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情為何物系列:小穎、方草、柳晴】(完結) 有讀者私信給我,說很喜歡拙作《瑞龍和春香》,問我有沒有其他作品,讓我很感動呢。這部小說寫得十分粗糙,我是想寫一部30萬字的長篇,但沒有時間和精力,這篇只能算作故事梗概。我在留園幾年前發表過一些短篇小說,都是以完全不同的筆名,現在收集起來作為一個短篇小說系列重發,請讀過這些小說的讀者勿怪。今後有時間再寫點新的。 【1.小穎】 許多年前我讀大學,與霞偶然相識,一見鍾情,山盟海誓,在我眼中她是世間最好的女孩。但那年冬天去她家過年,第一次見到霞的妹妹小穎,我就被她深深吸引。小穎長得和霞五官相似,但組合起來,卻有完全不同的氣質和神韻。她身材比霞略高,曲線更為完美、誘人,長發披肩,明眸常笑。 我和霞已近談婚論嫁,早已遍嘗巫山雲雨,而她也和其大學男友如膠似漆。我只能徒然地幻想,連和霞做愛時,都不得不努力控制自己,以免叫出小穎的名字。我十分愛霞,她溫順善良簡單,就是真能再作挑選,我也難割棄和霞多年的情感。但小穎讓我痴迷沉醉,內心痛苦,每次面對她,我儘量裝作平常,即使說說笑笑,也從不敢有任何非分之舉,雖有非分之想。 大學畢業後,我和霞找到工作。一年後,我們即將完婚,一前一後去她家,因為我們在不同的城市工作。我先到她家,霞第二天到。晚上我和小穎以及我未來的岳父岳母一起吃飯,岳父母非常喜愛我,讓小穎給我不停地斟酒。那是夏日,小穎穿著薄薄的連衣裙,她年輕美麗生機勃勃的身體,讓我難以自禁,心裡胡思亂想,唯有大口飲酒,和她父母談笑,才能轉移注意力。 晚上輾轉難眠。後來夏雨急驟,狂風猛烈地搖晃著房子,平靜的世界忽然動盪起來。半夜我起來上廁所,聽見樓下的鼾聲,她父母忙碌了一天,早就酣睡如泥。多年的田地勞作使得他們筋骨強健,睡覺時打雷也聽不見。我正準備回屋睡覺,忽然發現小穎的房間門並未鎖實,虛掩著,大概由於天氣炎熱圖涼快。 我的心頓時砰砰亂跳,鬥爭了許久,才先關了自己的房門,然後大著膽子,悄悄進了她的房間,慢慢把門合上。合門的些微聲響,讓我的心臟幾乎蹦了出去。雨夜漆黑一團,我一點點靠近,慢慢摸到她的床,眼睛漸漸能看到一點朦朧幽微的光。她在沉睡,呼吸平靜而均勻。我緩緩坐到床邊,模模糊糊地看著她,極力壓抑著狂跳的心。 我看著她良久,既想離開,又不甘心,這樣的機會一生可能只有一次。最後我終於屈服於情慾,輕輕上了床,和夢中的她躺在一起。我想,如果她大聲喊叫,我就說晚上喝多了,走錯了房間,她父母也不會把我怎樣,最多尷尬而矣。為了她,那一刻我已瘋狂,覺得死也願意。 我漸漸平靜下來,親吻她的頭髮,撫摸她的手臂。她穿著寬大的睡裙,什麼也沒蓋,向內側臥。我撫摸她的背,隔著薄薄的棉布,感受溫潤與平滑。再向下,就是她的細腰和豐滿的臀。我掀起裙子,偶爾的閃電讓我看見那麼白嫩的兩團,小小的繡花只能遮住最害羞的部位。我輕輕地撫摸,平原盡處是萋萋芳草,而河岸連接著世界的邊緣,桃源深處,仙境漸開。 我把身體側過來,緊貼在她身後,把她攬入懷中,輕撫她胸前的溫柔挺拔。然後拿出男人的雄性和野蠻,仔細體味她的溫暖柔軟,越來越熱、越來越濕。我無限地希望接近,從河水上沿慢慢滑入,那一點滑膩潤澤和四周柔細春草,讓我的生命勃動不已,在鮮花與雲朵的溪流,向天空急速地飛升。 她忽然一把推開我,翻身坐起來。我感到她的憤怒,嚇得魂飛魄散,一時不知如何才好,連尷尬之物,也不敢收拾回去。許久我才戰戰兢兢對她連聲道歉,心裡只求她別嚷嚷,給她父母知道。她沒有罵我打我,也沒喊叫,只是默默地抽泣,滿臉都是淚水。 我慌了,覺得自己禽獸不如,這時她若砍我一刀,我也願意承受。她抽泣了好久,抬起頭,問我這樣做對得起她姐姐嗎?她說對我一直很信任,想不到我竟是個偽君子、色狼和惡棍。我呆在那裡,聽她數落,一言不發。最後她說,你還在這裡幹嘛,還不快滾,要我去叫爸媽來揍扁你嗎?我趕緊下床,狼狽不堪,轉身就走。到了門口,聽見她由抽泣變為小聲的哭。 我無比悔恨和懊惱,回到她的床邊,跪下坦誠說道,實在對不起,你怎麼懲罰我都行,別哭了。你要覺得委屈,就叫爸媽過來揍我一頓,我不配娶你姐姐。