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談 (三屆)第二夜國色天香 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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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有朱姓者,貴宦方伯之家,與奇同鄉,有子年方弱冠。 book18.org

  聞奇之美,命媒求姻。陳夫人初未之許,後偶見朱氏子,貌美而慧,遂許焉。擇日欲報聘,奇姐忽稱疾,絕粒者三日。夫人惶懼,泣問所由。瓊以實情告之。夫人曰:「焉有是事?門禁森嚴,白郎能飛度耶?」瓊曰:「姨若不信此言,請看奇妹兩臂。」陳夫人見之,駭曰:「白郎在時何不與我言之?今縱不嫁朱氏,後置此女何地?」瓊曰:「妹與白郎殷勤盟誓,生死相隨,決不相背。」夫人曰:「痴心男子,誓何足信!」瓊遂啟其箱,出白金四十兩、表里各二對、婚書一紙,曰:「此皆白郎奉以為信者也。」夫人曰:「是固然矣,然天長地久,汝姊妹何以相與?」瓊跪而指天曰:「瓊如有二心,隨即天誅地滅。願我姨娘早賜曲從。」夫人曰:「我將不從,何如?」瓊曰:「妹已與瓊訣矣,若姨不從,則妹命盡在今夕。」夫人墮淚,徐曰:「痴兒,汝罪當死!虧我守此多年,亦無可奈何,只得包羞忍恥耳!此事錦娘知否?」瓊曰:「不知也。」夫人因撫奇身曰:「汝私與白,得非慕白郎才郎乎?朱氏之子,俊雅聰穎,將為一世偉人,以我觀之,殆過於白郎矣。」奇不對,瓊曰:「妹身失於白郎,既有罪矣,更委身於二姓,是盪子也,何足羨哉。」夫人首肯曰:「固是矣,從今吾不強矣。」但禮幣未受,瓊猶有疑,因告於二母。二母親奉禮幣,勸陳夫人受之,夫人尚有赧容。夫人曰:「天下之事,有經有權,善用權者,可以濟經,不爾,便多事矣。」陳夫人因呼蘭香置酒,以謝二母,且曰:「早信此奴,無今日之禍矣。」三母即席,錦娘奉杯。而奇不出,乃獨坐小榻。 book18.org

  奇姻事既定,陳夫人復書於生。錦、奇亦以書達生。遂遣仆歸荊州矣。 book18.org

  奇姐臨難死節 book18.org

  是時陳夫人以兵變稍息,歸於本鄉,不幸遘疾洽旬。奇往省之。未數日,寇蒼復作,遂遣奇入城。嗣是盜益熾,夫人病益篤,欲舁之入城,則亟不可動。奇聞變號泣,步行往省。瓊姐執奇手曰:「寇賊充斥,妹未可行。」奇曰:「我寧死於賊手,豈忍不見母瞑。」因絕裾而行。及抵家,寇稍寧息。奇姐虞母不諱,先為置辦棺衾。比至二更,聞官兵大至,眾喜,以為無虞。至五更,乃知即是賊兵。雞鳴,遂圍渾江,剽掠男婦數百。三賊突入陳夫人之房,見夫人病臥,欲逼之以行,夫人不起,抽刃欲兵之。時奇逃在密處,遽呼曰:「勿動手,我代之。」遂出見賊。賊見其天姿國色,歡喜特甚,遂掠以行,並擄蘭香及家僮數人而去。時陳夫人在床,猶未瞑目也。 book18.org

  賊聞官兵欲至,飯後退屯新升橋,至河沿宦署,將所擄男女盡禁其中。奇姐謂蘭香及家僮曰:「我為母病來,豈知為母死!我若不死,必被賊污,異日何以見白郎乎!」乃咬指血書於壁曰:「母病不可起,夫君猶未歸。妾身遭此變,兵刃詎能違!甘為綱常死,誰雲名節虧。乘風化黃鶴,直向楚江飛。」 book18.org

  題畢,謂蘭香、家僮曰:「吾母子相從於地下矣,汝輩得歸,可與小姐善事白郎。」復謂蘭曰:「吾當急死,稍遲,欲死不可矣。」乃語間,即取裾中所藏剃刀,以袖蔽面,自刎其頸,遂僵仆,血流滿地。蘭香抱之而哭。賊來,怒殺蘭香。因詢其由,鄉鄰備道。賊曰:「我誤矣,此節孝女也,勿污其屍。」 book18.org

  於是舁而置之署後月台之上,以紅綾被覆之,相與環位。其節孝之感人如此。 book18.org

  是夕,有人來報,錦、瓊舉家號慟不已。瓊姐願以百金入賊營贖其屍,眾懼不敢往。次日早,報:「官兵殺退賊矣。」 book18.org

  又報:「陳夫人即世。」瓊姐帶秋英、新妹、小妹往收其屍;錦娘帶春英殯斂陳夫人,時瓊號泣登台,未至五步,尚聞奇姐長嘆一聲,駭曰:「吾妹尚無恙!」急往撫之,則見其氣已絕,顏色如生,尚帶笑顏。瓊曰:「吾妹甘心死乎!」因令人舁歸,與陳夫人同殮。遍尋蘭香之屍,則為賊棄之水中,無復存矣。 book18.org

  瓊姐讀其血題之詩,號泣仆地,絕而復甦。 book18.org

  瓊姐抵陳夫人之家,與錦娘備辦棺衾,殮住完備,弔客盈門。二女親為執喪。越三日,各為文吊之。瓊詞曰:「嗚呼哀哉!吾妹死矣,吾不忍言也。吾與妹歲距三周,居違五里,七歲已同游,十祀曾同學。吾母與若母,兄弟也;吾父與若父,連襟也。汝年十四,吾年十六,即聞兵變。惟時汝父先逝,吾父宦遊,吾祖母與若母虞吾二人居鄉莫便也,乃即趙姨之居居焉。 book18.org

  坐則共榻,寢則同床,食則同甘苦。殆於今三年矣。 book18.org

  幸得錦姊朝夕綢繆,兼以諸母殷勤教導,吾二人亦欣欣然至忘形骸。 book18.org

  嗣是共遇白郎,以骨肉之親而重之以山河之誓;旋復同締姻雅,以絲蘿之舊而聯之以五百年之緣。將謂生則同室,死則同穴,金石莫移也。詎意笑語方懸天匙箸之間,慘淒即見於須臾之際。妹愛母心切,不暇顧身;吾慶妹情真,臨行拽裾。豈知裾絕而吾妹去,妹去而禍變臨。賊刃若母,妹安得不出;吾妹既出,身安得不死!然遘賊之時,則寅也,妹不死於寅者,將為全母之計;過此則卯也,夫昧不死於卯者,必其提防之深;及入營,則辰也,方入營,而吾妹死矣。 book18.org

  釋此不死。則妹寧有死時乎?然聞妹將死之時、慷慨賦詩。吾細繹之,其首曰『母病不可起,夫君猶未歸』,孝節見於詞矣;次曰『妾身遭此變,兵刃詎能違』,慷慨以身殺矣;『甘為綱常死,誰雲名節虧』,捨生而取義矣;未曰『乘風化黃鶴,直向楚江飛』,戀戀不忘夫君矣。是詩也,賊人猶自哀憐,況人乎!人見之,猶自慘切見瓊乎! book18.org

  瓊見之亦無可奈何也,使吾郎君見之,其悲哀痛之又若何邪!吾恐白郎為汝傷生,則吾亦為汝殞命矣。嗚呼痛哉!吾今日所以不死者,誠懼傷君之生,益重妹不瞑之目。古人有死於十五年之前者,固已存孤;有死於十五年之後者,亦以全趙。瓊之心猶是也,妹氏諒我心乎?嗚呼已矣,吾目枯矣,吾言不再矣! book18.org

  然尚有言焉:白郎若歸,倘能不為兒女姑息之愛而為丈夫萬世之謀,吾即汝平時玩好珍寶,市田若干永為祭奠之需;高大窀穸,永為同穴之計,則相離於今時者,當相合於永世。孰謂九泉之下,非吾聚樂之區邪!嗟夫痛哉!妹之容顏比秋月矣,文采若春花矣,性情類清風矣,氣節傲秋霜矣,孝誠動天地矣,余何忍言哉,余何能言矣! book18.org

  嗚呼!長江淒淒,寒風烈烈;山嶽幽陰,天地昏黑。欲見汝容,除非夢中不可得。汝若至楚見白郎,道我肝腸片片裂!」 book18.org

  錦娘亦有哀詞,其愁怨悽慘之狀,不下於瓊,但不能悉載也。 book18.org

  二母亦來會弔。奇有弟雙哥,甫七歲,趙母為之鞠育。喪事畢,二母、二姬俱入城,淒涼之態,何可盡述! book18.org

  生在荊州,遙望老僕不至,想見三姬甚殷,父母遣生歸畢姻。瓊父母亦遣仆來會姻期。生遂與其叔束裝為歸計矣。 book18.org

  白生原配曾邊總之女字徽音者,賦性貞烈,才貌超群,精通經史,尤善歌詞,酷愛《烈女傳》一書,日玩不釋。聞其父與白氏悔親,將再醮吳總兵之子,遂獨坐小樓,身衣白練,五日不食。父母見其亟也,詢知其故,因紿之曰:「吾從汝志,豈不復然。」徽音乃漸起飲食。 book18.org

  吳之子,名大烈,亦將中豪傑,善用馬上飛劍,擲劍凌空,繞身承接,妙捷如神,邊庭敬之畏之。邊總欲使徽音見其才能,謀之媒人,於正月中庭開角□會,令家人悉升樓聚觀。大烈坐於金鞍之上,衣文錦之袍,容如傅粉,唇若塗,擲劍倒凌,飛槍轉接。眾皆羨其才能,又復悅其美貌。女徐問於侍婢曰:「此何小將軍也?」柳青答曰:「吳總兵公子也。」女即背坐不觀。次日,父母又遣兄弟道意,女復賦《閨怨》以見志。其詞曰:「怨中閨之沉寥兮,羌獨處而蕭蕭。心□傺而苦難兮,乃懷恨而無聊。悼餘生之不辰兮,與木落而同凋。天窈窈而四黑兮,雲幽幽而漫霄。雷轟轟而折裂,風蕩蕩而飄飄。豈予志之獨愚兮,乃撫景而怊怊。愛伊人之不擇兮,即芳□為菰□。木南指而若有所向兮,乃熏桂而申椒。鳥南飛而若有所棲兮,聲嚶嚶而鳴喬。 book18.org

  余胡茲之不若兮,對朔風之漉漉,□嬌音以哀號兮,悵烏山之相遼。問桑梓之何在兮,更寒修而迢遙。中庭望之有藹兮,湛溘死而自焦。余非舍此取彼兮,虞綱常而日凋。誰能身事二姓兮,仰前哲之昭昭。余既稱名於夫婦兮,敢廢轍而改軺。芳芳烈烈非吾願兮,望白雲於詰朝。縱雲龍而莫予顧兮,甘對月而魂消。 book18.org

  天乎!予之故也,何怨中閨之沉寥雲。」 book18.org

  閨賦既成,遂粘於樓壁,坐臥誦之,五日不食。父母驚訝,乃遣其弟二郎奉敕差往江南勾軍,並送徽音歸家完娶婚。臨行,戒之曰:「我前日退書既至,白郎再配無疑。若願並娶,允之無妨。若不相成,訟之官府。要之,事難遙度萬里之外,汝自裁之。」從行侍女二人:柳青、蓮香也;童卒二人:熊次、丁鸞也。二郎馳驛還鄉,白馬雕鞍,強弓利箭,眾皆以為邊帥,無敢近者。生回家,至中途,偶與相遇,見彼人強馬壯,車騎森麗,遂踵其跡而行。比至郵亭,見一女下車,綽約似仙子,問力士曰:「此是何人?」答曰:「曾邊總老爺小姐,回家完親。 book18.org

  」生疑,問叔曰:「徽音回家完親,不知更適何姓?請往省之。 book18.org

  」因戒仆曰:「勿露我姓名。」生遂投刺更以姓田。二郎延入相見。生問曰:「鄉大人自何來?」二郎曰:「遼邊。」生又曰:「今何往?」二郎曰:「奉敕回家。」生又曰:「貴幹?」 book18.org

  二郎曰:「勾查軍伍。」生曰:「亦帶寶眷耶?」二郎曰:「送舍妹還鄉成親。」生曰:「令妹夫何姓?」二郎曰:「庠生白景雲。」生曰:「此兄娶李辰州之女,二月已成親矣。」二郎曰:「兄何以知之?」生曰:「家君與之同宦荊州,故備知其詳耳。」二郎曰:「既知其詳,愚不敢隱。」因述其終始。 book18.org

  生笑曰:「以尊翁之貴、令妹之賢,何懼配無公侯,乃關情於白氏之子乎?」二郎又誦其妹《閨賦》之章及夫不適二姓之意。 book18.org

  生嘖嘖嘆賞,復請二郎再誦,生一一記之。二郎曰:「兄之聰穎,無出其右。」因留飲焉,相對盡歡。及二郎回拜,與叔相見,盡列珍饈暢飲。 book18.org

  自此同行,道上綢繆,不啻兄弟。二郎俱以實言,生終不以實告。叔見徽音節操,勸生並娶。生曰:「侄非不欲,但既與奇姐深盟,此時必須兩娶,倘一娶得三,獲罪於士夫,見非於公議。雖父母,謂我何!且此女未必真心,二郎未必實語,雲將探其真情。抵家,再為區處。」 book18.org

  次日,令其叔紿於二郎曰:「舍侄實未議親,令妹若肯俯就,甚所願也。」二郎曰:「但恐家妹不從耳。」二郎從容為妹言之,徽音喚柳青曰:「取水來洗耳,吾不聽污言也。」因以生求婚詩進。徽音見之,呼蓮香曰:「取水來洗目,吾不觀污詞也。吾兄再談此語,將送吾命江中。」自是二郎不敢言,生亦不敢謔。然生雖有敬慕徽音之意,而不敢為三人並娶之謀。 book18.org

  日夜輾轉,無可奈何。 book18.org

  一日,將抵家,與二郎別曰:「吾實與兄言,白郎吾表親,事必與我謀。今白郎已娶瓊姐為妻,更有情人奇姐為次,令妹若去,置之何地?若令妹居長,彼必不甘;若令妹居下,堂堂小姐,豈後他人?以吾計之,唯有三人共結姊妹,可以長處和氣,不知尊意何如?」生言既畢,因誓不欺。二郎乃與徽音共議,復於生曰:「家妹身為綱常,非貪逸欲。若見白郎,可免失身之患,若論長幼,則亦無意分爭。」生曰:「如此則善矣。 book18.org

  」翌日,相別。 book18.org

  生自荊州至家,與老僕途中相遇,已喜奇姐事諧。至日,入見老夫人、趙母矣。錦姐出見,面慘流淚。生甚怪之,因問奇姐及陳夫人,老夫人紿以在鄉。生見錦娘慘容,力問其故,趙母不得已,言之。生大號拗,昏絕仆地,扶入臥床,昏睡不醒。老夫人祝錦娘曰:「此生遠歸,傷情特甚,汝為兄妹,便可往省。萬一失措,將奈之何!」是夕,錦率諸婢奉侍左右,生殊不與交言,終夜號泣飲水。 book18.org

  次早,往鄉祭奠,錦、瓊懼其傷生也,遣春英、新珠侍之。 book18.org

  生見柩即仆地,移時方蘇。如是者四。生之叔見其甚也,代為祭奠,擁生肩輿以歸。 book18.org

  生二日不食矣,老夫人彷徨,親手進食。生不視,老夫人恚曰:「汝欲斃老身乎!既知有陳姨,亦知有我;既知有奇姐,亦知有瓊;且彼為子死孝,為女死節,夫復何恨?子豈不知天命,而為無益之忿耶!」趙母亦苦勸,生稍進食。因令人為奇招魂,立主以祀之。奇弟雙哥,托錦為之撫養。奇柩在鄉,倩人為之守護。以白金為奇女祭田,具簿書為奇綜家貲。其招魂詞曰:「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九天兮。 book18.org

  然魂為我死。豈忍舍我而之天兮?哀戒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地下兮。然魂欲與我追隨,烏能甘心於地下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名山兮。然山盟之情未了,魂得無望之而墮淚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滄海兮。然海誓之約未伸,魂得無睹之而流涕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 book18.org

  魂何在乎?在東南兮。然金蓮徑寸,安能遨遊於東南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花前兮。然言別而花容遂減,魂何意於觀花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月下兮。然月圓而人未圓,魂何心於玩月兮?嗚乎哀哉兮,滂沱涕下。無處旁求兮,茫茫若夜。 book18.org

  予心淒淒兮,莫知所迓。豈忍灰心兮,乘風超化。反而以思兮,既悲且訝。疇昔楚江兮,夢魂親炙。靜坐澄神兮,精爽相射。乃知魂之所居兮,在吾神明之舍。 book18.org

  嗚呼哀哉!魂之來兮,與汝徘徊。予之思兮,腸斷九回。生不得見兮,葬則同垓。有如不信兮,皎日鳴雷。興言及此兮,千古余哀。天實為之兮,謂之何哉。死生定數兮,魂莫傷懷。死為節孝兮,名徹鈞台。 book18.org

