原料。不是成品,是原料。維克託運的不是武器,是原料,一個白俄羅斯前軍人在緬北廢棄錫礦洞裡儲備大量前體化學品。這意味著他們有一個生產鏈。不是軍火,是別的。化學品能造的東西很多,最值錢的那個不需要槍管。book18.org

  他壓下這個念頭,扶著素帖站起來。坎貝爾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洞口的哨兵開始動了。有一個在往洞裡走,另一個在拿對講機。你們得快。」book18.org

  陳默架著素帖的胳膊往主巷走。瑪圭斷後。洞壁上白熾燈的光在他們背後被影子拉得又長又亂,像他們的時間並不長。book18.org

  路過左側洞口時帆布門帘後面漏出來的俄語對話還繼續著。維塔利的聲音,維克托的聲音,還有第三個聲音在彙報什麼,聽起來像倉儲清單。瑪圭停了一下,陳默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在那個帆布簾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繼續走。她選擇了把素帖活著帶出去。book18.org

  他們沿著進來時的路線往外走,貼著洞壁穿過礦車陰影,洞口LED燈的白光已經能照到他們的鞋尖了。然後身後傳來一聲俄語的喊叫。不是對話,是警報。有人從洞裡跑出來,鞋子在夯實的礦土上踩出急促的碎步聲。不是發現了他們。洞口的哨兵因為別的原因緊張了,可能是看到了山坡上的反光,可能是聽到了對講機里的異常問詢,也可能是定時通訊沒有按時回應。book18.org

  陳默沒有回頭。他架著素帖加速往外沖。瑪圭在他身後把格洛克抬起對準了洞口方向。礦車後面那兩個哨兵已經反應過來了,其中一個的AKM舉起槍口正對準洞口出口的位置。book18.org

  坎貝爾的M4在山坡上響了第一槍。消音器把槍聲壓成了一聲悶鈍的撞擊聲,礦車後面那個哨兵的胸口炸出一朵血花,整個人往後砸在礦車的鐵板上,鐵板發出嗡的一聲長鳴。第二個哨兵還沒來得及轉身,第二發子彈從右眼眶射入,他的身體在倒地之前已經沒有意識了。book18.org

  陳默架著素帖衝出洞口,沒有往左邊越野車的方向跑,而是直接沖向礦車後面的掩體。他把素帖推進礦車和岩壁之間的夾縫裡,轉身舉槍。瑪圭從洞口衝出來,一個滑鏟翻進礦車掩體,肩膀撞在鐵板上發出悶響,手裡的格洛克穩穩地指著洞口方向。book18.org

  洞裡已經炸了。腳步聲、俄語喊叫聲、槍機上膛的金屬撞擊聲混在一起往外涌。有人在洞裡用俄語喊「關燈」,LED燈立刻滅了,礦洞口陷入黑暗,只剩月光照出的岩壁輪廓和越野車窗玻璃上的反光。book18.org

  索吞從越野車後面站起來,雷明頓平肩。洞裡衝出來的第一個人出現在洞口的時候被霰彈打飛,鹿彈的九顆鉛丸在胸口打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洞眼,整個人往後飛了兩米撞在礦車邊緣,滑下去的時候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索吞拉動套筒彈殼跳出來在碎石上彈了兩下,然後第二發已經推進槍膛。book18.org

  「坎貝爾!車!」book18.org

  「在搞!」book18.org

  越野車的引擎吼起來。坎貝爾從山坡上滑下來,M4掛在胸前,跳進駕駛座。索吞打了第二槍第三發霰彈把洞口邊緣的兩個東歐人壓回洞裡,然後一瘸一拐地沖向越野車,他的右腿在衝刺的時候跛得更厲害了,但速度不慢。腎上腺素比韌帶更管用。book18.org

