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雪景圖】第四筆 作者:紫嶺紅山 2019/3/14發表於第一會所 book18.org
第四筆 微雨燕雙飛 book18.org
方雪晴並沒有見到爸爸最後一面。當她趕到醫院的時候,只看到了一張白布 單。兩團暗紅色的血在白布單上暈染開來,像是雪地上綻開了兩朵刺目的花。 book18.org
雖然阻隔了視線,但這張白布單為她保留了一點可笑的幻想。仿佛只要還沒 有看到爸爸的臉,爸爸就還會從身後悄然出現,摸著她的腦袋,笑眯眯地叫她: 「小雪。」 book18.org
她坐在床邊,茫然地注視著白布單邊緣垂落的那隻手。她知道這隻黝黑粗壯 的大手上有哪幾處傷疤,知道哪幾節指節格外粗大,知道掌心每處老繭的位置。 從她有記憶開始,就記得這隻手牽著她,抱著她,把她高高舉起。她記得這隻手 把她托在掌心裡,手的主人笑眯眯地教她說話:「方雪晴。雪晴。朝雪初晴。哈 哈哈。來聽爸爸說:朝——雪——初——晴。來,小雪說。」 book18.org
她記得自己並沒有學著說,而是哇哇大哭了起來。 book18.org
這是方雪晴最早的一段記憶。朝雪初晴,旭日東升,姐弟兩名字的含義淺顯 而直白,但其中包含著希望和夢想,以及柔和的溫暖。所以,她現在握住這隻手 時,感到的是一種令人難以理解的,陌生的冰涼。 book18.org
那種涼意像是有生命一般,鑽進方雪晴的指尖,順著骨頭爬過她的手臂,蜿 蜒纏上肩膀,然後一鬨而散,亂糟糟地向全身流竄,所過之處留下一串串雞皮疙 瘩。她忍不住開始發抖,牙齒也不自覺地咯咯作響。她拚命抓緊那隻手,直到媽 媽的聲音響起:「小雪……」 book18.org
看到媽媽之後的方雪晴卻更加恐懼。她本來以為媽媽能幫助她,教她怎麼理 解這一切,告訴她應該怎麼辦,但媽媽卻像她自己一樣表情茫然,目光呆滯,喃 喃地念叨著一句話:「老方,你叫我以後怎麼辦呢?」 book18.org
為什麼?這個時候媽媽還只想著她自己怎麼辦?原來媽媽是這麼自私的人? 方雪晴當然知道不是,但她現在的意識已經一片混亂,只能抓住其中最極端的, 乃至違反邏輯的幾縷思緒。母女兩呆呆地對視片刻,媽媽開始機械地重複另一句 話:「小雪,你以後怎麼辦呢?」 book18.org
方雪晴迷迷糊糊地開始思考這個問題的含義。但搶救室的門忽然被撞開,一 大群人呼啦啦地涌了進來。有一些方雪晴認識,比如爸爸的工友,村裡的街坊, 還有採石場的老闆和老闆娘。有一些不認識卻能辨認出身份的,比如醫生,護士 和兩個警察。還有方雪晴不認識也完全不知道身份的,比如幾個衣著光鮮,氣質 威嚴,正在指手畫腳的男女。這一幕複雜的場景讓方雪晴更加恐懼,因為她發現 自己無法理解某些細節包含的信息。比如印象中一向意氣風發的採石場老闆,現 在為什麼佝著身子,手上還帶著亮晶晶的手銬。比如為什麼媽媽突然大哭起來, 拒絕了醫生遞給她的一份文件和筆,但最後在眾人的勸說下又接了過去。每個人 的每個動作都讓方雪晴覺得陌生,仿佛自己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每個人都在說 話,說的好像是同一件事卻又互不相干。方雪晴終於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意 識一片空白,腦袋卻開始一抽一抽地鈍痛,終於忍不住伸手擠壓自己的太陽穴, 同時無意識地喊出了聲:「啊。啊……」 book18.org
剛剛草草在文件上籤完名字的媽媽丟下筆,回身扶住方雪晴,其他幾個認識 的人也圍了過來,你一言我一語,方雪晴卻一個字都聽不清楚。直到媽媽嗚咽著 提起了弟弟:「……小雪,你先回去歇著吧?啊?小旭也要人照看,你嬸子自己 也有事呢。回去吧……四嫂,麻煩你幫個忙,送小雪回去……」 book18.org
