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五折 憑花入眼,許為公道】 book18.org
在大夫看來,阿傻是無法複製的夢幻逸品。 book18.org
他以天雷涎為人續脈,無一能恢復到這般境地—— book18.org
他對漱玉節所發豪語,某種意義上更像是賭注。阿傻可能蛻變重生,如鳳凰涅 盤,但更可能得到一雙癱軟酸麻、不堪大用的廢人之手,每逢陰雨濕冷,便酸刺入 骨,恨不得一刀砍了乾淨。 book18.org
伊黃粱的手術沒有問題。他在每個病人身上的施作,都同樣完美,無可挑剔。 差別在於:其它人沒有阿傻忍受……不,該說是無視痛苦的能耐,能撐過百倍 乃至千倍於手術的可怕復健,令接駁的新脈得以重生。 book18.org
大夫心裡明白,建築於單一特例的成功,本質上就是失敗;至少,當把「易筋 續脈」一節,自岐聖的妙手傳說里予以勾銷。之所以收留阿傻,除了賣人情給五帝 窟、挾制耿照等布局考慮外,還有一明一暗兩個原因: book18.org
明的,是想把一件再難複製的得意之作放在身邊,隨時興起,想欣賞欣賞自己 那舉世無匹、堪稱鬼斧神工的絕藝,一回頭便能見著。另一個恐怕連伊大夫都沒意 識到的理由,是想看看飽經命運折騰的少年,在這條殘酷的現實路上,到底能走多 遠、還能怎麼出乎他的意料,又現何等奇蹟。 book18.org
他給予少年的,從來都是痛苦。 book18.org
「岳宸風死了。」 book18.org
某夜,在阿傻咬著牙,忍受生剖臂肌般的劇痛,一遍又一遍地運動指掌之際, 伊黃粱冷不防對他說。 book18.org
「你的仇人死了,據信是你的好兄弟耿照替你報了仇。恭喜你啊,此後天空海 闊,任君遨遊,毋須再受仇恨羈絆,心心念念,只為復仇而活。」 book18.org
阿傻停住動作,過了好一會兒,才又低頭繼續。 book18.org
大夫本以為他會自暴自棄,或茫然失措,少年卻依然故我,照樣起床,照樣忍 痛用功……仔細想來,說不定還悄悄加強了復健的力度,像被惡作劇般的布達激勵 也似,進度遠超預期。 book18.org
雪貞對大夫不體貼的、充滿無端惡意的舉動沒說什麼,然而,俏臉上稍閃即逝 的一絲不忍,代表她並非毫無意見。拿走了少年賴以生存的動力,你讓他接下來的 人生,該怎生繼續? book18.org
——美艷少婦忍著沒出口的,興許是這般詰問。 book18.org
大半個月過去,阿傻終於恢復到可以雙手持物的地步,某夜他悄悄爬起,頂著 月色手提柴刀,奔至後山僻靜處,就著荒林一陣猛斫,發瘋也似,初初復原的細瘦 胳膊反饋著刀刃入樹的狂勁,彷佛連他細小的身軀都將一併震斷。 book18.org
這一天比伊黃粱所預期,要晚上許多,但他始終沒放棄監視少年的一舉一動, 總算趕在阿傻崩斷好不容易駁好的筋脈前,制止了披汗咻喘的少年。 book18.org
阿傻臉色白慘,過度損耗氣力使面頰漲起兩團極不自然的紅雲,衣衫在瘋狂的 劈砍、位移之間,被削剮得條條碎碎,不知是碎裂的林枝,抑或自身真氣所為,單 薄的胸腹肌肉團鼓成束,意外不顯瘦弱,透著小型食肉獸般的精悍,十分迫人。 伊黃粱以食中二指箝住柴刀,任憑阿傻如何咆哮加力,再難撼動分毫。 book18.org
身子幾乎抵在刀上的少年悶著頭,持續進行著無意義的困獸之鬥,沙啞的吼聲 充滿怪異的迸叉音偏,聽來不似鴟梟,像是不存於世的某種怪異生物。 book18.org