  愧予涼德兮,獨恁困頹。魂將佑我兮,酌此金。」 book18.org

  碧梧雙鳳和鳴 book18.org

  自是,生為錦娘苦勸,漸理家政,稍治姻事矣。然自歸後,未嘗與瓊相見,托錦達情。瓊曰:「言別期久,欲見心切。然郎為妹傷情,我亦為妹切念,悲哀情篤,歡愛意溺,且伊邇婚期,願郎自玉。」錦復於生,生曰:「吾此時憂切,非為風情。 book18.org

  但偶有一事,欲見相議耳。」錦問其由,生具以徽音之事告之,且出其所作《閨賦》。錦以事告瓊,瓊曰:「萬里遠來,若不並娶,彼將何之?吾固非妒婦也。」生托錦以事白之趙母及李老夫人,夫人曰:「瓊意何如?」錦曰:「願之。」李老夫人曰:「待吾細思之。」錦曰:「彼邊庭遠至,若不得婚,必訟於官,似為不雅。」老夫人曰:「娶之不妨。」錦因對生言,生大歡喜。 book18.org

  翌日,二郎遣舊媒來言姻事。生正猶豫之際,忽見來仆自荊州回,以生自起行後,父聞總兵遣女回家就親,懼生為彼所訟,故遣仆致書,命並娶以息爭端。生與叔意遂快。復書,請二郎面議。 book18.org

  次日,二郎白馬雕鞍,皂蓋方旗,侍從錦袍,金鎧銀鏃,儀衛之盛,遂造白郎之門。生與叔衣冠迎接。坐定,二郎曰:「請家姊夫相見。」生笑曰:「不才路次輕誑公子,獲罪殊深,願公見諒。」二郎曰:「早知是吾姊夫,途中不加意痛飲耶?」 book18.org

  因兩釋形骸,款洽言笑。生大設席,二郎痛飲。婚期之議已成,二郎遣人歸報徽音。生曰:「吾附去書,看還醒目否?」 book18.org

  洗耳尚未乾,忽聞佳信至。舟中探花郎,天上乘鸞使,何事重慘□,應須多嬌媚。藍橋會有期,秋波頻轉視。 book18.org

  微音見之,略無動容。蓋平時喜慍不形、德性堅定固然也。 book18.org

  二郎至晚回家,為道詳悉。亦治姻具生,涓於五月十一日畢姻。是日也,榴火飛紅,燦爛百花迎曉日;蓮金獻瑞,芬香十里逐和風。滿道上百二祥光,一簾中十分春色。車行馬驟,廣寒宮裡□娥來;樂奏聲聞,閶闔殿前仙侶至。星郎游洛浦,濟濟蹌蹌;神女下搖台,嬌嬌綽綽。更有丫環數輩,皆仙籍之名姬;僮僕幾人,悉天曹之力士。登筵佳客何殊朱履三千,入幕女賓直賽巫山十二。其物華之盛,儀衛之多,不能盡述也。 book18.org

  客有善為援史者,作《碧梧棲雙鳳圖》以獻。生愛之,與微音、瓊姐聯詩云:金井碧桐梧(生),高崗雙鳳呼。五色浮神彩(音),百尺長蒼瑚。藻翮翔清漢(瓊),風翎入翠圖。 book18.org

  銀床萋奕葉,丹穴試雙顱。阿閣朝陽地,楚宮棲鳳都。 book18.org

  齊聲調律呂,合味薦醍醐。比翼終天會,沖霄千仞途。 book18.org

  瓊枝應向我,徽韻自知吾。綠蔭留萬載,瑞與九苞符。 book18.org

  微音入門之後,侍錦娘、瓊姐無不周悉,奉趙母老夫人則盡恭敬。凡於生前有所咨稟,必托錦、瓊代言,其賢於人遠矣。 book18.org

  自是,趙母與生為一家之好,錦娘與生盡始終之情。 book18.org

  生後擢巍科,登高第,官次翰苑為名士夫。徽音生二子,瓊姐生一子,皆擢進士,後瓊姐、奇姐、徽音與白生合葬於南洲之南,迄今佳木繁茂,多產芳蘭,子孫履墓,里許聞香。世人皆以為和氣致祥雲。 book18.org

  第六卷賣妻果報錄 book18.org

  張鑒,乃秀水人也,落魄無羈,不事生業,日惟買笑纏頭,縱情趨薛,家計為之一空。其妻紡績自給,略無怨意。鑒則反生薄倖,謀諸牙婆,賈妻於江南人,得重價焉。 book18.org

  妻負死不往,江南人驅迫下船。載至一處,四面都水鄉,茂林中,崇垣迭屋。扣門,有老嫗出,喜曰:「行貨至矣。」 book18.org

  須臾,□鑒妻入一室,木桶旋繞,不異囹圄。其中有婦十餘,或有愁眉而坐者,或有揮涕而立者。鑒妻與俱終日不食,惟號泣以求死。守者怒究其故,鑒妻紿之曰:「妾有金飾一匣,乃亡母所貽者,因夫浪費,不與之知,寄在鄰家,自以不忍捨去也。」守者聞言,告於主人,欲利所有,不逆其詐也。遂復載之回。至,則鑒妻奔走叫冤,鄰眾悉聚。江南人被擒到官。比及拘鑒,先已遁去矣。情竟不白。 book18.org

  余適遇鑒妻,道及其事,因作《賣婦嘆》一篇,欲獻執政而不果,並載此集,以警世云:「西家有女少且妍,嫁與東鄰惡少年。可憐一旦成反目,寶劍擬絕瑤琴弦。西南有等拘人虎,潛令牙嫗來吾所。百金無吝買佳人,落花已被風為主。悠悠夜抵武林村,獨舍無鄰牢閉門。其中坐臥多女伴,彼此泣下難相存。置身如在囹圄內,鵠寡鸞孤不成對。 book18.org

  掠人更待掠人來,此時計財寧計類。晨昏逼逐下江船,江水茫茫恨接天。回首鄉關雲樹隔,未知落在阿誰邊。 book18.org

  假令賣作良人婦,以順相從苟不故。若教為妾得專房,負妨招嫌恩不固。又或賣為富家奴,汲水負薪歷苦途。 book18.org

  供承少錯即凌虐,有路難歸空怨夫。無端墮落風塵里,向人強以悲為喜。知心日少惡交多,送舊迎新如免死。 book18.org

  人間情愛莫妻孥,忍暫何異具起徒。寄言並致買臣婦,貧賤相守當永圖。」 book18.org

  江南人深恨鑒妻之詐,不吝千金贖之,系以鐵鈕,恣加捶楚,不勝痛苦。過江時議欲賣與娼家。鑒妻受責頗多,絕粒又久,臥病竟不起矣。一日,忽長吁而逝,黑氣瀰漫,口有巨蛇躍出。居人甚駭,買棺貯而珿之。 book18.org

  時遇醫人經其處,草際見蛇蛻一條,腮下紅白,異而收於囊,將為藥餌之料。是夜,即夢少婦拜於前曰:「妾,秀水人也,被夫賣至此地,不願忍辱偷生,已致珠沉玉碎。但關山迢遞,冤氣趑趄。今公有龍舌之游,妾敢效驥尾之託,萬弗疑拒,為幸!」言訖大慟。醫人遂覺,反覆思之,莫曉夢婦所謂。及至嘉興東柵外,少憩白蓮寺前,藥囊中聞閣閣之聲,極力不能舉。怪而啟之,見蛇蛻化為白蛇,奮迅越湖而去。停望間,隔岸車水人倏然擁拂。急望其處,則蛇將一人噬其咽喉,絞結而難釋。久之,人蛇俱死矣。審知其人即張鑒,昔嘗賣妻於江南,其地即龍舌頭上。始悟夢婦變幻之靈,報復之速。嗚呼!人其可不慎歟? book18.org

  聯詠錄 book18.org

  秀水通越門外二里,有瀦水一潭,潭面廣百步,而深則不可測也。且西受天目杭山諸源,湍急莫御。是以天氣清朗,有白光三道起自潭中,直衝霄漢,數里外人及見之。若遇陰霾,則波濤洶惡,往往為舟楫患。五代時,異僧行雲者經其處,指潭嘆曰:「西南險害,無是過也!我當為大眾息之。」遂聚土實潭,建殿其上。落成之夕,三光復自土中突起,僧曰:「吾幾誤矣!」即設高案置香案,自誦咒於案下,光遂收散。達旦,僧即築土求材,臨流建廟,題曰「龍王之祠」。其三光起處,又造二浮圖以鎮。水勢既平,湖沖又殺,往來者便之感之。於是錢王賜額「保安」,贈行云為「保安禪主。」及宋,改「景德禪寺」,至今仍之。 book18.org

  迄元至正中,有曹睿輩宦遊過此,登飲其間,用唐人句分韻賦詩。忽一老人長髯深眼,骨肉□崢,飄然策杖而至,曰:「老夫去此甚邇,聞諸君高懷,不揣駑朽,亦欲效一顰於英達之前。何如?」諸人心雖嫌異,姑緩而止之。睿即首倡云:清晨出城郭,悠然振塵纓。仰觀天宇宙,倚矚川原平。竹樹自瀟洒,禽鳥相和鳴。龍淵古招提,飛蓋集群英。唱酬出金石,提攜雜瓶罌。丈夫貴曠達,細故奚足嬰?道義山嶽重,軒冕鴻毛輕。素心苟不渝,亦足安吾生。」 book18.org

  范恂繼詠:「凌晨訪古剎,幽氣集柱阿。雕甍旭日炫,維宇晴雲摩。疏鬆奏笙簧,修竹唱鳳珂。禪翁素所隨,名流世來過。俯澗漱寒溜,涉登扣翠蘿。瀹茗佐芳醑,談玄間商歌。遂令塵土壤,如濯清冷波。茲景誠奇逢,追游亦豈多?流光逐波瀾,飛翼拔高柯。賦詩留苔萍,千載期不磨。」 book18.org

  牛諒繼詠:「靈湫悶馴龍,古殿敵金粟。僧歸林下定,雲傍檐端宿。伊余陪雅集,於此避炎酷。息陰悟道性,息靜外榮辱。坐石飛清觴,堪歡白日速。別去將何如,留詩滿新竹。」 book18.org

  徐一夔繼詠:「野曠天愈豁,川平路如斷。不知何朝寺,突兀古湖岸。潭埋白雲沒,林密翠霏亂。勝地自瀟洒,七月流將半。合併信難得,通塞奚足算!廣文厭官舍,亦此事蕭散。風欞爵屢行,蘿燈席頻換。但覺清嘯發,寧顧白日旰?吾欲記茲游,掃壁分弱翰。」 book18.org

  睿因請於老人,老人隨口而應:「憶昔壯得志,雲雷任摩挲。指顧感蛟鯨,叱吒驅風波。已矣而今老,悠悠困江河。良會豈曾識,意契即笑歌。夕歌戀松柱,晚風灑蒲荷。流霞雜輕煙,凌亂襲袂羅。佳景洽高誼,何妨醉顏酡。因嗟開山子,空堂負秋蘿。生年幾能百,時光度槐柯。名利釣人餌,青冢豪傑多。笑彼奔走生,自苦同蠶蛾。經營計長久,一朝委湯鍋。世路且險測,杯弈藏干戈。達人尚高隱,烏帽甘清蓑。江花脂粉勝,林鳥官商和。石枕待春睡,新芻貯銀螺。對此引深樂,天地奈我何!」 book18.org

  吟畢,眾人駭然敬服,不以野老視焉。因請名問答,老人曰:「予龍姓,諱雲,字子淵,別號江湖遊客。家本山之西,來有年矣。」眾人喜,遂相與極談,飛觴流飲。及酒闌興盡,命徹登舟。老人拱手言曰:「頃側行旌,承不以樗鄙相拒,敢獻一語酬報諸君,何如?」眾皆應曰:「願受教。」老人曰:「諸君夜發,以程計兩日後當過錢塘。但遇江風初動,有黑雲自西北行南,慎弗輕躁取悔。斯時也,果驗愚言忠益,不敢枉謝,得求殿宇新之,則吾鄰有光多矣,將不勝於謝乎?」眾人口諾心非,相禮而別。未數步,回顧老人,忽不見矣。眾皆壯年豪邁,不以為意,急行舟去。 book18.org

  及兩日後,早至錢塘江上。風斂日融,江面平靜猶地,欲過者爭舟而趁。恂、諒、一夔促裝使發,惟曹睿曰:「諸兄憶景德老人之言乎?吾輩非報急傳烽、捕亡追敵者,縱遲半日,何誤於身?豈必茫茫然效商販為得耶?」三人相笑而止。笑未已,風果自西徐來,又黑雲四五陣從北南向。睿曰:「一驗矣。 book18.org

  」三人曰:「試少待。」頃間,黑雲中雷雨大布,狂風四作,滿江浪勢連天,如牛馬奔突之狀。爭過者數百人,一旦盡葬魚腹,惜哉!曹睿因指謂曰:「諸兄以為何如?」三人失色相謝,睿曰:「爛額焦頭,何如徙薪曲突?此無知魏先平陳受賞,君子美其干本不忘也。今非此老預告,則吾屬亦化波心一漚矣,何能攜手復相語哉!」三人曰:「誠如兄言。」 book18.org

  遂送棹三塔灣下,訪其僧,俱言西鄰無龍姓之宅。曹睿默然良久。曰:「噫!可知矣。詠詩起聯及名號寓意,宛然一龍神也,何疑!其祠居寺右,故曰『西鄰』;所謂『名利釣人餌,世路且險測,諸言,警悟於吾輩甚諄切也。愚昧凡資,自不能釋其意耳。」遂相與潔牲□拜於祠下,以伸謝之。又各出白金三十斤為新殿之費。有僧某,辭不敢領。睿等謂曰:「王之指救,再生大德也,雖欲市珠投報,水路難通,在耳教言,何忍忘者。況有身則能孚財,今縱無財,獨不愈於無身乎?爾能敬忠其事,在山門亦孔榮矣,何用辭!」且顧謂二人曰:「一宦勞身,幾爾寄魂水府,倖存弱質,何當復蹈危途?不若聽鳥家山,看花故里,醉眠風月光中,以副龍神諷囑之意。不然,湯鍋之禍信踵弊春蠶矣,能不畏哉!」三人皆唯唯應。即日同章告養,託病歸田,可謂卓然達矣。今以「龍淵勝境」匾其門,蓋亦承此意歟?臥雲幽士評:世有契約借貸而反面不肯償,乞暗蚤明而勞身亦戀祿者多也。今睿等雖免於難,使他人處此,反以福幸為自致矣,何能念及景德老人之言乎?況又非追索邀求而舍金如丸彈,非犯嫌被論而棄位如敝屣,卒能不負龍神所望,豈不誠賢達哉? book18.org

  酒薛迷人傳 book18.org

  元末有姓姜者,名應兆,世業耕教,為人謹且厚,里人多稱之。然性惡酒,雖氣亦不欲入息。遇鄉社會飲,則蹙容不滿,曰:「食以谷為主,何事糟粕味耶?」日邁,鄰老飲醉,身軟不能支,姜因而扶歸。見袖中塊然,探之,金也。私自忖曰:「田野無知,得此不為盜。況人昏路遠,豈意我為?」遂竊入己。及歸,酒醒,覓金,金已亡矣,鄰老泣於家曰:「吾子以冤事直於官,三年不為理,吾子再訴之,官怒其梗頑,強以入罪,例准銀為贖。吾老且病,何忍吾子久系縲紲中?乃典田鬻屋,得金一錠,昨醉遺途中,落他人之手。前以為雖失吾業,猶可以有吾子也,今並而無之,吾死矣。夫苟且所言,願分半為謝。」姜雖聞其哀怨,未言,竟不動意。 book18.org

  是夕二更時,一館生讀倦,暫憩几上,聞門外啾唧有聲。 book18.org

  諦聽之,有人似欲進者,喝曰:「汝何物,敢行阻我?」又有人似執門者,應曰:「我乃山桃厲鬼,司入門戶,若遇妖魅,必斧而啖之。爾乃何物,抗然冒進,抑未知吾斧邪?」斯人徐謂曰:「汝不識我,無怪其言之倨也。我姓米,字香夫,號冽泉清士。始祖醴酪君,起跡庖羲時,封居醉鄉,不與夷狄氏善,族遂蕃衍,名通與禹,方將大用,奈為奸人所讒,疏斥而不錄。 book18.org

  延至夏桀,進秩瑤台士卿,與肉山脯林相左右。及事商,復遭際於桀,膺長夜之寵,以此名重天下。周遂計之,作誥數我,謫我為青州從事,我悔艾,即奮然修改。當春秋戰國間,默然懶事,不求合於人。二世僭興,念人主如六驥馳隙,乃悉耳目,窮心志,索我於荒寥窮散中,晝爾與俱,宵爾與游,脫有不見,則深思而呼召,親幸之專,雖斯、高不能及也。自是名益尊,職益重,朝野群然慕其風味。故漢高仗我斃白帝於澤中,宋祖得予釋兵權於席上。竹林助劉、阮之清聲,禁掖發李賀之才思。 book18.org