  陳默把素帖扛起來推進越野車后座,瑪圭跟著翻進去。索吞最後一個上車,在車門還沒關上的時候又打了一發霰彈,把洞口冒頭的第四個敵人打回了黑暗裡。book18.org

  坎貝爾一腳油門踩到底。越野車在碎石上瘋狂打滑,四驅系統鎖止之後輪胎咬住地面衝出了礦洞口,沿著河谷的土路往南狂飆。車燈沒開,坎貝爾靠著前擋風玻璃貼的夜視膜和多年在東南亞爛路上飆車的經驗在黑暗中駕駛。越野車的前保險槓撞斷了一棵小樹,樹枝刮過車頂的鐵皮發出一聲尖叫。book18.org

  後視鏡里礦洞口又衝出了幾個人,其中一個單膝跪地舉起了狙擊步槍。但越野車已經拐過了河谷的第一個彎道,子彈打在彎道後面的岩壁上濺起一片石屑。book18.org

  車裡沒有人說話。素帖靠著后座座椅,閉著眼睛在喘氣,腫脹的腳踝擱在瑪圭的大腿上。瑪圭從急救包里掏出一支止痛針扎進他的小腿肌肉,然後又用繃帶把他的腳踝簡單固定。她包紮的動作很快,不拖泥帶水,和她在靶場擦彈殼的動作一樣利落。處理完素帖之後她抬起頭看向陳默。越野車在河谷的碎石路上顛簸,車身每一次晃動都讓她的肩膀撞在陳默的手臂上。眼神撞上的時候她沒有移開更沒有說謝謝。她用克倫語說了一句話,聲音被引擎噪音吞了大半。book18.org

  前面的索吞轉過頭來,月光從前擋風玻璃照進來正好打在索吞臉上。這個克倫老兵二十年來第一次笑。book18.org

  陳默沒問瑪圭剛才說的是什麼。但後來坎貝爾告訴他她說的是:我哥剛才看了一眼你扛著素帖衝出洞口的背影說了句那個人不是瘋子也不是很靠譜。那個人就是當年在若開邦伏擊里替全營斷後的那個中尉。只不過那個中尉不是克倫人。是中國的。book18.org

  # 第八章 突圍book18.org

  【緬北·邦東以南·河谷至山地】book18.org

  越野車在河谷碎石路上飆出去不到三公里,坎貝爾一腳急剎。剎車片在輪轂里發出一聲尖嘯,車裡所有人都往前猛衝,安全帶把陳默的鎖骨勒出一道紅印。book18.org

  「操。」坎貝爾盯著前擋風玻璃外面。book18.org

  河道被堵死了。不是山體滑坡,是人為的。三棵合抱粗的柚木被砍倒橫在河道中央,樹幹上用鐵絲綁著成排的尖頭木樁,木樁尖端塗了黑紅色的東西,在月光下不反光。陷坑,捕象的那種。木樁後面堆著沙袋,壘成半圓形的射擊掩體。掩體後面沒有人,但掩體上的沙袋還散發著新鮮泥土的氣味,是剛壘的。book18.org

  「他們不止礦洞裡那十幾個人。」瑪圭的聲音從后座傳來,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確認的情報,「這條路被封鎖了。維塔利的人在河谷兩頭都設了路障。礦洞那一頭是他弟弟的人,這一頭是他自己的人。」book18.org

  陳默推開車門跳下去,走到路障前蹲下檢查。尖頭木樁上的塗層不是毒藥,是機油混合動物油脂,對付大象用的。但木樁旁邊的碎石上有一串新鮮腳印,鞋底花紋和礦洞哨兵的一致。至少四個人,二十分鐘之內從這裡經過。book18.org

  「不是封鎖。是圈套。」陳默站起來,用袖子擦掉手指上的機油,「這個路障不是臨時堆的。柚木樹幹的鋸口已經氧化變色了,至少鋸了一周以上。他們在我們進邦東之前就已經把河谷封了。他們知道有人會來。不是知道我們具體是誰,是知道會有人來找素帖。這個路障不是擋人的,是趕人的。把進來的人往他們選好的方向趕。」book18.org