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哭得很傷心。我很想摟住她、安慰她,卻再不敢動,只是跪在那裡思過。最後她平靜下來,說,你這個混蛋,快點走吧,我不會原諒你,但也不會把這事兒告訴姐姐和別人,除非你對姐姐不好。 我恍恍惚惚,回到自己房間,一宿未眠。第二天早早起床,到外面胡亂轉悠,心裡難受恐懼,不敢回去,不知該怎麼面對穎。最後蹩進小院,見小穎在那兒洗衣服,包括我昨晚換下的。我忐忑不安地瞟了她一眼,她平靜地對我說道,早飯在桌上,快去吃吧。她的爸媽已出門忙活去了,下午還要去通知親戚朋友來參加我和霞的婚禮。我胡亂吃完早飯,拿著碗筷去洗,不小心打碎了一個碗,撿碎片時把手掌劃破了,鮮血淋漓,我卻不感到疼痛。她聽見響聲,放下衣服,過來見我滿手是血,就一聲不吭地給我清洗、消毒、包紮好。我默默無語,不敢看她的臉,剛想說聲謝謝,臉上就挨了兩記響亮的耳光,我看見她美麗的眼中飽含淚水,轉身離去。 下午霞回來了,小穎和她姐姐說說笑笑很親熱,我也裝作心情愉悅,害怕霞看出什麼。新婚之夜,我在勸酒聲里喝得酩酊大醉,被她的堂兄弟抬進洞房。反正我和霞什麼都做過了,洞房花燭早就無所謂,於是倒頭就睡。朦朦朧朧聽見霞和小穎在交談,心想,小穎該不會把那晚的事兒和盤托出吧。說就說吧,我心裡隱隱希望霞大鬧一場,將我扔出去。 我們婚後不久,小穎也結了婚。我們四人每次相聚,常打牌喝酒,海闊天空,非常融洽,但我再也不敢和小穎單獨相處,害怕面對她,害怕她想起那個晚上。看來小穎信守承諾,並未告知霞和岳父母,為此我非常感激,心裡對她的愛又進一層。有時夢中幻想,她和霞都做了我的妻子,三人在一起,遠離塵世,快樂逍遙。 幾年後,我和霞漂泊海外,先留學,再工作。我們非常恩愛,雖然也常為一點小事爭執不休。我心存內疚,每次和霞衝突,都盡力忍讓。我常把霞當作小穎,盡力關心愛護她,霞很感動。霞和小穎常通電話,我常乘她不備,用另外房間的電話偷聽小穎的聲音。 我和霞在美工作後,每年都一起回去探親,大多是在夏天,偶爾也在歲末。每次都和小穎相聚,隨著時間漸去,我們四人的感情越來越深。只是由於那事的陰影,讓我心中常抱愧疚,非常後悔一時的衝動。 去年夏天霞工作忙,怕請長假後被解僱,於是我單獨回國探親。我先去我的父母那裡,然後拜見岳父岳母。晚上小穎的丈夫打電話過來,邀我去他家。她和岳父母在不同的城市,但不遠。第二天我和他們相聚。他們有了一個四歲的孩子,非常可愛。晚上我和他下圍棋,她給孩子洗澡,等孩子入睡後,就坐在我們中間觀戰。小穎也懂圍棋,給她老公支招,同我聊天。 第二天,我去商場給霞購衣,由於小穎和霞身材接近,於是她替姐姐試衣。當她穿著一件天藍色長裙走出試衣間,我呆住了,這件長裙和那天她穿的,幾乎一樣。營業員在旁說道,你老婆穿這件衣服,太漂亮了。走出商場,外面細雨朦朧,我們進一間咖啡館稍息。館中人煙稀少,唯有舊日歌曲,緩緩流淌,昔日時光里的愛戀和純真,仿佛夢一樣閃現,又消逝如窗外的雨滴。 我們閒聊了一會兒,都有些不自在。我忍不住對她說,小穎,我一直沒機會對你說聲謝,謝謝你沒把我的醜行告訴你姐姐,我一直感到對不起你,希望你能原諒我。她沉默了好一陣子,對我說道,姐夫,我早就原諒你了。我知道你喜歡我,我也暗地裡喜歡過你,但我們沒有緣分。那天晚上,我心裡不知有多矛盾,你可把我嚇壞了。我再次連聲向她道歉,她忽然有些臉紅,說道,你別再道歉了,一切都成過去,別再提了。我心中一動,想起那晚她的門為何沒有關,忍不住抓住她的手,仔細地端詳她的臉。十多年過去了,她一點都沒變,宛若初次相逢,長發披肩,明眸常笑。 小穎,我對她低聲說道,你不知我有多荒唐,喜歡你們姐妹兩個人。她把手抽了回去,低頭想了許久,對我說,三天後我們大學同學在K市聚會,我一個人去,旅館已經訂好。我太激動了,對她說,什麼時候方便找你?下午四點之後。 幾天後,我藉口到K市會同學,趕到那個賓館,早早坐在大廳等她。終於她從人群中出現,穿著多年前那晚同樣顏色的長裙,讓我恍若回到昔日沒能實現的夢境。我們手挽著手,先逛商場,然後去酒店吃飯。紅紅的葡萄酒,紅紅的燭光,映照小穎紅紅的臉龐,此時此景,此生足矣。 小穎訂的房間在頂層,窗外車水馬龍,華燈夜放。