  子思辭我於饋者,可盡孝以明廉;寇準假我於澶淵,能安居而退虜。既頹阮氏之玉山,復入党家之?術。染海棠之號於楊妃,健草聖之豪於張旭。邀歡戚里,張鎮周之盡法全恩;取令賊營,郭令公之出奇破敵。流芳靡世,統裔延長,自宋迄今,聲名猶在。 book18.org

  吾奉天帝命,來游汝家,縱慾持一斧以相拒,亦無奈我何!」 book18.org

  人又曰:「果汝所說,世第若高遠矣。然我非博古者,請再明之。」又似人答曰:「汝猶未解乎?我世掌天下趨薛事,非木怪禽妖之比,是以享幽非我不格,洽人無我不歡,敬我者聖賢致號,愛我者歌曲怡情,行己在清濁間,而處眾則醇如也。爾欲知我,云爾已矣,他何有哉。」似執門者又問曰:「然則汝業何事?」似欲進者又答曰:「吾嘗病軟飽,因厭事,然猶日能與高陽徒偕竹葉、椒葩、霞泉、雪液輩五六人,泛水登山,穿花步月,無不在耳。倦則酣然一枕,事且不能擾也,況本無乎!」似執門者遂嘆曰:「汝真樂人矣,不識今何所居?」似欲進者復曰:「居雖不一,但隨寓所安。或市橋啟肆,或湖舍懸簾;或清釀乎田家,或黃封之御院;或沖寒於雪朝茅屋之中,或遣興於雨夕蓬窗之下;或隨僬檐而穿雲,或侶漁舟而釣月;或被儒貂,興至吟齋,或因妓,換歸舞閣。廣哉居乎,遇使然也,皆非吾所願也。豈若紅杏村中,黃花籬下,小門流水,燕影鶯聲,使牧子放牛新草,行人系馬垂楊,對持瓦礫之樽,以諳茅柴之味,心始陶陶然樂矣,何必優妓佐之,鼓舞維之,牌役強之,徒自取勞苦為哉!」問者又曰:「審汝言,爾殆鬼於酒者。今是之來,禍福抑何所主?」欲進者笑曰:「非敢為薛耗之耳。主人虧行,陰竊人急迫之財,致父子無措,幾死非命,上帝陰行譴罰,念汝家世有德於鄉,不忍即殛,姑使我迷溺而報之也。」問者又曰:「主人性儉飲,縱耗奚益?」欲進者答曰:「第自有處。」人又問曰:「吾聞酒有德,自古尚之,汝反欲為術,薛於人果何術以逞耶?」欲進者答曰:「居,居,與汝語!當某賓主應酬,禮恭迎肅,鐘盤焉,詩歌焉,衣冠楚楚,言語雍雍,雖進退俯仰間必中節度,此上飲也,我相之。 book18.org

  及至杯盤狼藉,笑謔歡呼。攘臂廳中,僭階越坐,始雖少閒乎禮,終必忘長幼、略尊卑,一惟以和樂為快,此中飲也,我主之。又有沽醪市脯,斂分派錢,撰號呼名,笑罵交錯,歸則攜手街途,口似曲而糊模,身欲行而傾側,日習為常、不以家為意者,下飲也,我陰使之。然猶未甚也。至若提壺市上,乞汁□間,踝跣傴僂,成行逐伙,夜則寄夢橋亭,曉則懸飄寺宇,蟻虱為鄰而腥膻為襲,若而人者,不可謂非我困苦之也。又有承祖父之厚遺,不思守繼,而乃酷與蓮花君合,日挈無賴之徒,揮金縱飲,雖良朋至戚瞑眩切救而不入,必至房易主主,子妾依人,猶且遑遑然鼻嗅心香,思欲一灶吸以償願,千方求辦,弗得弗止,若而人者,不可謂非我沉昏之也。又有饕暈漿於顯者,仰飲食於相知,迎走趨陪,終宵不厭,及其口腹相忤,量不勝貪,頭重足輕,順入者悖也,濁氣熏人,視溝渠溷廁中以為枕席在是矣,恬然眠臥而莫覺,若而人者,不可謂非我□辱之也。又有被醉使狂,尋嗔生事,不合則拳足相加,或傷人,或殺人,由是羈縻官府,桎梏囹圄,傷者枝條,殺者抵死,罪未成而家先敗,悔救何能及哉!若而人者,又豈非我有以顛倒之邪?」問者良久謂曰:「飲酌皆前定,果有之乎!合我且退,爾且行。」啾唧之聲遂息。館生大駭,及明,亦不敢泄。 book18.org

  午炊後,見應兆忽思酒,索於家人。家人曰:「厭糟粕者亦復如是邪?」應兆曰:「姑破俗可也。」然忻然拈壺滿酌,至醉而罷。家人生徒輩俱異之。惟夜讀者默識其意。 book18.org

  由是,日夜酣歌,遨遊博飲,心雖知其失而勢不可回,若有神使之者。不半年間而所竊之金悉償酒稅。醉則狂歌罔語,鄉中人漸鄙之,生徒俱散。再三年,世遺資產盡變費以供口腹,衣□垢結,容體羸枯。家人痛哭,謂曰:「追思豐樂人家,一旦伶仃至此!費者不可復完矣,而郎君素循善,何不改易弦轍,為訓後人?不然,使虧玷世德,自郎君之身始,甚可羞也。」 book18.org

  應兆不對,趨出,匿於村店中,買酒自遣。心懷愧忿,飲亦不成醉,沉吟俯首,至夜忘歸。適店主涉事於外,其女見應兆雅飾,心欲私之,更余,以言侵狎應兆,遂行自獻。應兆默忖曰:「向因一念之差,病狂流落,今雖修積及時,補且不逮,而況淫污非道以重之,死無所矣!」乃堅持固卻,以為「不可,不可」,竟秉燭待曙而還。 book18.org

  是夜寢熟,夢一人施禮床下,曰:「吾,酒薛也。前因不義,來醉汝心,四年於茲矣,昨夜一念起善,上帝知汝非怙惡者流,敕吾別游,不相迷擾,從此永辭。君宜亦勉。」覺來行雨如流,口嘔一物墮地,令人起燭之,若血塊然者。 book18.org

  及明,遂不思飲。試以酒置於前,厭惡如故。其子復立家成業,應兆亦享壽而終。 book18.org

  應兆之妻親陸某者,嘗書此事以垂戒。予因述此,以繼陸某之志雲。 book18.org

  第七卷翠珠傳 book18.org

  翠珠姓王,禾城名妓也。丰姿婉潤,聲色絕群,人有慕之者,非重價不輕接。 book18.org

  一日,國學生潘某聞其名,盛資而往,因與之狎,情甚綢繆,分釵破鏡,剪髮燃香,誓同死生。交袂年余,而潘生之囊篋十盪八九於其門矣。已而赴試秋闈,兩不能舍,臨期泣執不勝。 book18.org

  潘因家隨廢落,監事羈遲,淹於旅者兩載。後得解歸,越日即往候。翠珠方坐中堂,同一富商對飲,見潘至,牾不為容,若不識一面者。及發言,竟以姓問。潘雖疑異,猶意其假託於人前也。明日再往,使家人召之別室。及相見,而情亦然。潘怒,出所剪髮擲之,曰:「子知此物乎!」翠始轉顏回笑,近坐呼茶。而潘終洶洶不平矣,乃拂袖言旋。翠亦無援心。 book18.org

  歸家大怒,以其事訴於友,欲礪刃以磔此恨。其友嘆曰:「娼行薄劣,本其故態,兄抑以為異邪?自昧而自蹈之,尤人何益!」潘意稍解,因作《解嫖論》以示人云:夫人常情,非愛財則愛身也,非畏法則畏禮也,非慮前即慮後也,非好名則好勝也。人之於財,或以毫釐而貿易難成,或以分文而童僕笞撻,或以假借而朋友分袂,或以不均而兄弟構詞。至於淫色,則傾囊橐破家資而欣為之,甚則甘餓殍胥盜賊而終身不悟也,謂之何哉?人之於身,或以墜馬而畏騎,或以危舟而靳渡,或刺皮膚而艴然怒不可當,或有小疾而戚然恐不能起。至於淫色,則耗精神喪元氣而恬然為之,甚則染惡瘡耽惡疾而甘心不悔也,謂之何哉?且無祿者犯奸有罰,職役者宿娼有禁,法之可畏也明矣。今之人,縊死於舊院,刺殺於南樓,為嫁買而經官問罪,緣淫奔而出醜遭刑,可不羞之甚邪!色荒之訓《書》有之,冶容之戒《易》有之,理之當鑒也明矣。今之人正氣喪於邪氣,名節喪於妖媚,居鄉則見惡於閭里,居官則招議於縉紳,何弗思之甚邪?祖之有孫,願其繩武以顯我門庭,父之有子,願其克肖以分我憂慮,今或為色破家喪命,辱其祖父,而祖父以此怨恨至於病且歿者甚多,是使其身為不孝不慈之身,雖有他能不足稱也,光前之道,固如是乎?妻之有夫,望其為我之託而醮一不移,子之有父,望其為我之天而終身永賴,今或為色捐家廢產,離其妻子,而妻子以此窮困見辱於人者恆多,是生其身為無禮無義之身,雖有豪才不足取也,裕後之道,又如斯乎?死於戰者以勇名,死於諫者以直名,若死於淫色者名之為敗子,為其敗家也,名之為下稍,為其流落也,苟有好名之心者,當有所恥而不為矣。而人固安之,何其愚哉!業學者以文勝,業農者以耕勝,若出於淫色者或生乎男,何忍使之為優也?或生乎女,何忍使之為妓也?苟有好勝之心者,當有所擇而不為矣。而人顧願之,何其卑哉!或者以子美之四娘、安石之雲月、東坡之琴操、陶谷之若蘭為四公之樂,而不知此實四公之累也。或者以相如之竊玉、韓壽之偷香、張敞之畫眉、沈約之瘦腰為四君之豪,而不知此實四君之玷也。故與其為項羽之嬖虞姬,孰若為雲長之斬貂蟬?與其為君瑞之謀崔鶯,孰若為睢陽之殺愛妾?與其為申生之慕嬌紅,孰若為賈清之搬煙花?明此,於窮則為清白之君子;明此,於達則為正直之大夫;明此,於寒微則可以立家;明此,於富足則可以保業,所謂腰家仗劍與色不迷人云者。嘗讀《孔子世家》,見柳下惠坐懷不亂,魯男子閉戶不納;讀《晏嬰實錄》,見里婦顧嬰微笑,晏子悔責數日之言;讀《江右野史》,見馮商聘妾遣還、生子狀元及第之報,乃喟然嘆曰:「不淫女色,非獨愛身也,愛德也,而財又不足言矣;非獨畏理也,畏天也,而法又不足言矣;非獨慮後也,慮鬼神也,而前又不足言矣;非獨好名也,好積善也,而好勝又不足言矣。知此,則楚館秦樓非樂地也,乃人之苦獲也;歌妓舞女非樂人也,破家之鬼魅也;傳情遞笑非樂意也,迷魂之樂意也;倒鳳顛鸞非樂事也,催命之妖狐也。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雖家梅不可折,而況於野乎?雖女色不可淫,而況於人乎?鄙見如斯,人情自悟。」 book18.org

  後因復就秋試,夜泊江邊,忽見富商立舟上,顏枯衣縷,為人執薄設之役。生異而問曰:「尊官可念王翠珠否?」其商駭愕曰:「公非中堂相會者乎?」潘曰:「是也。」商即蹙容曰:「仆因此婦迷戀,揮金與游,然猶未甚,後許攜資嫁我,情好益篤,我始罄所有而與之,意為彼即我矣。豈知床頭一空,前言若水,香消翠冷,愛轉情飛。其母復妨惡,促我裹糧,逼我行笈,又且嗔兒撻婢,無非欲激逐我也。我不能當,隱忍走出,方欲鳴之官司,而母子已徙他所。無可奈何,以故依棲流落,寄食於人,又不知家園松菊之何如也!」言訖淚下。潘因招飲,以贐資十緡贈之而別。 book18.org

  及抵試,得領畿薦。榮回時,翠珠母子已般舟迎叩矣。潘乃楊帆不顧,因使人摭辱之。 book18.org

  不數月,潘之友一夕飲散,經潘之門,見綠衣人驅二女子而立,悲啼不肯進。紅衣人曰:「業已承認,又復何言?」又曰:「翠珠,翠珠,誰教你如此!」押之而入。友疑其事,早往訪之,則潘家夜育二犬。急遣人尋問翠跡,母子以暴病夜卒矣。潘與友拍掌大笑,以為奇異。及亂呼以「翠珠」,搖尾而應。嗚呼!迷人誘引,所害者不止一儒一商也,天以此報,豈負珠哉! book18.org

  買臣記 book18.org

  漢朱買臣者,舊吾郡由拳縣人也,字翁子,與同邑嚴照垂髫相善,結為刎頸之交,且約曰:「苟相貴,毋相忘。」家雖甚貧,不喜生業事,惟好讀書。夫妻艱於口食,遂採薪以為給。 book18.org

  身擔負,口讀書,遇有悅解處,則吟哦諷詠之聲迤邐道上。其妻常恥之,謂買臣曰:「丈夫立身,上不得弧矢以行志,下不能貨殖以營生,筋骨體膚勞餓以倦,方且悲傷之不暇,而乃犯歌若得,竊為君不取也。」買臣曰:「貧者士之常,若非分張求,則悖命矣,君子恥之。負薪行歌,何恥之有?」其妻復勸曰:「吾聞讀書以治生為先,未聞作一詞、撰一賦而可易斗粟於家、尺帛於女者。今君欲仗章句以卻饑寒,計誠拙矣。況醫、卜、農、工皆能立業,何不舍此務彼,徒久誤足文場,困身藝圃,棲棲然效秦坑酸鬼以自苦哉?」買臣又笑謂曰:「富貴雙途,賢者所難致。子以我為池中物耶?一旦雲雷我假,鼓波滄溟,斯予得志之秋矣。何不俟命待時,徒怨奚益!」妻遂大怒曰:「邑中挾策之士連袂同升者十下八九,爾猶奔走,衣食且不逮,是天不欲竟爾業也。若復執迷而不改圖,吾恐力盡計窮,溝壑有日,何得志之可望耶?」買臣乃長嘆曰:「鴻鶴非燕雀所知。此蘇秦、百里奚之見辱於其妻也。及其取相六國、輔政兩朝,是卒前日見辱之人為之。二婦既不能料二子矣,子獨能料我乎?」其妻怒且泣曰:「爾自執經以來,誤我以久。及今思悔,猶且難為,而況痴比古人,夢想以邀難必之福,吾知啼號之態終不能免也,仰望豈不愈絕乎!故或受我忠言,偕老可托,不然,則巾櫛不敢復侍矣!汝將何從?」買臣亦怒曰「丈夫志節豈為婦人所撓?汝身可無,我業決不可輟也。」妻遂再拜曰:「半生既枉,再誤何堪!吾雖渾跡於童婢之中,亦得以溫飽終歲,豈不愈於鑠骨銷形,豈成凍餒之殍乎哉!從此請辭。 book18.org

  」忿不為止。將行時,鄰家一犬趨,搖首尾,於後齧其裙,不使之走,似若勸阻之意,婦雖怒為揮喝,牢不肯脫。家中一雞,亦相撲,啄其衣,又似啄其犬者。鄰嫗以為異,婉言援之。妻不納,竟去,遂自嫁於杉青吏人。 book18.org

  買臣見妻去,不能為情,復歌以自遣云:「朱買臣,朱買臣,行歌負擔妻子嗔。恩情難系薄劣婦,一旦捐棄如輕塵。鴛鴦分翼比目破,孤燈舉目無相親。貧富於世果炎熱,結髮尚爾況路人!功名到手未為晚,大公八十遇澤新。細君何必苦反覆,吾豈樵柴終其身?朱買臣,何災□,食比玉粒衣懸鶉。 book18.org

  自知一卷勝萬貫,時不遇兮怨恨貧。數年衾枕一宵冷,飄風流梗同逡巡。回嗔何處已作喜,發雲重整眉新顰。 book18.org

  朱買臣,莫笑嚬,隱忍依舊肩橫薪。山光泉韻兩如脫,醉臥危石花為茵。翠蘿青鳥暫賓主,芒鞋踏破岩頭春。 book18.org

  有時此斧利得柄,一斬天下之荊榛。歌殘煙捲日已暮,松梢新月釣桂銀。」 book18.org

  歌罷,忽自嘆曰:「古人功業成於激發者恆多,我何若爾也!」 book18.org

  遂詣長安,上書。 book18.org

  時嚴照已貴,見買臣,即謂曰:「吾幸先達,而故人猶寒如舊,負約之罪,鳴鼓難償矣。」乃祝吾丘壽王,同薦買臣於武帝。帝召見,說《春秋》、《楚辭》,甚悅其意,遂拜為中大夫,與司馬相如、枚皋等,俾交相議論。 book18.org

  時東粵數反覆不軌,買臣請將兵數千,「浮海而下,可卷席取也。」帝又拜為會稽守。買臣至郡,即治戰具,儲糧草,發兵征之,一擎而破。帝壯其功,征為丞相長史。 book18.org

