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陽縣城西門外約莫兩三里處,有一片小樹林,小樹林前有一處房舍。 book18.org
這房舍用一圈白色院牆圍出一個寬大的院子,院子裡蓋著幾間茅草為頂的屋子,屋子邊上栽了幾棵桂樹。房舍附近沒有其它人家,頗為僻靜。 book18.org
李府管事將玄奘等人帶至附近,遙指著那房舍,說那就是畫者的居所。 book18.org
玄奘和尹小花等人略作商量,便一同走至院子前,未等眾人敲門,就聽得伊丫一聲,園子的木門自行打開,一個臉色蠟黃、頭髮斑白的中年文士緩步走了出來,拱手說道:「諸位蒞臨寒舍,可是來購畫的?」 book18.org
玄奘上前一步,合十微笑說道:「聽聞先生擅畫苗女,小僧等人特來求一副苗女圖。」 book18.org
中年文士面色微微一變,目光掃過諸人,在那畏縮的站在不遠處的李府管事身上停留了片刻,即隨冷冷說道:「遠來皆是客,諸位不妨進來飲一杯清茶。」說著衣袖一拂,轉身走入院子裡。 book18.org
幾人對望了幾眼,尹小花微微頷首,真經和真法道人就率先走進去,尹小花和玄奘也隨後走了進去。 book18.org
院子裡潔凈得有些異乎尋常,地上片塵不染,一片落葉都見不著,尋常家庭常見的蚊蚋螻蟻等小活物,這裡卻是全無影蹤。 book18.org
靠近草屋的樹蔭下,擺著一張木頭方桌,中年文士端坐在方桌後,從藍布蓋著的小竹框里取出幾隻杯子,手持一個粗白瓷壺子,緩緩往幾隻杯子裡注入茶湯。 book18.org
真經和真法一左一右的站在桌子兩側,虎視眈眈的看著他。 book18.org
中年文士斟畢茶水,見四人絲毫沒有坐下喝茶的意思,便自個拿起一隻杯子,淺淺的呷了一口,嘆道:「張某一向行事謹慎,不曾想到會因一幅畫作露了蹤跡。可恨張某身無長技,只得用字畫換取錢財,生計之累也,奈何,奈何!」 book18.org
玄奘淡淡說道:「如此說來,先生是承認放蠱害人了?」 book18.org
中年文士冷哼了一聲,陰沉著臉色說道:「張某行事,敢作敢當,沒錯,李府的事便是張某做的nAd1(不過,四位難道就不想聽一下,張某這樣做的緣由?」 book18.org
他話音未落,就聽得尹小花清冷的說道:「沒甚麼可聽的,放蠱侵害尋常人家,人人得而誅之。真經、真法,動手。」 book18.org
她這些天東奔西跑的費力勘察,都是徒勞無功,總感覺是被罪魁禍首玩弄在股掌之上。今日若不是得玄奘博聞強記,還真是找不著這妖人,她的小肚子裡早就憋滿了火氣。 book18.org
真經、真法應了一聲,各自抽出青銅劍向中年文士刺去。 book18.org
真經一劍平胸刺出,又快又狠,正正的刺在中年文士的胸膛上,發出一下非金非木的聲響,衣衫破碎,劍尖被反彈了回去,中年文士端坐不動,恍若無事。 book18.org
真法的劍勢下撩,取的是中年文士的軟肋,他一劍刺至半途,中年文士忽然伸出一隻瘦削蠟黃的手掌,食中兩指在青銅劍上一撞,鏘的一聲,真法只覺得手中一下大震,青銅劍竟是被盪了開去,那兩隻手指卻是安然無恙。 book18.org
真經和真法跳了開去,有些駭然的看著對手。 book18.org
中年文士臉頰上閃過一抹病態的潮紅,他將手中茶杯放在桌上,緩緩的說道:「二十年前,我張家乃是信陽縣的殷實人家,然而被李福那廝巧取豪奪,一夜之間家破人亡,張某被逼流落苗疆二十餘年,卻在機緣巧合之下,學得一身驚人的蠱蟲異術。張某如今回來報仇雪恨,乃是應了天意。你們幾個小小的僧道,莫不是要阻撓天意?」 book18.org