我擁著小穎站在巨大的落地窗邊,眺望海潮一樣的城市,一邊燈火輝煌,一邊是無盡的黑暗。時間滴滴答答,仿佛向前飛奔,又像往後流淌,讓我們重回那個搖撼世界的雨夜。明亮的燈光下,她赤裸的身體像潔白的雕塑,溫柔的長髮起起伏伏伏,仿佛雨後的叢林。當我緩緩進入,她閉上雙眼,邁入虛空,雲中的世界,在旋轉,溫暖而眩暈。她粘滑緊湊地握住我,讓我輕輕脫離,又深深緩緩地推入,一股股酥流從中心恣意奔湧向四方,越來越強烈,兩股閃電同時刺向臉頰和後腦,意識開始模糊、消亡。 我們囈語,從愛的喃呢到淫蕩下流的胡話昏話。我已融化在無邊的溫存里,感覺不到身體還有一處凸起,十分懷疑自己是否仍是自己。真想這一刻永久,就這麼在她身上,把自己完全交付,任她置我生死,不再關心工業、商業和農業,讓世界分崩離析,把人世化為灰燼。一切最終燃燒起來,火焰向上跳動,越來越大,越來越高,天堂和地獄不再有分別,都從九霄降落,化為碎片,化為虛無,化為一種無言的、無邊的歡樂之後無法避免、無法逃避的痛苦。 清晨,我們依然全身赤裸,相擁而眠,窗外漏進一點陽光,炫目,光明在緊閉的室內顫抖。我們緩緩醒來,仿佛從海底升上來,許久沒有說話。我們起床,我先給小穎一件件穿好,然後她給我穿好衣服。我們相擁,在不知不覺中,淚成行。我們收拾好東西,吃罷早餐,退了房間,叫上一倆出租,直奔飛機場。司機照例很能侃,問我們小夫妻去哪裡。我說去隔海相望的美國。 到了飛機場,我們先託運好行李。她回家,飛往另一個城市,我離開大陸,去萬里重洋背後的異國。她向我揮手再見,站在自動扶梯上,一頭秀髮,飄然而去。我們的距離越來越遠,終於,她的身影消失在長長的鋪滿大理石的過道里。我回想昨天,一再感到那不是真的。明天,異國的早晨,霞將在撒滿金色陽光的機場接我回去,還有我們的兩個孩子。 【2.方草】 三十六歲的秦川這些年春風得意。靠著老丈人無比給力的人際關係網和自己三寸不爛舌,他在官商兩界遊刃有餘,過上從前不敢想像的生活。秦川對於物質享受已近乎麻木,花天酒地、魚池肉林不再能夠提起他任何興趣,唯有漂亮女人才可以讓他興致勃勃。開始他只是偶爾嘗鮮,不久便像吸食海洛因般上了癮。對於主動投懷入抱的女人,只要姿色尚可,秦川來者不拒,一有機會更是四處嫖妓。他沒有情人,一來怕老婆發現,二來他早已無法生情,只剩生理需求。再好看的女人他幾次就厭了,需要不斷更換新鮮面孔。 幾個月前秦川到南方某城市出差。像往常一樣,他在賓館裡日日鶯歌,夜夜燕舞。秦川對許多城市的妓女行情了如指掌,他從不貪圖便宜,出手非常闊綽,只要一個電話,很快就能玩到最令人心襟蕩漾的女人。有天晚上,秦川本來沒想招妓,卻翻來覆去睡不著,只好打電話。幾天來他叫的都是20歲左右的年輕女孩,都還在大學讀書,那天晚上卻想嘗嘗30歲上下的成熟女人。不久敲門聲響起,秦川按下把手,沒來得及瞧清楚就連忙讓她進來,然後砰的一聲趕緊關上。從背影看,她身材高挑,長發披肩,藍色牛仔緊緊勒住細腰肥臀,讓人頓時血脈賁張。而她轉過身,和秦川四目相對時,秦川異常驚訝,幾乎叫出聲來。 她名喚方草,十幾年前和秦川同在一所大學一個系,曾讓他日夜相思,痛苦萬分。秦川生於70年代某個極度貧困的地區,90年代中期進入大學。他讀書遲,高考兩次落第,第三次高考,他自信全無,只填報了那所三流大學,最後卻考得十分出色,使秦川無比懊惱。由於家庭經濟條件太差,大學四年,他沒有一件沒有補丁的衣服。因而秦川非常自卑,一直都沒有信心找女朋友,只是永遠的單相思。秦川讀大三時,系裡一下來了好幾個漂亮的女新生,特別是方草,清純美艷不可方物。秦川心潮澎湃,難以抑制,尋找一切機會接近她,鼓足勇氣給她寫情書。但他非常靦腆,長相平常,又十分寒酸,方草從來都沒認真理會過秦川,倒是有意無意戲弄過他幾次,使他丟臉出醜。 秦川的自尊心遭受沉重打擊,決心定要混出個名堂。他開始發憤圖強,考取了名牌大學的研究生。讀研其間,他不再追求漂亮的女生,而是尋找家庭有背景的。他的努力沒有白費,終於攀上高枝。他的岳父官職不算太大,但握有實權,人脈廣博。秦川一改當年的靦腆和書生氣,變得越來越厚顏無恥,混得人模狗樣,到處都有人拍他的馬屁,投其所好。