方雪晴知道自己是不能留在這裡了。她很慚愧,因為這時候她本應該陪在媽 媽身邊。但往往事到臨頭,人才會發現自己沒有想像中那麼堅強。她知道自己做 不到,在這裡不但幫不了媽媽的忙,還只會讓她擔心。這時村裡的一位街坊已經 來到她身邊,於是方雪晴就在她的攙扶下慢慢地走出了醫院。 book18.org
回家的路好像沒有盡頭,又像是只用了一瞬間。直到方雪晴推開自家院門, 看到抱著堂妹在門口翹首以待的堂嬸,靈魂才像是回到了軀殼。堂嬸看起來有些 心虛,不敢和方雪晴對視,而是勉強在臉上堆積著笑容,吞吞吐吐地說道:「小 雪,回來了啊。」然後又轉向送方雪晴回來的街坊:「——怎麼,她不舒服?」 book18.org
「剛才在醫院看著要倒。」街坊嘆息著回答道:「你看著她休息一會吧, 唉……換成誰也堅持不住啊。」 book18.org
方雪晴知道自己已經給別人造成了很多麻煩,勉強集中精力答道:「不用, 我沒事。謝謝四嬸,麻煩你送我回來。你去忙吧。」 book18.org
街坊打量了她片刻,然後點頭:「也好,你在自己家,你嬸子也在,應該沒 什麼事。別多想,好好休息。我回醫院去陪著桂芬。怕是她一個人應付不來。」 說完便急匆匆地走向院門。 book18.org
方雪晴扶著門框,趕緊回答道:「好,謝謝你費心了,四嬸。」目送著她的 背影消失在門外之後,又轉向一邊心不在焉的堂嬸問道:「嬸,我媽說你有事, 你去忙吧?」 book18.org
堂嬸嘴裡客套,但顯然已經急不可耐地想走了:「沒事,沒事。就是前兩天 妹妹有點黃疸,這幾天都在打針。今天本來還要去醫院的,現在你家出了這麼大 的事,明天再去也行。」 book18.org
方雪晴吃了一驚,看向她懷中熟睡的女嬰,不覺提高了聲音:「啊?妹妹沒 事吧?那怎麼能耽誤,你快去吧。我沒事了,小旭我看著,快去啊。」 book18.org
「真沒事?」堂嬸仍然在努力表達著自己應該表現出的人情世故:「你妹妹 真的不用急……」 book18.org
「真的沒事。」方雪晴反而急了:「快去吧嬸,這都快天黑了。」 book18.org
於是堂嬸嘆了口氣,勉強笑道:「那行,我也正好去看看你媽……你自己小 心啊,好好休息……別亂想,沒什麼過不去的坎。啊?」 book18.org
「我知道。」方雪晴只能點頭:「謝謝你,嬸。」 book18.org
於是堂嬸抱著堂妹急匆匆地走了。方雪晴回身進屋,一眼就看到弟弟方旭升 正坐在堂屋一角,死死地盯著牆壁上的一點,呆滯的目光卻像是穿透了牆壁,一 直延伸到世界盡頭。 book18.org
「小旭。」方雪晴用力揉了揉自己僵硬冰涼的臉頰,輕聲呼喚道。 book18.org
但方旭升卻如同老僧入定,充耳不聞。方雪晴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便不再出 聲叫他,而是走到他身邊的一張椅子邊,像是全身突然散了架一樣把自己丟在了 椅子上。 book18.org
世界安靜了下來,只聽見偶爾從哪裡傳來最後的殘雪融化時滴水的聲音。直 到現在,方雪晴才開始試圖思考並理解剛剛發生的現實: book18.org
爸爸死了。 book18.org
對每個人來說,要理解這件事都非常艱難,更不用說接受這一點。方雪晴也 是如此。她一想這件事,腦海就一片混亂。無數回憶和未來的碎片都非常模糊, 而且在不停的旋轉,抓不住任何一片,不知過了多久,恍惚中聽見有人呼喚她的 名字:「小雪。小雪。」這個聲音倒是越來越清晰,最後她終於意識到了這不是 爸爸的聲音。茫然四顧之下,才看到石小凱推門走了進來,還在焦急地大聲喊著 她。 book18.org