他說著伸手一扯,撕拉一聲,將那破碎的衣衫從身上撕了下來,露出瘦骨嶙峋的身體。他那宛若皮包骨的胸口中,透出著紅光,仿佛半透明一般,隱隱可見有一條粗大的赤色蟲子盤旋在其中nAd2(他身體的其它部位,皮膚不時鼓脹起一個個小包,似是有無數的小蟲在裡頭翻滾遊動。 book18.org
中年文士輕撫著那怪異的胸口,臉上露出一絲傲色,尖聲說道:「這二十年來,張某每日刺出心頭熱血,來豢養本命蠱蟲,如今這本命蠱蟲已跟我的軀體合為一體,成就妖鬼之軀,刀劍不傷,水火不侵。張某勸你們不可自誤,速速退走,張某此番只找李府中人尋仇,與他人無由。」 book18.org
真法氣得哇哇大叫,喝道:「你這妖人甚是目中無人,樓觀道弟子在此,豈能容你囂張。」說著一拋青銅劍,雙手搓動,大吼一聲:「先天真火,樓觀道誅邪。」一團火球從他雙掌中烈烈生起,直射向中年文士。 book18.org
與此同時,真經青銅劍一展,兩道黃色符咒也疾飛了過去。 book18.org
中年文士冷哼一聲,伸手一捉,竟是硬生生的握住那轟烈的火球,用力一捏,一聲悶響過處,那火球化作點點火星四散。 book18.org
兩道符咒無聲無息的飛貼在中年文士赤裸的上身,卻是沒有生出任何效果,中年文士隨手一抹,就將那兩道符咒搓巴成一團廢紙,扔在地上。 book18.org
真經和真法見自己拿手的術法攻擊無效,大駭之下又後退了數步。 book18.org
此時聽得一聲嬌叱,一件巨大的物事翻滾著,挾著破空聲砸向中年文士,卻是尹小花飛起一腳,將那方木桌踢得飛撞過去。 book18.org
中年文士舉手一拍,那木桌就碎成無數破木片,木屑四濺中,一支火紅的小箭電驀然飛出,疾射向他的左目。 book18.org
中年文士驚了一下,在電光石火間回掌掩在眼前,火紅的小箭射在他的手背上,發出一下異樣的顫響,手背卻是絲毫無損。 book18.org
小箭被那手背彈飛,懸停在半空,騰地發出閃亮的光芒,化做一道雷電疾然噴吐而出,庫拉一聲,轟擊在中年文士頭臉之上。 book18.org
中年文士慘叫一聲,踉蹌倒退,彭是撞在身後草牆上nAd3( book18.org
尹小花挽弓而立,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透著凌厲的銳氣。 book18.org
中年文士半跪在地上,頭臉漆黑,被雷電燒毀大半的頭髮根根倒豎,模樣雖然狼狽,卻是沒有受到太大的傷害。 book18.org
中年文士咳嗽了數聲,慢慢站直身形,狠狠的看著尹小花,嘶聲喊道:「好,既然你們自己找死,就怨不得張某了。」說著雙手一張,向尹小花猛撲了過去。 book18.org
尹小花張弓又是一射,中年文士急急偏頭,一支小箭嗖的掠過他的臉頰,消失在他身後的虛空中。 book18.org
尹小花見小箭射失,便伸出縴手在腰間一抹,一張青色的符咒就飛了出來,懸浮在她身前,嬌喝道:「擋。」 book18.org
猛撲過來的中年文士一頭撞在那張符咒上,發出一聲轟然悶響,仿佛撞上了一道無形無質的巨牆,中年文士又慘呼一聲,身體倒飛而起,重重落在地上。 book18.org
那張青色的符咒,也隨著這一撞,無聲無息的化為飛灰。 book18.org