  時舟過杉青閘下,閘吏奔趨惶懼。其妻審知買臣也,即脫簪珥,拜伏舟次,曰:「賤妾某氏也,事尊官有年矣,一念迫於饑寒,遂致分手。然心實未嘗昧也。伏望滄海容流,泰山讓土,追思花燭微情,不以妾為大罪,俾得破鏡復圓,斷弦再續,則妾萬幸,萬幸!」買臣長笑曰:「汝記昔日之言乎?怨恨求離,以我為泥中蛆蚓,詎料貧賤未必常,富貴未必久,絕情斷義,曾雞犬之不若。而今又附勢趨炎,置閘吏於何地?撫今追昔,揚水不能收矣!何乃冒方水開之顏、出重赧之色以求見我哉?羞死宜甘,強辭宜補。」言下,辟易莫敢對。良久,遂自投於河中而死。買臣即以屍首葬於亭灣,名曰:「羞墓」。後人方孝儒題詩於亭雲。備如左:「芳草池邊一故丘,千年埋骨不埋羞。叮嚀囑咐人間婦,自古糟糠合到頭。」 book18.org

  宋梅堯臣詩:「食藕莫問濁水泥,嫁婿莫問寒家兒。寒兒黧黑而無脂,驥子縱瘦骨格奇。買臣貧賤妻生離,行歌負薪何愧之?高車遠駕建朱旗,銅牙文弩□犀皮。官迎吏走馬萬蹄,江湖晝夜橫白霓。舊妻呼載後乘歸,海淚夜落無聲啼。吳酒雖美吳魚肥,儂今豢養慚雞犬。 book18.org

  園中高樹多曲枝,一日桂與桑蟲齊。」 book18.org

  醒迷錄 book18.org

  正德中,有忠告者,崇德人,祖、父俱顯官,忠得以例授一儒官。為人豁達大度,傲物輕財,性喜博擲為戲,田產雖以萬計,而自視恆約如也。又奉一純陽師甚虔,出必問,入於禮;至於一餚一菜,不先祭則不敢自食。門下有友二人曰胡應圭、陸一奇者,日導忠以博飲事。忠雖視為知己,其如二子之口蜜腹劍何!不數年間,家業盪廢,而二子則日益饒富。 book18.org

  一日,會忠晝臥,夢二道士綸中羽衣,對忠語曰:「子急悔心,不當戀溺。若苦艱之,後園松下之藏,猶可成立。至於胡、陸二子,吾已征示其誅矣。」言畢,流汗浹背,覺來見供爐下足一紙飛揚,執以視之,題曰《醒迷餘論》,墨跡猶鮮。 book18.org

  其論附錄於後:「大抵事近於戲則易染,心涉乎利則難逃。是以賭博之事,不計大小久暫,皆足以廢業喪心、招怨動氣,甚者虧名玷節,露恥揚羞,又甚至敗家者有之,亡身者有之。嗟呼!一念少差,竟迷於利,縱有所得,亦不能補其所損,況未必得乎!且以其事言之,滅禮義而尚凶強,去真誠以使機變,當場得失,交戰營營,怒目揚聲,無儀多厭,冒寒暑而莫知,甘饑渴而不顧,盡日終宵,雖勞不怨,耗神殫力,自苦何辜!且因多寡傷朋友之情,競錙銖啟是非之釁,儒者惰業,農者失時,商者盪資,工者怠事,耽身誤己,未有若此之甚者也。及其彼此息爭,勝敗攸判,得者不足以償勞,失者愈有以肌愕,割不忍之金,強慨然之態,久為囊物,頃付他人,趙璧隋珠,愛之不得,縱平日稱為至契者,欲假分文,勃然變色,雖赧顏屈節以求之,不可得也。此時此際,憂容可掬,哽氣頻呼,內訟默思,欲追無及,人亦何苦而自取如此耶!及其臨夜歸家,吞聲斂跡,含怨有僕,垢面有妻,子不為歡,母不為語,雖剩汁殘羹,亦一吸而盡。猶且多營處置一謀,將作恢復之計,夢魂顛倒,博騁相從,甚者悲憤迭興,寢寐俱廢,禍由此釀,疾由此媒。反而思之,非不得已事也,人亦何苦而自迷若此邪!及其或稱貸於人,或沽典於己,急急孜孜,惟求再逞,飲食所在,若將不遑,視得若取諸寄也。豈知處既敗之勢難救,挾未盈之本無威氣弱心荒,人皆可侮,猜紅覓六,十無一從,千方之所獲者,一旦失之而不足矣。屬望雖殷,徒為空想之跡,人亦何苦而自戚如此邪!及其黃昏將近,意興方濃,雖其心欲言旋,奈何勢不由己,索燭求油,拋家寄宿,致懸父母之憂思,因爽親朋之信約。 book18.org

  遍尋無覓,童子倚門而迎,逐想難求,佳人守燈以待,吾方逞雄心,爭博手,囂囂然自以為樂也。身親不善,聚怨一門,反己懷慚,細思無益,人亦何苦而自玷如此邪!及其屢試不利,興阻於空囊,志縻於稍短,袖手傍觀,眼紅心熱,欲棄之則意有所難捨,將復之則力有所不能,躇躊莫決,如醉如痴,家事不支,非惟不復措念,縱一勉強為之,亦恍然若失矣。昏迷沉溺,戀戀不忘,俯首憑几,形影相弔,人亦何苦而自溺如此邪!又有一等奸險小人,專一伺訪良善,乘其可入之機,附以知己之列,言動之,利誘之,酒食結之,作阱成籠,不至於不入不己也。及其髻發一把,釣鉺一吞,始之所言,毫不能應,虛利雖無,實禍先至。 book18.org

  且彼機械熟於久煉,詭詐出乎多端,色有鉛沙,馬有脫注,雖號精敏者亦墮術中,況以愚弱之身而當彼無窮之計,則其勝負不待對局瞭然可卜矣。即運郭況之金穴,輸鄧通之銅山,日亦不繼,況其它乎!人反不悟於斯,必欲與之相驅騁焉,嗚呼!是猶石沒湍水,愈翻則愈沉也,羊觸藩籬,彌逞則彌困也,求其能濟事者,吾未之見也!已間或僥倖少得,人即怨尤,弱者引恨之以心,強者直拒之以色;又有狂罔之徒,從而訴於親,告於友,訟於官司,體面大傷,廉節盡喪,較之微利,孰重孰輕?嗚呼!辱害相系必至於斯而猶不知悔,更將何待邪!又嘗知夫色也,古稱五白,戲始牧豬,無金玉之質,無耆宿之尊,無耳目之見聞,其初蠢然一骨耳。切磋焉,琢磨焉,斯是矣。至於投叱之下,偏能順小人、欺君子,宛轉隱見之間,欲少假借而一毫無所容其能,卒亦付之蠢然之骨耳!嗚呼! book18.org

  人靈萬物,乃遑遑焉仰求於蠢然之骨,而又為蠢然之骨所窘困,可哀也哉!故擇術貴精,與人貴正。苟不能擇而與之,一旦誤人於內,恬不知愧,及對達尊長者惟恐聞之,設若言友於此,亦仰面不敢贊一語。嗚呼!肆欲於朋淫之日而曲文於君子之前,將欲塞耳盜鈴、蒙頭操刃者等耳,欲人之不聞且見也,何可得哉! book18.org

  況乎此行一開,百惡皆萃,納污引侮,莫不由斯。賢者不為禮,富者不為托,智者目為愚,儉者鄙為敗,父母惡為不肖,鄉黨指為下稍,小競蠅頭,致庶眾謗,競者未實,謗者有加,鳴呼!以親黨不韙之名易難望之利,雖鄉人不為,而人竟甘冒,可悲也!夫自取自溺者既如此,可哀可悲者又如彼,然而斯人之耽且好者何哉?不曰仗此肥家,則曰冀此取樂,噫!陋哉! book18.org

  言之過矣。天下之利,何事無之?明經足以干祿,用武足以要封,鬻販足以盈資,桑麻足以廣積,皆事也,則皆利也,何以喪名節以求之乎?吾恐家未必肥,而空虛瘠弱之弊先速之矣,肥者果安在哉?天下之樂,何事無之?讀書可以開襟胸,彈琴可以怡性情,種花可以觀天機,養魚可以寄生意,皆事也,則皆樂也,何必冒污辱以求之乎?吾恐樂未必取,而憂愁抑鬱之思,先逼之矣,樂者固如此哉?況其轉展相尋間,彼此兩失,機杼脂膏暗鑠於囊頭之手,田桑汗血潛消於錄事之家,所謂鷸蚌相持,漁人得利,正謂此耳。盍不鑒諸古人乎?忿心生於傅殺,致殘鴻雁之情;淫行起於點籌,因造房幃之丑;樗蒲百萬,達者見機;坑塹二三,宦途有誚;家產之俱盡,桓溫幾喪溝渠;擔石之無儲,劉毅將為浪蕩;至於投馬以絕呼,亡羊以從事,四緋以彰快,孤注以明窮,不其枚舉,而其為累一也。自古迄今,遺聲尚臭,由今迨後,取法貴芳。 book18.org

  故其白衣事省,黃口身閒,取此消遣,固無暇責矣。 book18.org

  乃若言儒言,貌儒貌,服儒服,冠儒冠者,亦倡和成風,競相篤好,史籍詩書,束棄高架,雖蒙塵積垢,而心灰志奪,視如仇敵,小而人事禮文因之盡廢,及其較技掄選之時,風檐晷影之下,榮辱甚關,心手莫措,日之相與以為樂者,果能代我否邪?及今知改,則名可全,家可保,終身俊髦,苟遂昏迷,吾不知所了矣,何也?日月反照,無損於明;君子繩愆,不累其德。以陳元、周處之徒,尚自發憤改行,卒為善人,況吾輩號英達者不減元處,而未聞能自悔訟,豈以既招物議、改亦無救也歟?噫嘻!人孰無過,改之為難,過孰無因,原之為盡。向使商甲不悔桐墓,幾為暴桀之君;漢武不下輪台,則亦亡秦之續。孰為改之,功不既大哉!」 book18.org

  忠讀一過,悔嘆移時。尋掘松根,得金一瓮,皆刻告氏字,必忠高曾物也,此故後人無有知者。 book18.org

  再往二子家,探胡瞎一目,陸跛一足,頹然皆殘形矣。忠乃驚惶,自是絕不與相交接。 book18.org

  又以所得之資分人貨殖,後致大富。胡、陸二子,漸至窮迫,老年攜乞於途,人皆指以為鑑。仙師神報,亦顯矣哉! book18.org

  琴精記 book18.org

  鶴雲者,乃鄧州人,姓金也,美風調,樂琴書,為時輩所稱許。宋嘉熙間,薄游秀州,館一富家。其臥室貼近招提寺,夜聞隔牆有歌聲,乍遠乍近,或高或低。初雖疑之,自後無夜不聞,遂不以為意。 book18.org

  一夕,月明風細,人靜更深,不覺歌聲起自窗外。窺之,見一女子,約年十六八,風鬟露鬢,綽約有姿。疑是主家妾媵夜出私奔,不敢啟戶。側耳聽其歌曰:「音、音、音,你負心。你真負心。孤負我,到如今。記得當時低低唱,淺淺斟,一曲值干金。如今寂寞古牆陰,秋風荒草白雲深。斷橋流水何處尋?淒淒切切冷,冷清清,教奴怎夢。」 book18.org

  女子歌畢,敲戶言曰:「聞君俊才絕世,故冒禁以相就。 book18.org

  今乃閉戶不納,若效魯男子行邪?」鶴雲聞言,不能自抑,才啟戶。女子擁至榻前矣。鶴雲曰:「如此良夜,更會佳人,奈何燭滅樽空,不能為一款曲也?」女子曰:「得抱衾□,以薦枕席,期在歲月,何必泥於今宵?況醉翁之意不在酒乎!」乃解衣共入帳中,馨盡繾綣之樂。迨隔窗雞唱,鄰寺鐘鳴。女子起曰:「奴回也!」鶴雲囑之再至,女子曰:「勿多言,管不教郎獨宿。」遂悄悄而去。 book18.org

  次夜,鶴雲具酒□以待,女子果來,相與並坐酣暢。女子仍歌昨文之辭,鶴雲曰:「對新人不宜歌舊曲,逢樂地詎所道憂情?」因更前韻而歌之曰:音、音、音,知有心。知伊有心,勾引我到於今。 book18.org

  最堪斯夕,燈前偶,花下斟,一笑勝千金。俄然雲雨異春蔭,玉山齊倒絳帷深。須知此樂更何尋。來經月白,去會清風,興益難禁。 book18.org

  女子聞歌,起而謝曰:「君之斯詠,可謂轉舊為新,除憂就樂也!」彼此歡情更濃於昨。自是無一夕不會。花苒半載,鮮有知者。 book18.org

  忽一夕,女子至而泣下。鶴雲怪問,始則隱忍,既則大慟。 book18.org

  鶴雲慰之良久,乃收淚言曰:「奴本曹刺史之女,幸得仙術,優遊洞天。但凡心未除,遭此謫降。感君同契,久奉歡娛。詎料數盡今宵。君前程遠大,金陵之會,夾山之游,殆有日矣! book18.org

  幸惟善保始終。」雲亦不勝□愴,至四鼓,贈女子以金。別去未幾,大雨傾盆,霹靂一聲,窗外古牆悉傾倒矣。鶴雲神魄飄蕩,明日遂不復留此。 book18.org

  二年後,富家築於基下,掘一石匣,獲琴與金,竟莫曉此故。時聞鶴雲宰金陵,悉其好琴,使人攜獻。鶴雲見琴光彩奪目,知非凡材,顧然受之,置於石床。遠而望立,則前女子就而撫之;近而視之,則依然琴也。方悟女子為琴精,且驚且喜。 book18.org

  適有峽州之遷,鶴雲得重疾,臨死命家人以琴合葬。琴精之言,一一驗矣。人有定數,物可先知,豈不信哉? book18.org

  帚精記 book18.org

  洪武間,本覺寺有一少年僧,名湛然,房頗僻寂。一夕獨坐庭中,見一美女,瘦腰長裙,行步便捷,而妝亦不多飾。僧欲進問,忽不見矣。明夜登廁,又過其前。湛然急起就之,則又隱矣。他人處此,必不能堪,況僧乎?自是惶惑殊深,淫情交引,苦思不置。越兩日,又徐步於廁。僧急牽其衣,女復徉為慚怯之態。再三懇之,方與入室。 book18.org

  及敘坐,僧復逼體近之,漸相調謔間,竟成雲雨。事畢,問其居址姓字,女曰:「妾乃寺鄰之家,父母鍾愛,嫁妾之晚。今有私於人,故數數潛出,不料經此,又移情於汝。然當緘密其事,則交可久。不然,彼此玷矣!」僧唯唯從命。於是,旦去暮來,無夕不會。 book18.org

  將及期,僧不覺容體枯瘦,氣息厭然,漸無生意。雖同袍醫治,百端罔功。寺中有一老僧謂曰:「察汝病脈,癆症兼致。 book18.org

  陰邪甚盛,必有所致。苟不明言,事無濟矣!」湛然駭懼,勉述往事。眾曰:「是矣!然此崇不除,則汝恙不愈。今若復來,汝同其往,而蹤跡之,則治術可施也。」 book18.org

  是夕,女至。湛然仍與交合。將行,欲起隨送。女止之曰:「僧居寂落,夜得美婦歡處,是亦樂矣!何苦自感如此。」湛然不能往,強而罷焉。翌日告眾,眾乃忖曰:「明夜彼來,當待之如常。密以一物,置其身。吾等游於房外,俟臨別時,擊門為約,吾等協當尾隨,必得而止,則崇可破矣!」湛然一一領記。後一夕,湛然覺神思恍惚,方倚床獨臥,女果推門復入。 book18.org

  僧與私曲,益加溫厚。雞鳴時,女辭去。僧潛以一□花插女鬢上,又敲其門者之。眾僧聞擊聲,俱起追察,但見一女由由而去。眾乃鳴鈴誦咒,執錫執兵相與趕逐。直至方丈後一小室中乃滅。此室傳言三代祖定化之處,一年一開奉祭,余時封閉而已。 book18.org

  眾僧知女隱跡,即踴躍破窗而入,一無所見,但西北佛廚後爍爍微光,即往燭之,則豎一敝□耳。竹質潤滑,枝束鮮瑩,蓋已數十年外物也。眾方疑惑,而□花在柄,因共信之。乃持至堂前,抽折一□,則水流滴地。眾僧益駭異。再折之,亦然。 book18.org

  以至□□皆如之。 book18.org

  眾僧乃明燈細視,□中非水,皆精也。湛然見之,悔悟驚懼,不能自制。於是,悉就焚之,揚灰於湖。湛然急以良劑調治,久之得平。而崇自此滅矣! book18.org

  評曰:異怪弄人,數固當滅,而少僧倖免,人亦可鑑。 book18.org

  第八卷天緣奇遇 book18.org

  祁羽狄,字子□,吳中傑士也。美姿容,性聰敏,八歲能屬文,十歲識詩律,弱冠時每以李白自期,落落不與俗輩伍,獨有志於翰林。每嘆曰:「烏台青瑣,豈若金馬玉堂耶!」下筆有千言,不待思索。詩歌詞賦,奇妙絕倒。且善鐘王書法,又粗知丹青。時人目為才子,多欲以女妻之,皆不應。其姑適廉尚,督府參軍也。姑早亡,繼岑氏,生三女,皆殊色。長曰玉勝,次曰麗貞,三曰毓秀,隨父任所,皆未適人。尚以衰老,乞骸骨歸。時生以父愛,家居寂寥,鬱郁不快。或散步尋詩,寄身林壑,或操舟訪隱,傍水徘徊。 book18.org