伊黃粱無法使他抬頭,遑論凝眸——無論唇型或手勢——只得運勁「劈啪」一 彈,震得他虎口迸血,脫手倒飛出去。 book18.org
「看著我!」他抓起癱軟的阿傻,不理少年的背門才剛重重撞上樹幹、口鼻滲 血,像要把腦袋從頸上扭下來似的,將眼冒金星的蒼白少年提至眼前,切齒咬牙: 「你以為你遲了麼?不及手刃仇人,就拿倒霉的林樹出氣?你是早了!提早三 年、五年,乃至十年,面對沒有岳宸風、沒有家仇血恨的世界……虛無麼?覺得心 里空空的,什麼也沒有?不知該往哪去,不知道自己活著幹什麼……這就是你一刀 了結岳宸風之後的世界。它會吞噬你,遠比岳宸風更可怕。」 book18.org
阿傻一吸一吐都帶著痛苦的震顫,掛在鼻下的血沫子劇烈變形,一如濕濡殘破 的肺。 book18.org
平日澄亮的雙眸,此際血絲密布,像要瞪穿眼前之物似地瞠大,俊臉扭曲,張 口沖伊黃粱嚎叫;嘶啞的叫聲帶著偏斜的怪異音頻,直要將肝腸嘔出,吼得青筋暴 露,臉面赤紅。 book18.org
「啊————啊————!啊啊啊啊……啊————!」 book18.org
極不協調的嘶吼聲,不知為何滿懷悲愴、不平、痛苦和哀傷,是無言者對不仁 的天地以及殘酷的命運,僅能做出的沉痛控訴。 book18.org
命運剝奪了他的親人,奪走他原有的人生;現在,竟連仇人也一併帶走,徹底 抹煞他賴以維生的信念與標的。 book18.org
阿傻扭曲的臉上掛滿水珠,分不清是淚是汗。直到沙啞得再發不出聲響,仍拼 命張嘴,擠顫出壓抑的憤怒和苦痛。 book18.org
伊黃粱牢牢箝著他的頰頷,不許扭頭閉眼,迎著少年憤怒的浪尖,在悽厲的嘶 吼聲中,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岳宸風很可怕麼?一點兒也不。有足夠的時間, 有夠好的老師,加上決心魄力,你遲早能殺他。 book18.org
「你為何要忍耐這些痛苦?為什麼要經受這些艱苦的磨練?這是為了要在岳宸 風伏誅之後,讓你繼續活下去。活著,從來就是最難的事。 book18.org
「你要帶著滿身傷疤活下去,帶著親人的記憶活下去,帶著無比悔恨,什麼也 彌補不了的無力繼續活下去;就算前途茫茫,不知所以,你還是得活下去。 book18.org
「因為死了,你就輸了,連輸給什麼都不知道。」他瞪視少年,思緒卻已穿越 時空,緊盯著在那慘夜將盡、一片迷茫昏日的蒼白早晨里,滿身是血推門而出的小 藥僮,啞聲低咆: book18.org
「你要活下去,聽到沒有?活下去,才有答案。總有一天會有答案的。」 自來一夢谷,那是阿傻頭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顯露情緒。 book18.org
翌日少年照舊起身,按大夫的安排復健練武,打熬筋骨,伊黃粱也像沒事人兒 似,嘴毒如刀,冷嘲熱諷,絲毫不留情面。只有因擔心而悄悄尾隨,目睹了一切的 雪貞抿嘴微笑,又要在他倆面前故作無事。 book18.org
儘管岳宸風已不在,對漱玉節的承諾還是得履行。 book18.org
伊黃粱參透了「明玉圓通勁」的功訣以及《鑄月殊引》里的刀法圖解,轉授阿 傻,但這樣並不足夠。他抱著姑且一試的戲謔之心,打蓮覺寺下的王舍院起,就扔 了幾本插花圖冊讓阿傻描摹,期待著這枚奇異的種子破土而出,長成令人驚喜的模 樣。 book18.org