中年文士爬了起來,抹去口鼻中滲出的鮮血,怨毒說道:「果然是好手段,不過,又能奈我何!」說著,身形又是一竄而出,卻是撲向一旁的真法。 book18.org
尹小花又張弓射出一支小箭,擋住他的去勢,同時嬌喝道:「我來攔住妖人,你們兩個,儘量用大威力的術法攻擊,不得偷懶。」 book18.org
中年文士聞言悶哼了一聲,轉身向另一邊的真經撲了過去,卻再被尹小花飛出的一張青色符咒擋住了去路,一時鬱悶得怒吼連連。 book18.org
玄奘見他們打得甚是熱鬧,淡淡一笑,就轉身出了院子。 book18.org
數名李府僕役在院子外頭打望著,玄奘招了招手,那數名僕役就奮力推著一輛平板木車,呼隆隆的靠了過來,停在院子邊上。 book18.org
平板木車上墊著厚厚的草氈,上面放置著一個被麻布遮蓋的龐然巨口口物。 book18.org
玄奘伸手扯下麻布,現出一口黃燦燦的銅鐘,圓身寬口,約莫大半人高,四臂合抱粗細,鐘身鑄有精美的佛像和經文。這口銅鐘乃是信陽縣郊外一個小寺的鎮寺之物,乃是在午飯前,玄奘托李員外派人以降妖伏魔之名相借來的。 book18.org
玄奘褪下僧衣,精赤著白玉柱一般的上身。 book18.org
他活動了一下手腳,抱著銅鐘,雙臂一較力,渾身肌肉膨脹,竟是將這千餘斤的巨口口物拔起。 book18.org
他腳下啪啪的數聲輕響,那芒鞋和白襪,吃不住這般大力,盡皆爆碎開來。 book18.org
玄奘一頓雙足,將破碎的鞋襪震了開去,就那樣赤足抱鍾而立,調整了一下身體的姿勢,將那偌大的銅鐘托在肩上,便合身向院子的牆壁撞了過去。 book18.org
院子裡頭,尹小花蹙起了小眉頭。 book18.org
眼前妖人之難纏,出乎她的意料,她已抽冷子射中了對方几支雷矢,卻只是讓對方模樣更狼狽而已,造成的傷害有限。她施放的巨靈攔路符,也被對方撞碎了好幾枚。 book18.org
尹小花有些猶豫,是否要動用那厲害的術法,來收拾這妖人。 book18.org
若是要動用那厲害的術法,就需要使用極珍貴的符籙,如此一來,此行就有些得不償失了。 book18.org
正當此時,轟隆一聲巨響,整個院子激烈的震盪了一下,旋即磚石四濺,塵土飛揚,一團巨大的黑影破牆而入,猛惡無比的直取中年文士。 book18.org
中年文士大吃一驚,正想避開,忽聽得一下巨響,如同雷霆響在耳邊,他一陣頭暈眼花,軀體一時動彈不得,接著眼前便是一黑,耳中儘是轟轟的一片亂響,竟是不知道被困在什麼物事裡。 book18.org
尹小花和真經、真法三人張口結舌,一時都驚得呆了。 book18.org
他們看得很清楚,玄奘赤裸上身,托著偌大的一口銅鐘,以一種驚人之極姿態,撞破院牆闖了進來。那中年文士正要閃避,他便舉手在銅鐘上一拍,空的一聲,那鐘口發出一道肉眼可見的聲波,正正的噴上對手,中年文士被巨響所懾,渾噩不知所措。他就雙手舉著起那銅鐘,一罩而下,隨著一聲巨響,土石崩飛,那中年文士已是被罩在銅鐘裡面。 book18.org
尹小花三人冷汗泠泠而下,看著玄奘如看鬼神一般。 book18.org
樓觀道以誅邪降魔為業,他們見識過頗多的驚人術法,然而眼前這般景象,卻是做夢也不曾想到過。這個名叫玄奘的小和尚,沒有使用任何法力,沒有依靠任何的術法,純粹是以肉體的力量,硬生生的鎮服了妖邪。 book18.org
眼前這個猛惡得幾近非人的存在,就是平日那個溫文有禮、榮辱不驚的小和尚? book18.org
