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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小凡】 book18.org
作者：overdoes2021年3月11日發表於第一會所SIS001 book18.org
1 林家莊 book18.org
我叫林小凡，今年23歲。大學剛畢業。跟很多大學畢業生一樣，找不到工作夾著尾巴回到老家。 book18.org
我的老家是洛陽。洛陽的鄉下，一個叫做十里舖兒的小村兒落。 book18.org
之所以回來，是因為村兒里小學唯一的教師得了肺癆，病的已經非常嚴重，我作為村裡走出來唯一的大學生，村長願意一月掏出一千塊的巨資來請我去代課。 book18.org
所以我回來了。 book18.org
在外面活的不如一條狗的我，在老家得到了極大的尊嚴。 book18.org
在偏遠的山村，大學生，還是一個極其厲害的存在，村民們在看到我父親的時候，都會為他豎起大拇指，說：「老林家祖墳冒了青煙，竟然出了個大學生，以後你就走出了大山咯。」 book18.org
每當這個時候，我父親都會憨厚的笑一笑，抹去他臉上的汗水。 book18.org
當然，伴隨著這巨大榮譽，我還承擔了一個農村23歲小伙最尷尬的問題，那就是媒人積極的幫忙張羅相親。 book18.org
為了不讓他們操心，我也去一次次的應付相親。 book18.org
其實在大學，說白了就是一個區分性與理性的地方，雖然是山村出來的，可是我的相貌並不算丑，甚至可以說英俊。也談過一個女朋友，我沒錢，她也不是非常的富裕，可是就算這樣，我們還在在一起了三年，我盡我所能的打零工，來做一個男朋友該做的。大三那年，我們分手。 book18.org
那一天，我在我們學校的後山喝了一瓶2塊錢的二鍋頭。醒來之後，不再悲傷，繼續渾渾噩噩的過日子。 book18.org
關於相貌這一點，我繼承了我母親。 book18.org
一個不知道故鄉在哪裡的美貌女人。 book18.org
她有痴呆症。 book18.org
在幾十年前，我父親進城，用了三百塊錢把她買了回來。 book18.org
我父親說，他那一天花了兩元錢給母親買了一身衣服，回來的時候母親的美貌，讓村裡的人哈喇子都流到了地上。 book18.org
可惜，她是個傻子。 book18.org
如果不是傻子，我父親也買不起。 book18.org
後來有了我，母親的痴傻一直都是那樣，可是她的傻，並不是像街頭的瘋子一樣，她非常安靜。 book18.org
不說話，不動。只是安靜的坐著。 book18.org
我就在這樣的一個環境下長大，可是我並不想文藝的說，我有孤僻的性格，因為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有完整的童年。 book18.org
我父親非常的勤勞，他盡一個農民的極限，利用手中的農具，養活一個家。我沒有什麼怪他的地方。 book18.org
沒錢，這是命。 book18.org
我爺爺，是一個退伍的老軍人，他不識字，沒有農民典型的精明，反倒是實誠的可怕。有人說他是G××，有人說他是C××，可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個黨，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他拿槍打日本鬼子，鬼子打跑之後，他就回到了家。 book18.org
我奶奶，是一個傳統的農村老太太。嘮叨，刀子嘴，喜歡跟一群老太太議論張家長李家短。 book18.org
這就是我的家庭，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家庭。 book18.org
——因為我回來教書的緣故，我們家在村兒里得到了極大的尊重，因為村長是個見過世面的人，他對人說，現在的大學生，一個月工資都是五六千，小凡能回來，是顧及香火情，是飲水思源！ book18.org
我在學校的工作也異常簡單，在一間外面下大雨裡面下小雨的教室里，我帶了四十三個學生。 book18.org