東海乃天下五道人文薈萃,花藝流傳數千年,流派之多、家門之細,毫不遜武 林傳承,哪家仕女的閨閣之中,不擺著幾本花冊? book18.org
阿傻容貌娟秀,身子纖細,雖是男兒,與插花冊子擺在一起,簡直無有扞格, 絲嚴合縫之甚,遠勝尋常女子。一時之間,潛行都的少女們無不爭睹美男蒔花的勝 景,巧立名目、絡繹不絕,差點踩壞了阿傻院裡的門坎。 book18.org
她們並不知道,像這樣的花冊共有十二部,名曰《十二花神令》,又叫《女夷 寶鑑》。 book18.org
雖說「天下三刀」威名赫赫,畢竟不現塵寰久矣,一甲子以前,武林中論起頂 尖刀藝,滄海儒宗至高絕學「花爵九錫刀」壓倒群鋒,無有比肩者。 book18.org
然儒宗藏經閣內,從來沒有一部叫《花爵九錫刀》的武典,練就此一絕學的法 門,就藏於這十二部花冊中。 book18.org
無數儒宗高手投注心力,鑽研圖冊,為以掌、劍、內功見長的儒宗,憑空打造 出一條刀脈來,可說儒門一切刀法,皆來自前人對這十二本花冊的體悟;最盛時, 直屬門主的五行殿內有一整座庫房,放置歷代高手對《十二花神令》的心得。靠幾 部圖冊衍生一脈,化刀無數,《十二花神令》堪稱古今獨步。 book18.org
不幸的是:三槐內鬥最激烈時,刀脈高手們雖團結一致,卻站錯了隊,成為這 場不為世人所知的影子戰爭里的犧牲品。戰後三槐世家隱遁,刀脈存在的痕跡也被 一一抹去,迄今遺黎不知,況乎時人。 book18.org
「各花入各眼,萬妙自紛呈。」為伊黃粱收集摹本,造就他以絕頂刀法的那位 「先生」,交付圖冊時曾如是說: book18.org
「歷來我儒宗高人,於《十二花神令》中所見不同,《開卷刀法》源此,《皇 極中天一十八式》亦源於此,端看個人造化。願汝以花晉爵,得封九錫,成就刀中 至高。」 book18.org
這種全賴悟性、不拘一格的修練方式,暗合當時伊黃粱「自求我道」的人生追 索,很快便從花譜的批註文字,悟出一套奇妙的內功心訣,催發勁力,終成無形刀 炁。以「祭血魔君」之姿尋高手試刀,無有不勝,「先生」也說有昔日刀脈一品的 實力,遂以花爵九錫自居。 book18.org
阿傻以花取命的路數,並非大夫所授,最後那一擲牡丹、無血封喉的殺著,更 是伊黃粱平生首見,不倚內功,全憑手法,饒以阿傻招式生澀,已有偌大威力,只 能得自《十二花神令》。 book18.org
這枚種子不僅破殼發芽,連長出的雛形,都遠超出大夫所想像,世間至足,無 甚於此!伊黃粱強抑興奮,沒教蘇彥升窺破一丁半點,領著他越過小院,踏入另一 側廂房,點亮瓷燈,撩袍落座。 book18.org
蘇彥升倚著一根權充拐杖的長柄鋤頭,面色青白得怕人,立於朱檻之外,被風 吹得咿呀微晃的鏤空漆扇,隨時都能將他隔絕於廊間。 book18.org
「要不我鋪紅地氈請你進來?」伊黃粱輕拍袍膝,乜眼哼笑: book18.org
「還是怕我冷不防給你一刀,下去陰曹地府陪那頭山豬?」 book18.org
蘇彥升眼皮低垂,輕道:「大夫要殺我,走這一段都是多的。」 book18.org
「看來你們紫星觀弟子共享的那顆腦袋,平素是由你保管了。」伊黃粱冷笑: 「不笨,就有救。知不知道,你師父為何留你們下來?」 book18.org
蘇彥升身子微顫,幾度歙唇,始終沒發出聲響。 book18.org