他什麼都有了,卻日感空虛無聊,只有趴在漂亮女人身上發泄時,才有一絲短暫的快感。但轉眼煙消雲散,心中更為落寞,急切地需要另一具溫暖潮濕、嫵媚柔軟的肉體來滿足他、填補他。 現在秦川震驚於眼前的方草。不敢相信她還是那般美,好像時間對她沒有什麼作用,同十幾年前相比,只是約略豐滿了些,平添一點風塵氣。她沒有一般妓女那股深入骨髓的媚態、放蕩、滿不在乎。在她廉價和稍顯拘謹的笑容背後,秦川看見幾多無奈和心酸。但方草卻沒認出秦川。由於遺傳,秦川和他父親一樣,三十幾歲就已開始謝頂,百醫不效。加上多年的酒色財氣,毫無節制的夜生活,秦川體態臃腫,氣色晦暗,一副市儈言嘴臉,滿口痞子言語,混不似當年的清瘦和青澀。 秦川一貫對於小姐也是非常憐惜的,給她們倒茶遞水,談笑風生,干那令他孜孜不倦的活兒時,動作輕柔,好像對待小情妹。可那天晚上,秦川無法控制他內心的狼性和無名的邪火,比強姦犯還要粗暴,幾乎撕裂了她的牛仔褲和上衣。他虐待她、羞辱她,用最最令她羞恥的方式玩弄她。當年夢寐以求的女神,現在任他褪去衣衫,從頭到腳一覽無遺,比曾經無休止的想像還要美麗得多。秦川充分地享受著、近乎瘋狂地占有著方草每一寸肌膚,只覺此生再無憾事,從來沒有這般爽利快活。方草的呻吟夾雜著幾聲慘叫,讓他在九天飛翔,在峰巔雲雨。生命降格為兩件粘滑的物事緊密配合,一陣陣越來越強烈的波動衝擊著脊椎和後腦,閃電、雷鳴、滂沱大雨。 方草感到眼前的嫖客儘管貌似非常可怕,狂亂地一通響亮拍打,但沒真正傷害她的身體;他雖然暴戾,卻有一股隱隱的柔情,令她不解。而讓她憤怒的是,秦川竟然偷偷取下套子,把他的液體一滴不剩全部射了進去。她畢竟有點害怕,加上秦川兩倍有餘的嫖資,使她不敢和秦川爭執,匆忙套上衣服,穿上褲子,拿了錢就想跑,卻被他一把拽住。秦川掏出一大疊鈔票扔在地上,挑釁地說:「想要這些就陪老子過夜。如果讓老子舒服,還有更多」。說完,他點上一根煙,悠閒地坐在沙發上看她的表演。方草猶豫了好一陣,才慢慢俯下身撿起錢,全部放進錢包,然後自己脫光衣服躺在床上。這時秦川才發現她滿臉的淚水。 那一瞬間秦川忽然感到非常慚愧,一陣心痛湧上來,使他脫口而出道:「方草,對不起!」。她驚呆了,坐起身來盯住秦川看了半天,才認出來。兩人都十分尷尬,不知從何說起。最後還是秦川又說了一遍:「方草,真的對不起,我不該這樣對待你!」。她低頭沉默不語,心中巨大的侮辱使她抬起頭,咬咬牙對他說道,「想不到十多年過去了,你還這麼記恨我。當初是我年少輕狂,對你不起。現在你是有錢人了,我卻成為最為下賤、任人操的雞,你該滿足了吧?不過,你再有錢,也只是個嫖客。我現在又拿了你的錢,你再來嫖啊。」說完,她叉開雙腿漏出濕漉漉的幽深,睜著一雙大眼對著秦川。秦川一時不知怎麼辦,胸中一股怒氣使他把心一橫,脫掉剛穿上的短褲就爬上去,把方草一把推倒,惡狠狠地插入。他們在床上用力翻滾著,都想爬到上面壓住對方,他們從床上掉到地上,又爬到沙發上。她狂野地叫著,撕心裂肺,母獸般絕望,扭動著令人眩暈的肢體。秦川喘著粗氣,拽著她的頭髮把她壓住,從後面最豐滿溫潤之處進入,用盡全身氣力,像要掘地三尺。 後來她不叫也不動了,閉上雙眼,一口狠狠咬住沙發邊緣的皮,任由秦川擺布。秦川卻沒了感覺,下面急速變軟,收縮得像一條脫水後乾癟的泥鰍。他把方草抱在懷裡,從沙發慢慢走回大床,輕輕放下,仔細拭去她嬌美的容顏上斑斑淚痕。她春草般秀麗的長髮散亂,雙眼緊閉,一任淚水恣意流淌。秦川坐在她身邊,也禁不住淚如雨下。他想起大學時候,多少次暗中窺視她神采飛揚的青春模樣,多少次夜不能寐,靠幻想她誘人的身體偷偷自慰。她是秦川永遠的和唯一的摯愛。如果時光能夠倒流,秦川願意放棄身邊的一切而得到她,即使得不到,也一定不會讓她成為現在這個樣子。 秦川悄悄在方草身邊躺下,拽過一床薄毯將兩人蓋上。他緊緊擁住方草,吻她的額頭和臉頰,溫柔得像初戀情人。等方草情緒鎮靜下來後,秦川說起他這些年的經歷,還有當年對方草刻骨銘心的愛意。方草也大略談起她的家庭。她的老公是她的大學情人,當年兩人愛得死去活來,婚後卻發現他是個好吃懶做的傢伙。幾年前失業後,她的老公一直呆在家,幾乎足不出戶,除了照顧他們的女兒,就在網絡上消磨時間,鬥志全無。