我相信我的學生們以後走到社會上肯定會很厲害。 book18.org
別人說他語文不好的時候，他可以爭辯語文是體育老師教的。 book18.org
別人說他數學不好的時候，他可以爭辯數學是體育老師教的。 book18.org
別人說他體育不好的時候，他可以爭辯體育是數學老師教的。 book18.org
因為不管什麼課，都只有我一個老師。 book18.org
但是起碼，我是村兒里的公務員。 book18.org
遠離了城市的喧囂。在這個寧靜的山村兒，我得到了極大的滿足，這與物質無關。 book18.org
也就是那一天，我在我那一間相對來說還比較好的辦公室里改作業，孩子們敲開了我的門兒，他們告訴我，有人找我。 book18.org
因為這個小山村兒並不大，就算是孩子，都能記得每一個人的名字。我就問：「誰找我？」 book18.org
「不認識，但是看起來跟你爸爸很像。」一個小男孩兒道。 book18.org
我不明就裡，放下筆，走出了辦公室。幾步之外，看到了一個背著黑包的男人，在看到他的那一霎那，我真的有點愣神。 book18.org
這個人，真的如同孩子們口中所說，很像我爸爸，不能說是像，簡直是太像了。 book18.org
「您是誰？」我看著這個提著黑包，穿著一身很是時尚的人道。 book18.org
「我來找林老么，他是我的父親。」那個人說道。 book18.org
我的大腦，在瞬間斷片兒了。 book18.org
林老么，是我爺爺的名字。 book18.org
說實話，在那一刻，我有點哭笑不得。我爺爺在打完仗回來之後，就沒出過這個山頭。也是在回來之後娶了我奶奶。 book18.org
那是一個大字兒都不識一個。滿口黃牙抽旱菸袋的老頭兒。私生子這個當下並不罕見的詞兒如果套到他的身上。那就是矛盾體。 book18.org
更何況說，整個村子，誰不知道我爺爺是一個一輩子的妻管嚴？ book18.org
可是事實上卻是，這個跟我父親幾乎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現在找上了門兒。 book18.org
單憑那張臉，我就不得不相信他說的話。 book18.org
我讓學生們提前放學，鎖好了門兒，沒怎麼跟這個人說話，帶他回我的家，我有點惡作劇心態，不知道奶奶在看到這個人的時候，那個說話都不利索的爺爺要怎麼交代。 book18.org
一路上，這個人差點引起騷亂。就因為他那張臉，跟我父親一模一樣的臉。 book18.org
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了我父親，他在看到這個人的時候，嚇得臉都白了，本來擔著的一挑大糞都潑到了地上。 book18.org
父親無視了惡臭，指著那張臉哆嗦著問我道：「小凡！這是誰？」 book18.org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他就朝我父親伸出了手，道：「我是林老么的兒子。我知道您，我應該叫你哥。」 book18.org
父親嚇的不敢接聲，火燒屁股一樣的跑回了家。 book18.org
他也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book18.org
村子本身就不大，我們很快就回到了家，大門口，就看到了掐著腰揪著我爺爺耳朵的奶奶。山里人地里刨食兒，奶奶本來就被風水日曬的皮膚黝黑。此刻那張盛怒的臉像極了佛家的怒目金剛。 book18.org
「這是誰！今天你給我說清楚！」奶奶使勁兒揪著爺爺的耳朵，瞪著我身後的這個人叫道。 book18.org
爺爺本來疼的扭曲的臉，在看到我身後的那個人的時候，變得不可思議起來。 book18.org
「你是哪個？！！」爺爺也沖他叫道。 book18.org
「死老頭子，你還給我裝！」奶奶眼淚都氣的出來了，一腳踹在了我爺爺的屁股上。我老爹，則在一旁咧著嘴笑。 book18.org
「我真的不認識他嘛！騙你一句，我天打五雷轟！」爺爺發誓道。 book18.org
「不是你的種，能跟我的娃長得這麼像？」奶奶咆哮著。 book18.org
此時，村民們都圍了過來可能熱鬧，我雖然也有心看一下，可是這畢竟是家事兒，家醜不可外揚。 book18.org