  「往哪個方向?」book18.org

  陳默指向河谷左側的山脊。山脊上有一條被雨水沖刷出來的沖溝,坡度陡但能通到山脊線,是除了河道路障之外唯一能走的路。「那邊。他們故意留了一條路。你想從河谷出去就只能翻山脊。而山脊上,」他頓了一下,「是最適合埋伏的地形。」book18.org

  車裡安靜了兩秒。越野車引擎在怠速中低沉地響著。素帖在后座上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止痛針在起作用,但扭傷的腳踝挪動時仍然疼得他額頭冒汗。瑪圭把她哥的毛瑟步槍從肩上卸下來抱在懷裡,槍管上還殘留著礦洞裡的灰塵。索吞坐在副駕上把雷明頓870的彈倉重新填滿,鹿彈和獨頭彈交替壓進去,每一發都推到最底。坎貝爾點了一支煙,深吸一口,把煙霧吐在方向盤上。book18.org

  「所以我們就走山脊?」坎貝爾問。book18.org

  「他們想讓我們走山脊,我們就走山脊。」陳默把M4的彈匣換了一個滿的,「但不是在他們的時間,不是從他們選的位置。他們剛在礦洞裡被我們端了一下,現在處在最高警戒狀態。山脊上的伏擊點至少會留四個人,可能是六個人。我們要繞到山脊線的北側,從他們背後摸上去。」book18.org

  「北側是峭壁。地圖上標註了,坡度六十五度以上,不適合通行。」book18.org

  「所以是最好的路。」book18.org

  陳默把所有人叫下車,鋪開地圖,用紅色記號筆在山脊線上畫了三個叉。礦洞位置、路障位置和山脊線伏擊點的預判位置。他的筆尖在山脊北側的峭壁上劃了一道彎曲的線,手指沿著那道線點了幾下:「現在是凌晨三點四十分,離天亮還有大約兩小時。在天亮之前翻過山脊。天亮之後他們在高處,我們在低處,活下來的機率不超過三成。」book18.org

  「素帖的腳能爬山嗎?」瑪圭問。book18.org

  素帖回答了這個問題。他自己從車裡挪出來,右腳的繃帶已經被瑪圭重新綁緊了,他把手按在越野車的引擎蓋上,用左腿撐住身體,咬著牙站直了。「我能走。」他用英語說,每個字都帶著泰國口音的拖腔,「我不走。你們走。我在這裡等,你們翻山之後叫人。」book18.org

  「你要是留下,天亮之後維塔利的人會找到你。上次他問你的問題你沒回答,這次他會換一種更有效率的問法。」陳默把地圖疊起來塞進腿袋,「我不會留人質給敵人。」book18.org

  素帖看著他,腫成一條縫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劇烈晃動。然後他用泰語對瑪圭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他說他不值得冒這麼大風險。」瑪圭翻譯著,聲音在說到最後三個字時哽了一下,「他說他只是個通訊官。」book18.org

  陳默把煙點上,煙霧在月色里散成一片薄紗。「通訊官也是我的人。進了鐵砧就沒有不值得的。坎貝爾,把越野車藏起來,能開進岩縫最好。車上留兩桶備用柴油和一箱彈藥,等翻過山脊之後可能會再需要。」book18.org

  五分鐘後越野車被塞進河谷岩壁的一道天然裂縫裡,車頭朝外,鑰匙插在點火孔里。坎貝爾用砍刀割了幾根藤蔓遮住車身,從外面看只能看到一片雜亂的綠色。book18.org

  隊伍開始往山脊方向移動。陳默打頭,索吞斷後,素帖被瑪圭和坎貝爾輪流架著走。山脊北側的峭壁比地圖上標註的還要陡。風化的花崗岩表面長滿了滑膩的青苔,每一步都要先用指腹試探岩石的穩定性才敢把體重壓上去。陳默在前面開路,用戰術刀把擋路的藤蔓割斷,割斷的藤蔓斷口滲出乳白色的汁液,滴在岩石上發出輕微的嘶嘶聲。book18.org