阿傻為他包紮敷藥處便在醫廬隔鄰,伊黃粱與師父的對話,蘇彥升起碼聽了六 七成,足夠推敲出真相。 book18.org
——他是師父留下,供師弟鹿彥清更換的「零件」。覃彥昌他們全都是。 book18.org
他不想問伊黃粱,被取走身軀一處、甚至是數個部位的「零件」,究竟還能不 能活,他根本不想想,不想面對,自己被師父生生捨棄了的現實,彷佛他們是一根 鐵釘、一塊角料,而非有血有肉的人。 book18.org
(師父他……怎能如此待我?怎能如此待我!) book18.org
鹿彥清闖禍,自來由他收拾;同儕間流傳的「私生子」耳語,他也不動聲色地 抑制;鹿彥清行事張揚,不知天高地厚,若非他謹慎打點,早已開罪各派……師父 總把珍貴的刀法秘奧,授予好逸惡勞不思進取的私生兒子,任憑蘇彥升如何努力, 所得永遠不及鹿彥清之二三。 book18.org
本以為任勞任怨,總有一天師父能想到自己的好處,誰知在他心中,我等還不 如那小畜生一根指頭! book18.org
伊黃粱看著他面色變幻,時而切齒,時而哀傷……待他情緒漸復,才哼道: 「你想在外頭吹風,享受所剩不多的涼夜,就繼續站著,或可進來,聽聽讓你 活下去的建議。」 book18.org
蘇彥升錯愕不過轉瞬,旋即撐著鋤柄一拐一瘸,跌跌撞撞地撲進門內,落座之 前,還沒忘順手掩上門扉。伊黃粱冷眼旁觀,片刻一笑,信手指窗,用的還是原本 擱在醫廬桌上的那捲破書。 book18.org
窗外,阿傻捲起袍袖,用一柄小花鋤掘地,土坑雖還看不出形狀,但蘇彥升知 道它終究會掘出兩處窋窟,埋屍填平,覆以草樹,又是一方花影閒庭,誰也看不出 蹊蹺。 book18.org
覃彥昌的屍首不在少年身畔,蘇彥升也無心查察,反正人都死了,理他做甚? 望向白白胖胖的醫者,等他為自己指出一條明路。 book18.org
伊黃粱遙指阿傻,怡然道:「他給人廢了手,經我換脈,才恢復成你看見的這 樣。老實說,我沒換過一百次這麼多,但像他這樣的,我敢說一百個里未必能有一 個;關鍵不在我,我的手術每回都很成功,只是復健的痛苦,勝過剖體抽筋百倍千 倍,捱不過,這一刀就算是白挨了。 book18.org
「你比較了解你師弟。你覺得,他是不是這麼堅忍勇敢又有恆心的人?」 要不是身處險境,蘇彥升差點「噗哧」一聲笑出來。 book18.org
伊黃粱露出心照不宣的狡黠神情。「是吧?我就說。」 book18.org
他手一揮,書卷到處,錦帳飛起,榻上赫然躺著個全身包滿繃帶的人,呼吸暗 弱,單薄的胸膛起伏甚微,卻不是鹿彥清是誰? book18.org
「他全身上下,光是需要打通的血脈壅阻,粗粗一算最少有十三處——說『打 通』是怕你聽不懂,其實沒什麼好通的,只能換一截試試。手腳筋是全報銷了,想 動,也只能都換過……」連說帶比還附解釋,足講了盞茶光景。 book18.org
蘇彥升毋須精通岐黃,也知人挨不了忒多刀,這已不能說是外科手術,簡直是 分屍。伊黃粱根本治不好鹿彥清,連他說服師尊的說辭,實際上也是窒礙難行。既 如此,岐聖為何要應承下來? book18.org
歷經無僵水閣的那場夜戰,「屈服武力脅迫」之說,已無法取信於蘇彥升。 連重駁手筋的藥僮,都能在絕對劣勢下格殺覃彥昌,那名潛伏於暗處的神秘刀 客,該是他的同門長輩乃至業師……一夢谷中臥虎藏龍,真要廝殺,己方未必能占 便宜。師父態度丕變,即是最有力的證明。 book18.org