我就上前拉開了我奶奶，道：「家醜不可外揚，咱們回家說。」 book18.org
「不回家！孫兒了，你爺爺做出這樣不要臉的事情，奶奶我還有臉？今天要是不說出個小老鼠上燈台，我饒不了他！」奶奶不依不撓。 book18.org
父親也在這個時候走了過來，我們兩個，好不容易把奶奶拉回了屋裡。 book18.org
房間裡，奶奶氣鼓鼓坐在床沿兒，爺爺蹲在地上吧嗒吧嗒的抽著旱菸。我給來的人倒了一杯茶。野山菊，清涼敗火。 book18.org
「你到底是哪個嘛，老子哪裡認識到你？」爺爺委屈的看著來的這個人。 book18.org
「你還給我裝！」奶奶脫了鞋子就朝他丟了過來。 book18.org
看著爺爺委屈的樣子，我忽然收起了看熱鬧的心態。因為我感覺，事情不對勁兒。爺爺這麼老實巴交的人。 book18.org
他不會演戲。 book18.org
絕對不會，就算是在欺騙老婆這個可以讓男人瞬間變成謊言高手的這件事兒上，爺爺也不可能撒謊撒的我都看不出來。 book18.org
動作表情那麼自然而然，如果真的偽裝，那麼我認為爺爺可以去拿一個奧斯卡影帝。 book18.org
「我是真的不認識他嘛！」挨了一鞋子的爺爺都快急哭了。 book18.org
「你也坐下來說清楚吧。」我看事情不對，搬了一個馬凳，讓今天來的這個人坐了下來。 book18.org
就這個動作，都讓一直疼我的奶奶瞪了我一眼。——吃醋的女人，的確可怕。 book18.org
「別的我不知道，我媽告訴我，林老么是我的父親，所以我來找他。」那個人看著我爺爺，似笑非笑的道。 book18.org
「你胡說個錘子！說，是誰讓你來害老子清白的！？」聽到這句話的爺爺瞬間暴起。 book18.org
卻被我奶奶拉住了耳朵，奶奶深呼吸了幾口，似乎是在壓抑憤怒，對爺爺吼道：「你給我蹲著，不准說話！」 book18.org
她走了過來，圍著這個人看了一圈，問道：「你老娘叫什麼名字？！」 book18.org
「宋知音。」他說道。 book18.org
「雞巴的宋知音，老子哪裡認識的了她！！」爺爺馬上又站了起來，卻被奶奶一個眼神兒給瞪了下來。 book18.org
「你是哪裡人？」奶奶像是一個偵探一樣的問道。 book18.org
「山東聊城。」他說道。 book18.org
「老子啥時候去過山東聊城？！」爺爺這一次徹底的暴起了，站起來拉著我奶奶道：「老婆子，你知道，結婚後我啥時候出門兒超過一天？怎麼可能去山東聊城做對不起你的事情？」 book18.org
我奶奶此刻也是半信半疑的起來，對小伙兒道：「你可能認錯人了，雖然說你和我兒子確實長得像，可是時間對不上。」 book18.org
「對的，爺爺這叫有不在場的證明，這位，您可能真的找錯人了。」我也對他道。因為看爺爺此刻的表情，實在是太可憐了，不準備繼續看笑話下去。 book18.org
「您真的不記得我了？山東聊城，那晚上，您還把您從日本鬼子那裡搞來的一把手槍，送給了我母親，哦不，是落在了她那裡。」這個人盯著爺爺笑眯眯的道。 book18.org
爺爺的臉色變幻的非常大，似乎是在思索。 book18.org
奶奶一看到這個，就要脫另一隻鞋子。 book18.org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爺爺忽然大聲的叫了一句：「是你！！！」 book18.org
爺爺的臉色在那一瞬間由黃轉紅，再由紅轉白！兩隻眼睛瞪得圓滾滾的！ book18.org
奶奶在這時候，脫下了另外一隻鞋子，砸在了爺爺的腦殼上。 book18.org
我都認為爺爺該砸，因為他那句是你，就表明了，他認帳了。 book18.org
可是我卻沒笑出來，因為我看到爺爺翻了一個白眼兒，直挺挺的躺到了地上，口吐白沫。 book18.org
爺爺死了。就這麼死了。 book18.org
他什麼都沒有交代，只是說了一句是你。可是，就這一句，證明了來的這個人的身份。 book18.org
這在這個小山村兒里，絕對是一個爆炸性的新聞，成了每家每戶都在議論的事情。 book18.org
國民黨林老么，竟然在山東聊城有一個小妾，還有個兒子，現在找上門兒了！ book18.org
老太太吃醋，一鞋子把林老么給抽死了！ book18.org