  爬到一半的時候素帖滑了一腳,右腿踩在一顆鬆動的石子上,整個人往下墜。瑪圭拽住了他的衣領,但素帖的體重加上背包的慣性把她也帶倒了。兩個人沿著陡坡滑下去兩米,索吞從後面撲上來用雷明頓的槍托鉤住一棵灌木的根,另一隻手抓住瑪圭的手腕,三個人掛在峭壁上停住了。book18.org

  碎石從他們腳下滾下去,在峭壁上彈了幾次,砸進谷底的草叢裡發出遙遠的悶響。book18.org

  「有沒有受傷?」陳默從上面壓低聲音問。book18.org

  「沒有。」瑪圭喘著氣把素帖重新扶起來。她的褲膝蓋磨破了,柚木色的皮膚上擦掉了一片表皮,血珠從破損的毛細血管里滲出來,但她沒看一眼。book18.org

  爬到山脊線的時候已經凌晨五點半。東邊的天空從黑色變成了深灰,星星開始一顆顆退場。山脊線的另一端果然有人。book18.org

  陳默從一塊突出的花崗岩後面探出半個頭。山脊上有一塊天然的平台,約二十平方米,平台的東側邊緣壘了三道沙袋掩體。掩體後面有五個東歐人,其中一個架著一挺PKM通用機槍,彈鏈掛在外側,槍口對準的是河谷方向。另外四個人各持AKM,散在掩體兩側的灌木叢里。從他們的角度看,山脊線的南側坡面一目了然,任何從南坡往上爬的人都會在進入平台前三十米的位置暴露在機槍射界內。book18.org

  但北側峭壁是他們的盲區。book18.org

  陳默退回來,用指北針對照地圖確認位置後對坎貝爾和索吞比了個包抄手勢。「索吞左側包抄,坎貝爾右側包抄。機槍手是優先級最高的目標,必須在第一槍就打掉。瑪圭原地掩護素帖。」book18.org

  索吞和坎貝爾無聲地融入黑暗。陳默把M4的槍管架在花崗岩上,瞄準鏡里的十字線壓在機槍手的後腦勺上。距離四十五米,俯角約十五度,沒有風,空氣濕度高但不會影響彈道。book18.org

  對講機里連續響了兩聲短促的按鍵音。索吞到位。然後一聲長鍵音。坎貝爾到位。book18.org

  陳默扣下扳機。消音器把槍聲壓成一聲沉悶的咳嗽,機槍手的後腦勺炸開一朵紅色的花,身體往前趴倒在PKM的槍身上,彈鏈被屍體壓得從供彈口裡脫了出來。另外四個東歐人還沒來得及轉身,索吞的雷明頓從左側炸響了,第一發獨頭彈直接打穿了離他最近那個目標的軀幹,五十六克鉛芯彈穿過腹腔之後撞在岩石上,把岩石崩掉了一個角。坎貝爾的M4從右側連續點射,三發子彈把掩體最外側的敵人打翻,子彈打穿了鎖骨下動脈,血柱在微弱的晨光里噴出一道黑色的弧線。book18.org

  剩下兩個人反應過來了,AKM轉向右側朝坎貝爾的方向掃了一個長點射。子彈打在坎貝爾藏身的岩壁上崩起一片石屑,一顆跳彈擦過他的戰術背心,在外層尼龍布上燒出一道焦痕。坎貝爾罵了一聲縮回岩石後面換彈匣。book18.org

  陳默從花崗岩後面站起來,沒有找掩體,直接側身往平台方向移動,一邊走一邊連續射擊。第十一發子彈打中了正在朝坎貝爾射擊的敵人的右肩,AKM脫手掉在地上。第十二發打在最後一個敵人的大腿上,他跪倒後還想舉槍,索吞的第二發霰彈把他的槍打飛了。book18.org