伊黃粱將青年道人的疑惑全看在眼裡,卷書擊掌,冷笑數聲。 book18.org
「你想問,我放著大好日子不過,接下這枚燙手山芋,是哪根筋不對麼?所以 你們就是蠢,連忒簡單的道理也不懂。你以為,我是為了什麼,才出手一治郭定那 混蛋?」 book18.org
長鎮侯郭定暴虐,延伊黃粱診治頭風,卻被他以神技殺之。郭定暴斃時,伊黃 粱早已不在墨州地界,責任撇得乾乾淨淨,加上諸多受過大夫恩惠的權貴回護,朝 廷亦難追究。「岐聖」伊黃粱之名,由此轟傳天下。 book18.org
蘇彥升耳熟能詳,卻同樣回答不出,一時語塞。只聽伊黃粱蔑笑道: book18.org
「白痴!自是為了『公道』二字。」 book18.org
「公……公道?」這答案對蘇道長來說委實太過跳躍。 book18.org
「郭定那廝殺人無數,不問因由,等老天收他,不知還要死多少人!自得有人 來收。」伊大夫從容自若,一徑冷笑: book18.org
「一個人,為了自己殘廢的兒子,不惜犧牲別人的兒子,砍手切腿當作零件, 要不懲罰他永遠失去兒子,世上還有公道麼?我求的,就是這個。」往半死不活的 癰人臉上比划著,斜乜蘇彥升: book18.org
「沿這兒划上一圈,取下皮來,總比換掉手腳筋、打通十三處血壅容易。你說 是不?」 book18.org
蘇彥升終於明白,擺在自己眼前的「活路」是什麼,不由得渾身顫抖。 book18.org
他不明白自己是害怕、興奮,或者兩者皆有。 book18.org
別怪我,師弟,那些本該是我的,是你拿得太理所當然,師尊又太過涼薄…… 你已是這樣了,此生無望再起身,別白費了師尊的護犢之心。你也不想他難受的, 是不是? book18.org
畢竟師兄弟一場,師兄送你一程……來生,就別再來了罷? book18.org
回過神時,他才發現自己扼住鹿彥清咽喉,指觸輕柔,如撫女子肌膚,想必方 才的喃喃低語亦若是。伊黃粱罕見地並未譏諷,只按住他的手背,淡然道:「還不 是時候。待時候到了,我讓你親手埋了他。」 book18.org
◇◇◇ book18.org
覃彥昌失蹤,並未讓谷外五人稍稍警省,流水價地揶揄著覃某某的「艷遇」, 口氣比生啖青梅還酸。 book18.org
捱不過一日,其中三人沉不住氣,結伴到數十里外的城鎮找樂子,徹夜未歸, 差點兒教留守的兩個倒霉鬼罵歪了嘴。 book18.org
蘇、鹿二人,給大夫安排到了谷中最隱蔽的角落,不止阿傻未見,連雪貞都沒 再見過這兩個人。反正大夫胸中自有丘壑,雪貞從不懷疑良人的判斷,是以並不擔 心。 book18.org
阿傻從花神令中所悟招式,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伊黃粱花了幾天工夫,始終 無法通解他不倚文字、全賴圖頁的思路,更別提整理出系統什麼的,只能悻悻然放 棄。 book18.org
《花神令》以十二月花神為名,首卷題曰《歲寒妝》,蓋指梅花,其中收錄正 月各式花卉,又不局限於梅。次卷《領春》,乃是杏花;三卷《豐艷》,指的是桃 花……以此類推,至末卷以水仙題名的《銀台金盞》止。 book18.org
阿傻腦海中串接的圖形,有時橫跨數卷,順序不一,問他何以此頁接彼頁,少 年也說不出所以然,應是逼命之際潛力爆發,身意相合,自然而然便使將出來。 伊黃粱無法複製阿傻之「眼」,只能錄下招式,反覆錘鍊,依所出花冊,勉強 分類。 book18.org