棺材是父親和這個來的人一起做的，我現在應該叫他二叔。父親是一個好人，也老實，他很快就接受了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 book18.org
家裡夠窮了，窮到極致，就不怕有人來爭家產了。就算有，父親的性格，也不是那種人。 book18.org
因為我爺爺死的，怎麼說呢，非常的不和諧，加上此時正當酷暑，遺體兩天就已經發臭。所以並沒有遵照在老家停靈三天的規矩來，在第二天早上，棺材坐好之後就出殯發喪。 book18.org
送葬的途中，那個欺負了爺爺一輩子的奶奶，哭出兩行血淚，幾度昏厥，甚至拿頭去撞棺材。 book18.org
同樣沒有文化的她，嘴裡就只會說一句話：「老頭子，我對不起你。」 book18.org
都哭了，或許說人群中兩個沒有哭的人，一個是我滿身縞素安靜的跟在送葬隊伍的母親，另外一個就是我這個新來的二叔。街坊鄰居有人罵他，可是我卻沒有，因為好歹我是一個大學生。 book18.org
有些事兒不難明白，剛見面就死去的老爹，能哭才不正常。 book18.org
因為整個村子都是姓林，所以爺爺按照規矩，葬進了祖墳，爺爺的牌位，也放進了祠堂。 book18.org
奶奶整個人，都已經虛脫掉，從爺爺去世到現在，都不吃不喝，哭的嗓子都啞掉了。鄉村小學有鄉村小學的好處，村長知道了我們家的事兒，乾脆給小學放了半個月的假，要我先處理好家事，其他的都好說。 book18.org
甚至還提前支付給我一個月的工資。 book18.org
我沒有拒絕他，因為我的家，的確已經亂成了一團糟。 book18.org
按理來說，我奶奶那樣的脾氣，就算是我爺爺過世了，他也不可能接受我這個外來的叔叔。 book18.org
可是，她這次竟然默認了。或許說，已經沒有力氣去管這些。 book18.org
所以說，我家現在這樣的情況，你可以說很亂。剛去世了一個老人，找過來一個私生子。我奶奶又病倒了。 book18.org
可是，一切又在混亂之中井然有序。 book18.org
因為我這個叔叔基本上不說話，他穿著與這個山村兒格格不入的衣服，卻在我爺爺下葬的第二天就跟著我老爹去地里干農活。 book18.org
說一句非常誅心的話，這個人看起來，很有錢，這是單憑氣度上來看。 book18.org
如果我是他，我不會待在這個小山村。 book18.org
這裡有什麼值得我待下去的？——假如我有錢的話。 book18.org
我一個人留在家裡照顧奶奶，我讓她振作起來，爺爺的死，並不是他造成的。不用內疚，我在用這句話勸慰我奶奶的時候，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 book18.org
爺爺的死時個偶然，可是造成這個偶然的，是奶奶，還是二叔？很明顯是因為後者，可是我對於這個神秘的二叔，為什麼沒有一點恨意？ book18.org
甚至對與這個忽然闖入我家的這個人，我滿是興趣。在城市中見慣了世態炎涼的我，想不通，穿著氣質都頗為不俗的二叔，為什麼會來我們家，並且有常駐的打算。 book18.org
最後我理解為，爺爺年紀大了，老年人的過世，在農村，都可以理解為喜喪。 book18.org
「小凡，你放心，奶奶沒事兒，就是跟你爺爺一輩子了，欺負了他一輩子，一猛的沒人欺負了，不太習慣而已。你爺爺老實巴交了一生，到死了不老實一次，還給奶奶來了這麼一出，我還沒打他呢，他就死了。」奶奶落淚道。 book18.org
「你放心，奶奶不會有事兒，去給奶奶端飯來，還沒見著孫媳婦兒，我是不會死的。」 book18.org
事情朝著它本最不應該發展的方向發展，對於一戶山里人家來說，多一個人只不過是做飯的時候多加一碗水，吃飯的時候多一雙筷子這麼簡單。 book18.org
奶奶真的堅強振作了起來，而二叔則跟著父親去做農活，兩個正當壯年的人，家裡以前的地已經不能使他們滿足，我聽到父親說，過幾天就去山上開荒。 book18.org
我家幾代單傳，到父親這裡，忽然多出一個兄弟，我看的出來，父親是高興的。而奶奶對於我這個二叔，態度非常的糾結無奈。 book18.org
很討厭他，卻會每次都多做他的飯。 book18.org
她只是需要時間來適應，我這麼想道。 book18.org