  一日,與蒼頭溜兒入市,見一婦人,年二十餘,修容雅淡,清芬逼人,立疏簾下,以目凝覷生。生動心,密訪之,乃吳氏,名妙娘,頗有外遇。生命溜兒取金鳳釵二股,托其鄰嫗饋之,妙娘有難色。嫗利生之謝,固強之。妙娘曰:「妾覷此郎果妙人也。但吾夫甚嚴,今幸少出,但一宿則可,久寓此,不宜也。 book18.org

  生聞之,即潛入,相持甚歡,極盡款曲。即枕上吟曰:「深深簾下偶相逢,轉眼相思一夜通。春色滿衾香力倦,瘦容應怯五更風。」 book18.org

  妙娘曰:「妾亦粗知文墨,敢以吳歌和之:別郎何日再相逢,有時常寄便時風。一夜恩情深似海,只恐巫山路不通。」 book18.org

  歌罷,天色將曙,聞外扣門聲急。妙娘曰:「吾夫回矣。」 book18.org

  與生急擁衣而起,開後門,求庇於鄰人陸用。用素與妙娘厚,遂匿之。 book18.org

  用之妻,周氏也,小字山茶,見生丰采,欲私之,生應命焉。茶曰:「吾主母徐氏新寡,體態雅媚,殊似玉人,坐臥一小樓,焚香禮佛,守法甚嚴,但臨風對月,多有怨態,知其心未灰也。妾以計使君亂之,可以盡得其私蓄。」生謝曰:「亂人之守,不仁;冀人之財,不義;本以脫難而又欲蹈險,不智。 book18.org

  卿之雅情,心領而已。」言未畢,一少女馳至,年十三四,粉黛輕盈,連聲呼茶。見生在,即避入。生問:「此女何人?」 book18.org

  茶曰:「主母之女文娥也。」生曰:「納聘否?」曰:「未也。 book18.org

  」 book18.org

  文娥入,以生達其母。母即自來呼之,且自窗外窺生。見生與茶狎戲,風致飄然,密呼茶,問曰:「此人何來?」茶欲動之,乃乘機應曰:「此吳妙娘心上人也。今礙有夫在,少候於此。」徐氏停眸不言久之。茶復曰:「此人旖旎灑落,玉琢情懷,窮古絕今,世不多見。」徐氏佯怒曰:「汝與此人素無一面,便與褻狎,外人知之,豈不遺累於我!」山茶亦佯作慍狀,對曰:「妾但不敢言耳。言之,恐主母見罪。」徐氏詰其故。山茶曰:「此人近喪偶,雲主母約彼前來偕老。」徐氏驚曰:「此言何來?」茶曰:「彼言之,妾信之。不然則主公所遺玉扇墜,何由至彼手乎?」徐氏即探衣笥中,果失不見,徘徊無聊又久之。山茶知其意,即報生曰:「娘子多上復:謹持玉扇墜一事,約君少敘,如不棄,當酬以百金。」生揣:「事由於彼,非我之罪也。」乃許之。--蓋徐氏三日前理衣匣,偶遺扇墜於外,為山茶所獲。至是,即以此兩下激成,欲俟其處久而執之,以為挾詐之計耳。 book18.org

  近晚,生登樓,與徐氏通焉。繾綣後,徐氏問曰:「扇墜從何來?」生曰:「卿之所賜,何佯問也?」徐氏曰:「妾未嘗贈君,適山茶謂君從外得者,妾以為然,故與君一敘。今乃知山茶計也。」徐氏悔不及,明早果以百金贈生行。生留一詞以別之,名《惜春飛》。 book18.org

  「乘醉蜂迷鶯不語,只是妙娘為主。玉墜憑誰取,又成紅葉偕鴛侶。 book18.org

  兩地風流知幾許,自喜連遭奇遇。愁對傷處,何時得共枕,重相敘。」 book18.org

  徐氏恨山茶賣己,每以事讓之。茶不能堪,遂發其私。徐氏無子而富,族中爭嗣,因山茶實其奸,鳴之於官。官受嗣者賄,竟枉法成案。徐氏以淫逐出,文娥以奸生女官賣,徐氏恥而自縊。生聞之,不勝傷痛,作輓歌以吊之曰:「胡天不德兮,殲我淑人。情輕一死兮,我重千金。花殘月缺兮,玉碎珠沉。俾生長夜兮,夢斷芳春。 book18.org

  遭此仇兮,何所伸。欲排雲前代訴兮,奈力寡而未能。 book18.org

  心耿耿兮思素思,神恍惚兮懷舊跡。淚潸潸兮滴翠巾,愁鬱郁兮欲斷瑰。千回萬轉兮,痛我芳靈。靈其有知兮,鑒我微忱!」 book18.org

  生且泣且歌,不勝哽咽,乃散步林外,少放悶懷。不意新月印溪,晴煙散野,泉聲應谷,樹影墜地,生乃還步,踽踽獨行,悽慘愈切。忽聞後有環佩聲,生回顧,見一女子冉冉而來;後隨有女童,一掌扇,一執巾。生以為良家子也,意欲趨避。 book18.org

  乃遙呼曰:「祁生何為避耶?」生疑為如戚,進步迎揖。然芳容奇冶,光彩襲人。生驚訝,未遑啟問,女即曰:「妾玉香仙子也。朝游篷島,暮歸廣寒,拂扇則風行千里,揮巾則雲幔九霄,非俗女也。因與君有塵緣,到此一相會耳。」生聞其言,疑為鬼魅,不敢近,但唯唯求退而已。女笑曰:「妾乃不如徐氏耶?君子日後奇遇甚多,徐氏不足惜也。」即攜生手,同還生家。生聞其香氣清淑,愛其纖指溫潤,亦不甚怪。然而夜深人靜,重門自開,燈滅簾垂,明輝滿室,生雖疑,不能卻矣。 book18.org

  與之共枕,頗覺綢繆。至五更,二女童報曰:「紫微登垣,壬申候駕。」女即整衣而起,與生別曰:「後六十年,君之姻緣共聚,富貴雙全,妾復來,與君同歸仙府矣。贈玉簪一根,扣之,則有厄即解;小詩一首,讀之,則終身可知。」言畢,凌空而去。生望之,但見雲霓五彩,鸞鶴翩翔,生始信其為仙也。 book18.org

  即視其詩,乃五言一律:「君是百花魁,相逢玉鏡台。芳春隨處合,夤夜幾番災。龍府生佳配,天朝賜妙才。功名還壽考,九九妾重來。」生與玉香方合,精采倍常,穎悟頓速,衣服枕席,異香郁然。人皆疑其變格,而不知生所自也。 book18.org

  時廉參軍致仕歸,泊船河下,聞文娥官賣,即以金償官,買與次女麗貞為婢。是日,生至講堂,適聞廉歸,驚曰:「此吾至親,別十年矣。」即趨謁。廉聞生至,急請入,各以久疏慰問。廉尚曰:「尊翁捐館,幸有子在。況子英發士也,但願早遂青雲,以慰尊翁之志。」生謙謝久之。廉呼岑氏出,且曰:「祁三哥在此,非外人也。」岑氏謂三女曰:「三哥有兄弟情,可隨我見之。」惟麗貞辭以「曉起采茉莉花冒風,不快。」岑氏與玉勝、毓秀出見。生拜問起居,禮貌修整。岑見生閒雅,念:「得婿若此人,吾女何恨?」而勝與秀亦熟視生。生目玉勝妝艷,毓秀豐美,亦覺戚戚焉。廉問:「麗貞何在?」岑曰:「不快。」廉曰:「一別十年,今各長成,寧不一識面耶?」 book18.org

  命侍女素蘭催之,不至。再命東兒讓之,麗貞不得已,斂發而出。但見雲鬢半蓬,玉容萬媚,金蓮窄窄,睡態遲遲。生立俟之,自遠而近,停眸一覷,魂魄蕩然。相揖後,以序坐。岑以家事潔生,生心已屬麗貞,惟唯唯而已。頃間,茶至。捧茶者,文娥也。生見文娥,文娥目生,兩相疑喜。茶後,繼之以飯,岑與三女皆在座。岑曰:「三哥不棄,肯時來一顧乎?」廉曰:「吾欲以家事托子輶,子輶寧即去耶?」三女皆贊之。而麗貞又曰:「三哥倘以家遠不便,凡有所需,一切取之於妹。」生以麗貞之言深為有情,即以久住許之。 book18.org

  是夕,寄宿東樓。生開窗對月,惆悵無聊,乃浩歌一絕以自遣云:「天上無心月色明,人間有意美人聲。所需一切皆相取,欲取些兒枕上情。」 book18.org

  生所歌,蓋思麗貞「一切取於妹」之言也。歌罷,見壁間有琴,取而撫之,作司馬相如《風求凰》之曲。不意風順簾間,樓高夜迥,而琴聲已悽然入麗貞耳矣。麗貞心動,密呼小卿,私饋生苦茶。生無聊間,見小卿至,知麗貞之情,狂喜不能自制,竟挽小卿之裙,戲曰:「客中人浼汝解懷,即當厚謝。」小卿拒,不能脫,欲出聲,又恐累麗貞;久之,小卿知不可解,佯問曰:「小姐輩侍妾多矣,倘舍妾,惟君所欲,何如?」生亦知其執意,乃難之曰:「必得桂紅,方可贖汝。」桂紅,乃玉勝婢。小卿曰:「桂紅為勝姐責遣,獨睡於迎翠軒,咫尺可得。 book18.org

  」 book18.org

  生與小卿挽頸而行,果一女睡軒下。生以為桂紅矣,舍小卿而就之,乃驚醒。非桂紅,乃素蘭也。蘭在諸婢中最年長,玉勝命掌繡工。一婢拙於繡,遷怒於蘭,責而逐之,不容內寢,怨恨之態,形於夢寐,適見生至,怪而問曰:「君何以至此也?」生不答,但狎之。蘭始亦推阻,既而嘆曰:「勝姐已棄妾,妾尚何守!」遂納焉。生亦風流有情,而蘭亦年長有味,鴛衾顛倒,不啻膠漆。生密問曰:「麗貞姐如何?」蘭曰:「天上人也。」曰:「可動乎?」曰:「讀書守禮,不可動也。且君兄妹,何起此心?」生愧而抱曰:「對知心人言,不覺吐露心腹。」既而問:「桂紅與誰同寢?」蘭曰:「桂紅,勝姐之愛婢也。此人聰慧,與文娥同學筆硯,今君以情鉤之,亦可狎者。 book18.org

  」生甚喜,至天明就外,作一詞以紀其勝:素蘭花,桂紅樹,迎翠軒中,錯被春留住。乖巧小卿機不露,借風邀雨,脫殼金蟬去。 book18.org

  一杯茶,咫尺路,卻似羊腸,又把車輪誤。且向桂花紅處吐,攀取高枝,再轉登雲步。 book18.org

  右調名《蘇幕遮》生早與素蘭別時,天尚未明,偶遺汗巾一條,內包玉扇墜並吊徐氏詞。小卿來喚素蘭,見而拾之,私示文娥曰:「此祁生物也。」文娥觀詞,不覺淚下。麗貞理妝,呼文娥代點鬢翠。 book18.org

  文娥至,則秋波紅暈,悽苦蹙容。貞怪而問之。娥不能隱,以實告曰:「吾母死,皆為祁生。今見其吊母詞,是以不覺淚流。 book18.org

  」麗貞索詞觀之,嘆曰:「真才子也。」取筆批其稿尾:措詞不繁,著意更切。愁牽雲夢,宛然一段相思;筆弄風情,說盡百年長恨。誠錦心繡口,可愛可欽;必金馬玉堂,斯人斯職。然而月宮甚近,何無志於□娥?乃與地府通忱,實有功於才子。 book18.org

  其所批者,儆其銳志功名,弗勞他慮;即令文娥持送還生。--時廉有族中畢姻,夫婦皆往。--生見文娥獨來,攜而嘆曰:「兒何以至此耶?」娥惟嗟嘆,道其所以,乃出扇墜、弔詞還生。生曰:「汝從何得之?」娥曰:「小卿自迎翠軒得之。今麗貞姐使妾奉還。」生且愧且謝。既而,見所批,又驚又喜,嘆曰:「世間有此女子,羞殺孫夫人、李易安、朱淑貞輩矣。」 book18.org

  讀至末句,嘆曰:「吾妹真□娥也,仆豈無志那!」送以末聯為有意於己,乃以白紗蘇合香囊上題詩一首,托文娥復之:聊贈合香囊,殷勤謝讚揚。弔詞知恨短,批稿辱情長。愧我多春興,憐卿惜晚妝。月宮雲路穩,願早伴霓裳。 book18.org

  麗貞見詩大怒,撻文娥;待父母歸,欲以此囊白之。毓秀知之,恐玷閨教,使二親受氣,急令潘英報生。時英年十七,亦老成矣,慮生激出他變,緩詞報曰:「秀姐知君有詩囊送入,甚是不足,乞入親謝之。」生笑曰:「秀妹年幼,亦知此味耶?」牽衣而入。秀以待於中門,以故告生。生驚曰:「何異所批! book18.org

  」秀曰:「彼儆君耳,非有私也。」生茫然自失。秀曰:「玉勝姐每愛兄,與妾道及,必致嗟嘆;今在西鶴樓,可同往問計。 book18.org

  」生含愧而進。玉勝見生,遠迎,曰:「三哥為何至此?」秀顧生,笑曰:「欲坐登雲客,先為入幕賓矣。」勝問其故。秀曰:「兄有『月宮雲路穩,願早伴霓裳』之句,遺於麗貞姐。 book18.org

  貞姐怒,欲白於二親。今奈之何?」玉勝笑曰:「妾謂兄君子人,乃落魄子耶?請暫憩此,妾當為兄解圍。」即與秀往貞所。 book18.org

  貞方抱怒伏枕,勝徐問曰:「何清睡耶?」貞乃泣曰:「妹子年十七,未嘗一出閨門。今受人淫詞,不死何為!」勝與秀皆曰:「詞今安在?」貞不知勝為生作說客,即袖中以詩囊卷出。勝接手,即亂扯。貞怒,起奪之,已碎矣。貞益怒。勝曰:「三哥,才子也。妹欲敗其德,寧不自顧耶?」因舉手為麗貞枕花,低語曰:「三哥害羞,適欲自經。送人性命,非細事也。」貞始氣平。勝乃回顧素蘭,曰:「可急報三哥,貞妹已受勸矣。」 book18.org

  蘭往,見生徘徊獨立,而桂紅坐繡於旁,亦不之顧,乃以勸貞事報生。生喜而謝之。蘭挽生,曰:「妾原謂此人不可動,君何不聽?」又背指紅,曰:「可動者,此也。為君洗漸可乎?」生又謝之。蘭附紅耳曰:「祁生反有意於子,今其慚忿時,少與款曲,何如?」桂紅張目一視而走。蘭追執之,罵曰:「我教汝繡,汝不能,則累我。我一言,即逆我。汝前日將勝姐金釧失去,彼尚不知,汝逆我,我即告出,汝能安乎?若能依我,與祁生一會,即償前釧,不亦美乎?」桂紅低首無言,以指拂鬢而已。蘭撫生背,曰:「君早為之,妾下樓為君伺察耳目。」生抱紅於重茵上,逡巡畏縮,生勉強為之,不覺鬢翠斜欹。 book18.org

  蘭下樓,因中門上雙燕爭巢墮地,進步觀之,不意勝、秀已至前矣。蘭不得已,侍立在旁,尊勝、秀前行。生聞梯上行聲,以為蘭也,尚摟紅睡;回顧視之,乃勝與秀。生大慚。勝大怒,即生前將紅重責,因抑生曰:「兄才露醜,今又若此,豈人心耶!」生措身無地,冒羞而出。無奈,乃為歸計。 book18.org

  明日,見廉夫婦,告曰:「久別舍下,即欲暫歸。」廉夫婦固留之。生固辭。乃約曰:「子□必欲歸,不敢強矣。待老夫賤旦,再勞枉顧,幸甚!」生謹領而別。途中無聊,自述一首:洛陽相府春如錦,亂束名花夜為枕。弄琴招得小卿來,迎翠先同素蘭寢。文娥痛而哭弔詞,麗貞題筆一贊之。牽惹新魂發新句,轉眼生嗔欲白之。絕處逢生得毓秀,恐玷閨門急相救。潘英邀我中門侍,西鶴樓前慚掩袖。玉勝頻呼入幕賓,相迎一笑問郎因。郎須少倚南樓坐,此去因先慰麗貞。麗貞見妹歡情復,桂紅巧繡嬌如玉。素蘭觀燕往中門,勝、秀登樓皆受辱。一場藉藉復一場,兩處相思兩斷腸。春光漏盡歸途寂,何日同棲雙鳳凰?麗貞小字阿鳳,故末句及之。生去後,三女皆在百花亭看杜鵑花,東兒報曰:「祁君去矣。」勝與秀相對微笑,麗貞獨有憂色,停眸視花,吁嘆良久,無非念生意也。玉勝不知,問曰:「妹子尚恨祁生耶?祁生果薄倖,昨觸妹,又辱桂紅。 book18.org