粗粗看來,得自《銀台金盞》者,多是雙刀柳葉,山茶花之卷《沉醉東風》所 出,則是單鋒直劍的貫擊之術;單刀大抵來自首三卷,而五月石榴《破腹肝膽紅》 里,應是大開大闔的斬馬劍式,以力破巧,豪勇無雙。 book18.org
單鋒劍、斬馬劍俱是古時刀制,今罕有鑽研者,應是得自花神古冊無疑,非阿 傻胡亂編造。 book18.org
這些精妙的刀招有的沉雄,有的輕靈翔動,有繁複如籌算者,也有一刀劈出, 以勢取勝,彼此間不無扞格,按理非全合於阿傻使用。 book18.org
然而,興許是出自意識深處,經身體自行篩選,在阿傻使來,遠比大夫傳授的 鑄月刀法更加渾成,彷佛是四肢百骸的延伸;光是「運轉如意」、「如臂使指」二 節,不知平添多少威力,於輕、重、遠、近,單雙之間,轉換自如,令伊黃粱不由 得想起「天功」一說來。 book18.org
有一派練法,不解理路,不辨究竟,悶著頭往死里練,將呆板的招式練成了本 能……一朝開竅,萬法俱通!在此之前,毋須多問。說不定阿傻之於十二花神令, 便是這樣。 book18.org
至此,大夫不再強求他解出新招,除了鍛鍊既得刀式,就是繼續插花練功,原 本幹什麼,現在就幹什麼,勿生雜念,呆若木雞。 book18.org
果然阿傻突飛猛進,奉命誘殺留守的兩名紫星觀弟子,都是一對一正面挑戰, 輕鬆壓勝;溜去鄰鎮遊玩的三人歸來,大夫讓他以一敵三,阿傻僅受皮肉傷,三名 「彥」字輩菁英毫無懸念,以魂歸離恨天收場。 book18.org
任誰來看,阿傻的進步都只能以「駭人」二字形容,但伊黃粱並不滿意。 殺此五子所得,皆未超過覃彥昌那場。凜冬盛放的寒梅,一旦移入溫室,最終 只有凋萎一途。 book18.org
留著蘇彥升尚有用途,要不,以其求生意志,將二人弄至勢均力敵,如養蠱般 關押囚禁,只容一人生出,或能壓迫阿傻再提升—— book18.org
大夫正自苦惱,忽聽一人朗笑道:「道因無事得,法為有心生!於千雲拔俗處 求精進,恁地自尋煩惱。君有宿慧,緣何如此?」竹扉無風自開,及牆倏止,竟未 發出聲響。 book18.org
院裡,一名頭戴蓑笠、身披大褂的老人緩步而來,臂掖角杖,肩負行囊,雖是 風塵僕僕,身姿滿滿的道骨仙風。明明才穿過洞門,幾個邁步間,人已跨過高檻, 踱入醫廬。 book18.org
「……先生!」伊黃粱起身相迎。 book18.org
老人擺擺手,置囊笠於幾頂,露出腦後葫蘆髻與逍遙巾;一抖大褂反面披上, 旅裝搖身一變,竟成玄衣直裾,掖杖如佩劍,便穿綁腿草鞋,仍不脫典雅的儒者風 范。 book18.org
就著燈焰一瞧,老人深黝的皮膚似乎白了些,說是白面長者亦無不可;鬚髮斑 駁,黑者見黑,白者見白,稍粗疏些的,約莫就當灰發。五官毫無特徵,每日官道 上能見無數,過眼即忘,若非雙眸矍鑠,熠熠含光,直是再平凡不過。 book18.org
他翻開几上的粗陶杯點茶,熟得就像在自家裡。老人來見伊黃粱,向來毋須掩 飾,儘管以本來面目示人不妨;儒門九聖平起平坐,相互拜訪乃常事,誰見了也不 覺奇怪。 book18.org
伊黃粱衣食講究,几上擺放、用以解渴的茶水,拿到越浦任一家名樓酒肆,亦 屬佳品,對大夫來說,卻是難登大雅之堂。他見老人飲起,趕緊從上鎖的櫃中出骨 瓷茶具,色澤溫潤如玉,胎薄幾可透光,團手告罪: book18.org