二叔是一個極為寡言的人，來我家之後，他看到我會微笑，而從來沒跟我說過一句話。吃飯得時候，就是安靜的吃飯，吃完飯，就回到自己的小屋。 book18.org
「你說他會不會是在城裡犯事兒了，所以逃到這裡來避難的。」我問父親道。 book18.org
「吃你的飯，廢話真多，他是你二叔。」父親笑罵道。 book18.org
我不再多說，我家裡，真的沒有什麼值得別人去惦記的，但是我還是留意著二叔，因為我總感覺，他這個人，似乎有什麼心事。 book18.org
兩個不同世界的人，忽然融入到一個世界，讓人很不習慣。 book18.org
不過總歸來說，家裡安定了下來。 book18.org
時間過的很快，轉眼間，到了爺爺的頭七，我跟村長打過招呼，家裡的事兒已經搞得差不多了。等忙完頭七，學生們就可以開課了。 book18.org
農村對於頭七看的很重，但是所謂的重不過是去給逝去的人燒紙錢祭拜而已。 book18.org
等從祖墳回來，父親對我道：「小凡，去帶你二叔，去三爺爺家裡。入族譜。」 book18.org
三爺爺是我們村兒里的族長，也是最德高望重的一個人。 book18.org
我點了點頭，帶著二叔，去祠堂，三爺爺膝下無兒無女，平時就住在祠堂里。 book18.org
「二叔，您以前住在哪裡？我是誰哪個城市？」在路上，我找藉口跟他說道。 book18.org
「居無定所，四處飄蕩。」他對我笑道。 book18.org
「那我有沒有二嬸兒？」我笑著問道。 book18.org
「沒有。」他回道。 book18.org
「那二奶奶呢，她還好嗎？」我問了一句。 book18.org
二叔的腳步有短暫的停頓。過了一會兒，他說道：「她已經去世很多很多年了。」 book18.org
我搞了一個尷尬，不好意思再說話。一路無言，到了祠堂之後，我找三爺爺說明了來意。我家的事兒幾乎已經算是家喻戶曉，三爺爺笑著對二叔道：「這才對，不管是嫡出還是庶出，都是我們林家的人。」 book18.org
我看到二叔在聽到三爺爺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裡暴起了一道精光，一閃即逝。那一道光，令我恐懼。 book18.org
或許那是傳說中的殺意。 book18.org
二叔是個有故事得人，也就是在今天，我才知道他的名字。 book18.org
林八千。 book18.org
這是一個非常奇怪的名字。 book18.org
我回去備了備課，這份工作雖然是我當下暫時逃避的無奈選擇，但是我還是希望去做好它。這裡的孩子們，他們理應享有同樣學習的權利，我不能讓他們因為貧窮，就一輩子無法走出大山。而我能做的，就是盡心去教授他們。 book18.org
這一夜，是無話的，我們家，有四間土房，父親和母親一間，爺爺奶奶一間，我單獨一間，而剩下一個本來儲藏雜物的，現在由二叔住著。 book18.org
看了看手錶，已經十點多，這裡是山村，沒有閉塞到不通電。但是起碼這裡的人，都為了節省電費而很早睡覺。實際上，連電視都只有村長家有的這個山村兒，晚上除了睡覺之外，也沒有其他的活動。 book18.org
我吹滅了煤油燈，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冷醒的，時值酷暑，可是山裡的氣候，一到晚上就特別的涼爽。估摸著時間，外面天才蒙蒙亮，我伸出手，想拉一下薄薄的毛巾被，再來一個回籠覺。 book18.org
可是，我伸出的手，卻摸到了一隻手，一隻冰冷的手。 book18.org
困意在那一瞬間煙消雲散。 book18.org
我有一隻手機，是上大學的時候，室友淘汰下來的諾基亞手機，為了方便聯系我，就送給了我，它承載了我太多太多的回憶，就是它，在大學四年里，我和女友發了數不清數量的信息，是我們溝通的橋樑，所以，儘管回到山村之後，這里沒有信號，我還是一直給它充電。想起某人的時候，就看一下，上面殘留的簡訊。 book18.org
信息滿了可以刪除，可是回憶呢？ book18.org
我就在此時，手忙腳亂的摸出了手機。摁亮了手機的光，幾乎是全身顫抖的用光亮朝我剛才摸到手的方向遞了過去。 book18.org
結果我看到了一張臉。 book18.org