  被污之女,不可近身,已托鄰母作媒出賣矣。」貞曰:「彼辱妹,姊尚容之;彼辱婢,姊乃不容耶?」玉勝語塞。蓋勝久欲私生,惟恐二妹忌之,又恨桂紅先接之也。 book18.org

  貞是夕憑欄對月,幽恨萬種,乃制一詞,名曰《阮郎歸》,自訴念生之情,每歌一句,則長吁一聲。文娥等侍側,皆為之唏噓:聞郎去後淚先垂,愁雲欺瘦眉。情深須用待佳期,郎心不耐遲。 book18.org

  香閨靜,寄新詩,眼前人易知。寸心相愛反相離,此情郎慢思。 book18.org

  生歸,不數日,為仇家蕭鶴者所誣,發生父未結之事。鶴以官豪,捕生甚急。生夜渡,欲往訴當道,為守渡者所覺,執送蕭氏。蕭層堂迭室,將生禁後房,待事中人至,即送官理。 book18.org

  生夜靜忿郁,無以自慰,忽憶仙子「玉簪解厄」之言,乃禱拜,吟一詞:撒天長恨幾時休?兩眼不勝羞。男兒壯年多困憂,何日一抬頭?轍中鮒,一中鳩,望誰周?橫鋪鐵網,高展金丸,畢何仇?(《訴衷情》)蕭之婦,余氏也,乃世家女,名金園。其夫名震,往京聽選。金園獨居,聞戶後歌聲悲切,明早,使侍女琴娘訪之,始知生故,嘆曰:「與父有仇,子復何罪?」私遣琴娘以甘露餅十枚饋生。生謝曰:「此活命恩也,他日當銜環以報。」自後,琴娘時以飲食餉生,生媚意斂謝。琴娘悅之,因與之私,復乘間語金園曰:「此生溫如良玉,十倍吾主,今禁此,情甚可哀。 book18.org

  」琴娘意欲釋之。金園曰:「昨亦夢神女命救此人,且雲他日與汝皆當為彼侍妾,縱無此理,甚可疑也。」遂往窺之,果見生丰姿穎異,氣宇溫容。抵夜,以別鑰啟鎖,匿入閨中,共枕恣欲。五更時,贈以白金十兩,金釧一雙,汗巾一條,與琴娘暗開重門,泣而送之,且以夢語生。生曰:「豈敢望此!仆有玉扇墜,今以贈卿,日後果有幸會,當以此為記。」遂拜謝而去。 book18.org

  翌日,蕭覓生,生已行矣。竟走京師,伏闕奏辯,為父雪仇。時趙子昂為翰林學士承旨,力贊生孝,得發御史觀音保等勘問。蕭懼,出萬金營求左丞相鐵木迭兒為之解紛息事,然亦不敢害生矣。 book18.org

  生由是避禍入山,發憤攻書。山下有名龔壽者,年六十,善相法,見生狀,知其不凡也,每以柴米給生,相過甚厚。生感以恩,乃書一聯於壁云:遠移萍梗宜無地,近就芝蘭別有天。 book18.org

  又書一聯以自儆云:身居逆境時勤讀,心到仇家夜夢親。 book18.org

  生去後,麗貞雖念生,不過形於詠嘆而已。而玉勝則慕生之甚,言動如狂。每強扶倦態,對鏡畫眉,不覺長吁一聲,兩手如墜。日就枕席,飲食若忘,夢中忽忽如對人語,及醒,則及揮淚滿床而已。聞貞有《阮郎歸》調,令素蘭索之,貞不與,勝知其必為生作也,亦自作一調。名《桃源憶故人》,亦道望生之意:思思念念風流種,心為愁深如夢。繡衾象床如共,羞把寒衾擁。 book18.org

  桂紅樓上春心動,悔己多情殘送。卻笑自家愁重,番作巫山夢。」 book18.org

  廉至旦日,遣人邀生,知生受誣奏辯,嗟嘆久之。及生入山讀書,廉遣人送白金五兩,白米六包,與生少資日用。玉勝自忖曰:「祁生髮憤,招之則不來,然其意惟在麗貞,詐招以貞書,或得一面。」乃具書,私付去人,且戒之曰:「此麗貞書,密與之。 book18.org

  小妹麗貞斂衽端肅拜:疇昔之心,豈敢自昧;擲詩之忿,實懼人知。月色空梁,不見知心到眼;風聲泣樹,徒知弱態傷神。近知往復大仇,識英才之可羨;今又入山憤志,知力學之有成。但情在寸心,終難自慰;人遙千里,豈易相通!滿目雲山,何處是鳳凰棲止;一天星斗,幾時成牛女歡期?頃刻相思,須更長歡。倘兄肯顧片時,小妹終身佩德。匆匆草字欠恭,伏乞情恕。不備。 book18.org

  妹貞再拜啟生得書,驚喜雀躍。然發憤之始,義不可行;欲復書,又恐廉知,但私寄曰:「為我多多附謝小姐,書已領教矣。」生是日舊態復萌,幾不自製,大書絕句於壁:海樣相思思更深,一封珍寶抵千金。書中總有顏如玉,未必如渠滿我心。 book18.org

  一日,龔老訪生,見壁上絕句,問曰:「君有所思乎?讀書之心,如明鏡止水,倘有所思,則芥蒂多矣,安能有成?」 book18.org

  祁生不覺汗顏。龔復慰曰:「少年人多有此弊,況君未娶,宜不免此。老夫相君目秀眉清,天庭高聳,必享大貴。倘不棄,老夫有一小女,名道芳,頗端重寡言,亦宜大福,他日願為箕帚,何如?」生愧謝不已。 book18.org

  是歲,生起小考,補郡庠弟子員。 book18.org

  後數日,生整衣冠,往拜廉。廉一家慰賀。三女出見,皆曰:「恭喜!」即宴生於怡慶堂,笙歌交作,酬酢迭行。至晚,銀燭滿堂,侍女環立,廉夫婦已醺,而生猶未醉。岑命三女以次奉生酒。玉勝舉杯近生,語云「妾有言,幸君弗醉。」蓋欲私生也。生不知,應曰:「已酩酊矣。」麗貞舉杯戲生曰「新秀才請酒。」生亦笑曰:「何不道新郎飲酒?」貞愧而退,怒形於色。毓秀見貞不悅,及舉杯奉生,乃曰:「兄何以言,使貞姐含怒?」蓋生以前所寄書有情,故量其易而忽之,不知其為玉勝計也。夜深散罷,生被酒,寢外館。勝自往呼之,生不醒。勝恐館童來覓,長吁而返,悶倚銀釭,形影相弔,口占一詞,且泣且訴:「何事無情貪睡,席上分明留意。指日望郎來,要說許多心事。沉醉,沉醉,不管斷腸流淚。」(調名《如夢令》)生明早入謝酒,廉夫婦未起,獨麗貞立檐前喂鸚鵡,亦未理妝。生前,戲曰:「蒙見召,今至矣。」麗貞默然。生曰:「何其不踐書中之言乎?」貞曰:「妾未曾有書,兄何詐也?」 book18.org

  生出書示之,乃玉勝之筆。貞大怒。生見貞不梳不洗,雅淡輕盈,清標天趣,如玉一枝,因笑解其怒,而突前抱曰:「縱非子書,天緣在矣。」時生精魄搖盪,心膽益狂,蓋欲一近貞香,而死亦自快也。貞力掙不能脫,乃定氣告曰:「妾非無心者,且兄妹不宜有此。況兄未有妻,妾未受聘,何不一通媒妁,偕老百年,非良便乎?」適鸚鵡見生將貞抱扭,作人聲詈曰:「姐姐打,姐姐打!」其聲甚急,生恐人至,脫貞而出。 book18.org

  然生之入也,玉勝乘人未起,早就生寢,欲了此念。見生不在,即為詩一首以示之:深院春風急,吹花入翰林。無緣空去也,留此寄知音。 book18.org

  玉勝留詩而出,過中門,聞行步聲,遙視之,即生也。以手招生,生急至。勝曰:「無情郎從何來?」生以麗貞寄書事告勝。 book18.org

  勝曰:「實妾為之,非貞也。」即邀生同入含春庭後,就大理石床解衣交頸,水滲桃花,並枕顛鸞,風搖玉樹,香滴滴露滋金蓋,思昏昏骨透靈酥。時紅日漸高,毓秀已起,恐生苦宿酒,令東兒饋生以茶。東兒至生館,但見一詩在幾,寂無人跡。東兒取詩還報曰:「祁生不知何往,但見几上此紙耳。 book18.org

  」秀觀之,嘆曰:「勝姐作不規矣。」 book18.org

  時生與勝交散,各喜不為人知。勝理妝後作一詞以紀其樂云:(名曰《蝶戀花》)風動花心春早起。亭後空床,一枕鴛鴦睡。歸到蘭房妝倦洗,幾回又掬相思水。 book18.org

  但願風流長到底。莫使人知,都在心兒里。郎至香閨非遠地,幸郎早辦通宵計。 book18.org

  勝以詞使素蘭寄生,且囑生將几上詩毀之。生見詞甚喜,然几上詩未之有也。生語蘭曰:「向曾許桂紅,代償金釧一雙。」 book18.org

  並和前詞,以復勝:蝶醉花心飛不起。轉過春亭,又把花枝睡。昔因采桂羞難洗,歸家掬盡相思水。 book18.org

  今日好花開到底。苦盡甘來,盡在心兒里。又願春光同兩地,勝如雲路平生計。 book18.org

  蘭笑曰:「『春光兩地』,君得隴又望蜀耶?」生曰:「非子不能知此趣也。」蘭復勝,勝以為几上詩生匿之矣。 book18.org

  不意毓秀以詩示麗貞,貞亦以勝假書之故告秀。二人謀,欲露之。麗貞又念敗生之德,不復在坐,欲行欲止,持於兩疑。 book18.org

  秀曰:「今母晝寢,以書置母枕旁,母起見之,但知姊之私盪耳,不復知我計也。況紙上又無稱號,亦豈累祁生耶?」麗貞曰:「善。」秀往置之,立候母醒。文娥竊知秀事,私達於生。 book18.org

  生曰:「事急矣!」入告於勝。勝曰:「秀立床前,何以竊之?」生曰:「秀之所為,貞使之也。文娥,則貞好也,托文娥以貞命呼秀,秀必出矣。今先使素蘭隱於門後,俟秀出,蘭即入取之。」勝曰:「計雖妙,奈文娥不肯何!」生曰:「娥之母,我故人也。彼念其母,必肯念我。」呼文娥語之,果如命詣秀,曰:「貞姐有言,急請一面。」秀出見貞,貞亦晝寢;秀急候母,詩已去矣。秀以文娥誘之,使貞責之。文娥懼,乘夜而逃,不知所之。玉勝得詩而恨二妹之共計也,作《風雨恨》一篇,以記其怒:「風何狂,雨何驟,妒花不管花枝瘦。花瘦亦何妨,深嗟風雨忙。風不歇,雨不竭,同枝花,自搖折。 book18.org

  幸得東皇巧護遮,風風雨雨曲欄斜。花枝不放春光漏,依舊清香到碧紗。」 book18.org

  一日,麗貞在碧雲軒獨坐憑攔,放聲長嘆。生自外執荷花一枝過軒,見貞長嘆,緩步踵其後。貞低首微誦曰:「本待將心托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生輕撫其背,曰:「明月是誰?」貞驚,起拜,遮以別言,但問曰:「此花何來?」生曰:「自碧波深處,愛其清香萬種,故下手采之。」貞曰:「兄但能摘水中花耳。如天上碧桃,日中紅杏,不與兄矣。」生曰:「碧桃、紅杏,恨未開耳。倘香心少放,敢不效蜂蝶憑虛向花間一飽耶?」貞曰:「飽則飽矣,但恐飽後忘花耳。」生以荷花擲地,誓曰:「如有所忘,即如此花橫地。」貞含笑以手拾花,戲曰:「映月荷花,自有別樣紅矣。兄何棄之?」正談笑間,玉勝自門後見之,欲壞麗貞,報母曰:「碧雲軒甚有風,娘可往坐。」岑至軒,見生與貞笑語迎戲,乃發聲大怒。自是,貞不復出,生亦遠避西園矣。 book18.org

  生依依此情,每日入夢寐之態,形之於詩:「長夜如年客里身,短衾消盡枕邊春。晴江寂寞無心月,鄉夢流連得意人。幾度覺來渾不見,卻才眠去又相親。空親恍惚非真會,贏得相思淚滿巾。」 book18.org

  又五言一絕,又夢麗貞所作也:「閒題心上事,空憶夢中人。哪得溫如玉,殷勤一抱春。」 book18.org

  勝既敗貞,尤不能忘秀也,乃誘秀曰:「西園蓮實茂盛,妹肯往一采乎?」秀未老成,樂於遊戲,即欲往。勝曰:「妹與東兒先往,我收拾針線即來。」秀果先去。勝度秀與生會,不免接談,乃告其母曰:「秀往採蓮,乞令人一看。」岑每溺愛秀,聞秀出,即呼麗貞,同往西園。及至,見生與秀共拍一蝶,奔馳謔笑;生將得蝶,秀與東兒就生共奪之。岑罵曰:「此豈兒女事耶!」生大慚,知岑必見疑,乃告歸。 book18.org

  秀見貞隨母,以為貞計也,甚恨之,反訴於玉勝。勝以為得計,復執之,秀深信矣。自是,秀以心腹待勝,事事皆勝聽矣。 book18.org

  勝是夜招生共寢,生以屢敗,不敢往,以詩別之:「花開漏盡十分春,更有何顏見玉人?明明馬蹄誰是伴,野橋流水悶愁雲。」 book18.org

  勝得詩,知生決行,以玉臂一副、簪一根、琴一囊、錦一匹,並和生詩以贈之:「細雨斜風促去春,有情人送有情人。偷閒須辦來時計,莫使紅妝盼白雲。」 book18.org

  生回,雖感勝厚情,尤以麗貞為念,心甚怏怏。居家無聊,飲食俱廢,臨風對月,悽慘不勝。有一友,姓霍,名希賢。見生不快,扯生往妓家一樂。妓者王瓊仙,生舊人也,見生至,甚喜,戲曰:「貴人鄭重,何人不求?」生不答。瓊仙又叩之,生唯唯而已,雖樽俎間瓊仙以百計挑之,生但低首吟哦,情思恍惚。瓊仙固留生宿,生不得已,應之。枕席間,生毫不措意。 book18.org

  瓊仙欲動其心,夜半呼義妹等,並作一床,恣意承順。生雖雲雨,意自茫然。瓊仙曰:「君似有心事,何不對妾一言?」生告以麗貞未就之故。瓊仙曰:「非廉氏阿鳳乎?」生曰:「何以知之?」曰:「昨在竹副使家侍宴,有一客欲為竹公子作媒,是以知之。今君遇此,妾等不敢近矣。」生曰:「廉有三女,長女未受聘,何先及次女?」曰:「必欲求之,多在長女。」 book18.org

  言未畢,溜兒馳報曰:「宗師案臨,宜往就試。」 book18.org

  生歸,即赴試。廉知之,遣人饋贐。三女皆私有所贈。生登領,作詞分謝之。詞名《畫堂春》,謝廉尚參軍:「孤身常托舊門牆,此恩海樣難量。又須豐贐實行囊,書劍生光。 book18.org

  深夏暫違顏範,新秋便揖華堂,時來倘試綠羅裳,展草垂韁。」 book18.org

  謝玉勝詞,名曰《玉樓春》:「含春笑解香羅結,相思只恐旁人說。腰肢輕展血傾衣,朱唇私語香生舌。 book18.org

  無端又為功名別,幾回夢轉肝腸裂。囑卿休作倚門妝,新秋共泛歸舟月。」 book18.org

  謝麗貞詞,名曰《小重山》:「楊柳垂簾綠正濃。碧去軒內,情語喁喁。玉人長嘆倚欄東。知音語,惹動芰荷風。 book18.org

  猛地見慈容。總然多好意,也成空。相思今隔小山重。承佳貺,盡在不言中。」 book18.org

  謝毓秀詞,名曰《卜運算元》:「惜別似傷春,春住人難住。蝴蝶紛紛最惱人,總把春推去。 book18.org

  記取碧苔陰,勝似青雲路。愁壓行邊憶心人,未走先回顧。」 book18.org

  生擇日與溜兒就程。行至中途,天色已晚,寄宿一旅中。 book18.org

  溜兒先睡,生溫習經書。夜分時,聞隔牆啼泣悲切;四鼓後,聞啟門聲。生疑,先潛出俟之,見一女子,年可十五六,掩淚而行。生尾之。至河上,其女舉身赴水。生執之,叩其故。女曰:「妾家本陸氏,小字嬌元,為繼母所逼,控訴無門,惟死而已。」言罷,又欲赴水。生解之曰:「芳年淑女,何自苦如此!吾勸若母,當歸自愛。」女曰:「如不死,有逃而已。」 book18.org