一家三口全靠方草在一家小公司里做秘書的收入,最後她只好夜晚操此營生,希望暗地裡攢點錢,不被他人知曉。她的老公約略猜出些端彌,竟變得更為心灰意懶,更加無節制地上網,玩遊戲。 秦川非常誠懇地說,他現在完全有能力幫助方草。他愛她,這麼多年來他忘不了她,唯有她才能把他變回往日那個秦川,不是今日這個盡情縱慾的嫖客。但她緩緩搖頭拒絕了,不願做秦川的情人,也不願在感情上背叛她的丈夫,雖然肉體已如殘花敗絮。最後她對秦川說,以後不要再嫖女人,要對得起老婆和家庭。秦川卻又來了激情,翻身上去,再度感受這個使他一生如痴如醉的女人的無限溫存。方草職業地配合著,呻吟的聲音恰到好處,讓秦川融化在雲端和霧靄,在人間遊歷仙山縹緲,桃源迷離恍惚。只是她那凝視天花板的眼神,空洞而絕望,有一滴淚水乾涸,在她的眼角現出細細的鹽粒。 心滿意足而又疲憊不堪的秦川把燈調暗,從背後擁著方草,慢慢進入夢境。天快亮時,秦川忽然醒來,手中抱著的是個枕頭,她已經不在,讓秦川一時分不清這究竟是夢是真。只是她昔日的容顏依舊,穿越流水般的時間現於他的面前,真真實實地告訴秦川,生命有無限的悲傷和痛苦,這悲傷和痛苦將伴隨著有限的生命,永無止息。秦川被這無邊的回憶和巨大的惘然籠蓋著、包圍著、壓榨著,透不過氣,面對窗外燈火輝煌的黑夜,他竟然像十幾年前的某個大雨如注的晚上那樣,嚎啕大哭起來。 【3.柳晴】 今年三月,與父母通電話時,父親說起家鄉秋天就要拆遷。十幾年前父母已在鎮上買了房子,現在村裡常住人口已經不多,但那是擁有我整個童年和少年時代夢幻的故園,而今即將成為瓦礫,心中不免悵然若失。於是與妻商量,決定中五月底當兒子和女兒小學課程結束時,全家回國探親,最後一次瞻望那座村莊。 臨走之前的周末,妻收拾行李,我休整院子裡的草木,兩個孩子帶著小狗,在草地上踢球扔飛盤。忽見妻叫我上來看樣東西,我很納悶,稍微擦拭一下汗水,走進客廳,就見桌上放著些褪色斑駁的照片。妻笑著說,她在地下室發現一個破舊的大箱子,滿是蛛網灰塵,想當垃圾扔掉,於是檢查有沒有東西塞在裡面忘記了。箱子完全是空的,僅在最裡層一個拉鏈袋,找到一個舊信封,裡面存著二十來張舊照片。 她看見第一張就大吃一驚:我怎麼會有她童年的照片?她從未帶到美國。看完剩餘的照片,她立刻明白了,嗔怒道:趕快告述我你的這個愛情故事!我拿起照片,一張張細看,腦海又浮現出初次見到柳晴那潔白無暇的身體,仿佛故鄉門前初春的柳葉,在陽光中閃耀光澤,即使我彌留之際,終也不會忘記。 那是70年代末的江南,長河岸邊的故鄉,麥田和油菜地環繞的小村。那年她6歲,我6歲半;她住村西,我住村東;我們的父親都是高中畢業卻無法高考的民辦教師,同在一所初級中學任教,母親都是從南京下放的知青。我們都無兄弟姐妹,自小常在一起玩,我有什麼好東西,首先都拿給柳晴看看。有一回外公帶給我一架螺旋槳小飛機,柳晴非常喜歡,我毫不猶豫就作為生日禮物送給她。 那時下午常常整個村子都沒有成年人——他們去上班工作或到田地上工,日落西山才能回家。村裡幼兒園只上午有人,下午全村孩童就聚成幾群玩各式遊戲,在生產隊的曬穀場上,或是綠柳成蔭的河岸邊,追逐歡笑。幾十年毫無改變的低矮破舊的房屋和院落,越發顯得四月春光明媚。那天十來個小孩包括柳晴在我家玩,不知誰提出玩過家家的遊戲,後來就演變為在床上模仿爸爸媽媽的樣子。柳晴嬌美光潔的身體,從此鏤進我的記憶,仿佛自我記事之始,她女神一樣的白玉雕塑,就熠熠生輝,驅散起初的幽暗蒙昧。 我們小學同班,每天早早我就去學校,因為可以見到柳晴。和她在一起的時間,就像清晨金色的朝霞,美麗得目眩神迷。我對她的愛,仿佛與生俱來,從未止息。我自小喜愛在紙上塗鴉,三年級時我曾用一上午語文課,偷偷作畫:我們倆站在青草地,頭頂有太陽,草地中央是小河,右岸一座大大的房子。語文老師是位和藹的中年婦女,曾教過我父親,見到他就玩笑道,你兒子這麼小就想著金屋藏嬌了。 四年級暑假,有一天我去村外叔叔承包的魚塘釣魚。塘邊有個木頭搭建棚屋,叔叔晚上睡在裡面,以防有賊半夜盜魚。我釣上幾條後,丟進水桶,便坐在草棚邊看父親給我訂的《兒童文學》、《少年科學畫報》等雜誌,忽見柳晴向我走來。她一人在家無聊時,幾乎每次都到我家與我玩耍。那段時間我們倆迷上疊紙,想出千奇百怪的法子。