一張略顯浮腫帶著鐵青色的臉。 book18.org
他是我爺爺，他身上穿著一身，下葬的時候穿的上面繡滿了青綠色花朵的壽衣。 book18.org
我一個軲轆翻下床，大腦已經被嚇的暫時短路，我不知道我接下來要去做什麼。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逃出去。 book18.org
我打開了房間門，出了房間，看到院子裡的景致，那一刻，我放聲大哭，對，不嫌丟臉，我被自己的爺爺嚇哭了。 book18.org
老人們的睡眠本來就淺，我的哭聲驚動了我的奶奶，她穿著一個背心兒從房間裡走了出來，拿著一把破扇子，問我道：「小凡，你怎麼了？」 book18.org
在她看到我哭的稀里嘩啦的時候，她走過來拍著我的肩膀道：「這麼大孩子了怎麼還哭鼻子？做噩夢了？」 book18.org
噩夢？ book18.org
我被奶奶的一句話點醒。 book18.org
或許說不是點醒，而是我在一瞬間，並不確定剛才的一切是不是我所看到的東西是不是真的，或許，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個夢境？ book18.org
我止住哭聲，因為剛哭過，搞的我現在說話都有點困難，所以沒有立即向奶奶解釋我之所以會這樣的原因。 book18.org
再有，就是每個人都會有的感覺，在你恐懼的時候，身邊只要有個人，就可以安定下來。 book18.org
我緊握著拳頭，打開了房間的門。我再奢求，剛才的那一切，都是一場夢，是因為我太過緊張，所以才有的夢境。 book18.org
我拉開了燈，看到了我的床上的那個人影，他依舊在，我抽了自己一巴掌，他還在。 book18.org
這時候，父親跟二叔也聽到了動靜，走了出來，他們三個人站在我的房間門口，跟我一樣的不知所措。 book18.org
而奶奶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哭了。跟我不同的是，他不是被嚇哭，而是看到爺爺的悲傷，一下子就撲倒在了爺爺的遺體上。 book18.org
「死老頭子，你是不捨得家麼？」奶奶哭道。 book18.org
——大清早的，我們家裡的三口人，在堂屋端坐著。 book18.org
「我昨晚做夢夢到老頭子說不捨得我們，想孫子了要回來看看，原來這是真的。」奶奶還在碎碎念。 book18.org
「媽！爸走了，要入土為安。」父親抽著爺爺留下來的旱菸袋道。 book18.org
而我，只想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兒，爺爺的遺體，怎麼會在昨天晚上，來到了我的床上。 book18.org
「你們昨晚聽到了什麼動靜沒有？」我問道。 book18.org
「沒有，風平浪靜的。」父親說道。 book18.org
「那你怎麼看爺爺的遺體回來這件事兒？」我問他道。 book18.org
「嘖嘖。」父親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book18.org
「小凡，你別害怕，是你爺爺想你了，所以回來看看你，自己的親爺爺，他還會害你不成？」奶奶道。 book18.org
我沒有跟奶奶爭。這是她對爺爺的感情和想念，我不能破壞了這份兒美好。 book18.org
可是，我好歹是一個大學生，是一個接受過教育的人，我並不是一個堅定的無神論者，但是如果說爺爺給我托一個夢，我還可以理解，但是屍體在我不知不覺的時候，跑到了我的床上，這我不信。 book18.org
「小凡，你知道頭七回魂夜吧，大家都說，故去的人，在頭七的時候，會回家探望自己的親人。你爺爺他。」父親皺著眉頭說道。 book18.org
他的話沒有說完，我卻聽明白了他的意思。 book18.org
爺爺不僅是回魂兒，身體都回來了。 book18.org
「不管怎麼說，這件事兒不能傳出去，小凡該娶媳婦兒了，這麼邪性的事兒傳出去，誰還敢嫁到我們家裡來？」父親抽著煙道。 book18.org
奶奶沒有反對，而二叔從頭到尾，都沒有說一句話。 book18.org
我一直注意著他，他的表情從看到爺爺的那一刻起，就沒有變化過，一直都是波瀾不驚。 book18.org