  生憐之,欲與俱去。但溜兒在本家,欲還呼之。女曰:「一還則事泄矣,則妾不可救矣。顧此失彼,理之常也,願君速行。」 book18.org

  生見其哀苦迫遽,乃棄溜兒,與女僦一小舟,從小路而行。 book18.org

  一日,天色將晚,舟人曰:「天黑路生,不宜前往。」生從之。停舟蘆沙中,與女互衣而寢,情若不禁,生委曲慰之。 book18.org

  女曰:「妾避死從君,此身已玷,幸勿以淫奔待之,庶得終身所託矣。」生指天日為誓。女喜,作詩謝之:「啼愁欲赴水晶宮,天遣多情午夜逢。枕上許言如不改,願公一舉到三公。」 book18.org

  吟畢,生方欲和韻,女側耳聞船後磨斧聲急,與生聽之,驚起。 book18.org

  問曰:「磨斧為何?」舟人應曰:「汝隻身何人?乃拐人女子。 book18.org

  天使我誅汝。」蓋舟人愛嬌元之美,欲誅生以奪之也。生驚怖,計無所出。乃舟人已有持斧向生狀。生躍入水,口呼:「救命! book18.org

  」忽蘆叢旁有人應聲而起,即以長竿挽生之發救之。生不得死。 book18.org

  舟人見生救起,隨棄舟下水逃去。而嬌元亦無恙,反得一舟矣。 book18.org

  二舟相併,舉火問名。舟中有一婦,問曰:「君非祁生乎?」生曰:「何以知之?」婦出舟相見,乃吳妙娘也。妙娘喪夫,改適一巨商,商與妙娘載貨過湖,亦宿於此。商問妙娘曰:「汝何識祁?」妙娘曰:「親也。」商以為真,遂相款焉。 book18.org

  明早,妙娘私饋生白金一錠,生謝別。然不能操舟,與嬌元坐帆下,惟風之所之。行一日,止十餘里。 book18.org

  近晚,泊湖上。嬌元方淅米為餐,岸上忽呼曰:「死奴! book18.org

  至此耶?」生起而視之,」乃昨逃去舟人也。生知不免,即跳岸疾馳,幾為追及。舟人尾生終日,飢不能前,故得免焉。 book18.org

  生縱步忙投,不知所之。遙見一叢林,急投之,乃道院也。 book18.org

  生扣門入,見一道姑,挑白蓮燈迎問所自來。生具述其故。道姑曰:「此女院,恐不便。」生曰:「殿宇下少憩,明早即行。 book18.org

  」既而,又一青衣至,附耳曰:「此生頗飄逸,半夜留之,人無知者。」道姑憮然,乃曰:「先生請進內坐。」生進揖,問姓,道姑曰:「下姓沙,法名宗凈,年二十有七。」有道妹曰涵師,年二十有二,亦令見生。因與共坐,清氣襲人,香風滿席。生見涵師談傾珠玉,笑落瓊瑤,思欲自露其才,乃請曰:「仆避難相投,自幸得所,皆神力也。欲作疏詞,少陳慶扼,不亦可乎?」涵師曰:「先生有速才能即構乎?」生曰:「跪誦而已,何假構耶?」涵師喜,即引生拜於禪燈之下。生起焚香,應口而讀,聲如玉盤,清韻悠然:伏以乾坤大象,羅萬籟以成一虛;日月重光,溥八方而回四序。塵中山立,去外花明。擲玄鶴於九天,遙迎聖駕;跨青牛於十島,近拜仙旌。羽狄一介書生,五湖逸士。欲向金門射策,逆旅奇逢;誰知畫肪無情,暴徒禍作。幸中流之得救,苦既迫而不追。四野雲迷,一身無奈;兩間侷促,一死何辭。不意天啟宿緣竟得路投勝院,清談淡坐,出皓齒之素書。綠鬢挑燈,指黃冠之羽扇。儼乎仙境,恍若洞天。拘禁不祥,瞻仰日星之照耀。消磨多瘴,恭逢雅妙以周旋。謹拜清辭,上於天聽。祈求祿佑,下護愚生。 book18.org

  讀畢,師等贊曰:「君奇才也。」因舉酒酌賡,稍及褻語。 book18.org

  宗凈舉手托生腮曰:「君雖男子,宛若婦人。」涵師曰:「夜深矣!」共起邀生同入共枕雲雨,各自溫存,不惜精力。而涵師肌膚瑩膩,風致尤高。自是晝以次陪生,夜則連衾共寢。重門扃固,絕無人知。 book18.org

  生一夕月下步西牆,聞誦經聲甚嬌,乃吟詩以戲之曰:沙門清月水花多,讀罷禪經夜幾何?嬌舌強隨空色轉,其心皆作死灰磨。 book18.org

  玄機參透青蓮偶,悔悟應和白苧歌。 book18.org

  卻與維摩作相識,不憐牆外病東坡。 book18.org

  隔牆誦經者即文娥也。昔外出,入此庵為西院主興錫之弟。 book18.org

  聞生吟詩,驚曰:「此祁郎聲也!何以至此。」追思往事,不覺長吁,亦朗吟一詩以試之:為君偷出枕邊情,玉勝愁消毓秀嗔。 book18.org

  脫知紅塵今到此,隔牆好似舊時人。 book18.org

  生聞詩甚疑。明早潛訪之,見文娥,相持悲咽,各問來歷。 book18.org

  生曰:「仆累卿逃,不意又復見卿,真夙世緣也!」文娥之師興錫見生閒雅,悅而匿之。生過幾日又到宗凈處,西院琌留,樂而忘返。 book18.org

  不意溜兒為陸氏失女,執送於官。而生為色所迷,試期已過,不復他念。日與涵師等劇飲賦詩,不能盡述。姑記與興錫等談云:苦海回頭便是家,春驚鐵樹報瓊花。 book18.org

  日光飛出塵中馬,風力平收水底霞。 book18.org

  丹爐有煙終是火,籃田無玉豈生芽。 book18.org

  從今水迭髓留玄骨,不向玄門覓艷葩。 book18.org

  《題性弦齋壁》不是凡民不是仙,壺中日月壺中天。 book18.org

  青山綠水皆為友,野鳥名花盡有緣。 book18.org

  林壑寄身閒似鶴,齋居養性莫如□。 book18.org

  羽衣華發成瀟洒,坐看芳溪放白蓮。 book18.org

  《題宗凈山房》兩兩山離報好音,壘壘白石點疏林。 book18.org

  谷中鹿豕防人眼,壁上藤羅礙日陰。 book18.org

  無伴空懸徐孺榻,有香還撫伯牙琴。 book18.org

  馮渠海沸天雷發,凈拂蒲園抱膝吟。 book18.org

  一日,兩院道姑皆往一寡婦家作齋事,獨留文娥伴生。生欲私之,娥曰:「妾見眾道姑日夜縱淫,唯妾居此甚苦。得君帶歸,敢惜一共枕耶?」生曰:「我在此甚無益,思歸亦切矣! book18.org

  豈忍棄卿?」因摟娥,撤其衣,舉身就之。時文娥年十七,一近一避,畏如見敵,十生九死,痛欲消魂,不覺雨潤菩提,花飛法界。事畢,生曰:「卿他日肯為麗貞作媒乎?」娥曰:「貞甚有情,況今年長,亦易亂之。君肯歸,不必慮也!」自是,生與娥密為歸計矣。 book18.org

  眾姑自齋回,見生有歸意,百計留之,無以悅生者。適有女童持禮來,揖眾姑而去,生問何人,宗凈曰:「是前作齋事家使女金菊也。」生微笑。宗凈疑生悅菊,即歆之曰:「君肯安心寓此,當及其主母,況此婢耶?」生問主母為誰,凈曰:「辛太守之妻陳氏也。年雖四十而貌甚少年,今寡居數月矣。 book18.org

  今擇本月十五日來院柱香,我輩當以酒醉之,強留宿院。睡熟時,君即近之。倘事諧,則太守有一妾名孔姬,亦以網跨下矣。 book18.org

  」生如其言。 book18.org

  至十五日,陳果被酒,假宿院中。宗凈以雞子清輕輕污其便處,如受感狀。陳覺醒之,疑為男子所淫。開帳急呼金菊,不意菊亦被誘別寢。但見一燈在幾,生笑而前。陳嘆曰:「妾欲守志終身,不意為人所誘。」生捧其面勸曰:「青春不再,卿何自苦如此?」即解衣逼之,陳亦動情,竟納焉。生多疲於色,而精力不長。陳久寡空房,而所欲未足。乃約生曰:「妾夾間暗歸,君可隨我混入。」 book18.org

  生如其言,至陳家。孔姬尚睡中,陳欲並亂之,以杜其口,即枕前語曰:「汝覺否?我帶一伴客相贈。」孔醒見主,即有怒狀。陳以勢壓之,終不從。生與陳處,凡十餘日,終亦礙孔,不得肆志。 book18.org

  乃晝,一春意於孔姬寢壁,因題一詞以動之,名曰《魚游春水》。 book18.org

  風流原無底,一著酥胸情更美。玉臂輕抬,不覺雙□起。展亂舊微錦一機,搖播楊柳絲千縷。好似江心魚游春水。 book18.org

  你也危樓獨倚,辜負紅顏誰為主,徒然曉夢醒時,慵妝倦洗。玉簫長日閒,孤鳳翠衾,終夜無鴛侶。這等淒涼,誰為羨你! book18.org

  孔姬覽之,心少動。一日,生與金菊晝淫於雙柏軒,而菊之同輩皆就之。三女一男,爭春似滾;四衣五形,展錦如毯。 book18.org

  孔姬自簾後視之,情遂恍惚,不能自守,乃緩步進曰:「郎君入花叢矣!」生曰:「清自清,濁自濁,卿自守足矣,何阻人興耶?」孔笑曰:「妾請償之可乎?」生曰:「卿回心尚何論耶!」遂與通焉。生喜作一詞以謝之,名《浣溪紗》:獨抱幽香不傲春,而今春色破梨雲。算來清凈總無真。正做百花叢里客,卻逢千想意中人,謹托新詞當謝親。 book18.org

  時宗凈與涵師等謀曰:「我輩欲留祁君,故以陳夫人悅之。 book18.org

  今祁乃戀陳,不復顧我矣!為今之計,共往擒之。陳若掩爭,必得其財。祁與彼絕,必來我院,不兩利乎?」興錫曰:「祁君智士也。倘事泄先行,我輩空望矣。必先令一人,假宿於彼。 book18.org

  我輩夜半圍門,里通外應,無失算也。」眾稱善,欲擇一人先往。娥乃進計曰:「弟子與祁鄉里,祁必不疑,弟子願以抄化為名,入陳寢所,為眾師內應。」師等信而遣之。文娥往見陳於萱壽堂,方與生並坐。文娥曰:「久居於此,郎君樂乎?」 book18.org

  復以眼私揆生。生乃舍陳等獨步亭後,文娥尾生。告曰:「今晚事壞矣!」生問其所以,娥告以故,且曰:「妾與君急為歸計,庶可自全。」生點首數次,計無所出。久之,往語陳曰:「院中邀仆一茶,去當即來。」陳即使金菊隨去,促之早還。 book18.org

  生與娥、菊同就路,娥曰:「夫人慾使郎早還,菊姐可先往,免使人生疑矣!」生知娥意,乃力贊之。菊信而先行,娥乃挽生即從別路遠遁。菊至院,久候不至,乃返。師等為陳賣己,而陳又為院中潛謀,互相成隙,自易各相為謀矣。 book18.org

  天緣奇遇(下) book18.org

  時祁生與文娥得脫歸,即投廉宅。廉自溜兒成獄,知生路中失所,以為不相面矣,今復得見,而又見文娥,舉家甚喜。 book18.org

  及麗貞、秀出,爭問:「久寓何地?且何以得遇文娥?」生一一道其所以,眾皆驚嘆。及不見玉勝,生問其故,乃知嫁竹副使子矣。悵然久之。至晚就館,百念到心,撫枕不寐,乃構一詞,名曰《憶秦娥》:「空碌碌,春光到處人如玉。人如玉,舊時姻緣,何年再續?阿鳳猶自眉兒蹙,文娥已許通心腹。通心腹,幾時消了,新愁萬斛?」 book18.org

  生晚睡起,才披衣坐床上,聞推門聲,開帳視之,乃毓秀也。秀笑語生曰:「勝姐多致意,出閣時腸斷十回,魂消半晌,皆為兄也。有書留奉,約兄千萬往彼一面。」生見秀窈窕,言語動人,恨衣服未完,不能下床,乃自床上素書。秀出書,近床與之。生即舉手鉤秀頸,求為接唇。秀力掙間,忽聞人聲,始得脫去。生開緘視之,書曰:「兄去後,妾頃刻在懷。仰盼歸期,再續舊好。 book18.org

  不意秦晉通盟,想思愈急。故人千里,會晤無時。幸秀妹為妾心腹,勸妾且從親命。妾嘗亦勸秀善事吾兄,莫負少年。秀亦鍾情者也。妾與兄枕邊私愛,帳內溫存,今皆已付秀矣。兄善為之,妾復何言。但此心常懸懸,欲得一面。兄無棄舊之心,妾有倚門之望。誠肯慨然再顧,實出尋常之萬萬也。」 book18.org

  勝在家時,與秀為心腹,每以生風致委曲形容,秀必停眸拊胸,坐起如醉,惟以生不歸為恨。及是,生得書,知勝之薦秀也,乃舍所遺珠翠、自進還秀,且以勝書示之。秀佯怒曰:「我亦如勝姐耶!」撇生而去。 book18.org

  生無聊,往坐迎暄亭。天陰欲雪,寒氣侵人。文娥過亭,見生嗟嘆,以為慕麗貞也。正欲動問,貞早已至生後。生不知貞來,長嘆一聲,悲吟四句:「風觸愁人分外寒,潸然紅淚濕欄杆。凍雲阻盡相思路,梅骨蕭蕭瘦不堪。」 book18.org

  麗貞輕撫生背,曰:「兄苦寒耶?」生驚顧,一揖,應曰:「苦寒不妨,苦愁難忍耳。」貞因拉生共擁爐。生坐火前,以箸畫灰,愁思可掬。貞佯問曰:「兄思歸耶?」曰:「非也。」 book18.org

  又笑而問曰:「為那人不在耶?」生曰:「眼前人尚如此,去人何暇計耶!」貞曰:「妾未嘗慢兄,兄何出此言!」生曰:「仆每失言,卿即震怒,尚非慢乎?」貞笑曰:「信有之,今不復然矣。」生曰:「彼此有心,已非朝夕,千愁萬恨,竟詒空言。今試期又將迫矣,一去再回,便隔數月,卿能保其不如玉勝之出閣乎?」貞低首不答。生因促膝近貞,懇其不言之故。 book18.org

  貞嘆曰:「妾一見君,即有心矣,豈敢自昧?但恐鮮克有終,作一笑柄耳。」生長嘆曰:「事慮至此,終不諧矣。」適文娥自外執並蒂橘二枚進曰:「二橘頗似有情。」生曰:「有情不決,亦安用哉!」貞笑曰:「決亦甚易,但恐根不固耳。」文娥知二人意,因謂曰:「妾知貞姐與君思欲並蒂久矣,但君欲速成,貞恐終棄,是以久疑。妾今為二人決之。」謂:「二人各出所有以訂盟,作一長計,不亦可乎?」生曰:「善。」即剪一指甲付貞,祝曰:「指日成親,百年相守。」貞乃剪髮一縷付生,祝曰:「青發付君,白頭相守。」文娥曰:「妾請為盟主。」因取橘分贈二人,祝曰:「決成連理,並蒂同春。然佳期即在今晚矣,有背盟者,妾當首出。」貞首肯之。 book18.org

  生喜而出,縱筆作一詞,名曰《好事近》。 book18.org

  「好事謝文娥,便把眼前為約。準備月明時,獲取個通宵樂。 book18.org

  天生雙橘蒂相連,喚醒相思魄。得到錦衾香處,把親親抱著。」 book18.org

  生把筆間,適潘英持一盒至,云:「秀姐饋君金橘。生啟盒,又見一詩:「甜脆柔姿滲齒香,數顆珍重贈祁郎。肯將此味心常記,願付高枝過短牆。」 book18.org

  生見詩,知秀亦有允意,驚喜過望。溜英索生和韻以復,生狂喜不能執筆。英促之,生曰:「詩興不來,奈何?」英又促之,生曰:「汝為發興,可乎?」英不答。生閉門,抱英入幕,狂興一番,不覺過度。英曰:「來久矣,恐見疑。君既無詩,當自入謝之。」生有恍惚態,英苦促之,乃迎風而行。至秀所,秀已為母呼去矣。生又迎風而出,遂患寒熱。又思赴約,愈覺憔悴,疾益加甚。 book18.org

  是夜,秀與貞各料生必來,兩處皆待。明早,知生病,咸往視之。生咄咄不能言,惟流涕而已。貞、秀執生手,各悲咽不勝。貞伏生胸前,慰曰:「天相吉人,兄當自愈。好事多磨,理固然也。」頃間,岑氏至,二女退。岑命以湯藥治之,生少愈。廉知之,謂岑曰:「子□有恙,可移入迎翠軒便於調養。」 book18.org