「先生稍坐,待我去取烏城山初雪所溶的至凈雲頂水,窖里還藏有幾壇,片刻 即回。」 book18.org
老人笑著舉手,示意他安坐,溫潤眸光略微一掃,和聲道:「你傷勢復原得如 何?雖是外傷,斷不可輕忽大意。醫人而不能自醫,自古便是大夫之病,可別犯著 了。」 book18.org
有此眼力,伊黃粱毫不意外,面露愧色。「癒合良好,過幾日便能拆線,勞先 生掛懷。這回的事,是我失敗啦,有負先生期望,實在慚——」 book18.org
「成敗非儒孰可量,儒生何指指伊郎。」老人搖手含笑,一派悠然。「是成是 敗,猶未可知,人平安就好。七玄非是助力,握在手裡,未必是福,現下這樣也不 壞,借力使力,能做幾筆文章。 book18.org
「倒是胤鏗至今音信全無,至為不妙。我在谷外發現兩名『豺狗』的形跡,悄 悄拾奪了一個,非是胤鏗麾下人馬,恐是央土來的探子。看來狐異門那廂,也在找 他。」 book18.org
伊黃粱旋即會意,不禁懊惱。 book18.org
他的掩護身份休說鬼先生,就連「古木鳶」亦不知曉,一旦暴露,不免牽連先 生。這道理伊黃粱明白,鬼先生、古木鳶豈能不知?自合作伊始,試探、追蹤就沒 停過,伊黃粱極為小心,將血甲門最精華的隱密功夫,全用到了這上頭,一直以來 都沒出過紕漏。 book18.org
會讓敵人的探子這般逼近,卻非「豺狗」多有本事,全是聶冥途惹的禍。 鬼先生於七玄大會後失蹤,要打聽其下落,從與會之人著手,最為簡便。 剛走馬上任的七玄盟主耿照,想必已在豺狗的監視下,而祭血魔君與狼首聶冥 途一路廝搏,滅了個村子,牽連之人多不勝數,再加上管不住嘴巴的紫星觀弟子, 想不引來豺狗窺探,老實說還真不容易。 book18.org
伊黃粱見老人無意見責,益發困惱,小心斟酌字句。「若非聶冥途忽然倒戈, 纏夾不清,料想必不致如此。待我傷勢一復原,便設法將豺狗引走,以防泄漏。」 算是委婉地參了聶冥途一本,藉機表達不滿。 book18.org
老人微微一笑,和善地包容了小輩埋怨,未予計較。 book18.org
伊黃粱幾乎產生「七玄大會一役,我方大全獲勝」的錯覺。儘管老人從未對他 頤指氣使,說話永遠是這般雲淡風清,然而面對一敗塗地的狼籍戰場,也未免太處 之泰然。 book18.org
「我說過,是成是敗,猶未可知。」 book18.org
老人看穿他心中焦灼,笑著解釋: book18.org
「你會在下棋之初,就懊惱失著麼?就算落子不佳,也還有彌補的機會。胤鏗 不見蹤影,古木鳶怕比你急,他手上能用的棋子,眼看又少一枚。」 book18.org
五玄結盟,公推無關利害的外人耿照為盟主,此一舉措,本身就充滿權宜。耿 照雖有冠絕群豪的武力,卻沒有混一七玄的野心,後者才是他上位的原因,若非如 此,前者反為群豪所忌。 book18.org
這是極脆弱的結合,如先生所說,姑射也好、己方也罷,遊戲才剛開始,尚且 談不上輸贏,而古木鳶已然損兵折將,且因鬼先生種種失著,表面上領導姑射的陰 謀家古木鳶,勢必將承受耿照與七玄眾人的反撲—— book18.org
伊黃粱想著,不覺笑起來,心懷遂寬。 book18.org
這麼一來,古木鳶發出緊急召集令,也就合情合理了。 book18.org
「這是昨兒夜裡,我自秘密聯絡處取得。」他從暗格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黃銅管 鞘,交與老人。「說是近日內將在越浦集會,時間、地點將另行通知。不約在骷髏 岩,看來老鬼是要親自處理七玄同盟了。」 book18.org