直到看到方雪晴的那一刻,緊繃著而顯得稜角分明的年輕臉龐才一下子輕鬆 了下來,線條一剎那間變得格外柔和。但兩道濃黑的雙眉一挑,掛上了凝重的嚴 肅,大踏步地走到她面前,用從來都只在她面前才會出現的溫柔聲音呼喚道: 「小雪。」 book18.org
已經變得非常遲鈍的方雪晴茫然地回答一聲:「小凱哥。」然後才意識到應 該站起來。但這時石小凱已經半彎著腰,大著膽子伸出雙臂抱住了她,繼續道: 「我都知道了。小雪,別怕,有我呢。」 book18.org
至少在這個時候,年輕的男孩發自內心地覺得自己什麼都可以為懷中的女孩 做,而且什麼都做得到。方雪晴感覺到了這一點,感覺到了他的「發自內心」而 不是「什麼都可以做」或者「什麼都做得到」,只是在這個時候,能感覺到這一 點已經足夠。 book18.org
陽光的氣息和溫度悄然包圍了方雪晴,她不知不覺間停止了發抖,雙手繞過 男孩其實還有些瘦弱的腰,緊緊地抓住他背後的衣服。兩個孩子保持著這個姿勢 片刻之後,石小凱突然低頭,親了親方雪晴的額頭。 book18.org
嘴唇溫熱的觸感一下子就讓方雪晴的世界停止了旋轉,清晰了起來。她開始 試圖辨認自己的情緒。 book18.org
小凱哥親我了? book18.org
這很正常,以前他還親過我的嘴呢。 book18.org
可是不對,那是我們上幼兒園的時候。 book18.org
他最後一次親我是什麼時候? book18.org
至少有十一年了? book18.org
或者十二年。 book18.org
但石小凱並沒有進一步的舉動,也沒有對這個舉動作出任何解釋,只是用溫 和卻不容辯駁的語氣道:「小雪,去睡一會。我在這看著小旭。」 book18.org
剛才那蜻蜓點水般的輕吻讓方雪晴安心了不少,而接下來這看似命令般的安 排則讓方雪晴能夠避免思考,讓精神輕鬆一些。現在的她確實需要有人告訴她怎 麼做,所以便「嗯」了一聲,順從地起身走向自己的臥室。 book18.org
石小凱跟在身後,把她送到臥室門口,看著方雪晴呆呆地坐在床邊,半晌之 後才反應過來,尷尬地嘿嘿訕笑一聲:「你睡吧,我去給你倒杯水。」便略顯慌 亂地退出了門。 book18.org
於是方雪晴胡亂脫掉外衣,鑽進被窩裡,突然之間就被自己骨髓深處散發出 的疲憊淹沒了。 book18.org
後來她總覺得自己是個沒心沒肺的姑娘,在爸爸去世那天還能睡得那麼香。 book18.org
她甚至都沒有做夢,而是睡得很沉,直到被隱約傳來的說話聲驚醒。等她清 醒的時候,發現天已經黑了。她趕緊穿衣回到堂屋,石小凱不在,卻看到媽媽正 好把一家鄰居送到門外:「……多謝,多謝……老方的後事,還要麻煩你們幫忙 了……」 book18.org
原來不是夢。方雪晴呆呆地看著桌子上突然出現的那隻骨灰盒和一張遺像, 熟悉的笑容突然變成了黑白兩色,在燈光下像是一種幻覺。這時方旭升不知道從 哪裡冒出來,對著爸爸的遺像哈哈大笑,然後伸手去拿骨灰盒。方雪晴趕緊衝過 去,一把拉開他的手。方旭升大喊大叫,用力掙扎,方雪晴卻只能好言安撫: 「小旭,別鬧,我們沒有爸爸了——」說出這句話的一瞬間,方雪晴清晰地感覺 到自己心裡的什麼東西轟然散落一地,立即就無法控制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先 是站著哭,然後是坐著哭,最後在地上縮成一團哭。媽媽也沒有來安慰她,因為 方雪晴一哭,本來只是低聲嗚咽著的媽媽也馬上就嚎啕著衝進裡屋去了。 book18.org
無論如何,能哭出來總是好的。方雪晴雖然哭得搜肝熾肺,但精神逐漸輕鬆 了下來,於是便越來越清晰地聽到另一個哭聲。 book18.org