  迎翠軒,益近二女寢所。一日,岑之父母慶壽,請岑並二女。岑以家事不能盡去,而生又養病內軒,無人調理,命秀掌家,與貞同去。生自是得秀溫存,無所不至。生病十去八九。 book18.org

  一夕,以淫事戲秀。秀約曰:「燈滅時,兄可就妾寢所,妾先睡俟之。」及秀將寢,愧心復萌,而又念生新愈,恐逆其願,乃呼東兒詐睡己之床,且戒之曰:「倘露機,汝即一死。」 book18.org

  東兒從之。及生至,以為真秀也,款款輕輕,愛之如玉。生呼之,不應;以事語之,不答。生以其害羞,不疑。至早,求去,生挽之,且曰:「舉家無人,何必早起?」留之數四,天將明矣。生開帳視之,乃東兒也。生微微冷笑,東兒亦含笑而去。 book18.org

  生起,見秀,戲曰:「卿非紀信,乃能誑楚。」秀謝罪不已。生曰:「東兒作贈頭可也,卿能免耶?」秀不答,惟曰:「天寒,少坐可乎?」生曰:「可。」秀命潘英治酒,與生對飲,每杯各飲其半,情興甚濃。生以眼撥東兒出,東兒轉手閉門而去。生抱秀,勸與之合。秀曰:「待晚。」生曰:「晚則又倩人耶?」半推半就,覺酒興之愈濃;且畏且羞,苦春懷之無主。榴裙方卸,桃雨作班。眼而玉股齊彎,魂飄飄而舌尖輕吐。秀思生病,加意護持;生戀秀嬌,傾心顛倒。雖精神之有限,奈欲罷而不能。頃之,東兒至。生拂衣而起。東兒嘆曰:「今得新人而棄舊人耶?」生以東兒自謂也,乃謝曰:「焉肯忘卿。」東兒曰:「妾何足言,彼薦秀者,其可忘乎?」 book18.org

  生曰:「此玉勝之德也,銘心刻骨而已。」東兒曰:「既不忘,曷不一顧?」生曰:「來日即往矣。」 book18.org

  時岑與貞歸,生又屬望於貞。不意玉勝亦知生之在家也,令人以詩招之,且托秀促生必至。 book18.org

  「一別流光已數年,相思日夜淚漣漣。新愁寂寞非嫌夜,舊事淒涼卻恨天。罟網新絲蛛尚織,梁巢泥墜燕還聯。誰知情重風流客,不管離人在眼前。」 book18.org

  生見詩,即往拜謁。 book18.org

  時副使在任所,惟妻小在家。而副使之繼妻顏氏,名松娘,妾王氏,名驗紅,皆以淫蕩相尚。見生與玉勝會面時悲咽相對,情甚悽慘,乃謂勝曰:「令表兄何必流涕?少留於此,與汝常得相見,不亦便乎。」勝喜,語生。生亦私喜,乃就寓於新翠軒。 book18.org

  近晚,一女童持玉環紫絛,一事奉生,曰:「妾,南熏也。 book18.org

  奉主母松娘命,約君一敘。」生以親故,不敢承命。南熏以絛作同心結,納生袖而去。既而,又一婢女至,捧紫綾絹綴金剔牙贈生,曰:「妾,金錢也。主之愛妾名驗紅,托為致意,君勿驚訝。」生曰:「適松娘有命,奈何?」金錢曰:「君今先往松娘,會後辭以避嫌,以就外宿。妾與驗紅謹候於此。」生如其言,登時潛入內寢。松娘已具酒飯於別室,邀生共坐,敘溫存,雜謔浪,至夜分方就枕。生恐驗紅久待,力辭就外。松娘曰:「一家以妾為主,何避之有?」著意留之,至雞鳴時始得脫身。急投外寓,則驗紅已就內矣,惟金錢倦睡生榻,生問:「驗紅何在?」金錢曰:「久待不至,倦而返矣。」生悵然若有所失。然餘興未盡,抱金錢共枕。錢倦而含睡,解衣而貼席,任生所為。生乘其弱態,縱意獵之。錢瞑眼作嬌媚聲,唧唧若蕭管,半晌乃平。復謂生曰:「驗紅不足貴,松娘有女,年十七,真佳人也,名曉雲。君何不圖之?」生銘其言,天明散去。 book18.org

  時驗紅不遂所欲,乃寄一詞以招之,名《隔浦蓮》:「紅蘭相映翠葆,郎在香閨窈。雲重遮嬌月,巢深怨棲鳥。睡蝶迷幽草,頻相告。鴛鴨同池沼,郎年少。通宵不起,何故恁般顛倒?有約偏違幽興,獨捱清曉。今本望郎至,任他殷勤,即須撇了。」 book18.org

  生得詞,至晚會驗紅於外寓。松娘使人招生,生不至,知為驗紅所邀。自度色衰,不能勝紅,乃集侍女南熏等十人,佩以蘭麝,飾以珠玉,衣以錦繡,加以脂粉,宛然如花,縱慾縱淫,惟求快已。生沐其厚惠,欲其歡心,雖眾婢同寢,而松娘必先徇其私,及松事罷,而眾婢方共縱其欲。生於斯時不喪魂而為槁魄也,亦幸矣。 book18.org

  驗紅知生不能挽回,謀於金錢。錢曰:「曉雲雖處子,頗諳情趣,妾當以春心挑之,倘事諧,則母子爭春,情自釋矣。」 book18.org

  紅曰:「善。」令金錢以計挑之。曉雲每夜半窺其母之所為,亦頗動心,及紅之挑,但含笑而已。 book18.org

  一日,曉雲書一詩於幾。紅得之,喜曰:「計在此矣。」 book18.org

  「無端春色亂芳心,恍惚風流入夢深。淚漬枕邊魂欲斷,倩誰扶我見知音?」 book18.org

  曉雲學於玉勝,字跡頤相類。紅得雲之筆,即命金錢付生,促以成事。生方與松娘對坐撫琴,金錢促步近生,若聽琴狀。 book18.org

  適松娘起盥手,錢即以詩納生袖,且附耳曰「那人詩也。」言畢而去。生視詩,以為玉勝之作,正慮勝以他就為非,每悒怏焉,又見詩,急赴勝處。 book18.org

  勝方午睡東興軒。生視左右無人,乃以手舉勝裙,徐徐起其股,跪而就之。勝驚醒,見生,嘆曰:」兄已棄妾矣,何幸回心一顧耶?」生謝曰:「此心惟天可表,豈敢棄卿,但為春色相羈,不容自措耳。」勝曰:「春色相羈,今何以得至此?」 book18.org

  生曰:「思卿久矣,適卿又賜佳章,如不脫身一會,罪將何贖?」生且言且狎,勝有卻生狀。生一手為勝解裙,且勸曰:「姑敘舊耳,問相責之甚耶?」勝乃笑而從之。既而,問生曰:「妾有何章?」生以詩示之。勝曰:「此曉雲筆也。雲有此作,欲自獻矣。但母之愛女,兄謹避之。」言未畢,金錢笑至,附生耳曰:「那人被驗紅留住久矣,可急往。」 book18.org

  生別勝往見紅,即索雲。紅戲曰:「先謝媒,方許見。」 book18.org

  生自指心,曰:「以此相謝,何如?」紅即挽生入後軒。雲果對鏡獨坐,見生至,低首有羞態。紅乃攜雲手附生。生執其手,溫軟玉潔,狂喜不能自制,乃與紅翼雲同就寢所。生為雲解衣,而紅亦自脫繡,三人並枕。及生之著雲也,雲年少不能勝,齧齒作疼痛聲狀。紅憐雲苦,乃捧生過,以身就之;見雲意少安,生興少緩,則又推生附雲,欲生之畢事於雲也。及雲力不能支,則紅又自納矣。代雲之難而紅便,一枕悲歡,或紅而或雲,兩歧風月。豈料松娘俟生不至,知在紅所,自往招之。出外門,及寢所,寂無人跡。進入小軒,見生方窘雲,而紅替興於側,不覺天理復萌,怒形於色,然所愛在女,而所惜在生,惟與紅相戾而已。紅恃素寵不懼,挽松娘袖,罵曰:「上不正,則下亂!汝欲可為?」松娘怒,以手披紅面。生與雲跪泣,力勸不能止,乃為玉勝夫竹豪所知。豪,放蕩士也,怒生亂其妹,欲謀殺生。 book18.org

  生方愧罪,避宿後園。豪使人俟生就寢,暗鎖其戶,夜深人靜,欲舉火焚之。玉勝知其謀,料豪不可勸,乃捐金十兩,私托鎖戶者放生出,仍鎖戶以待火。夜深火發,救者咸至,豪以為生必死,而不知生之預逃也。 book18.org

  生乘夜渡河,次日至午,方抵廉宅。廉方會客,賞牡丹。 book18.org

  生至,客皆拱手曰:「久慕才名,方得瞻仰。」生遜謝就坐。 book18.org

  酒半酣,客揖廉曰:「名花滿庭,才子在坐,欲煩一詠,尊意何如?」廉目生就命。生乃操筆直書,杯酒未乾,詩已脫稿:「爛縵花前酒興起,詩魂拍入花叢里。露洗珊瑚錦作堆,風熏蝴蝶衣沾□。平章宅里說姚黃,沉香亭北呼魏紫。淡妝濃襯豈相同,朵朵繡出胭脂紅。更有一枝白於面,恍似倚欄長嘆容。春光有限只九十,莫把芳心束萬重。名葩種種皆難得,十家根固千年澤。 book18.org

  揮灑漸無草聖工,推敲便有花神力。興高何用食萬鍾,詩富不愁無千石。且歌且舞拂芳塵,海嶠霞鋪錦繡茵。 book18.org

  輕翠簇妝揮解語,點首東風欲咫尺。萬恨莫辭金谷酒,一樽且近玉樓春。春光莫別花皇去,花皇且挽春光住。 book18.org

  日日花前酒滿杯,滿杯春色花催句。詩酒春花同百年,何用浮生悲未遇。」 book18.org

  眾客視畢,撫掌嘆賞。有一老長於詩者,贊曰:「此四聲各六句體也,詩家最難,長庚之後,絕無此作。祁君一揮而就,豈非今之李白乎?」皆舉杯稱羨,盡醉而罷。 book18.org

  廉持詩入,示岑曰:「子□真天才也,他日必有大就。我欲效溫嶠故事,將麗貞許之,可乎?」岑曰:「妾有此意久矣。 book18.org

  」時文娥、小卿在側,一馳報生,一馳報貞。貞正念生,忽得此報,喜動顏色。生得報,狂不自禁。是夜廉以酒醉,與岑早寢。生乃潛入,以指叩貞戶。貞開戶見生,且驚且喜,各以父母意交賀。生因牽貞袖求合。貞曰:「兄鄭重!待婚禮成,取洞房花燭之喜,不亦善乎?」生曰:「天從人願,事已決矣。 book18.org

  況機不可失,尚相拒耶?」遂抱貞就枕,貞不能阻。六禮未行,先赴陽台之會;兩情久協,才伸錦幔之歡。春染絞綃,香傾肺腑;恍若鴛侶,何啻鸞鳳。誠仙府之奇逢,實人間之快事也。 book18.org

  天明,生就外,貞以玉如意贈生。生曰:「卿欲我如意耶?」 book18.org

  一笑而別。生喜,作一詞以自道云:「佳期私許暗敲門,待黃昏,已黃昏。喜得無人,悄入洞房深。桃臉自羞心自愛,漏聲遠,入羅幃,解繡裙。枕邊枕邊好溫存,被已溫,釵已橫。愛也愛也,聲不穩,尤自殷勤。惟有窗前,明月露新痕。近照怕及花憔悴,花損也,比前番,消幾分?」(《江城梅花引》)自是早出晚入,極盡繾綣。舉家皆知,所未知者,廉夫婦也。 book18.org

  光陰迅倏,又及試期。生辭廉夫婦及秀、貞赴科。貞私贈甚厚,不可悉記,惟錄一詞,名曰《陽關引》:「才綰同心結,又為功名別。一聲去也,愁千結,心如割。願月中丹桂,早被郎攀折。莫學前科,誤盡了良時節。 book18.org

  記取枕邊情,衾上血。定成秦晉同偕老,歡如昔。 book18.org

  最苦征鞍發,從此相思急。安得魂隨去,處處伴郎歇。 book18.org

  」生途中惟以貞為念,至旅邸,鬱郁不寧,寢食皆廢,作樂府一首,名曰《長相思》:「長相思,心不絕,思到相思心欲裂。羅幃素月清不寐,淚如懸河積成血。 book18.org

  山可崩,海可竭,人生不可轉離別。別時容易見時難,長嘆一回一嗚咽。」 book18.org

  時有同赴科者,名章台,寄居花柳間,生因訪之。章喜生至,拉一妓,名玉紅,伴生。生雖同枕,若無情者。明日,又換一妓曹媚兒,生亦如之。又明日,換一妓喬彩鳳,生亦如之。 book18.org

  至於名妓馬文蓮、蘇晚翠、趙燕寵、陳秋雲、姚月仙,日易一人,輪奉枕席,生皆不以介意,惟以麗貞是念。然章台與生同席舍,欲利生之筆,必求一可生意者。至一院,眾妓方聚戲,內一妓張逸鴻笑曰:「昨晚妹子夢新解元是故人祁姓者。」生驚異,揖而問曰:「令妹為誰?」曰:「桂紅。」生求見,妓曰:「適一赴舉相公請去,今晚不回矣。」生乃就宿逸鴻以待之。明日,桂紅歸,即玉勝婢也。因紅與生私,怒而出之,媒利厚謝,私賣與妓家。至是,得與生會,悽慘不勝。既而,賀曰:「昨夢君為榜首。」生喜而謝之。是夕,與桂紅寢,幸得故人,少舒憂鬱,乃浩然吟一首云:「棲鶴樓中采嫩紅,百花叢里又相逢。姻緣想是前生定,故遣功名入夢中。」 book18.org

  章台見生與紅款厚,以為生溺於紅,捐金百兩,娶紅以贈生。生知其意在代筆,遂拜而受之。三場後揭榜,生果第一,章亦在百名內。 book18.org

  時笙歌集門,賓客填坐,忽一家童秀郎者,忙奔報曰:「廉參軍事發,合家解京,危在旦夕,窘中有書持奉。」生為之驚倒,急開緘視書,曰:「即殿元子□行台下:尚在官時,右丞相鐵木迭兒欲娶小女麗貞為婦。尚以彼蒙古人,不願從命,竟觸其怒,欲致尚以死。近贛州蔡九五作亂,豈以玉勝翁竹副使與彼同謀為不軌,遂破汀州寧化。尚久廢棄,毫不與聞,今乃坐已知情,陷以同黨。蒙上合家拿問。 book18.org

  尚為權要所仇,分在必死,但家小輩不知下落耳。幸足下高科,必膺顯擢。次女麗貞,願操箕帚,其餘乞念骨肉至情,一體照亮,九泉之下,必拱手叩謝也。 book18.org

  身罹國法,鎖禁甚嚴,情緒萬千,筆不能盡。再拜。」 book18.org

  生視書,每讀一句,則長嘆一聲,淚下如雨,即持書入示桂紅。紅亦捶胸哭曰:「流落煙花,得君留戀,自喜故鄉可歸,相見有日,何不幸復遭此耶?」遂促生早上春官,以探消息,且曰:「妾隨去,與小姐輩一面足矣。」豈生以榜首各事所系,淹留月余,才得就路。 book18.org

  及至京,廉與竹氏父子皆以謀逆棄市矣。兩家女子麗貞、毓秀、曉雲,皆沒入宮為婢。其餘家小,各流三千里。生得信仆地,氣絕而蘇者數次。桂紅再三慰解,生終不能已,乃設醴牲、作文遙奠廉於逆旅。時延二年冬十二月初三日也。 book18.org

  「嗚呼!以翁之德,宜受多福;以翁之賢,宜享厚祿。胡為乎位止參軍,胡為乎老見屠戮?嗚呼!蒼天既無酬賢報德之私,乃有林木池魚之酷。每寄翁書,托其家屬。今二女入宮,余丁竄北,嘆箕帚之無緣,痛貞、秀之難贖。雲散長空,月沉西陸;春歸掖庭,雪消阡陌。嗚呼!翁真千古之冤,豈止一人之獄!翁視內親,情由骨肉;今翁已矣,不可復續。聊舉清樽,遙陳衷曲。嗚呼痛哉!侄不能挽天以雪冤,寧不臨風而長哭!」 book18.org

  祭畢,生愁苦無以自慰,遣秀郎訪問兩家寄跡之地。店主皆曰:「入宮者入宮,流散者流散。只有一白面女子,身俊而雅,眉秀而長,香肩半勻,金蓮甚窄,臨入宮時留一緘,祝曰:「新科祁解元來京,即與之。」生知為麗貞緘也,急遣秀郎以謝意索緘。生得緘開視,乃一詩也:「八幅湘裙染血紅,母流父死欲消魂。故人牽記鴛鴦夢,位顯須開控訴門。自嘆有天難共戴,應知無地再通恩。君心若似初相識,憐取蛾眉見至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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