她上午做出一隻紙鶴,畫上羽毛、爪牙和眼睛,午後跑到我家,奶奶告述她我在魚塘釣魚。 那天她穿著天藍色連衣裙,長發扎在腦後,閃亮的額頭,柳眉如畫,雙眸似星,鵝蛋一樣光潔的臉上滿是細細的汗滴和笑意。我喜歡她做的紙鶴振翅欲飛,她就送給我。我們閒談玩笑了好一會兒,正想回村時,烏雲翻滾雷雨忽至,我們趕緊閃入木棚避雨。電閃雷震,令她有些害怕,坐在竹床上緊靠著我,我順勢摟住她雙肩,雙手顫抖心臟狂跳不已。柳晴臉龐通紅,輕輕地靠在我肩頭,令我情不自禁吻她的臉,漸漸移近嘴唇,她閉上眼睛。外面的世界頓時消逝了,即使那麼狂烈粗暴的風聲、雨聲和雷聲。 從此我和柳晴更為親密,我像大哥哥一樣愛護她,雖然僅比她大半歲。有一次鄰村的一個男孩,在回家的路上,搶走柳晴手裡抓的玩具,還說些非常下流的話。她嚇得躲在我身後。我生性靦腆懦弱,但見有人膽敢欺負柳晴,不知哪來的勇氣,我和他廝打在一起,被打破鼻子滿臉是血。我氣極了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要猛砸他的頭,被柳晴一把拽住胳膊,而那孩子自知理虧抱著頭撒腿跑掉。柳晴拉著我到河邊,幫我洗去血跡。我抱歉地說,我打不過他,沒能要回你的東西。柳晴說那個玩具也不值錢,叫我下次不要和人打架,讓她心驚膽戰,為我擔心。我們坐在河邊柳樹下,看夕陽西沉,南方稻田郁郁青青,即將長出谷穗,瀰漫清幽的穗香。 柳晴上初二的時候,就開始顯出凹凸有致,青春少女玉柳臨風,是我一生見過最美的景致。在她那年生日,我送她一串細細的珍珠項鍊,和用整整一天時間作的畫:她身著天藍長裙,頭上一朵粉色蝴蝶結,身邊一株翠綠的大柳樹,枝葉跟隨她的長髮一起恣意飛舞,掀起漫天紫霞和白雲,連接遠在天際的青山隱隱,和東去的一條大江。 初三那年秋天,我們從學校放學回家,一起走過金黃的稻田,它們整齊地鋪展在河岸兩側,直到遠方的小山丘阻擋了視線。而陽光燦爛溫暖,仿佛她燦爛的雙睛,照得我心熾熱。村子北面有一大片破舊無人居住的老屋,有些凋敝得只剩四周殘垣。80年代的江南農村,幾乎家家戶戶蓋新瓦房,有錢的建起樓房,我們村那個殺豬的暴發戶家有四層,而辦廠的老闆家鬥富般蓋上五層。我家是在老屋上翻建,而村北的房子年代久遠,已不適合居住,變為豬圈或者乾脆廢棄。村子逐漸向南擴展,面積越來越大,而人口卻越來越少。 我們躲進我爺爺奶奶早年居住的舊屋,有一間是他們四十多年前的新房,現在堆滿春天收割的麥秸,是灶膛的燃料。陽光從屋頂斑駁的洞口漏進來,現出年輕熱烈的身體,開始流動晶瑩的玉露,從芳草柔軟稀疏的一處荒蕪。兩座秋山恍若人間仙境,打開兩朵含苞的桃紅,根莖從平原滑向山澗。屋外柳樹上陣陣鳥鳴,使得淡紅的兩岸幸福地收縮,抱緊挺拔硬實的珊瑚礁,溢出最初的清液如淚水,星空原始地爆發,無限遙遠,又無限巨大,在我們頭頂轟鳴。 事後我們都有些害怕,緊緊抱在一起。柳晴問我懷孕怎麼辦?我說只要你願意,不管怎樣今後我都會娶你。但我心中很是恐慌,小小年紀如何擔當得起一生的承諾?幸運的是她和我始終沒有發生意外,儘管有過許多刻骨銘心的日子。愛與性的銷魂和饑渴竟然是我青少年時代的重要組成部分,讓我心蕩神馳、焚心似火,好在對數學和物理的熱愛已至狂熱,依然可以凝聚我的全部精神和注意力,常為求解物理、幾何習題廢寢忘食,直到聽見清晨的雞鳴。但我沒有想到,我們過早的戀愛以及泛濫的情慾嚴重影響了柳晴。 柳晴是她家獨女,父母對她有很高的期望,正如我的父母把他們年輕時代沒有機會實現的夢想傳遞給我。她天資聰穎,奔放活潑,雖然並不刻苦專注,但小學五年成績一直名列前茅,更愛參加各種文娛表演,是學校的小明星。上初二後她的成績開始下滑,因為越來越無心於課本和課堂。我花了無數氣力幫助她,初三畢業中考,她依然差了幾十分,沒能和我一起考上省重點,只得去讀普通高中。 這對她很是打擊。自那以後,我們在一起時,柳晴逐漸變得沉默少語,不像以前總是說個不停我都插不上嘴。高中三年我一邊苦學,一邊苦苦地思念她,每周都要給她寫信。高二那年冬天,一個彤雲密布的周六下午,我逃課坐車去她的學校。那時我們都寄宿在中學,班主任管的很嚴,每月只准回家一次。傍晚時分,校園燈火稀疏,我找到柳晴,宛若夢裡重逢。