這是方雪晴從來沒聽到過的哭聲。她還以為又是哪位街坊鄰居來了,於是便 掙扎著坐起來,用模糊的視線尋找著哭聲的來源。但除了面前的弟弟,她並沒有 看到其他人的存在。於是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努力忍住淚水,仔細分辨之下, 才發現了一個令她難以置信的事實:發出哭聲的竟然是方旭升。 book18.org
弟弟就站在方雪晴面前,直勾勾地看著她,睜得大大的眼睛裡正在湧出晶瑩 的淚水,然後順著腮邊滾落。雖然稚氣的臉上還是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黑白分 明的眼睛裡卻分明帶著清晰可見的情緒:悲傷。 book18.org
方雪晴張開嘴,在再次湧出眼淚的同時,不由自主地高聲喊了起來:「媽, 媽,小旭哭了——小旭會哭了——」 book18.org
可惜的是,方旭升只哭了那麼一次。而且很明顯,他並不是因為理解了爸爸 去世這件事而感到悲傷,而是因為受到了方雪晴的情緒感染。但這總是一個巨大 的進步,讓方雪晴和媽媽在極度的悲傷中多少感到了一些安慰。 book18.org
但這一點安慰當然遠遠不夠。方雪晴現在的狀態當然是沒辦法上學的,而媽 媽暫時也沒有精力照顧還要一個星期才開學的弟弟。於是她請了假在家休息,順 便招待上門弔喪的客人。 book18.org
雖說全村的人都能轉彎抹角地攀上親戚關係,但實際上,方雪晴家並沒有什 麼真正的親戚。唯一算得上正經親戚的堂嫂帶著表妹住了院,而剛剛過完年離家 打工的堂叔則表示請不了那麼長的假,所以決定等安葬的時候再回來抬棺扶槨, 盡兄弟之誼。——這當然無可指責,總不能要求他剛剛開工就請假一個月,兩個 月,甚至放棄他的工作。 book18.org
所以前來弔喪的客人大多是出於禮節,出於風俗,或者出於慣例,表現著符 合身份和關係的悲痛,說幾句刻意誠懇的安慰。 book18.org
「親戚或愈悲,他人亦已歌。」第二天就是元宵節,張燈結彩的小村迅速恢 復了熱鬧繁華。當然,真正關心她和她家狀態的人也有,比如說石小凱。但他也 只是個大孩子,能做的不多,請了一天假陪伴方雪晴之後,就被方雪晴和他父母 趕去上學了。 book18.org
「小雪,我去談賠償的事,你在家好好休息,別再哭了啊?你爸爸看到你哭 壞了,也不安心。」第三天早上,雖然勉力安慰著方雪晴不要哭,但形容憔悴的 媽媽自己的聲音卻仍然哽咽。 book18.org
方雪晴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把媽媽送到門外:「嗯,我不哭。不哭。媽媽, 你不要急,事故責任不是已經認定了嘛,老闆娘也認,你昨天也說了沒有什麼扯 皮的地方。」 book18.org
「是沒什麼問題。」媽媽雖然這麼回答著,但仍然帶著難以掩飾的憂慮。方 雪晴此刻還無法理解媽媽的憂慮,而且對她來說,這種事和爸爸去世相比起來不 值一提。送走媽媽以後,她回到了屋裡,在爸爸的遺像前點起一炷香,呆呆地坐 了一會,又悄悄地哭了一陣,然後去洗了把臉,坐在門口看著門外。 book18.org
本村的人該來弔喪的昨天都來過了,外地的親戚朋友則還沒有趕回來——如 果有的話。所以今天應該不會有什麼弔客。而弟弟方旭升從一大早開始就在堂屋 正中端坐如山,並且一如既往的一言不發,悄無聲息,並不需要方雪晴花費什麼 精力去照顧。 book18.org
總要做點什麼,而不是一味的發獃或者哭泣。雖然困難,但方雪晴知道自己 必須適應失去父親的生活,只是她現在還不清楚這個變化有多麼強烈。 book18.org