這不是一個正常人的表情。——我在心裡默念道。 book18.org
我也沒有反對父親的提議，不是為了娶媳婦兒，只是不想這事兒傳出去，我家再次成全村兒議論的焦點。 book18.org
所以我們商量的計劃是，在今天晚上，我跟二叔還有父親三個人，去偷偷的把爺爺再次下葬。 book18.org
計劃是不錯，可是我們忽略了一個重點，一個最重要的重點。 book18.org
就在我安頓好家裡，把爺爺的遺體小心的收藏好準備去學校的時候，我打開了門，發現我家的門外，站滿了人。 book18.org
為首的是三爺爺，還有一個，就是村長林三水。 book18.org
「小凡，你爸爸跟奶奶呢？」林三水問我道。 book18.org
「在家裡。」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圍在我家門口。 book18.org
「跟你說個事兒，就別讓你家裡人知道了，你爺爺的墳，被人刨了。」林三水對我說道。 book18.org
那一刻，我有點眩暈，我想要隱瞞這個真相，卻忽略了，爺爺既然能從祖墳到我的床上，就必須要先破墳。 book18.org
山里人都非常的勤奮，有村民起了個大早，想著趁著涼爽去地里除草，路過墳地的時候，發現了我爺爺墓地的情況，嚇得屁滾尿流的跑了回來。 book18.org
「小凡啊，學生們可以先不上課，耽誤兩天就耽誤兩天，真是想不通哪個挨千刀的做出生孩子沒屁眼兒的事兒來，對了，你爺爺的老屋（對棺材的稱呼）里，有什麼值錢的？」林三水再一次問我。 book18.org
我口乾舌燥的回答道：「沒有。」 book18.org
是真的沒有，山里人，供一個大學生異常的困難。我爺爺渾身上下最值錢的，可能就是他那杆銅質的煙槍，也沒有隨著他下葬，而是留給了我父親。 book18.org
「說起來也怪異，我聽說山外盜墓賊多的很，也有進咱們山里挖墳的，可是咱們這窮地方，還有人來？而且小凡啊，你爺爺他的遺體，沒了。」林三水道。 book18.org
後面的村民，已經開始議論了。這讓我很不舒服，爺爺是已經故去的人，我不想讓他再一次成為別人的談資。 book18.org
我請村長林三水和三爺爺進了院子，其他人沒有邀請，山里人多淳樸，他們走的時候還交代我，如果有什麼事兒的話，可以讓叔叔伯伯來幫忙。 book18.org
我並不是排斥他們。有些東西，的確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book18.org
我帶著村長林三水和三爺爺到了我家堂屋，給他們看放在床上的爺爺的遺體。父親剛才在院子裡也聽到了我們的對話，知道一切都瞞不住了，愁的一直在悶頭抽著煙。 book18.org
「怎麼個情況？」林三水臉色有點不自然，純粹是嚇的。 book18.org
「我醒來的時候，爺爺躺在我的旁邊。」我說道。 book18.org
跟在這個送葬隊伍最後面的是我跟林三水。他遞給我一支帶過濾嘴的煙，我一看，竟然是大中華。 book18.org
他對我笑道：「上次去鄉長那裡彙報工作，他給我的，沒捨得吸。」 book18.org
我這才看到，他自己抽的，是那種五毛錢一包的茄寶，不帶過濾嘴，菸葉有點甜甜的，爺爺在世的時候，經常拿這個菸絲裝菸袋。 book18.org
我點上煙，看著爺爺的遺體，還是感覺不可思議。 book18.org
「小凡，這事兒你怎麼看？」村長林三水問我道。 book18.org
「不知道，我們老師沒教過這個。」我道。 book18.org
「你是文化人，我就問你一句，你信不信鬼神？」他神秘兮兮的問我道。 book18.org
「不怎麼信。」我搖了搖頭。 book18.org
「嘿，我也不信，我覺麼著，這事兒啊，是有人要整你們家。」他說道。 book18.org
「這話怎麼說？」我一聽，就來了興趣。 book18.org
「如果真是三叔說的那樣兒，你爺爺回來看你，那死人頭七回魂兒，是要在天亮之前回去的，不然就回不去了，這也是迷信的說法，可是為啥沒回呢？這不對勁兒，呸，我說什麼呢，老子可是預備黨員。」他訕笑道。 book18.org
「叔，就咱倆，也別避諱啥了，您想到了什麼，就說。」 book18.org
【未完待續】book18.org