她穿著深色棉襖,一頭長髮仿佛那株門前柳樹在春日裡枝繁葉茂,青春激揚。她看見我,驚喜中卻夾雜著無意間流露的一絲惆悵。我們並肩走到校外一間小飯館,飯菜上來時,窗外開始落雪,悄悄把飯店門前葉落盡凈的柳樹,披上淡淡銀妝。 我們走在薄薄積雪的路上,黑暗中我拉著她的手,然後把她擁進胸懷,吻去她的臉頰、嘴唇和眉毛上的片片雪花,還有她年輕溫暖的淚水,讓我傷情不已。她緊緊抱著我,從來沒有那般用力。我拉著她的手,去一家客棧投宿。小店極其簡陋冷清,一間房有十來張床鋪,卻只我一位客人。我們擁在一起談了許久,不知不覺已很晚,我送她回校。但校門已閉,看門的老頭兒睡得死沉,砸門不開,只得返回客店。 我們睡下,在臨近的床鋪,都無法成眠。寒氣從窗縫鑽進來,沒有暖氣的南方,冬日寒冷異常,遠比後來我去的北方難挨。我擔心柳晴凍著,起床給她加一床綿被,在靠近的時候,柳晴忽然奮力抓住我、拉著我。我無法自控,襲上溫軟暗香的身體,熟悉又陌生,在黑暗的大海沉浮,成為漩渦的血脈,暗地裡轉動深藍的夏日暴風雨、忽明忽暗的秋日陽光,以及包含天地的細雪,像一隻鷗鷺一頭扎進肥嫩的貝殼,被乳白色的吸引力攥著、揉著、擠壓著,直到宇宙以奔騰不息的節奏,不顧一切地灌溉粉紅嬌艷的花蕊。 第二天下午,我們在雪地車站分別。冬日早早西斜的陽光,照著她清秀的面容,也照著她身後,一排無言的柳樹。樹枝上的雪已消融,更顯蕭疏,幾隻寒鴉仿佛紙上滴落的墨點,越來越小,最後消逝於蒼茫寒冷,連同柳晴持久未動的身影。 高一和高二我們的通信頻繁,她寫得短,我的思念常常篇幅恢宏。高三開始, 她來信漸漸稀少,而我臨近高考,也無暇他顧,我想她是怕我分心,自己也學業繁重。為了柳晴,我下定決心要考上中國一流大學,然後找份理想的工作,與青梅竹馬的女子廝守終老,此生無憾。 四月初回家,晚飯時父親告述我一個消息如晴天霹靂:柳晴懷孕,被學校開除,讓他們家顏面丟盡,於是她母親送她到南京姨媽家暫住。一瞬間我恍恍惚惚,開始以為是自己害了她,腦袋翁嗡作響,汗流浹背說不出話。父親自然知道我和柳晴的事,嘆息一聲說,那個男孩是她高中同班同學。我這才緩過神來,記得我們最後一次是一年半之前。我不知如何是好,千萬種滋味襲上心頭,匆匆咽完米飯跑進自己的房間,傷心又憤怒,渾身戰慄不已,像打擺子一樣。母親過來安慰我,也不知如何說起。他們一直非常喜歡柳晴,把她當作女兒,希望我們今後能在一起。我們隱秘的戀愛他們全知道,卻沒有干預,只時常提醒我,高考和學業目前最重要,考不上大學身在農村機會渺茫,去城市只得打工作二等公民。 我想立刻見到柳晴,質問她為何辜負我們自小的深情;又想一輩子忘記她,永遠都不見面。一個晚上我翻來覆去哪裡睡得著,月光如水滿屋清寒明靜,於是披衣走到門口,望著那株我們年幼時常來玩耍的柳樹,淚如雨下,滔滔流進不遠處我們一起游過泳、嬉過水的小河。第二天我匆匆趕回學校,決定按照父母的建議,忘記一切先準備高考。我近乎瘋狂地學習,填報了中國最好的大學。我本胸無大志,現在卻被激怒,急切地想證明自己是不該被她拋棄的。 高考結束後,我在宿舍收拾衣物,忽然同學說,有位漂亮女生在樓下要我去見她。我知必是柳晴,就扔下東西奔下樓。她站在一棵樹旁,穿著天藍色連衣裙,長發扎在腦後,閃亮的額頭,柳眉如畫,雙眸似星,秀麗的臉龐在微笑中有一絲苦澀、幾點黯淡。我們一前一後走向學校操場,都沒說話,直到校園盡頭的圍牆邊,前面已無路可走,四目相對時,全是淚水。我很想抱住她的雙肩,卻始終沒有伸出手。她問我高考如何,我說考得很好,自感超水平發揮,但不知能否考上那所大學。她眼中閃過喜悅的淚花,交給我一封信,轉身離去。 她在信中告述我這幾年的事:她無心學習,班上也沒有幾個認真學,那個學校應屆生的高考錄取率連續幾年都是零,只有從別的學校轉來的復讀生才能考上幾個。空虛無聊加上體內騷動的激情使她不能自已,與同學胡亂談戀愛,自暴自棄越來越瘋狂,直到不小心懷孕,被學校處分,追悔莫及。她心中始終愛的是我,是從幼年到成年一直最關心、最愛護、最寬容她的那個我。我讀完信,心情激盪,奔跑著去校門口的車站找她,卻見她坐在末班車的尾部窗戶邊,汽車已開上回家的路。然而一宿無眠之後,我又無法原諒她、接受她,難過得五內俱焚。 第二天趕回家,我迫不及待去找柳晴。