坐了一會之後,方雪晴逼迫自己行動起來。她找出了一塊木板,把幾張白紙 儘量撫平,疊在一起,夾在畫板上,又削好半支鉛筆。這些都是她最初接觸美術 時用的畫具,並不專業而更像是小孩子的玩具。但現在的方雪晴有一根木炭條在 手就能畫出點什麼,自然也不會在意。 book18.org
準備好這些之後,她看了看方旭升。他一旦進入這個狀態,幾個小時都不會 動一下,於是她獨自出門,坐在了屋檐下。 book18.org
又是三天過去,已經再也找不到那場大雪的痕跡。空中飄灑著細細的雨絲, 看起來像飄蕩著一片薄霧。當清爽的春風吹過時,霧氣便會聚攏又飄散。時而有 一片飄向方雪晴,潤濕她的髮絲,顯得青翠欲滴,於是襯托得少女的面頰越發的 白皙純凈,卻又帶著一抹隱隱的蒼白,與往日相比更是楚楚動人。 book18.org
院子一角那棵梔子墨綠的老葉也被雨絲洗得鮮亮起來,在它們之間可以看到 更加亮澤的嫩綠。院門外兩隻卿卿我我的狗兒身上披著星星點點的水珠,它們眉 目傳情良久之後,終於決定做一點春天該做的事情。然而這時另一隻狗兒冒了出 來,嫉妒地對它們叫了幾聲。 book18.org
方雪晴捧起畫板,開始描繪這齣倫理劇。筆尖摩擦著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音, 讓她的心情終於平靜了下來,進入了習慣的那種忘我的狀態。 book18.org
狗兒們吵架,談判,接著就一起跑了。但方雪晴還是熟練而迅速地畫完了那 一幕悲歡離合,然後注視著一對穿過霧雨的燕子。它們如同一對黑色的精靈剪雨 而去,消失在村子的一頭。於是方雪晴抬頭,看向自己家屋檐下的那個燕子窩。 窩還空著,但自從方雪晴家房子蓋好之後,一連三個春天都會有一對大燕子前來 陪伴她。 book18.org
它們的行程到了哪裡?方雪晴開始想像自己像燕子一樣,掠過大海和陸地, 從半空中俯瞰這錦繡江山。她開始思索能不能把燕子看到的畫面加入自己那幅盛 世雪景圖之中。當燕子飛過大江之上的那些橋樑與船舶時,看到的是什麼畫面? 當燕子飛過繁華的高樓大廈和繁忙的工地時,看到的是什麼畫面?當燕子飛過青 山與小村時,看到的又是什麼畫面? book18.org
這些想像讓她暫時忘記了悲傷,自由地在空中翱翔。直到不知多久之後,院 門外傳來說話聲,接著院門被吱呀一聲推開,媽媽和採石場的老闆娘一前一後地 走了進來,才讓飛翔在想像中的少女收起翅膀,落在地面上。 book18.org
「阿姨早。」方雪晴收起畫具,起身打了個招呼,保持著禮貌,但心情卻從 未有過的複雜。 book18.org
就是她的採石場出了事故,導致了自己失去了爸爸。方雪晴知道她不是故意 的。誰會希望出這種事呢?爸爸媽媽曾經多次稱讚他們的大方和善良。方雪晴家 蓋房子的時候,還借過他們一筆錢,去年才還清。方雪晴偶爾去採石場找爸爸的 時候,也受到過他們熱情的招待。 book18.org
現在出了事故,他們也沒有推卸責任。他們只是開了一家小企業的普通人而 已,爸爸生前也一直把他們當成朋友,兩家人相處完全稱得上融洽。 book18.org
但方雪晴仍然忍不住地想,是他們害死了爸爸。 book18.org
她一時間有一種莫名的衝動,想衝上去揪住老闆娘,用指甲掐她,咬她,然 後問她為什麼不管好安全,為什麼要這麼急著開工,為什麼不採用更先進的工作 方式。但她只是腦海里掠過這個想法,並沒有真的這麼做,反而在看清老闆娘之 後,在心裡暗暗嘆息一聲。 book18.org
——方雪晴所熟悉的那個老闆娘雖然個子不高,皮膚也因為採石場的風吹日 曬而黑不溜秋,但總是打扮得乾淨而精緻,動作麻利,走路生風,臉上始終洋溢 著快活的笑容。但現在面前這個婦人卻披頭散髮,面色蠟黃,濃重的黑眼圈包圍 著紅紅的眼睛,跟在方雪晴的媽媽身後,聲音沙啞地說道:「桂芬姐……我們砸 鍋賣鐵也不會不認,你放心好麼?」 book18.org