這間接證實了「胤鏗失蹤」的線報。 book18.org
若「深溪虎」還在,並與古木鳶取得聯繫,七玄大會的善後事宜,應由胤鏗負 責,無論要處罰要斥罵,在機關重重的骷髏岩,都比在第一線戰場的越浦合適。古 木鳶這不是想陣前換將,而是打算御駕親征了。 book18.org
老人展開管中紙卷,細細研讀。淡青色的菉草紙觸感絲滑,稍微用力一捏,便 在紙上留下淺淡的指紋;過得片刻,才淡淡一笑。 book18.org
「古木鳶派人到浮鼎山莊尋我,欲約期拜訪,西宮川人推說歸期未定,便改約 我來三川一晤,說是要問逄宮之事,讓我給他作證。」 book18.org
九轉蓮台無故崩塌,古木鳶循線查到三江號的匯款,走了趟覆笥山四極明府; 要求證是不是逄宮搞鬼,想來也在情理之中。 book18.org
但古木鳶追索得這般近迫,距先生不過咫尺,卻是前所未有之事。 book18.org
伊黃粱面色丕變,如非見老人穩坐如山,早已驚起;定了定神,沉吟道:「說 不定……是巧合而已。先生之身份,我絕無泄漏,胤鏗與那聶冥途未曾知悉,也搭 不上橋。他懷疑逄宮,求教於九聖之首,不算無端。」 book18.org
「我也是這樣想。」 book18.org
老人點頭。「也好,早見晚見,終須一見。我打算去覆笥山,做做樣子,回頭 再應了這個約。」 book18.org
如此一來,越浦地界之內,古木鳶極有可能於同一時間,須得扮演明暗兩種身 份,此乃陰謀家大忌。伊黃粱終於明白先生的用意,讓對手在落子之前,便陷入左 支右絀的劣勢,這是「立於不敗之地後求勝」。 book18.org
他不止該應古木鳶的急召,還得想方設法,讓「古木鳶」這個身份忙碌起來, 以致首尾不能兼顧,屆時敗象既呈,要不要收拾他,但看先生心情。 book18.org
祭血魔君思緒飛轉,越發順暢,應做之事一一浮現。先生來看他,不惟探望傷 勢、勸他毋須為七玄大會之事氣餒,更為啟發這一點靈光,教他破除迷惘,掃去頹 唐。 book18.org
伊黃粱心情大好,正要稟報阿傻悟刀一事,將整理好的刀譜獻與先生,老人心 有靈犀,抿了口茶,忽笑道: book18.org
「你那小徒弟好得很啊。朽蠹不勝刀鋸力,匠人雖巧欲何如!縱有回春妙手, 若無這般資質,如何化腐朽為神奇?」 book18.org
「先生見笑,我無意收他為徒。要說血甲之傳,他可不是材料。」 book18.org
話雖如此,伊黃粱仍不覺微笑,才想起有一會兒沒見阿傻了。驀聽「嘩啦」一 響,一團烏影撞塌竹籬,落地兩分,阿傻腰佩單刀,渾身浴血,空手與來人左臂一 具鐵爪斗得正緊,中招不退,極是驍勇,與平日的文秀判若兩人。 book18.org
對手夜行裝束,卻未蒙面,喉間一道蜈蚣般的猙獰傷疤,膚色黝黑,五官線條 無比冷峭,獅鬃般的蓬亂硬發後梳如鷹羽,與兩道壓眼濃眉一般,俱是銀燦燦的霜 白。 book18.org
伊黃粱忽想起先生之語。 book18.org
——我在谷外發現兩名『豺狗』形跡,拾奪了一個。 book18.org
(這是……另一名「豺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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