她的父母見了我,有些尷尬。他們和我父母一樣,雖然不贊成我們早戀,卻也沒有反對,非常滿意我們倆將來能生活在一起,私下裡兩邊早就同意了這門婚事。她母親喚來樓上的柳晴,我們努力避開村裡人異樣的目光,走向村子北面的寂靜荒涼。我緩緩對她說道,不管怎樣我都會娶你,就像從前說過的那樣。她搖頭嘆息道,你大概自己也不信了,這麼多年我很了解你,都是我不好。 雖然我的父母當時沒說什麼,但看得出來,他們對柳晴的態度改變許多,給我很大壓力。心頭這片陰影不散,以致我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時,竟無太多興奮,只是萬分感慨。柳晴向我祝賀,送我一支擁有金色頭顱的鋼筆,我用它在遠方給戀人寫信,字裡行間充滿日日夜夜痛苦、刻骨的思念,以及內心的惘然。 大三那年深秋,柳晴忽然來信告述我,她已訂婚,過年時完婚。我十分悔恨於這些年依然不能釋懷,失去她的那一瞬,我才明白,這是我一生最大的過錯,不在柳晴,而在於我當年無法自控。我趕緊寫了一封長信,希望能夠挽回。許久之後,柳晴回信說,這幾年來,她感覺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大,越來越陌生,即使寒暑假期相見,也再沒有從前的激情和發自肺腑的喜悅,只感到我內心深深的矛盾痛苦。既然如此,不如早日分手了斷,世間比她更好的女子到處都是。她現在的男友對她非常好,能夠包容她所有的過去。我坐在校園後面冰封的湖邊,感到寒冷徹骨,那些在冰面滑翔的歡聲,讓我心碎神傷。我孤魂野鬼般在湖畔松林里遊蕩,漫無目的,努力控制自己以免發出狼嚎一樣的哭泣。 大年初二,在她的婚宴,望著美艷如花的柳晴,我第一次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省。第二天下午醒來,母親遞給我一個大包,裡面有我送給她的許多禮物以及無數信件。那幅少年時代的畫已褪盡顏色,但上面寫著三個新鮮的紅字:永遠愛! 我本不想出國,此刻改變了想法。寒假結束後,我加入學校里龐大的考托考G大軍,第二年被美國北方一所大學錄取為博士生。大學畢業那個晚上,我獨自來到湖邊一個無人的角落,一把火焚盡我和柳晴所有的信件和互贈的禮物,包括那隻翅膀殘損的紙鶴,螺旋槳折斷的小飛機,俱在火光中化作灰燼,隨風飄去不知所終。我聽見湖心島上傳來一陣男女生對唱的歌聲: 「再見你依然是那種心跳的感覺,多少日子我迷失在回憶里。 你給予我的一切不曾忘記,woo~在夢裡也曾尋覓。 再見你依然是那種心跳的感覺,這究竟是夢是真我不清楚。 透過朦朧的淚眼你依然模糊,woo~再為我拭去淚痕……」 兩年前我們曾在一起唱過這首歌,一遍又一遍,我們的歌聲流進故鄉星辰浩蕩的長河深處,如今唯有萬點星斗寂寞孤單。 出國前昔,我來到柳晴她家住的小區,在當地一座中型城市。我坐在二樓一間小飯館,窗口正臨小區路口,面前幾碟小菜,幾瓶啤酒。傍晚時分,小區霓虹燈閃耀,車水馬龍,幾條街外的小小廣場,一大隊老年人在震耳欲聾的音樂中起舞。終於望見那熟悉的身影,她的身邊有位男子高大英俊,推著一輛嬰兒車,柳晴挽著他的胳膊,滿臉幸福地交談著,在人流中逐漸消逝。 我唯獨留下大學時與柳晴幾次短暫出遊時的照片,連同童年和少年時代我們的模樣,裝入一個舊信封壓在箱子底,伴我隻身赴美求學。再過幾個月我來美國就二十年了,去年夏天是我和妻子的水晶婚紀念。我一直沒有告述妻:她和柳晴長得非常相似,仿佛上天刻意讓我以一生的時間彌補殘缺破碎的舊夢。 幾天後我們飛越重洋,回到故鄉。童年明朗的天空如今總是霧氣重重,夜晚再難見著漫天星斗,唯有老屋門前的柳樹依舊臨風飛揚,如少年時光迎面撲來。淚水恍惚中,我看見少女柳晴一襲天藍長裙,長發如歌,微笑著落淚,慢慢走近我,拭去我滿臉淚痕——那是妻子溫柔的手,緊緊擁住我的夢境。 book18.org
版主:青青的世界於2018_06_22 14:15:41編輯book18.org
評分完成:已經給 西風壯 加上 300 銀元!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