  五個人全部解決。用時十四秒。book18.org

  陳默走過去檢查屍體。五個東歐面孔,身上沒有任何身份證明和銘牌,但每個人右臂三角肌上都有一塊疤痕,舊傷,大小和形狀幾乎完全相同。他不止一次見過這種疤痕。前蘇聯軍事情報局格魯烏特種部隊的紋身去除手術痕。這些人退役之後被僱傭,沒有名字沒有國籍,但他們的訓練背景在皮膚下面比任何證件都誠實。book18.org

  瑪圭架著素帖翻上平台。素帖一屁股坐在沙袋掩體上大口喘氣,被救援的激動和求生的本能撐著他爬完了一道六十五度陡坡,現在身體終於開始結帳了。瑪圭蹲在那挺PKM旁邊檢查彈鏈和槍機狀態。她把彈鏈重新裝好,拉了一下槍機確認供彈正常,然後抬頭看向陳默:「這挺機槍還能用。」book18.org

  「留著。天亮之後他們發現伏擊點被端了會派人上來。這挺機槍架在這個位置上能封鎖整條山脊線。」book18.org

  坎貝爾從岩壁後面走出來,用手擦著戰術背心上的焦痕。索吞一瘸一拐地從灌木叢里走出來,把雷明頓的槍管溫度降下來之後重新裝彈,動作一如既往不緊不慢。book18.org

  陳默走到平台邊緣往下看。河谷在他們腳下展開,那個堵路的柚木路障小得像個玩具,礦洞口被山體擋住看不見,但能想像出那裡現在是什麼場景。伏擊點沒回應通訊,維塔利會派人來查。在他們來之前需要把戰場清理乾淨。book18.org

  太陽從東邊的山脊後面升起來了。第一縷陽光穿過雲層打在平台上,機槍的金屬槍管反射出刺眼的光斑。在這個不知名的緬北山脊上,太陽照常升起來。下面是邦東,是湄公河,是那些不知道這場槍戰發生過的人家,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清晨。一個通訊官還活著,五個敵人死了,一個克倫老兵看到了仇人的臉,一個女情報商的膝蓋上磨掉了一層皮但她的手還握在機槍握把上。book18.org

  素帖靠著沙袋,用泰語對瑪圭說了一大段話。瑪圭聽著,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某種複雜的沉思。她從素帖的背包里翻出一個用防水袋封著的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手指停在上面。book18.org

  「素帖說他被抓之前,進河谷的那天晚上,他不是去見維塔利。他是去見一個中間人。一個克欽族的中間人,綽號叫納普。納普說他有情報,關於邦東村附近出現了陌生武裝人員的情報。但納普沒來。他到了約定地點之後等了二十分鐘,等來的不是納普是四個東歐人。他們從背後包抄的,三分鐘就把他制服了。」book18.org

  「納普是誰?」陳默在沙袋掩體前蹲下。book18.org

  「素帖說他不知道。他只是聽過這個名字。但現在,」瑪圭把素帖的筆記本合上,「納普在邦東。」book18.org

  素帖的眼睛從腫脹的眼皮底下射出一道光,不是一個剛從被俘狀態救出來的人該有的眼神,是一個通訊官發現自己被賣的瞬間。book18.org

  「他在村裡。我昨天在村長家窗口看到了他。他在維塔利的人中間走動,沒有人攔他。」book18.org

  「他不是中間人。」陳默的聲音很沉,「他是維塔利在邦東的聯絡人。引你出來的不是瑪圭的假情報,是納普的假情報。瑪圭的報告只是讓素帖更相信納普提供的見面地點是真實的。利用的是瑪圭追查了三年的成果和素帖對情報商的信任。」book18.org

  而納普現在在邦東,舒舒服服地坐在村長的房子裡,可能正在和維塔利喝早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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