方雪晴的媽媽反而還要安慰她:「你別急……進來坐,慢慢說。」方雪晴趕 緊先回堂屋,放下畫板和鉛筆便去倒水。當她端著水轉身時,卻看到老闆娘已經 對著條桌上爸爸的骨灰盒和遺像跪下,一連磕了幾個頭,然後被媽媽扶起來坐下 了。當方雪晴捧著茶水端過去的時候,她也只是垂著頭木然地接過去,沒有道謝 甚至沒有看方雪晴一眼。方雪晴現在自然不會計較這些,悄然後退幾步,默默地 聽著媽媽壓抑著情緒的話:「……我不是說催你們馬上陪多少多少。這些事都可 以慢慢來,不急。就是現在要把老方後事辦了,入土為安是不……我們家裡情況 你也知道,還有蓋房子的債沒還清……」 book18.org
老闆娘咧著嘴,乾裂的嘴唇上耷拉著一塊皮,不知道是哭還是笑,看了媽媽 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看起來有些滑稽:「桂芬姐,前天一出事我就把我們手頭 的三萬多塊錢現錢都打給你了……」 book18.org
方雪晴的媽媽嘆息道:「現在不夠了啊……我們村裡快要搞拆遷了……不批 墳地了……我和老方都還沒到想這個事情的年紀,根本沒準備……現在只能去墓 園現買……兩三萬塊錢差的有點遠……」 book18.org
沉默片刻之後,老闆娘才縮著脖子再次開口:「你也曉得……金海公司那筆 貨款還有一半沒收回來,工業園的兩筆尾款也一直拖著,主要還是新區政府工程 的貨款……一直沒和我們結……現在老李進去了,我們場子也貼了封條,我現在 是真的沒得法子想……」老闆娘嗚咽起來,一隻手緊緊捏著茶杯,舉起另一隻手 來擦著眼眶:「偏偏老李那個老砍頭的,年前又把房子車子都抵了,貸款買那個 勾機……不然我就算賣車賣房,也不能拖你家這個錢……」 book18.org
「我曉得。我曉得。」方雪晴的媽媽趕緊湊過去,拍著老闆娘的背:「喝點 水。別急,再想想看有沒有別的辦法。」 book18.org
老闆娘機械地舉起水杯,一飲而盡。方雪晴趕緊上前接回水杯,但老闆娘像 是渾然不覺,呆坐了片刻之後,才試探著問道:「桂芬姐,我沒用,想不出什麼 法子。我那些首飾細軟能值個萬把多塊錢,也是杯水車薪。只有老李有法子—— 你別多心,現在這樣我也不敢提什麼叫你給諒解書,就是看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 拘留所看一下老李,一個是安一下他的心,你不去說句話,我怕他心裡受不住。 哪怕是你去罵他一頓也好。一個是問一下他,想法子先湊點錢先把老方的後事辦 了。」 book18.org
媽媽沉默片刻,回答道:「行,那我們過去吧。」 book18.org
於是她們便一起起身,再次急匆匆地出了門。 book18.org
等到媽媽再次回家時,又是晚上了。方雪晴趕緊接媽媽坐好休息,媽媽知道 她擔心,喝了一杯水之後便疲憊地微笑著,慢慢說道:「小雪,我們今天談了。 老李現在確實拿不出什麼現錢,不過說了個主意我覺得還行。他說,叫老闆娘把 外面欠他們的款轉給我們,就是區政府的那筆貨款,辦好手續做個債權轉讓的公 證什麼的,然後我們自己去討。現在剛開年,私人那裡肯定沒法子要錢,哪裡也 沒個正月里去討債的道理。而且私人的款東一筆西一筆的,每一筆又不多。只有 政府是公家單位,沒什麼忌諱,跑好幾家總不如跑一家。他倒是想的周到……這 也是沒辦法的辦法了。」book18.org
貼主:BigcatJ於2019_03_13 14:13:11編輯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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