他們不約而同的想起,昨天夜裡玄奘在小樓前所說的、當時他們認為近乎是笑話般的一句話:「小僧此番前來李府,所恃的乃是一顆佛心,及一身粗笨力氣。」 book18.org
果真是一身粗笨力氣! book18.org
罩住中年文士的銅鐘,雖是凡鐵凡匠所鑄,然而在寺中放置的時間不短,也沾染了一些香火和信眾的虔誠信念,雖然算不上什麼法器,但困住妖邪一時卻是不成問題。 book18.org
玄奘左手鎮壓著鐘頂,右手如同巨棰一般,不斷的拍擊著鐘身,臉容肅穆,嘴唇在快速張合,誦念著不知名的經文。 book18.org
銅鐘半埋土石中,發出聲音巨大而沉悶,一下一下如同拍擊在心房中,尹小花等三人聽得幾聲,只覺頭痛心煩,想起被罩在鍾里的妖人此刻的境況,不由都激靈靈的打了個冷戰。 book18.org
三人對視了幾眼,便退到院子的一角,避開那鐘聲震盪最烈的範圍。 book18.org
玄奘一段經文誦念完畢,已過了半個時辰,銅鐘裡頭的妖人,由最初的狂撓撞擊鐘壁,變成了如今的悄無聲息。 book18.org
玄奘嘆息了一聲,停止拍擊銅鐘,轉頭對院子門口喝道:「舉火。」 book18.org
幾名戰戰兢兢的李府僕役,各自抱著大堆柴禾從門外走進來,按照玄奘的吩咐,將柴禾圍著銅鐘堆放,點燃起來。 book18.org
玄奘微微皺眉,說道:「這點火不夠,你們多運些柴火過來,要將這銅鐘焚成銅水方可。還有這幾間草屋,裡面或會有蠱蟲之類的東西藏著,也需要一併燒毀。」 book18.org
幾名僕役忙不迭的應了一聲,就慌忙奔出門去籌辦。 book18.org
不多時,熊熊的烈火沖天而起。 book18.org
李府的一眾僕役運來了無數柴火,不單將銅鐘堆埋住,甚至連那幾間草屋都埋了起來。李員外聞訊也帶著幾名管事趕來幫忙,應付一干被大火驚動的官府中人和好奇圍觀的閒人。 book18.org
大火燒了良久,才漸漸熄滅。現場一片灰燼,那銅鐘也被燒毀了,熔成了數片怪模樣的厚銅片,困在銅鐘里的中年文士自是化為了灰燼。 book18.org
玄奘一直站在火場邊上,沉默不語。 book18.org
尹小花帶著真經、真法兩人,也站在火場的另一邊,靜靜的看著玄奘,亮晶晶的眼眸神色複雜。 book18.org
她這些天一直以為,這個小和尚雖聰慧博聞,畢竟是不通術法的世俗僧人,就此插手誅邪滅妖的事情,實在是不自量。哪知自己和兩名師弟久戰不下的妖人,被他覆手間就解決了,而且憑藉的只是一身力氣,這徹底顛覆了尹小花的認知。 book18.org
真法覺得己方三人有些安靜了,咧咧嘴,竟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得自個嘟嘟囔囔的道:「這個小和尚……嘖嘖,比我們還會裝神弄鬼。」 book18.org
天黑時分,大火徹底熄滅了,火場也清理好了。 book18.org
李員外得知妖人被煉成灰燼後,就一直笑容滿臉的,此時他恭敬的請玄奘和尹小花等人回歸李府,參加慶功盛宴。 book18.org
席間一片歡聲笑語,喜氣洋洋。玄奘一如以往的飲酒吃肉,談笑無忌,有人上前敬酒,他便合十答謝,相比之下,尹小花等三人就顯得有些沉默。酒宴一直持續到深夜,直到大多數人爛醉如泥方結束。 book18.org
玄奘帶著七八分酒意回到小樓,在俏婢的服侍下,洗沐過身子,自上二樓安寢。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